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6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醉酒后做了什么失态之事,给自己惹出来这么一个活祖宗?
不过,姚宝樱一向心态好。
既然张文澜说他要改了,她自然要给他信心的。眼下张文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用赵舜来刺她,她自然要大方些嘛。
哄人就哄人。
容师兄的米奴离家出走的时候,都是她满山寻找,又哄又亲地抱回来的呢。
姚宝樱便笑眯眯,贴着他,与他说一些贴己话。贴己话柔声细语,又时不时带出几分试探——
“昨夜我们在一起吗?阿澜公子真贴心,将我带回来,真是个正人君子。”
“我醒来后一身清爽,全是你的功劳。真是辛苦你了。”
“你有没有哪里不适呀?正值换季,我们又非本地人,你最近又刚病过一场,还如此操劳,我怕你撑不住。”
张文澜笑着看她。
姚宝樱以为得到鼓励,将好听的话绞尽脑汁说了个遍。他一直带笑,她说得没词了,疑惑而呆滞地看他。
张文澜凉凉道:“樱桃,哄我,不是让你说好听又虚伪的话来欺骗我。你觉得我听不出来吗?我已决心在你面前暴露本性,你莫要让我失望。”
姚宝樱当即想骂回去。
……你早就暴露了好不好?
她大度,她依然可以忍,只要他改掉他那些自私毛病——
姚宝樱想了想,灵感突来,道:“那我去集市上给你买一些好吃的零嘴好不好?”
张文澜:“我是嘴馋的三岁孩童吗?”
姚宝樱反唇相讥:“三岁孩童也未必嘴馋,而且未必是一个难伺候的主儿。”
张文澜捧心,垂目,自怜。三件套行云流水。
他道:“你是嫌弃我?”
姚宝樱只好道:“……我怎会呢?我是说,若你对零嘴没兴趣,其实我可以买一些鱼肉,好好操弄一番,我做一桌菜向你赔罪好不好?”
宝樱心想真奇怪!为什么要赔罪!纵然我没说阿舜的事,但是你隐瞒的事不是更多吗!但是……人家说的是私事,她不好提公事的。
张文澜掀目,目中生出几分意动。
但他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说:“我怕你烧了灶房,要我与你一起打理后果。这便不是你哄我,而是我陪你受罪了。”
姚宝樱心中又骂他一通。
她继续忍。
姚宝樱抓住他的手,有了更好的主意:“我买玉佩送你好不好?人家不都说,什么君子如玉吗?我还知道,送玉佩有、有……”
她目色闪烁。
张文澜从容:“有定情之意。”
姚宝樱眨巴眼睛看他。
她忽闪忽闪的眼睛,真的让他心动,让他一刹那间想遗忘赵舜的存在。只要她和他在一起,他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会战胜心中的疑虑与幻影……不过张文澜的心动,在要脱口而出应下时,又理智地顿住。
他低头:“半月前,我病中时,你说要系长生结给我。我等了半个月,也没有等到下文。你现在说要送玉佩,我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我不信你。”
姚宝樱嘴抽。
她一时心虚,小声:“那、那长生结,也没办法呀。我很忙嘛,我一直在救你。而且人家古话说得好,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就不介意这些……”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张文澜非常平静地为她补充,但没等姚宝樱点头完毕,他接着说,“这词写的是牛郎织女。你觉得我们是吗?我才说过不会与你分开,我怎可能忍朝朝暮暮?”
他捏住她下巴,倾身,愁苦:“樱桃,不要欺负我。”
姚宝樱:青天老爷,请问,谁欺负谁?
她开始不快了,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昨夜是我醉酒,你却没有?你酒量很好吗?”
张文澜想了想:“我酒量应该只是一般,但我会节制。”
他目光暗有所指地落到她肩头。
姚宝樱:“你在说我不知节制,身上有伤还偏要饮酒,我自作自受吗?”
张文澜从容:“樱桃,不要尝试用‘胡搅蛮缠’来躲避我的疑问。我在意的只
有一件事——你和赵舜到底怎么回事,日后又何去何从。”
姚宝樱沉默片刻。
她嘀咕:“好嘛,我不逃避。不过在说之前,我还是要说一句——不公平。凭什么我醉酒,你却不醉。”
他蹙眉,疑惑看她。
姚宝樱直白地搂住他,笑眯眯:“阿澜公子,我也想看你醉酒。我很好奇你醉酒后会是什么模样……是更内敛,还是更放纵呢?”
张文澜想了想。
他道:“那你别吓到。我今夜就可以。你要看吗?”
