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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37661 字 8个月前

第121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19

十月上旬,江南刚刚入秋

,北境已经下过了第一场雪。

曾经的大周幅员辽阔,千里不同季。但如今来说,刚刚入秋的,是南周;刚下过今年第一场雪的云州,属于霍丘。

霍丘与北周的战火牵涉整片北境。

霍丘王本想将重兵设在云州,身边高人却否了这个说法:云州易守难攻,刚刚战胜群臣、开启战火的北周皇帝需要一场浩大胜利。

这场胜利,不会放在难攻的云州,只会在幽州。

霍丘想南下,幽州是他们既云州后、必须拿到的第二据点。北周想收复失去国土,必以幽州为界,剑指北方。

只有云州、幽州连成一条线,往下的太原、蔚州、蓟州、檀州……才有其他可能。当年霍丘攻下云州后,就是迫不及待地继续进攻太原,才吃了大亏。如今新霍丘王身边有高人辅佐,他不会再犯先王那样的错。

越往北行,北周的官兵不见踪迹,前方城门巍峨,胡汉相杂的百姓牵着牛羊、排队入城。

高善慈、云野、长青三人扮作赶路商客,千里跋涉,终于到了云州城。

云野留着络腮胡,长青穿着仆从的飘絮棉袄;高善慈从牛车下来,目光泠泠地仰望这座古城,忘了扮演她乔装的商客老板娘角色。

她也不必扮演了。

高善慈望着城楼上驻守的那些汉人兵、胡人兵。

她在这座古城中度过幼年、少年时期。

她自小听着高家与张家的恩怨故事长大。家人将张家疯主母的故事当茶前饭后的谈资,传遍整个云州城;她也曾跟随姑母去过张家,见过张家的疯主母。

她亲眼见到,那位夫人风灵玉秀。拥有天人之姿的绝代佳人,也会成为疯子吗?

少时,高善慈跟随爹第一次登上城楼,听爹介绍,这是大周最坚固的关卡。只要云州在一日,蛮族无法南下。最终,是爹和末帝联手,葬送了这座古城。

“我们就此别过吧。”入城后,高善慈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长青没有反应。

这个高大的青年一路沉默寡言,离云州越近,他越安静。

云野背脊顿了片刻。

这座古城像吞噬人精气的怪兽,自城门下开始,云野便能注意到高善慈的颤抖、僵硬,到如今,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哥哥死在姚女侠刀下的时候,她都没有虚弱成这样。

他们的交易结束了。

他带着长青回归霍丘,高二娘子去做她那些他并不关心的事。他们昔日感情本就是镜花水月,各取所需。如今已然取到各自想要的,又有何求呢?

但云野静静地看着高善慈。

那时,他作为霍丘大于越,在云州城破后,追杀出逃的百姓。

荒草蔓蔓,夕阳如血。他看到少女跪在滚滚河流边,安静地拍抚着大哭的兄长后背。她发髻委腰,垂首伏跪间,纤细薄弱,如芦花白絮。

在高善声发现追兵前,高善慈就已经看到了站在树下的青年。

她不知他是敌是友,但他的一身肃杀冷寒,让年少的高二娘子警惕。

她将哥哥拥在怀中,另一袖中取出的匕首抵着哥哥后颈。倘若敌人强攻,身为高家后人,他们不能再落到霍丘人手中。

高善声是个脆弱的人,他守不住一国的脊骨。如果霍丘人折磨他,他就会像高刺史那般投降。

双眸水波粼粼的少女,抵着匕首,跪在河边,隔着夕阳金水,与树下的青年对视。

那一眼极短,又极为漫长。

到了深夜,云野才在高善声入睡后,走到高善慈面前。

他大周话说得流利,笑容也足够惑人:“世道艰难,或许我可以保护你们。”

高二娘子在惶恐后,迅速地镇定下来:“郎君要什么?”

他盯着她的面容,语气漫然:“你说呢?”

人生一世,不为财色,便为权势。只为财色,便简单很多。

那时,高善慈与云野,哪里想得到他们今日会站在云州的街口。

云野提醒:“无论你要做什么,你最好不要提及你姓‘高’。这里的汉人和胡人,都不会愿意看到,背叛云州的刺史之女活着回来。”

高善慈俯眼。

二人无话。

好一阵子后,云野漫不经心:“小慈,我衷心祝你……心中所想之事,永不会成。”

垂眼的闺秀露出一丝浅笑:“我亦祝郎君,早日死于战场,莫再乱我大周国土。”

云野不以为意,只深深看她一眼:“倘若让我再见到你,我真的会杀你。”

高善慈屈膝行礼,转身走入海海人流。

云野和长青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长青终于开了口:“一个柔弱的大家闺秀,千里迢迢非要回到云州,她必然知道一些东西。顺着她的线索查下去,必要时候杀了她,才是你最该做的事。”

“什么叫‘我该做的事’?”云野不在意,“为了霍丘战死沙场,还是在霍丘分明抛弃和亲使的时候,仍为了霍丘奋不顾身吗?”

他伸个懒腰,懒洋洋道:“没有什么我该做的事。萧林,我最该做的事,就是保护你——”

保护……

长青面容绷住。

是了。

化名长青,本名萧林。萧林不只是“十二夜”中的第九夜,他还是霍丘被人遗忘的小王子。但他并不是被弃,他身在大周国土,本是执行前霍丘王那分裂大周的计划。

太原,曾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在刺杀霍丘王前,“卧底”是一定会暴露的。卧底身份暴露,北周的朝廷和江湖会因内讧而一拍两散。他们确实一拍两散了,但“子夜刀”仍完成了刺杀霍丘王的任务。

张漠天纵之才,力挽狂澜,将朝堂与江湖的矛盾,只集中于他一人身上。萧林被迫改名换姓,失忆重生,被关在张府整整三年。

三年无期,长青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张文澜的命令下,捣毁了多少次霍丘人的计谋,害死了多少霍丘人。

他是双面细作吗?

他被张氏兄弟,变成了双面叛徒。

他的死亡没有意义,他的“背叛”“活着”,才足以被如今的霍丘忌惮——一昔日王子重回故土,想要生存,与现在的王必有一战。

长青静静地想:二郎,你是一个没有心的畜生。

你太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没有活路,只能拼命。

你如此玩弄人心,我希望你受到报应。

云野告诉长青:“别担心。我是霍丘的大于越,霍丘可以抛弃和亲使,但他们还需要我。”

“叮铃铃——”一串铃铎声响彻街巷,打断了二人的低语。

已经走入人群的高善慈,寻思着主意,她该如何走到霍丘王身边,探寻那个圣旨的消息。听闻霍丘在云州驻扎,不知可有府邸收

侍女、歌女、舞女……

她什么都可以做,她要走到霍丘王身边。

“叮铃铃——”铃铎声清亮,街巷一空,卫士将百姓们驱逐两侧,有华车宝盖出行。

那宝盖华车珠玉琳琅,帷帐四垂,车中模糊可见一女的身影。而卫士相护中,两边的百姓已经狂热起来——

“圣女出行!”

“快向她祈福,她给我们肉吃……”

高善慈被人流挤得惶然。

疯狂的人流无法让云野和长青这样的武功高手身形挪动,他们只是好奇地顺着人流拥挤的方向,看向那帷帐所围的马车。

据云野所知,霍丘以前是没有圣女的。真奇怪,新任霍丘王在做什么……

风掀起帷帐一角。

高善慈与长青、云野在不同方位抬眸,在众人狂热中,冷不丁窥到了车中人的面容。

他们各自一震。

簇拥华车的侍女穿越人流,在众人骤然的安静中,走向云野、长青二人:“大于越,圣女大人恭迎您回国。”

“大于越?”百姓窃窃私语。

大周口音的百姓低声:“大于越,就是他们的‘大将军’的意思。”

“他杀了我们多少同胞?”

微妙的气氛在人流中弥漫,如水如潮,淅淅沥沥,聚成一股凶狠诡异的仇视,锁住了云野。

云野静默,手臂上搭着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他刚回来,对方一句话就给他树敌。真是一个可怕的妖孽……他啧一声,看向那位“圣女大人”——

汴京城的开宝寺,香火旺盛。

国家征兵,许多强壮年轻人都上了战场。家中女眷们做不了别的,只能来寺中为家人祈福。而开宝寺是北周建立后,皇帝下令修的国寺。此寺香火,想来比旁的地方更灵验些。

往来人流多是女子。

所以一年轻郎君立在寺门前的那株祈福树下,便格外显眼。

祈福树上系满了红色丝线与木牌,风吹动时,木牌哗啦作响。树下郎君仰头望着满树婆娑,树叶摇落间,头顶的密密麻麻红系带映着日光,落照在年轻郎君眉心的朱砂痣上。

多少女儿家频频回顾,心中疑惑:汴京若有如此俊美郎君,为何她们从无印象?莫非是外地人?

“你又在招蜂引蝶了。”一个冷淡的声音,自熙攘人流中传出。

树下的朱砂青年回头,看到人流中走出的圆领青衫郎君,露出些笑。

他想打个招呼,开口却先咳嗽。

圆领青衫郎君眸子微微一缩,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对方身畔。但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沉默地看着对方,看对方极为熟练地从袖中取出帕子捂嘴,再极为熟练地将帕子收回去。

圆领青年看到了帕子上的血迹。

他神色更静了。

张漠不咳了,抬头看到对方这个表情,便撑不住笑了:“我快死了这件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李元微看着他:“我确实第一次看到你病成了这个样子。”

李元微轻易是离不开皇宫的。

鸣呶离开后,对李元微来说,汴京变得寂寞。没有妹妹整日在民间游晃,他对这座城的记忆,更少了。

他不知道城西某个巷子里瘸腿的老伯是不是还在开店,不知道城西最好吃的那家包子铺有没有招到好用的伙计,不知道鬼市中的小偷有没有被抓到……

一场秋雨一场凉,皇宫隔断皇帝与世人的联系。无论他心系于谁,他案木上首先放着的,只有北周的民生,战况。

只有今日不同。

今日,李元微来见张漠最后一面。

因为,张漠要南下了。

早在两月前,张文澜那个庞大而复杂的计划,便放置在了李元微的案头。

如今北境卷入战火,北周江湖被搅得一团混乱。“十二夜”相继出事,霍丘势必要趁此机会,开始联络南周了。霍丘与南周悄然联系的时机,便是北周尝试控制南周的时候。

最简单的一个方式,便是南周皇室折损。

南周风雨飘摇,北周才能阻止南周和霍丘的联手。只要他们控制住南周,他们便可以和南周联手,共击霍丘。更有甚者,北周可借机收复南周,实现两国一统……

去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是“子夜刀”。

自张漠回到汴京开始养病,他与李元微,已经长达三年没见过面了。张漠不去皇宫,李元微也不来张家。

两位昔日友人,赌了整整三年的气。

李元微想,今日其实他也不想来。

仿佛只要他不来,他们的时间可以停留在最意气风发的那些年,种种磋磨磨难可以当做不曾发生。只要他不见张漠,张漠就不会重伤难愈,不会亡于病榻。

那不该是张漠的命运。

那本该是他、是他……

李元微袖中手微微颤抖。

张漠叹气:“你怎么还不如小澜?小澜都不会看我一眼,就露出你这种眼神——”

李元微:“什么眼神?”