姚宝樱一怔。
他漆黑的眼珠子中兴味满满,颇有些勾着她的意思。姚宝樱本应心动,但一想到如今师姐到来,她和阿澜的事还没得到师姐的赞同,倘若他俩胡闹被师姐知道……
姚宝樱怂怂道:“饶你一命。”
他唇角弯了下。
他提醒:“你的阿舜。”
姚宝樱当即正襟危坐,大声斥责:“什么‘我的阿舜’?哪有的事!我以前将他当做弟弟,如今身世分明,自然将他视作哥哥。我与阿舜兄妹之情,不容玷污!”
张文澜:“但是你在叫我‘阿澜’之前,已经喊他‘阿舜’喊了很久了。”
“那只是一种亲密的称呼呀?而且很多年前,其实我叫过你‘阿澜公子’嘛,只是次数不多罢了。”
“何以与他亲密?”张文澜淡声,“他比我年轻,比我性情好,比我会讨你的欢心?还是他当时在汴京,与你的目的一致,你们当时都要针对北周朝堂,而我是你们的敌人?再或者你们江湖人终究决定舍弃北周朝堂,选择南周?偏安一隅只知背后使绊子的人,正如赵舜。
“何况这世上,没人比我更喜爱你。便是拿此为由,也是我胜过他。”
姚宝樱目瞪口呆,又不禁好笑,稀奇地看着他——
这是吃醋吗?
必然是吧!
吃醋的阿澜公子,太……可爱了。
而张文澜不惜给自己身上泼脏水:“你涉世未深,不了解男性,更不了解我们这样的人。他心机很深,只是会装可怜,知道你与我的事,刻意在你面前扮演无辜。他越无辜,便衬得我越凉薄。但是人与人常日相处,我敢用真面目面对你,他敢吗?”
在张文澜口中,赵舜到来余杭这件事,便不怀好意。
张文澜虽然是用余杭之事将赵舜引过来,但堂堂南周太子轻易来到北周,又能有什么纯洁目的?
而乐氏事暴露后,不提姚宝樱这种不愿为过去仇恨困顿的人,赵舜……表现得很淡然。
张文澜扣住姚宝樱的手:“你觉得,他在之前,会不会早就隐隐有猜测,或者他自己就查过?他如今对自己的身世分外分明,但他言语间,对南周并不露丝毫仇恨。樱桃,他是南周皇太子!他要那个皇位!他心机比我深。”
姚宝樱努力绷着脸,欣赏他吃醋的样子。
但她心中小小声:谁能比你心机深呢?
她如此心不在焉,张文澜误会她舍不得赵舜,不禁冷笑:“末帝的血脉,我是知道的。皆是自私、阴暗、会伪装的怪物。他与我分明一样,凭什么得你垂怜?”
姚宝樱终于抬头:“末帝的血脉?你在说谁?除了阿舜,还有谁?你不会是说……”
她并不知道玉霜夫人是末帝骨肉这件事,她此时从张文澜的口中窥得端倪,难得震撼。
而张文澜好似自知失口,不愿多说,侧过脸。
姚宝樱心中惊疑连连,被猜忌填满。
皇位、皇位……他们肖想的,会是那个位置吗?天下平稳才多久,他们会为了那个位置,掀起大乱吗?
姚宝樱:“我去和阿舜聊一聊……”
她起身便要下床,张文澜紧握住她的手,脸色苍白,眸子更黑。漆黑中,可见几分森冷与惶然。
姚宝樱心软,站在床榻边,俯身搂了搂他:“你放心……”
张文澜:“我放什么心?”
他平声静气:“你若是不想与我分开,便不会与旁人私约。”
姚宝樱吃惊:“我正是不想与你分开,才背对着你去约阿舜。”
她踟蹰:“当着你的面,与阿舜嘀嘀咕咕,那岂不是说我三心二意,要弃了你?”
张文澜一愣。
他握着她的手,被她的强盗逻辑气笑了。
他干脆直白:“我就是不愿意你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和别的郎君见面。哪怕你们聊公事,我也不高兴。我从很早的时候就不喜欢,我非常嫉妒,非常厌恶。我忍了很久了,你根本不知道……”
姚宝樱倏而捂住他的嘴,张文澜更怒,然而她颇为用力,侧脸神色冷硬。张文澜比她慢许多拍,才听到扑簌扑簌的声音。
二人一起扭头,看到一只机关鸟,卧在窗台上。
机关鸟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张纸条:“宝樱姐,我们能进来吗?”