张漠煞有其事:“一副‘你命不久矣’‘我心要碎了’的表情。”

他调侃:“我家小澜海整日气我呢,生怕我少操一分心。倒是你,看我一眼就快哭了……就是你这样,我才不敢和你见面啊。”

秋风落叶满园凄然。

开宝寺人来人往,旁人都一男一女,就他二人是男子相携同游。两个男子同行本就奇怪了,李元微的眼神还那般死寂如灰。

张漠远离他两步,告诫道:“你别毁我清誉。”

李元微冷笑:“你想得美。”

张漠:“……”

李元微:“你这么不着调,先死的人,怎会是你呢?你武功比我们都高,天分比我们都好,比我们都有志向,也比我们都聪明……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你……”

张漠静了一下。

张漠道:“我真的很不喜欢不停说这些话,我宁可你跟小澜一样天天跟我吵架,但是——我南下一行,为国为我,是我自己的考量;就像当年隐姓埋名进入江湖,也是我自己的主意;后来在太原发生的一切事,都是我的决定……

“我自愿做一切,我承担一切后果。”

李元微不说话。

张漠:“与其缠绵病榻,我更愿意死于有意义的一桩事。与其你们对着我的尸骨坟墓整日伤魂,我更愿意尸骨无存,寄于天地。人生一寄,生死何惧?”

一个个平民,与他们擦肩。

祈福树上的木牌与悬铃叮咣撞击,声脆震天。

张漠以为同伴已经释然,他带着一抹笑,珍惜地望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冷不丁听到李元微说:“你若当真放得下,出京前,便不会约我一见。”

张漠瞳眸动了一下。

李元微:“你怕最后一面都不见,会留下‘黄泉焚嫁衣’那样的遗憾,是吗?当年你赶往云州城的时候,没有来得及与她解释,之后机会一次次错过,你一直没有说出口,到后来已经是不能说了……你也会后悔,是吗?”

他转身,缓缓面朝张漠。

他冷漠地说:“不要在我面前装豁达,装潇洒。我不是你需要呵护的弟弟,也不是你需要怜惜的情人。我们相识二十余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充好汉,却不必在我面前掩饰自己的胆怯。你是最胆小的那个人。你恨不得哭哭啼啼跟每个人告别一场,但你一个都不敢……你只能找我。”

他讽刺一笑:“甚至找我,必然也找好了一千一万个理由。你是直接开始说你的理由,还是先拉着我缅怀一场,再开始?”

二人立在树下,听到漫空铃铎。

好半晌,张漠失魂般地,笑了一下。

他垮下肩:“我服了最后一味药,应该可以撑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我全力运功,便可在一月内赶到南周国都建业。如此关头,霍丘必然与南周私下接触。我要用这个机会刺杀南周能够掌控朝局的重要人物。是皇帝最好,即使不是皇帝,也会是相国。彼时,小澜身在余杭,会

因距离近,最先得知成败的消息……计划便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李元微“嗯”一声。

张漠看着他:“你写好和亲圣旨了吗?”

李元微:“嗯。”

张漠:“你选好那个有魄力控制南周的和亲公主了吗?”

李元微:“还没有。”

张漠:“那你有把握在年末收复云州吗?”

李元微:“在你祭日,我会把答案烧给你。”

张漠无语。

好一会儿,李元微认输:“我不确定今年能结束战争,是因为我刚得知一个消息——有人千辛万苦,从北境送出来一个消息,说云州城多了一位霍丘的‘圣女大人’。

“霍丘以前没有过‘圣女’。据说,这个‘圣女’,是新霍丘王最信任的人。霍丘如今国事,都问计于这个圣女。有义士想刺杀这位圣女……”

张漠心中慢慢有了猜测。

他心往下沉。

李元微静静看着他:“义士没有刺杀成功,圣女却趁着我们传递情报的机会,搅毁了我们在北境的情报据点,如今我们对北境的情形,已经一无所知。”

张漠无言。

他失落地笑了一下。

李元微:“还有一件事,我从未告诉你。此时你既要南下,我想这件事,你也许应该知道。”

张漠疲声:“什么?”

李元微:“我与你结识的起初,是前朝末期,我奉家族之命,寻找末帝的女儿。”

张漠眼皮轻跳。

张漠:“……我就不必问你,你为何放弃家族命令了吧?”

李元微:“因为要找的人,是你的母亲,玉霜夫人。云州张氏似乎也察觉你母亲身份有异,他们软禁你母亲。我不想你插足此事,我带你一起离开了。”

张漠抬头看着树上那些祈福木牌:“我也不必问你,如今霍丘占领的云州城中,所谓的圣女大人,是谁了吧?”

李元微短促笑了一下。

他是一个严肃的人,此时竟勉强开了一个玩笑:“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情报据点已经毁了,我对北境一无所知。”

李元微:“但你还少问一个问题。”

张漠漫不经心:“什么?”

李元微:“你忘了问,那个尝试刺杀圣女大人的义士,是谁。”

张漠绷起心神。

有那么一阵子,他好像飘在浮云中,好像已然死去多时。他浑浑噩噩,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问出来,而李元微告诉了他——

“是云虹。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收到最后一则情报的时候,我便知道,如果有江湖人动用了朝廷的关系,不是你,就是你信任的人了。

“你在汴京。那除了云虹,还能有谁知道这条情报线?”——

云州城中,王庭高院,圣女大人接见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圣女的居所是以前的张宅所改。此地重建,没有百年古宅的端然庄重,只有异族人的轻浮感。满堂沉香,侍女跪伏,一个戴着铁甲面具的侍卫守在云帷后,是这里唯一的武力。

云野扫了那铁甲侍卫好几眼,看不出对方武功的深浅。

云野更谨慎:“这位长青,是我的朋友……”

圣女噗嗤。

圣女慢声:“明明是萧林,不是吗?”

四下死寂。

云野错愕,眼神骤缩,他回头看长青。长青冷寒锋利的眼神如冰刀子般,扎向那位圣女。云野意识到事情的棘手:这二人可能认识。

怎会?

长青隐姓埋名,在北周多年,怎会认识这个圣女?等等,这位圣女,其实也不是霍丘人……

圣女看着长青:“你回来了。你想夺回霍丘王位吗?你不怕现任霍丘王杀了你?当年太原之战,某方面来说,你选择了‘十二夜’,便是背叛了霍丘。没想到云野寻找多年的人就是你……命运真有趣,对不对?”

长青绷住全身肌肉。

他压抑自己的愤怒:“太原一别,三年未见。玉霜夫人的狠毒,我印象深刻。若非夫人反应迅疾,你的长子不会一触即溃,所有准备不攻自破……霍丘得你,难怪可以坐拥云州,与北周开战。”

他淡声:“看来玉霜夫人,完全叛国,选择霍丘了。”

云野缩眸。

高位上的圣女拂开帷帐,扔掉纱巾。她轻笑:“叛国?不不不,我在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她的话让两名听众不解,她的铁甲侍卫忠心守卫。

圣女从那层层帷帐堆中走出,金钏银链环身,她乌发雪肤,明眸金影,眼尾还有一滴泪水般的墨痣。

满屋服侍的侍女都比她年轻,却没有一人拥有她这种珠玉满堂的风流。

云野只见过这位圣女几次,每一次都为此震慑,警惕“红颜之祸”。长青只和玉霜夫人在太原见过一次,那一次就足以刻骨铭心:那时候,长青根本还没有暴露自己卧底的身份,玉霜就凭借她对子夜刀的了解,困住了“十二夜”,挑拨北周朝堂与江湖的关系。

原来圣女是她。

长青想,只能是她了。

玉霜夫人走下高阶,踩着云纹茵褥,娉娉袅袅间,她站到了长青面前。

她笑吟吟:“我可以帮你回到霍丘,你想当一个普通人,还是杀了现在的王,瓜分王位……我都不在意。不过你想回来,得帮我完成一件事。毕竟如果没有功劳,我也不好在王上面前为你说情。”

她凝望着长青。

长青恍惚间,有种被张文澜凝望的感觉——那种妖鬼一样姝丽的眼眸,那种万事皆是游戏的眼波。

张文澜更青涩些。

而他们面临的玉霜夫人,香风如烟,密不透风,钻入人的骨缝,噬啃人的血肉,让人飘飘然,心如鼓擂,浑浑噩噩。

玉霜夫人柔声:“帮我毁了阿澜。”

满堂风起,侍女退下,只有一位忠诚的戴着铁甲面具的侍卫,在两大高手面前保护着圣女的安危。

“阿漠带走了你,你应该有机会见到我另一个儿子。阿漠当年就快死了,我封锁太原城,他无法及时得到医治……但是北周这些年却一直有宰相,必是有人乔装他了。是阿澜,对不对?

“哈,你这个眼神,是被我吓到了,还是被他戏弄了?

“你这些年在做什么,我不感兴趣,但是如今,我们是盟友了——无论你叫长青还是萧林,我教你怎么向他复仇。”

第122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0

汴京开宝寺中人来人往,一株还没挂满祈福木牌的古树下,迎来了两位同行的郎君。

张漠靠着树旁的木牌架,安静看着李元微询问那小沙弥如何写木牌、写字祈愿、悬挂祝福。

大部分香客是不识字的,写愿望需要沙弥代写,沙弥从中收一两文香火钱作报酬。李元微当然不存在这种需求,张漠便看李元微自己写好了祈愿牌,将木牌交给沙弥、挂于树梢。

树间木牌哗啦啦,张漠随意一瞥,看到了李元微所写的内容:《百岁歌》。

密密麻麻的诗文为了写满木牌,字迹格外小。这笔字,寻常人是写不出的。而“百岁歌”,顾名思义,张漠也不用去想那是写给谁的了。

他难免觉得好笑。

李元微是个古板得毫无趣味的人。这种人当皇帝一丝不苟,做朋友就过于呆板。

昔日二人同行,写祈愿牌这种新鲜事,是张漠的乐趣,李元微从不感兴趣。而今,张漠对这种事失去了兴趣,反而李元微一板一眼地去信什么祈愿。

张漠凝望着古树间的红丝线与木牌出神时,李元微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李元微:“你在想什么?”

张漠本能停顿一下,想要隐瞒。但他又思及李元微对自己的了解,便说了实话:“我在盘算,若是我此时动身,从汴京赶往云州,之后再下江南,是否来得及。”

李元微了然。

他也是犹豫一番,才告知“云虹”的消息。告知时,他就知道张漠会有的烦恼了。

李元微:“来不及。

云州情报据点被毁,如今那边什么情形,一无所知。如果那圣女真的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人的话,与人智斗需要时间,你没有时间。”

李元微又道:“你每在云州多耽误一寸时光,你的处境就越危险一分。你还能赶到建业吗?虽然我知道一旦去建业,你必然撑不住,但是……不要做更危险的事了。”

张漠感慨:“是啊,我没时间。”

他语气怅然,带着万般伤怀。

一时间只闻风吹木牌声,天地变得格外寂寥。

张漠:“我这辈子,是不是要一直辜负她了?我原本想着,倘有下辈子……现在,我明知她有危险,也不能北上……阿大,我没脸想下辈子了。”

他笑一笑:“我们大概永远没可能了。”

李元微沉默。

半晌,他不熟练地安慰道:“我已联络鬼市,通过鬼市联络那些江湖人。那些江湖人或许有法子营救,这也算是我们和江湖的合作吧。”

张漠摇了摇头。

寻常江湖人,岂能平安从此时的云州救人?若云虹都困于云州,其他人更加……

他自己是实在没精力对付他娘,日后、日后……小澜怎么办呢?他将姚宝樱拉入这个局,他们的胜算真的会多一分呢?

若姚宝樱在其中出事,他既对不起小澜,也对不起云虹。

张漠感到喉间腥甜,眼前发黑,周身发烫。他恐自己又要吐血,但李元微在身旁,他强力忍耐。强忍之下,耳鸣嗡嗡,张漠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李元微的话。

李元微说:“或许我们应该相信云虹。”——

此时的云州城中圣女府邸,玉霜交代长青一些事宜。

她要长青重回北周。云野在旁听着,将这些事的轮廓凑到一起,暗自心惊。

云野看一眼玉霜:张文澜和玉霜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玉霜这样恨自己的儿子?

玉霜扭头,看到云野那个眼神,不禁闷笑。

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一晃:“我最喜欢的孩子就是阿澜。”

她轻喃:“可他一点也不听话,总坏我的好事。明明我们可以一起瓜分胜利果实,他却想杀死我……”

她记得张文澜当时的眼神。

那种火焰在眼中燃烧,癫狂得兴奋的眼神。

阿澜是清醒地将她推往火海的,阿澜快被逼疯了,可她早疯了。

流浪十余载,被囚三十年。

世人只说她是因爱情而落到这一步,无人知道那是“囚禁”。

张家太会伪装了,她的丈夫太有本事了——连阿澜,都没意识到她在被囚禁吧。

如今想来,其实她与张明露相识后不久,张明露就查出她是末帝丢弃的公主了。

不然,张明露是高高在上的云州节度使,他怎可能娶一个没有身份的山野孤女呢?

张家畏惧他们当年逼迫皇帝的后果,张家怕极了她还活着这件事。

多可笑,高家世代和张家联姻,高家女恨死了她这个“意外”,却不知道她的性命每时每刻都悬在张明露的监视下。她稍微表现出对权势有兴趣的模样,张家都会杀了她。

世家让她活着,是为了日后和末帝谈判吧?

嘻嘻,那她就杀了末帝,烧死张家。谁也别想谈判!

谁与野兽为伍,谁被人四处争夺,谁做任何事都被监视,谁又因没有高贵出身而受到云州那些世家的刁难?!丈夫背叛,情敌仇视,父皇利用,世人鄙夷,子女远离……只因为她是那个流落民间的公主。

她的爱纯粹专注,他们竟然害怕她?!

她是正常人的时候,必须失去阿漠;当她疯了,他们才肯让她养育阿澜。

什么阿漠受尽宠爱,自幼出门四处求学……那是张明露剥夺她的孩子的借口罢了!什么阿澜是野种,末朝公主的血脉若不受欺凌,根本活不下去。

可阿澜太不懂事了。

她也无法与阿澜共生。

她曾经很矛盾,该不该让自己的血脉存活,受尽苦楚。她时而折磨阿澜,又时而教导阿澜。她想让阿澜看清遍地豺狼的真面目,她又怕阿澜看清后会活不下去。

不过那是曾经了。

当阿澜推她入火海的时候,当她在太原看清阿漠志向、知道自己与阿漠的理想背道而驰的时候,她已然决定:欲行大事,必亲斩自己的血缘。

也许她凄惨死在张宅,世人才会同情。也许她为了君臣牺牲,世人才会歌颂。也许她隐忍哀求以泪洗面,世人才会谅解。

可是,凭什么——

她天生该是疯子么?她生来就该承受一切么?

朝不保夕与失去自由的日子那般漫长,大周君臣因权势争斗毁她一生。君臣之斗斗到了云州,牺牲品只有她!

他们为她编织了一个为爱发疯的谎言,他们掩藏了自己的罪行。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荒唐的公主么?

没关系。

他们想要的,她都要毁掉。他们得到的,她都要他们失去——

“一个个来,谁也逃不掉。”

她是笑着说这话的,云野打个冷战。

玉霜道:“你是霍丘国的大于越,王上需要你。你从北周的汴京回来,想必你有很多情报要和大王分享。我们是盟友,你何必用这种眼神看我?”

云野:“倘若你害了长青,我们便不是盟友。”

玉霜无辜:“难道他不愿意亲手对付阿澜吗?长青大侠,你若是不愿意,那便不用去了。你留下来,让我想想,大王如今在前线打仗,他还不知道他从未蒙面的王弟回来了——你需要我告诉他吗?”

这番带着笑的威胁,让堂上的云野和长青都绷起了十二分心神。

半晌,长青淡声:“如圣女所说,我们不是敌人。我会即刻返回北周,执行圣女的计划。我也希望二郎不得好死。”

玉霜满意点头。

云野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如今霍丘与北周开战,霍丘王亲自上战场,后方交给了玉霜。云野长期在外,不知道为什么霍丘王这般信任这个女人,但是他必须为了长青,留在这里摸清情况。

云野在沉思、长青转身准备离去时,他们听到堂外有骚动声。

云野和长青两大高手还没动,便感觉一阵劲风过,玉霜身后那个戴着铁甲面具的侍卫倏然擦过,迅疾如电。二人对视一眼,对方已经回来了。

对方“啊啊啊”,发出沙哑而奇怪的声调,朝玉霜指手画脚。

云野二人迷惘。

玉霜轻笑:“别担心。他毁容了,舌头也没了,还不会写字……只好这样与我交流。这世上,恐怕只有我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了。”

云野拉近乎:“他倒是对夫人忠心。”

玉霜:“他从火海中救了我呢。不然我就被阿澜那个坏孩子烧死了。”

那个铁甲侍卫指手画脚一通,玉霜懂了:“城中卫士发现贼人的踪迹,要调兵去捉。”

云野:“贼人?圣女大人可需要我相助?”

一旁沉默的长青,感到玉霜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困惑回视,玉霜的那一眼轻若烟云,已然挪开。

长青不知对方为何忽然看那一眼,玉霜已经笑着回答他们:“大于越不必见外。是前些日子,有个贼人行刺我,被我的‘阿甲’拦住了,对方逃了。”

她的“阿甲”,指的是那个铁甲蒙脸的毁容侍卫。

玉霜:“如今满城通缉,但她武功太高,很难找到。大于越若是遇到了,帮一帮也可。若是遇不到,也无妨。”

云野:“难怪云州城门下搜查极严。”

玉霜:“有进无出嘛。”

她轻声:“我倒要看看,事情会不会变得更有趣。”

她美丽的眼眸如妖鬼般灵动,闪着日光金辉,难辨年龄。

云野和长青离开后,二人商讨一番后,长青准备南下,云野则以大于越的身份接触云州政坛,准备接管城中戍卫兵。

战乱之时,云州人口锐减,到处缺人。高善慈轻易地编造了一个“家破人亡投奔亲友”的谎言,便被一家急缺侍女的高官买了去。

当日下午,高善慈被领入了新宅。

管事带着她在假山清湖

间穿行:“我们大人刚从外地回来,府上亟需小厮侍女,不然这般伺候大人的精细活,轮不到你。我们大人很忙,平日不会常在府邸……”

管事回头一看新侍女,对方清丽婉约,即使穿上侍女服,也不像是寻常侍女。

他心中一动,转了转念头,压低声音:“你若能得大人赏识,服侍大人,别忘了提携……”

高善慈出身高门大户,一听便知对方暗示什么,她当即脸色苍白,便要下跪:“婢子不敢……”

“起来!什么敢不敢的,”管事硬把她拽起来,提点她,“我们大人位高权重,平时可轮不到你高攀。大人和我们王上是多年好友,连王上都给我们大人面子。这几年,大人在北周忙活一些事,这不,北周和咱们打仗了,大人才有空回来……”

高善慈愕然。

这番描述,听起来,怎么像是、像是……

管事还在洋洋得意:“你若想爬上高位,可得抓紧时间。我们大人可是大于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王上派去战场,你就见不到他了!”

“大于越”。

高善慈面如纸白。

还没等高善慈想出个借口,前方一阵哗然,管事大惊:“什么事?!”

有侍卫回答:“我们似乎追到那个刺杀圣女的贼人了,大人当心——”

管事结结巴巴地呵斥侍卫们,赶紧追贼人。管事自己腿肚子发软的时候,听到自己身后的新侍女虚弱道:“大人,我肚子痛,敢问哪里可以如厕……”

高善慈说完便后悔自己还是不够粗俗,但这个管事正为贼人担心,哪里顾得上她。

管事随意指了个方向后,他不敢在原地等候,急急忙忙拐进某个院子里。

高善慈聆听动静,料定那胆小管事应当没心思管自己。她按照自己记忆中来的方向,寻找逃出去的路径。

一排巡察侍卫冒头,高善慈忽地躲入假山山洞中。

她贴着山壁而站,后背一层冷汗,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这般弱女子,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缓慢地扭过头,握紧自己袖中护身的匕首。这匕首,是分离之时,姚宝樱送她的。

她握着匕首的手尽是汗,她缓缓抬眼,果真——

假山山洞中,还有一人。

这是……管事说的刺杀玉霜夫人的小贼吗?

所谓贼人,一身府中侍女的打扮,轻盈地只凭山洞凸出的一块石头,便姿态稳然。她坐在高处,长带拂腮,体轻欲飞。

此女鹅蛋脸,杏仁眼,肌肤赛雪,眉目间神色高邈清寒,玉莹尘清。

高善慈自己便是美人,少有因同性而失神。她只为玉霜夫人失神过,此女是第二人。而此女坐在高处的石头上,侍女衣带委曳飘零,此女指着她胸前匕首:“这是谁给你的?”

连声音,都宛如空谷幽兰。幽兰自芳,美玉不艳。

高善慈去看自己的匕首。

她忽然恍悟,抬起了头:“你是……云女侠,是吗?”

“你是看到了我的匕首,才现身的吗?这是宝樱给我的,她让我找她师姐……你遇到了麻烦,对吗?”

云虹垂眸看着她。

她与人同处,宛如隔着云烟山海,俯看众生。这般仙子般的人物,是为了什么,走入红尘人间?

高善慈静立原地,将所有事串联一遍,渐渐了然。

她喃喃:“我原本不想再与他打交道……这实在太危险了,但是……”

宿命巧妙强大,让人无力相抗。

假山外的清风吹拂高善慈的额头,她轻声:“恰好我曾在云州长大,对云州地形了如指掌,又恰好出逃过。只要我的新主人受我蒙蔽,我便能帮云女侠离开云州。”

当夜,云野从军营中回到自己被安排好的新府邸。

新侍女鬓鬟亸媚,在烛火下盈盈而立,俨然如海棠一枝,斜映水面,当风吹来满湖清香。

早冬雪在窗外簌簌飘扬,窗内暖阁间,云野坐在藤木椅上,看着炉火熊熊。

连他都不禁被逗笑出声——“我不是说过,下一次见面,我就会杀掉你吗?”

他的新侍女静静跪下,说自己无路可去,又道:“……难道你不想监视我,来云州到底做些什么吗?此时杀了我,你便永远不知道了。”

云野:“我若此时仍不杀你,日后难保后悔。”

他掐着她的咽喉。

她艰难吐字:“杀了我,你便……不会后悔吗?”

烛火荜拨,照在死寂的屋堂中。云野捏着她脖颈的手一点点用力,看着她脸色发白,呼吸一点点困难。她像脆弱的林鸟般轻微挣扎,乌发间叮咣一声,什么物件坠地。

他侧头一看,看到一枚玉钗。

……那是他曾送给她的。

他冷不丁看到她眼中的泪光,骤然间失魂,整个脊背被烫了般生出一层汗。他惶然收手,看她咳嗽着捂住脖颈,跪坐在地。

他一言不发。

宿命的可怕荒谬,于此无言——

汴京的开宝寺,钟声伴着余晖铺照大地,佛灯一一点亮。

子夜时分,张漠在开宝寺后门前,弯腰长揖,与李元微最后告别。

二人无话。

此一去山长路远,生死相隔,二人将再无相见的可能。

张漠走向自己的马匹。

他要上马前,李元微盯着他背影,像是终于无法忍耐,朝前疾走数步:“你一点话都没有要和我说的吗?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没有任何事要求我的吗?”

李元微高声:“我是皇帝,我是北周的缔造者!我创立了这个新王朝,我还会收回南周,驱逐霍丘,我会统一整片大周……我是天子!我站在权力之巅,世上没有东西超乎我的控制!

“我们还没有老到足以反目的那一步,你难道没有任何愿望,需要我这个皇帝帮你达成吗?!”

山钟长鸣,空旷寂寥,青年从喉咙中硬挤出来的吼声如同碎冰,扎得人心尖鲜血淋漓。

那吼声,是否也带着一丝痛恨呢?

骑上马的张漠,回头看李元微。

张漠慢慢笑。

愿望?

他的所有心事,李元微都知道。他的所有志向,也是李元微的志向。他想求的,李元微做不到。李元微能做到的,他又不必说出口。

然而,倘若他一无所求,李元微又如何撑下去呢?

所以,张漠久久凝视着李元微:“阿大,你记得我们说过的,想要江湖和朝廷握手言和,江湖成立监管组织,成为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把刀。两者互相监视,辅佐帝王成就霸业……这个愿望,还是你的愿望吗?”

李元微:“我暂时没有反悔的打算。”

张漠便颔首。

张漠轻声:“那我便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日,小澜和小姚女侠想要成亲,或者想远走高飞,你就同意吧。”

李元微怔忡。

张漠喃声:“立场对立的势力即使合作,也应互相提防,但是婚姻会破坏这种警惕。我知道你不能放心——正常情况下,我们都不允许儿女情长凌驾于大业之上,我们怕合作关系受到影响。

“可我只有一个弟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不求你与他和睦相处,不求你们始终一心。我从来不在乎这些,也不管这些。只有我弟弟的唯一心愿,我想帮他达成。你给他一条生路,好不好?”

良久,李元微哽咽:“……好。”——

云虹在高善慈的帮助下逃离云州的时候,张漠策马南下。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三十年前,他爹张节帅在山野偶遇玉霜的时候,可有想到今日家破人亡国之不存的局面?

夜奔间,张漠想了许多事,又万事不过心。许是他最终求李元微那一件事,他再次想到了多年前,他从太原回来的那一路。

那是多么惨烈的一段时间啊。

他的朝廷身份暴露,“十二夜”以为是他出卖了刺杀行动,昔日伙伴们在死了两位同伴后,与他大打出手。他既要隐瞒萧林这个真“卧底”的存在,又要说服他们继续执行刺杀计划。

萧林不能死。

计划暴露是他的错,是玉霜夫人

一见他,就意识到了他们所谋非小。萧林没有暴露计划,萧林心向“十二夜”,不能死在那时候……所以张漠成为了“叛徒”。

他被打成重伤,又难以及时得到医治。

玉霜想拖死他们。

而姚宝樱在那时候,来救她师姐。

姚宝樱救人的时候,张漠便带着萧林,悄然返回汴京。

重伤之下,张漠本以为在聪明的弟弟面前,隐瞒自己的伤势原因,会是一个大难题。事实上一点也不难——

因为小澜也病了。

小澜的腿被打断了,高烧不住,呕吐连连,看着比他还要惨。

也就是那时候,张漠知道了“姚宝樱”的存在。

张文澜在每一次清醒的时刻,都想去找“樱桃”。

张文澜一直在病痛中发抖,反反复复说一些胡话,和人吵架、求人不要离开他。张漠坐在榻前看着弟弟,一遍遍拿冰冷的毛巾为弟弟降温,又为弟弟烧艾祈福。

疼痛如潮水般淹没张文澜的意识,半梦半醒间,他无数次想披衣下床,奔入寒夜。

他似乎难受得撕心裂肺,鲜血喷溅屏风,泪水烫湿张漠的襟口:“哥,我好疼……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

意识清醒的张文澜不会承认他有那个时刻,醒过来的张文澜只会制定一个个计划去算计自己想要的爱情。然而张漠永远记得,那个在他怀中声声泣血的少年郎,那个伤心得不能自抑的小公子。

所以,张漠要捂住自己的上半脸,与姚宝樱相认;

张漠要一次次送姚宝樱离开被困的张宅,送姚宝樱《子夜刀诀》;

张漠要和李元微同游一次开宝寺,再提江湖朝廷之约。

未来的朝堂之上,应有一把悬刀。未来的李元微,应看到姚女侠的刀法继承何人。

未来的张文澜身边,应有一位姚女侠——

张漠南下的时候,余杭破陋巷中的民宅依然隐蔽。姚女侠从窗下走过,看到情郎剜了她一眼。

秋日草木仍旧葱郁,姚宝樱在窗外思考一瞬,爬窗:“又怎么啦,张大人?

“怎么大早上就郁郁寡欢呢?”

窗内画眉的青年关上窗,手上铁链在窗棂上撞了一下,他发出闷痛呼声。

鬼怪就会惺惺作态。

姚宝樱当然不能被白瞪,她制止他的关窗,跳进去:“别关,别关。我们一会儿要见秦姐姐。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问‘狼虎谷’的,我也没料到你会说啊。我现在都不知道‘狼虎谷’在哪里,你也没必要一直闷闷不乐吧?”

“张二,你再和我冷战,我就、就也不理你了。”

她大声:“那我们就一直互相不理,进棺材也不说话!你这辈子就憋死啦!”

然而她没想到,张文澜会轻声说一句不相关的话:“我突然在想,那时候,她是不是如我此时这般,在被囚禁……”——

作者有话说:终于又回到樱桃两人的主场啦~

玉霜之前的人生,这才是真相——她是被囚禁在张家的,根本不是什么夫妻相爱。

张家害怕皇权重振,而玉霜毕竟有皇室血脉。所以大水从小到大都在外求学,而小水就抑郁消沉,才让张家觉得安全……

大周末年君臣互相仇视,双方斗得厉害,云州张氏分明和大臣们一波,很忌惮末帝皇权。他们不能杀玉霜(张节帅宁可关着玉霜,自己牺牲很多,也没让他们得手),他们也不能让玉霜好过(张家为首的世家在压制皇权),最终反应在云州,牺牲品就是被囚禁了三十年的疯女人。

后面就是疯女人在报复他们了……

第123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1

近日,张文澜行动屡屡受阻、连手上的铁链都摘不掉的时候,他又梦到了玉霜。

他来余杭,是因为他觉得玉霜即使活着,她要在北周的情报网下蛰伏,她的手伸不过来遥远的余杭。余杭的乐氏皇嗣,她很可能还没接触到。

他得做好两个准备:若她没接触到,背后秘密将为他所用;若她已经接触到,秘密引而不发,她是否所图更大。

张文澜一直没想明白,玉霜要什么。

正常人难以理解疯子的思维。但是张文澜跟着她那么多年,他自己也经常被人骂“疯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玉霜也必然在做一件玉霜心知肚明、他们却还不明白的事情。

如此时刻,张文澜靠在窗帷边,看着满园秋色时,心中忽而一咯噔——

昔日,娘倚窗而站,爹站在娘的身后。爹的面容藏在光照不到的墙根下,娘眼中露出似笑而非的神色,冷冰冰地看着院中一切。

好像除了骗他离开张家、将他推入猎兽地坑的那次,玉霜从来没有离开过云州张宅。

连他都能进出家门,但他真的没有见过娘自由出入过。

诱骗他的那次——除了欺辱他外,是否有这是她唯一有机会离开张宅的原因呢?

她只有欺凌他,才能得到宽松的看管?

她只有是疯子,正常人才会忌惮她?

一层寒意如秋霜般,爬上张文澜的脊骨。

他一向不喜回忆自己的过去,此时陡然回忆,诸多蛛丝马迹从四面八方朝他扑面裹挟,打得他心脏骤缩——“阿澜,阿澜?你又怎么啦?”

少女温热的手心,捂上他的额头。下一刻,他那戴着铁链的手腕也开始热起来,是她又在习惯性地给他输入内力了。

张文澜眨一下眼,琉璃石般的眼珠子,盯着姚宝樱。

姚宝樱完全趴在了窗台。

她既不讲究,又身手灵敏。她直接掀开窗杆爬进了窗,就跪坐在木桌上,一手捏他手腕,一手捂他额头。

张文澜看着她——

“你不是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吗?”

姚宝樱吃惊。

她好喜欢扑在他身上,呼吸浮在他颊上,他听到自己心跳狂烈:“我只是说你不和我说话,那我也不和你说话而已。而且,我最喜欢和你往来啦。”

张文澜一手按住自己另一手腕脉搏,必须别过脸,才能克制住一瞬冲动。

姚宝樱趴过来,用手指贴一下他的唇:“方才在说什么?什么囚禁?‘她’又是谁?你难道不是只喜欢我一个人吗,你难道还金屋藏娇了别的小娘子?”

张文澜自然不回答。

姚宝樱顿一下,鼓起勇气:“阿澜公子,何事如此惆怅啊?”

她挑.逗他。

张文澜只盯着她,盯得她发毛。

是啊。

他怎么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呢。

他总畏惧自己和宝樱变成爹娘的翻版,他怕宝樱未婚先孕,怕宝樱受到礼法的刁难与约束……但也许

,他想错了。

他依然觉得自己与宝樱像是爹娘的翻版。但或许,境遇与娘相似的那个人,是他;对应爹的那个人,是宝樱。

他此时被困于此处,虽心甘情愿,却到底行动不便。

如果那些年,玉霜是被囚禁的,那许多事情的含义,都要重新思考了。

被人从山野中带回凡尘的野狐,是否真的受到珍惜?野狐的生存之道,在凡尘中是否真的适用?

爹在他的记忆中面容模糊,发疯的人总是娘,但爹也在娘诱哄他、想杀掉他的时候,用复杂的眼神看他。

他会变成像娘一样吗?

世人忌惮异类。

云门那些人不喜欢他,“十二夜”也厌恶他,江湖人对北周没有信心,更想与南周结盟。他们想姚宝樱和赵舜成亲,而姚宝樱担心他不同意。姚宝樱囚禁他,就像爹对娘。

娘阻止不了高氏女进入张家。

他真的阻止了赵舜和姚宝樱的可能吗?

他们会不会关着他,隔绝他的消息?他们会不会在木已成舟的时候,再通知他?姚宝樱会不会有一日抱着野种来,说她其实已经和赵舜成亲了?

姚宝樱正在干笑:“算了,我不惹你了。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吓死人了……”

说着说着,“咔”一声,张文澜又眨一下眼,发觉自己沉重的手腕一轻。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铁链被她摘了下来。

……他爹,应该不会摘下给娘的铁链吧?

他失神间,姚宝樱手叉腰,叽里咕噜:“怎么啦,我先前和你说的,你已经忘了吗?我希望你能和秦姐姐谈一谈啊,秦姐姐登门拜访,你也不想戴着铁链和她相见吧?”

姚宝樱犹豫一下,偷偷告诉他:“南周朝廷不停找十二夜呢,他们好像都倾向彼此,你得努力一把,知道么?”

张文澜低着头。

如果他疯了,她、她……她会害怕吗?

是,樱桃胆子小,怕鬼又怕黑,还怕没人与她说话……所以他不能变成娘……

宝樱并不知道自己一直在鸡同鸭讲。宝樱凑过来看他的脸,白莹莹的光跟着她,落在他身上。

她也不说话,笑盈盈的眼珠子追着他,跟叫魂一样。叫魂一样的姚女侠分明一声不吭,却实在灵动,鲜亮,活泼……

张文澜朝后退,躲入太阳照不到的墙角。他才手指蜷缩,微微扬睫:“你不怕我耍什么阴谋诡计?”

姚宝樱怕呀。

但他这两日,动不动就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时不时笑两声。她夜半三更无意醒来,都能听到诡笑声……

姚宝樱能忍着不被吓哭,全靠她给自己鼓劲,告诉自己那是张文澜。

先前她没有阴影,也许是张文澜囚禁她的张宅足够大,她背着他偷偷潜藏的机会很多;也许是她潜意识虽然不理解他的爱意,却相信了他的爱意,她笃定他拿自己没办法。

如今这个破院太小了,恐怕让人憋屈。

张二已经够奇怪了,她得给人放放风吧。

姚宝樱给张文澜摘了铁链,又催促他去换身衣裳。

姚宝樱:“我第一次囚禁人,没有经验。你会愿意和秦姐姐谈判,而不因为我得罪你这件事,故意在大事上发难吗?”

张文澜淡声:“看我心情。”

那完了。

姚宝樱立刻晕倒,张文澜一愣后,终于被逗笑——

“吱呀——”

破陋民居的木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位清丽佳人,以及她身后拜月堂的下属们。

姚宝樱深吸口气,做出热情招待模样:“秦姐姐,好久不见——”

秦观音朝她颔首而笑,目光越过少女,看向她身后的青年郎君。

没有人初初见到他,会不被惊艳。他一身寻常的牙白色玉兰暗纹窄袖襕衫,只消朝旁人露出些笑意,世人通常会觉得他英俊又友善。

张文澜拱手:“秦堂主。”

秦观音盯着张文澜的时间久了些。

姚宝樱往中间挪了挪,挡住秦观音的目光:“秦姐姐?”

秦观音回神,微笑:“我没料到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将江湖搅得一团混乱的少侠,会如此年轻。失态了。”

张文澜不动声色:“论理,我当登门拜访,在府衙引荐下与堂主见面。如此仓促,倒让堂主辛苦了。”

“府衙……”秦观音苦笑。

她身后的一位下属插话:“张大人看来不了解余杭,我们余杭的青天大老爷们都忙着享乐呢,哪里管大人闹出来的这些事情?大人不递帖子,我们县老爷会当做不知道你来余杭这件事的。”

“多嘴,”秦观音淡淡瞥了身后人一眼,又朝前方二人解释,“余杭近日多事之秋,府衙忙碌旁的事务。接待大人之事,我等只是代官府劳作罢了。”

姚宝樱小声:“是什么‘怨子’‘怨女’吃人的事吗?”

秦观音脸色微僵。

她身后的下属们也各个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打量四方。他们这般害怕,让姚宝樱不禁往张文澜身边靠了靠。

什么妖魔鬼怪,肯定不敢往张文澜这个最吓人的妖鬼这里来吧?

张文澜瞥宝樱一眼。

宝樱当做没看到。

秦观音勉强低声:“那都是民间的无稽之谈,我们进去谈吧。”——

拜月堂与北周朝廷碰面的时候,余杭的汤村镇,迎来了两位人物。

鸣呶与容暮在汤村镇的市集间行走。

他们是出来买药的:都怪之前张文澜给容暮下毒。虽然毒性不强,但想要清除,自然要抓一些药。

好在张文澜没打算取容暮性命,张文澜最近又失去了踪迹,鸣呶和容暮二人才敢堂皇出来。

凉风萧瑟,街头人丁稀疏,整个市集天幕昏昏,让人心头不自在。

鸣呶抱着米奴小猫,默默地靠近容暮,几乎贴上容暮的步伐。

容暮停下脚步,鸣呶一头撞了上去。

容暮眼上白带微扬,他被她撞得趔趄一步,唇角却还噙着温雅的笑意,无奈地低头,回“望”她一眼。

鸣呶:“对不起啊容大哥,但这里阴森森的,真的看起来不对劲。”

容暮挑眉。

他轻声:“阴森森?”

“是啊是啊,”鸣呶朝他描述,“你说这里是余杭最大的盐场,足够富庶,咱们可以来这里买到你要的药。但是容大哥,这里真的富庶吗?这街上的摊贩,看着丧眉打眼、哈欠连连,还没有我们米奴有精神……”

怀中的小黑猫尖啸一声,鸣呶连忙道歉。

容暮忍笑。

鸣呶贴他贴得更近,几乎闻到他身上的药香。

她面颊绯红,知晓好人家的小娘子应与郎君保持距离,但这里是江湖,自然是个人安全更重要些——

“容大哥,你会不会记错地方了?这大白天的,街上也没几个人。可是盐场不该是这样的,书上明明说盐场是白银屋,黄金家……”

她嘀嘀咕咕诉说自己不安的时候,街头忽有一群小孩玩耍着跑过。

小孩口中嚷着歌谣——

“怨女行,红雨日,阿兄床前淅沥沥。

冤子游,黄金林,阿妹肚子压座山。

青铜山,白银月,生生世世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我们樱桃和小澜,真的是世界乱七八糟,他俩甜甜蜜蜜啊

第124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2

余杭汤村镇,一排乌鸦扑棱着翅膀,自低空飞过。

小孩子们的稚童歌谣,伴随着空中低飞而过的鸦鸣声,带来一股诡异的阴寒之气。小孩子们即将撞上他们时,容暮忽然一伸手,将鸣呶往旁边一拽,拉她到了商铺下。

但鸣呶从容暮肩后探头,冷不丁看到一家摊贩正在没精打采地泼油,那几个孩子跑过街头,热油正朝几个孩子泼洒而去。

鸣呶急道:“容大哥——”

她无法轻易向一个眼盲之人说清楚如今危机,好在容暮不是寻常人,鸣呶怀中的米奴蓦地冲出,另一道剑气拔地而起,卷向那几个小孩。

容暮手中琴弦将将捏起,他便听闻了空气的骤然急促与静止。

他听到鸣呶怅然:“已经没事了,容大哥。有一位、一位侠客……救了那些孩子。”

一位戴着帷帽的侠客自街头匆忙而过。

几个孩子要被卷入热油的时候,侠客背后的剑倏然拨动,剑气裹住了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得救的时候,侠客低调地钻入了巷中。

街口几个聊天的大人随意扫了眼街头异象,又重新回头:“我真的做梦梦到了!怨女要跟我成亲!整个天地金灿灿的,全是黄金!我吓死了,赶紧跑。怨女一直追我,我跑啊跑,有人在我肩上一拍,我就醒了……”

“那你看来是真做梦!那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我三舅就是从外地来的,他以前在县衙当差,他才是真梦见过。他说他和鬼成亲后,没多久我三舅就发家了。就是做梦没多久,人就没了,我外公也闹着成亲。那么大年纪了,不害臊……”

“怨子和怨女是鬼仙,戏本里他们帮皇帝娶老婆,现实里也帮人嘛。我看他们没那么吓人,都是官府吓唬我们的……”

“是不是只要和鬼仙成亲,就能发家啊?但是鬼仙好像只挑外地人……”

“县

衙死了好多人,听说都是偷偷找鬼仙……但他们不是外地人,那能有用么?总有人想走捷径,呸!”

既羡慕又后怕的人们讨论着发财之道,显然既想“心想事成”,又畏惧死亡。

而泼油摊贩与受惊的几个孩子吓傻后,站在大街上哇哇大哭。哭声尖锐刺耳,大人们麻木看一眼,重新去讨论生财之道。

来自富贵乡的昭庆公主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现象,不禁怔在原地。

小孩们还在哭泣,几个不耐烦的大人终于骂骂咧咧地走过去。鸣呶犹豫一下,她奔向那几个孩子的途中,悄悄看那几个大谈梦境的大人。

而容暮站在原地,微微垂眸。

米奴钻入他的怀中,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米奴的皮毛,嗅到了米奴身上所沾的檀香。

檀香淡雅微苦,只有常年与佛堂、寺庙打交道的人身上才有。而换在余杭,有一人会让米奴熟悉。

容暮眸中浮起一丝疑惑:“秦观音?”

——他感受到的剑气和米奴身上的檀香不会有错,但是秦观音怎会出现在汤村镇?

秦观音难道不应该根据他送出的信件,去接见姚宝樱,以及应对姚宝樱身边的张文澜吗?

秦观音不应该在此,但是这与他无关……

他随意想着这些的时候,鸣呶回到了他身边,迟疑着说:“容大哥,我们在这里多待几日好么?”

容暮微怔,他温润面孔生出些困惑之色,只是眼睛因被白布蒙住,鸣呶看不出他的疑问。

容暮不赞同:“鸣呶,你是想?”

鸣呶蹙眉。

孩子被油泼,没人惊讶;摊贩哈欠连连,对她这样的客人不管不问;救人的侠客戴着帷幔,混入巷子就走,施恩不图报;还有,那些大人小孩偷偷讨论的,是一出戏,是什么鬼吃人……

这里明明应是带来富庶的盐池之地,为何百姓贫穷而扭曲?

她不知如何说。

半晌,鸣呶凝望着那些哈欠连连的人流、那些跑入人群的小孩,稚嫩道:“容大哥,赚钱比善心更重要?”

容暮温和却冷淡:“这些与殿下无关,殿下不必在意。殿下在民间玩几日,还是要回宫的。”

鸣呶垂下脸半晌,拽着青年的袖子,露出笑:“容大哥,是生计胜于一切,对不对?”

她仰脸看他:“你帮我,好不好?”

蒙眼琴师被少女拽住衣袖,到底叹口气,无奈笑——

与此同时,张文澜那边,他们与秦观音谈了一整日江湖和朝堂如今的紧张局势与未来有可能的合作,姚宝樱在旁旁听,很欣慰旁边二人没发生武力争斗。

他们谈好了可以以余杭为据点,尝试朝廷与江湖的建交。夜深后,秦观音满意离去。

姚宝樱回房来看张文澜,正想炫耀一下他们江湖也有明事理的人,就见张文澜坐着,慢悠悠喝着那盏未尽的茶。

那茶水,挺难喝的。

姚宝樱都没喝下去,张文澜竟然还在品呷。

看他的脸色,平淡温和,他心思根本不在茶上。

宝樱有些吃味:“我说——你很满意秦姐姐,对吧?”

“还行吧,”张文澜语气寥落,不过他如今夸谁,都是这副死气沉沉的语气,“秦女侠与别的南蛮子不同。她知礼数,懂进退,不急躁,不强求。若我一直遇到的都是这类江湖人,我也不会对江湖人偏见大了。”

姚宝樱气歪了鼻子:你骂谁是南蛮子?!

姚宝樱憋半天:“秦姐姐应该有情郎吧?”

张文澜:“嗯?你在说什么?”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的龌龊了。

宝樱憋闷半天,还是坐到张文澜身边:“阿澜,其实,或许……我说的不一定对,你姑且一听……你要当心一些秦姐姐。”

“真稀奇,这世上居然有让你有意见的人。”张文澜还没回过味,或者说,他从未想过她会在意他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你不喜欢她?”

姚宝樱:“不不不。”

她露出些迷离神色。

她慢慢说:“十二夜中,我最不了解的,就是秦姐姐。她从来不来中原,不管其他人和朝堂的关系多僵,余杭的拜月堂,始终与府衙走得很近。自然,余杭身在北周,离南周又只隔着一条河,拜月堂会比其他势力处境更艰难。但是、但是……”

姚宝樱道:“我师姐让我离秦姐姐远一些,我师姐也不许我来余杭。我这次又是趁我师姐不在,来余杭找你……我师姐不会害我,她的话总归有些道理。”

张文澜观察她神态。

张文澜:“你不熟悉她,也没怎么见过她。”

大概是这意思吧……姚宝樱不语,听张文澜毫无征兆地转了话题:“你不要总说你是为了我而来这种话,我当真了怎么办?”

宝樱愣住:“我就是为了你啊……不过你不要转移话题。”

张文澜心头生出一股烦躁,忍了忍,他艰难压住自己真正在意的:“当年太原一战,你去救人时,秦观音可有受伤?”

姚宝樱愣了一下。

太原的事,她对他说起时,总是小心谨慎,生怕被他发现些痕迹。

姚宝樱回忆后,肯定:“没有。秦姐姐是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人……有问题吗?”

她急道:“你不会是怀疑什么吧?不可能的——‘十二夜’没有问题,秦姐姐不可能是恶人。她要是恶人,这些年,我师姐早查出来了。”

张文澜扯嘴角,不置可否。

二人说不出所以然,商议半天后,决定睡觉。

睡觉嘛——

阿澜公子多美味啊。

姚宝樱心中一荡时,凭着自己的超强行动力,扑到他怀中。她刻意装可爱,仰头:“狼虎谷的事……你原谅我了吗……”

张文澜心中压着的事太多。

姚宝樱得知狼虎谷的存在后,何时会去查那在哪里?又何时会离开他,去救人呢?

这些焦虑表现出来,便是张文澜喝口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

这个人,一到这事上,就开始装傻。

姚宝樱搂着他脖颈,好着急。

她观察他脸色,因自己的司马昭之心,甜甜哄他:“如果你保证不伤害他们,那其实……现在关着,也挺安全的。你别老绷着脸嘛。”

张文澜:“我看着像是生气的样子?”

“对啊,你看着并不生气。你怎么会不生气?你这么大度吗?”姚宝樱狐疑,又道,“不过你虽然不生气,却闷闷不乐……阿澜公子,人家也不想看你闷闷不乐嘛。”

“笑一个嘛……阿澜公子,人生这么长,你干嘛天天板着脸呢?”

她扑在他身上逗他,乱七八糟地捂住他的脸,在他脸上揉捏,又上上下下在他身上一通乱摸。

张文澜自然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但他被她逗半晌,和她玩半天,还是因为打不过她,被她压在了床上。他僵硬的身子被她软乎乎的笑容与身体压着,一口郁气终是被她压得吐了出来。

他撑不住笑了。

姚宝樱突然明白,世家床头为何都要挂帘帐。

挂了帘帐,烛火摇曳。帐纱浮动,公子笑起来,睫闪眸亮,光影流动,才更好看。

她乱想的时候,听到他低声:“我从来不和你生这种气。”

少女心不在焉:“为什么?因为你喜欢我吗?”

“你怎么日日都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张文澜垂下眼睫,“我都愿意死在你手里,怎么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他握住她的手。

宝樱一腔热气涌在胸腔,盯着他这张因羞窘而少了些阴沉的面孔,甜蜜道:“干嘛老觉得我要你死?不许再说这种话了。人家现在……爱死你啦!”

她脸埋在他颈间,像只小狗般拱人,哼哼唧唧。

他手心发麻,被女孩儿的热情打得手足无措。既怕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幻梦,又想沉溺其中不复醒。

他禁不住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在自己怀

中。

他仰头望着她粉腮艳颊,下腹生热,想仰头亲她的时候,又忽然来一句:“我在那个时候,说出狼虎谷的时候,很可笑吧?”

姚宝樱竟然愣了一下,反问:“不可笑么?”

张文澜微笑:……这么诚实的樱桃,是会遭报应的。

他保持着温情款款的沉迷模样,勾着她下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唇。

这番暗示好明确。

宝樱羞涩地闭上眼,等着他的亲吻。但是心口小兔乱撞了半天,她脸颊都不那么烫了,她什么也没等到。

她迷茫睁开眼,他在她身下眉目轻扬,揉着她手腕,他垂下眼轻声:“我让你食髓知味,对不对?”

烛火扑在他身上,他半张脸躲入光照不到的墙角,一派幽静晦暗。这种山鬼精怪晃动、求表扬的调子呀。

姚宝樱看不得他得意:“也没那么食髓知味吧。”

张文澜不揉她的手了。

烛火照人眉眼,少女青稚鲜活:“我好几次让你……嘿,我真厉害。”

张文澜平静:“让我什么?”

姚女侠:“我让你特别喜欢,但是你就不是让我特别喜欢了!我我我一点也不像你一样期待那种事,你你……你反思一下!”

可是小娘子面红耳赤说这种话,听起来没有可信力。若张文澜再混蛋一下,问她方才“闭眼睛干嘛”,哈哈。想到会她恼羞成怒,张文澜生了兴趣。

他在要不要欺负她这件事上,做权衡。欺负她固然好玩,欺负哭了就不好玩了。

姚宝樱伸手戳戳他。

张文澜还没抉择好,便在口上礼貌:“我是哪里做的不好,求姚女侠让我长见识。”

那就让这个土包子长长见识吧,姚女侠咳一声:“人家别的郎君,一夜七次十次的……”

张文澜:“你不想活了?何必用这种方式寻死。”

呸!他一点也不懂!

姚女侠手放在自己心口,深情款款:“哇,你好清心寡欲哦!但那是别人家男女深爱的方式,是郎君能力强大的证明。”

张文澜玩味:“别人家都这样?你趴人床底看了?下次带我也看看。”

在他这种讨人厌的打击下,姚宝樱坚强地说完自己贫瘠的经验,狠狠压他一头:“别人家郎君,一次都要一个时辰的。”

张文澜拉下她的手。

他字句清晰:“我也可以。”

宝樱:“哈?”

他向她伸手:“我们一起共赴黄泉。”

共、共赴黄泉……姚宝樱胆怯了。

她眼珠一转,镇定道:“阿澜公子,男女之间,不是只有床笫那点儿事……我们玩点有趣的。”

第125章 春心一动弃万般23

张文澜没料到,姚宝樱的“玩点有趣的”,是深更半夜,将他从暖融融的室内,拉到院中。

这个院子有什么呢?

既不像张宅那样三步一楼十步一阁,池馆水廊房闼精致,又不如西湖那般远近烟峦宛如图画。就他们这个院子……嗯,两步内是寝舍,走十步是灶房,再右侧是茅草厕,后方的墙还是半塌的……

张文澜嫌恶至极。

只不过出于囚犯的修养,他无法要求人家给他换个好的囚禁地儿。

秋夜风凉,他站了一会儿,便有些体虚身乏了。

张文澜兴致缺缺:“若无他事,在下回屋休憩了。”

“再等等,”忙碌的姚女侠回头朝他一笑,眼睛乌黑晶亮,“何必如此不耐烦?你在旁稍等便是。”

张文澜因为姚宝樱的眼睛而留了下来。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想一想,他还是上前帮忙打下手。只是他手上戴着铁链,故意时而发出咣咣声,时而做出忍痛模样,少不得姚宝樱心疼地抚慰他。

张文澜享受着她的关怀。

他暗自想,若是她的眼睛日日只盯着他,只落在他身上,他一辈子戴着腕上这枷锁,其实也没什么。

而在张文澜不知姚宝樱在瞎忙什么、他敷衍地帮忙后,他们在院子里借用藤架和草树,搭出了一个小帐篷。帐布是她撕扯了褥子那层被罩,薄薄披盖。张文澜想问她把被子撕了,他们怎么睡觉……他又看到她进进出出搬蜡烛,在小帐中堆满蜡烛。

白色帷帘纷飞,烛火摇摇光曳。斜髻下梳着小辫的少女从帐中钻出,朝他招手。

姚宝樱悄声:“阿澜,快进来,别惊动了邻居。”

张文澜想:他们有邻居吗?

他们真有邻居的话,邻居早该发现他们这对狗男女的不正常了吧。

但张文澜什么也没说。

他盯着这个帐篷,微恍神。

他们以前流浪的时候,有时候没有地方睡,便在山野中展开包袱盖笼,搭出一个挡风的小帐篷。那时候他与宝樱彻夜并肩,坐在帐篷下取暖。

她在数他们多久可以到汴京。

他在数短暂时光能珍惜多久。

如今他早已及冠,她也非懵懂稚女。她在这处囚禁他的破院中做出这么一架帐篷……张文澜心想:你在做什么呢,樱桃?

姚宝樱见他如木头人般没反应,便从帐篷中钻出来,将他拉了进去。

宝樱小心翼翼地点亮他们四周的烛火。

烛火光华如星光点点,姚宝樱身手伶俐地在一只只蜡烛间跳跃,灵敏非常地越过一只只蜡烛,小心翼翼地坐回了张文澜身边。

她朝他挤挤肩膀。

张文澜神色从容。

姚宝樱:“好看吧?”

张文澜:“好看什么?”

姚宝樱:“张大人,要求不要那么高嘛。我现在知道咱们屋子里没有床帐,有多不方便了。果然,有了帐子后,看帐子被风吹起来,像风雨交融,淋淋漓漓,当真有趣。”

张文澜不语。

姚宝樱又挤他肩膀一下。

他被迫开口:“咱们屋子?”

“是啊,虽然条件差一些,但是我们在一起住,不就是‘咱们屋子’吗,”她脸红一下,又咳嗽一声,阴晦地瞪他一眼,“你不要拿你家的大房子比啊。你家多有钱啊,我可没有那么多钱。你要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不要找我。”

张文澜:“我从未要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个死鬼。

他端坐小帐——烛火照在青年的面孔上。他色白而骨丽,如妖似鬼,但眉目间也确实,情绪变化太小了。

所以……果然,三年前言笑晏晏的勾引她的小狐妖,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现在他不装了,以本性直面她,她有些分不清好坏。他怎么就不装了呢?总不会是对她的迟钝失望吧?

姚宝樱叹口气。

姚宝樱紧挨着他肩膀,不好意思地问:“你觉不觉得这些烛火,很像萤火虫呢?”

张文澜看着她,不说话。

姚宝樱:“我本来想邀请你出来看星星,看萤火虫的。但是糟糕,现在天上没有星星,天凉了,也没有萤火虫。我们错过星星和萤火虫最多的季节了,不过你多些想象,把这些想成星星、想成萤火虫……”

她眨着眼:“那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下江南,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赏星捉萤呢?”

夜风如鬼火,钻入人的骨缝。

张文澜隐隐感到自己腿间又有些疼,他心中却生出燥热。他掀起眼皮看她,胸口蛊虫伴着热血疾跳的时候,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嗤笑——

属于他娘的。

他一如既往地无视了幻听中的嘲笑。

张文澜说:“所以,你是想邀请我看星星,看萤火虫?”

姚宝樱点头。

姚宝樱怂恿他:“你配合我一下,把假的当成真的嘛。这个事情很简单,我教你……”

张文澜笑了。

他想她确实不懂他,他最擅长的就是把假的当做真的。何况此情此景发生得太突然,姚宝樱钻出屋子忙活了这么久,他陪伴在旁,自然看得出她的热情。

姚宝樱因为他浅浅的笑意而心神摇曳时,见他垂眼笑了半天后,忽抬头看来,若有所悟。

他道:“你不想和我上、床,你想和我看星星。”

姚宝樱没料到他这么直白。

不过张二郎的琉璃心肠洞若观火,她又不是第一天领教。

姚宝樱捂脸,将脸埋入膝盖中:“我觉得咱们一有空就钻上床,太奇怪了。我们玩点儿别的,才正常啊。”

张文澜:“哦,你只有十八岁。”

姚宝樱:“什么意思?”

张文澜撑着半张脸:“你每天都用热情似火的眼神看着我,我以为你很想。”

姚宝樱面无表情从膝盖间钻出脸。

她都要骂人啦,却借着烛火微微,看到他眼中丝微的笑意。

这人真坏,见她跳脚,他很开心。

姚宝樱看着他笑:“对呀,我见到你就饥渴难忍。我如今正忍着呢,你这样的小绵羊,小心我——兽性大发——啊呜——一口吃掉你!”

她张牙舞爪扑过去,想挠他一把,狠狠让他吃点苦头。她知道他腰腹敏感,伸手撩过去,他立刻来抓她的手。

他手上铁链在她腕上打一下,宝樱惨叫。他停下来来看她的手,她抓住机会将他撞倒——张文澜:“蜡烛!你别烧了蜡烛——”

小姚女侠扑倒了比她高一个头的青年,手心摸到他腰肢时,他躬身而躲。她手脚并用地缠上

,使出自己的绝学。她逼出了他一声压抑的笑音。

他身子开始抖,抬臂来擒拿她。姚宝樱的武功岂是他抓得住的,她像一只野猫,这么小小一片地儿,她都能灵活非常地东钻西跑,在他身上踩下一串脚印。

张文澜被她痒得,笑声有些控不住了。

姚宝樱:“让你整日嘲笑我,和我吵架。哼,连在秦姐姐面前,你都不给我个面子,秦姐姐能看出来你是我的情郎吗?你天天阴阳怪气,还不给人一个笑脸,我都要被你欺负死啦。”

烛火照在那飞起来的帐上,金光潋滟,姚宝樱看到了大片绯红色从青年衣领往上钻。哇,像火焰中的梅花葳蕤,蔟蔟点缀在白雪间。

她心间发痒,摸过去时,忍不住在他滚跳的喉结上掐了一把……

“唔!”他一下子喘出声。

但他还不曾发作,腰又被姚宝樱按了一下。那点儿心火才烧上脖颈,酥麻之状又被一连串痒意替代。

他被她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忽而收了笑,绷住身。她怎么挠他,他既不躲,也不笑了。姚宝樱抬眼偷看,见那倒在地上撑身半坐的青年寒着脸,冷冷睨她。

这番玩闹,他的衣襟已经乱了,发带也散了。几缕调皮发丝贴上他眼角,他眼尾也被逗弄得一片红痕,像点了胭脂一般。

张文澜虽然近日丑了些,但很奇怪,如此时刻,他鬓发生汗,长目隐怒,又好像重新变得英俊了……

姚宝樱讪讪后退。

她一退,张文澜就从后贴来,在她腋下轻轻点了一下。

宝樱尖叫:“哎呀,你偷点我穴道!”

他扭头在她颈上咬了一口,低声:“樱桃,一整个巷子的邻居都要被你吵醒了。”

姚宝樱迅速捂嘴。

他从后搂着她,在她颈上亲噬。

他惹得少女在他怀中战栗连连,捂着嘴呜呜咽咽。她的肌肤是不如他那般白的,她的肤色是一派活人的活色生香,粉白健康。

粉白皮囊上开花,明丽极了。

烛火落在二人之间。

张文澜撑在地上的手握拳,暗自侧过头忍耐一会儿,他在她鼻尖轻轻亲了一下。

二郎的气息温和,没有那般痴态、狂意,他的神色也在安静中带着笑。姚宝樱慢慢放下自己捂嘴的手,扭身抱住他脖颈,哼哼唧唧地抱住他了。

张文澜哑声:“不想我胡来,你就不要总发出这种声音。”

姚宝樱小声:“我们是要看星星的。”

张文澜心情好极,顺着她的意,拥着她:“好啊,我们一起看星星。”——

“阿澜,虽然现在天上只有一轮很淡的、快看不清的月亮,到处乌漆嘛黑,但那里真的有星星。那几颗星星像漏斗一样……”

坐在青年怀中的少女声音一如既往的婉转清甜,遥指漆黑夜幕。

张文澜回答她:“嗯,看到了。”

姚宝樱:“?”

她睁大眼睛,看着漆黑天幕:“看、看到了?”

张文澜点头。

姚宝樱憋半天:“我自己都看不到……”

张文澜:“不是一向如此吗?”

姚宝樱:“啊?”

张文澜:“虽然你总想让我看到点儿什么,重拾点儿什么东西,但你胡言乱语,自己往往弄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而我能看到星星、看到萤火虫……我为之感慨的时候,你通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若有所思,又笑了一下。

姚宝樱抬头看着他。

他今晚笑了很多次。

他的心情真的很不错,是吧?

就是他手上的铁链……

姚宝樱纠结地看眼那铁链,她生出挣扎时,听到张文澜说:“樱桃,容我猜猜,你是想和我回忆三年前的过去。”

姚宝樱抬头。

张文澜看着她,轻声:“你也觉得那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你和我一样留恋,是吗?”

姚宝樱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她轻声:“我从未留恋过去的时光。”

他没说什么,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去看帐中的蜡烛。

姚宝樱却抓着他的手,凑到他眼皮下:“我只是想与你分享,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都做些什么。我想让你知道。”

少女抿嘴:“阿澜,我从来不理解你在想些什么,我至今弄不懂你的心事。但我知道你心性其实非常强,非常稳,只要给你时间……你自己能做成的事情太多了。阿澜,我很崇拜你。我对你的诸多不信任,细细想来,都源于你的本事厉害。”

张文澜喃声:“崇拜?”

她不是被他逼着来正视他的么?逼也能逼出崇拜?还是她太年少,分不清那些感情呢?

他眸中氤氲出雾气,就着白雾迷烟,在黑夜烛火中静谧幽深。

张文澜轻声:“所以,你要做什么?”

“我要继承大伯的志向,要把江湖势力团结起来,和朝廷一起共事,”姚宝樱弯眸,“我想让你了解我,支持我。”

张文澜:“我一直了解你。”

至于支持……

姚宝樱摆手:“我今夜想与你分享你没看到的我的人生呀。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不会就安心些?”

少女站在帐中空地上,眉飞色舞向他描述这三个月分离的时光,这三年分开的时光。

他往往有举一反三的能力,能轻易从旁人话中察觉漏洞,找出诸多疑点。但是今夜,他忽然不想去猜她说的话中疑点,不想根据她的话去猜她这三个月的行程。

他不关心宝樱在做什么,他又很在意她在做什么。

烛火围绕着她,她在帐中走路,就像踩着他的心,走了一遍又一遍。她说着说着,会低头看他一眼。她每每能看到他恬静的聆听神色,宝樱心头便一热。

她有些惶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得到这么强烈的爱。

她长这么大,没有人如他这般,如饥似渴地听她每一句废话,关心她的每一日行程,想知道她时时刻刻在做些什么。

“这是我跟着一个胡人学的舞蹈,转得特别快,我感觉像一把伞……”她踢开鞋履,赤足飞出帐子。

张文澜昏昏沉,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

但是追着她旋转的身姿,他追不上,却也会在她炫耀时,为她鼓掌。

她更开心:“我那时候就想跳给你看,你不在。”

姚宝樱:“多亏我脑子好,记住了要跳给你看。”

夜火下,月色皎洁。

张文澜倚着帐子,感觉自己头更昏了:“你知道怎么对付我。”

“你这么说,真让我不好意思,”姚宝樱的眉目狡黠,“我还学了情话呢……现在有点忘了……”

张文澜:“没关系,总会想起来的。”

“我就像现在这样,嗖,一剑飞出,那小贼就吓软了腿啦——”姚宝樱又眉飞色舞,跟张文澜说自己吓退小贼的经历。

经历来自于她护送高善慈一行,但她省略了缘由,他也不问。

他问的是:“我给你的陌刀呢?”

姚宝樱:“啊,那把刀……我怕有人追着那把刀,追踪我的踪迹,就把刀暂时放到我朋友家了……”

张文澜:“真可惜。你行走江湖风餐露宿,却不知道刀鞘上的猫眼宝石一颗便值三百两。”

宝樱:“那个当铺才给我五十两!”

话一落,二人四目相对。

张文澜冷笑一声,笑得她心尖一抖:“你我交情只值五十两。”

宝樱转眼睛:“谁说的?光我从大人这里坑走的,都好几百了。”

他默默看她,不说话了。

她心一慌,凑过去讨好:“咱俩的交情,价比几千两几万两。还是黄金!

“我真的只是临时押的,我都记得当铺在哪里呢。我肯定不是卖,我一定赎回来!我当时太穷了,而且我知道阿澜疼我。不然,我怎么不卖别人的呢?因为我知道阿澜不会怪我,阿澜也相信我肯定会赎。”

“咱俩五

十两的交情,有那么知根知底么?”张文澜推开她的脸,“卖了多好,省的姚女侠吃了上顿没下顿。”

姚宝樱坚强:“行走江湖的女侠,会怕这些吗?我最喜欢吃苦了!”

她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旋身蹲到他身边:“好啦,夜话已经过了一半啦,下一半应该是你的主场。”

她生怕他不理她,乌灵灵的眼睛跟着下巴一起点:“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呢?”

他不说话,看样子还在生陌刀的气。

姚宝樱软声软气:“我想知道。我像你在意我一样,在意你。我想了解你,如你了解我。

“你给我机会好不好?求你啦,最最好的阿澜公子——”

哗啦啦——

枫叶飞落,烛火摇曳。天光暗暗,但明月皎洁。

一片叶落一朵花开,张文澜听到自己心如鼓擂,又在鼓擂阵阵中眼盲心盲,失魂落魄。他绝不原谅卖自己心意的人,可他此时却不如何生气,情爱让他像个蠢货。

她蹲在他面前,手伏在膝上,歪过脸撒娇,这般乖巧。

他终于看向她了:“你。”

姚宝樱眼睛微微瞠大。

张文澜看着她:“除了公务,我一直在想你。很可笑对吧?在你看来五十两的交情,却让我闲下来就开始猜——”

姚宝樱当做没听到他的嘲讽:“猜什么?”

张文澜凝望着夜空,天上无星,月光黯淡。烛火的光与四面八方的飞帐,光点如游龙。他和宝樱像孤舟置身星海重重,浪起船摇,银河已然坍塌。

宝樱向他展示她的心事,也好奇他的,他怎能一直回避?

他的心事、他的心事……

玉霜夫人似乎又在朝着他笑,他指甲在手腕上划出一长道血痕,划了一条又一条。他必须强忍满心暴戾与森然,艰难地把自己的心事撕开一角——宝樱今夜对他这么好,他一定要回报她点什么。

在姚宝樱看来,她的情郎琥珀色眼睛转一下:“猜你会不会有孕。当时若非……其实我不愿意……当年,我娘就是有了身孕,才嫁给我爹。”

姚宝樱一愣,表情有些无措,手一下子按在他手上。

张文澜猜,她应该知道了一点。

好可怜,知道了却不敢问他。她怎么这么好?

他继续用力掐自己的手腕,才能面色无异:“生我的时候,她又是意外。大家说,她背着我爹偷情。她本不想生,但她又怕打胎,会对她自己不好。她不得不生下我,她说是我毁了她。

“如果没有我,她就不用忍受那个家,她可以做更多事,她是被我连累的。”

姚宝樱蹙眉。

她从张伯言和张漠那里听说的玉霜夫人,已让她不快,而今她更是生出满腔杀意。

总有一日,她要杀了那个女人。

姚宝樱冷冷道:“她胡说八道,你才是被她连累的。”

“呵,”张文澜不置可否,他勉强压抑住喉间的血气,心力交瘁般,“无媒苟合还是少来为好。”

姚宝樱又是一愣,半晌憋出一个“哦”。

张文澜:“我估计你听不出来,所以我明示一下:我在向你催婚。”

姚宝樱:“……”

她霎时气短,又支支吾吾,满面涨红。却见他从容极了:“开玩笑的。我本来只是要说,床笫之间的快乐,不是要与你做什么。”

姚宝樱:“那你指的是……”

“我知道你一向喜欢看我的丑态取乐,”在她辩驳前,张文澜淡淡说,“所以我说的是,控、射。”

那是什么?!

她的话本快告诉她,他说的是什么!大家族出身的阿澜公子果然玩得很花啊,她听都没听说过。但她是江湖女侠,她应该见多识广。

于是,在张文澜的目光下,姚宝樱淡定:“原来是这个。”

张文澜:“嗯,你要试试吗?”——

烛火满天,小院寂白。

当张文澜在榻间艰难时期咬手指咬得一手血时,当他全身战栗、眼角被逼出眼泪也一声不吭时,姚宝樱初初见识到狐狸精有多会玩。

他宛如上刑,然而如他所说,她心动得无以复加。

夜帐飞扬,帐中烛飞,都化作轻风细雨,包裹着张文澜。

张文澜想,姚宝樱太会对付自己了。这就是她困住自己的方式吗?

那她会成功的。

“春心一动弃万般,只为须臾片刻欢。”太会爱人的小娘子钻入他心房,疑心病重的阿澜公子愿意为了这点真假难辨的爱,飞蛾扑火——

后果是,下一日拜月堂来找他们时,张文澜只能隔着屏障和秦观音谈事。

无他。

奔波这般久、被囚禁半月都勉强健康的张文澜,在与姚宝樱看星星看月亮后,病倒了——

作者有话说:这是新副本开启前阿澜最快乐的时候啦,下章就开新副本~

第126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

“多谢秦姐姐来看他,”姚宝樱送客人出他们那个只有半堵墙的院落,将人送出门时,她还是忍不住:“阿嚏——”

秦观音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