……是小十与小十一来拜访了——
不得不说,无论张文澜私下与姚宝樱如何闹,明面上,他是绝不会让外人窥探他与姚宝樱的私情的。
“十二夜”中唯二的两个小孩子扭扭捏捏地上门拜访,张文澜做足了一个贤良夫君该有的模样。
姚宝樱抱臂观望,见张文澜虽然笑不达眼,但该有的礼数都给了。
两个小孩进屋,他还端了茶水、果盘。这便与他对待其他“十二夜”态度不同,他见秦观音时,也不曾如何客气。可见,他将两个孩子当做小辈,不视为敌人。
不过,他虽然礼数周到,但熟悉他的姚宝樱能看出,他并不喜欢两个小孩。
姚宝樱思考时,张文澜已经客气地询问她:“樱桃,我需要给你们谈事空间吗?”
两个小孩坐在椅子上,两腿悬空,受宠若惊地捧着杯中果浆,抬头看姚宝樱。
姚宝樱想了想:“我与小十、小十一不谈私情,只谈公务。张大人若信任我们,愿意尝试与‘十二夜’建交,旁听也无妨。”
小十、小十一警惕地看眼张文澜。
张文澜想一想,从容坐下。
姚宝樱的态度,当即让二人沮丧。
只谈公务,不谈私情……是因为之前的事,宝樱姐还是怪罪他们了吗?虽然秦姐姐伏法,云姐姐让他们主动来认错,但是宝樱姐许多日不搭理他们,可见被他们伤透了心。
宝樱姐一定是被这个人面兽心的朝廷大官诱惑了!
宝樱姐应该向着他们才对!
两个孩子不解,也只能耷拉着眼,在姚宝樱面前怯怯认错:“我们本来是跟着师父在山中练功的,我们收到秦姐姐需要帮忙的信,才哄住师父,偷偷溜出来的。”
姚宝樱:“这就是说,你们师父,不知晓你们出来的事。”
“现在应该知道了吧,”小十丧眉打眼,“你们都去告状了,师父肯定知道了。但是我不想在山里一直待着!我想出来干大事!我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整个巴蜀都听我们的……如果我们要和朝廷打仗,巴蜀愿意尽一份力!”
“打什么打?”姚宝樱板着脸,“霍丘人在北境折腾得厉害,我们自家人也折腾得厉害。你们就跟着师父学了这些?”
“师父自然是不同意的,”十一在旁插话,颇为不理解地看眼一旁的张文澜,“但我们不懂,他都把几位叔叔姨姨关起来了,我们为什么要忍他?”
姚宝樱耐着性子:“自然是因为我们都在寻求合作,需要一些方式来试探。何况哑姑、乐巫、金菩萨的本事,你们不信任吗?你们觉得若非他们不愿意,张大人能带走他们?”
张文澜意外地看宝樱一眼,没想到她是这么想的。
已经与事实相差不远了……
但姚宝樱盯着两个小孩,没回应张文澜的温柔凝视。
小十踟蹰一下,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偷溜出来,跟着秦姐姐做了坏事,滥杀无辜。但是我和十一去查了,被我们杀的人,都该杀。”
十一连连点头。
姚宝樱眯眸,定定看着他们。
两个孩子一言一语地辩解:“比如你救的那个老叟的儿子,他平时就坑蒙拐骗,扰得乡里不宁。他经常神神秘秘地说做梦梦到黄金林,把人骗过去,带着几个强盗去抢人钱财……这种人,杀就杀了。”
张文澜心中认同。
姚宝樱一言不发。
两个孩子还在继续——
“有一个人,偷偷知道了黄金林的事,想拿这事威胁我们。我们当然要杀了。”
“宝樱姐不是见到运河下面的白骨了吗?那里面除了用身体运盐的普通百姓,还有当年害乐氏一家的官员。秦姐姐说他们罪大恶极,杀了也正常。”
“就比如今年抓的几个外地人吧,有一个是在自己家乡狱里跑出来的,据说抛妻弃子……这种人,被关进黄金林,很活该啊。”
“还有……”
“够了!”姚宝樱猛一拍桌,打断了他们的辩解。
两个孩子茫然望来,才看到姚宝樱双肩颤抖,面颊怒红,盯着他们的眼神分外肃冷。若是姚宝樱手中有刀,恐怕已经拔刀了。幸好这是她的寝舍,寝舍没有刀具……
他们也才注意到,姚宝樱是真的怒了。
姚宝樱:“有官府,有刑狱,有典律。非秩序混乱,非乱世无国……你们凭什么替天行道?你们以什么标准替天行道?大奸大恶之人,若朝堂无度,我们加以惩戒,我绝不认为我们有错。但江湖不应该是你们滥杀无辜的借口,也不是你们洗脱清白的理由。
“你们说你们杀的人都是罪该万死,但你们杀的时候就知道吗?你们难道不是见我生气了,才巴巴去查几个典型,妄图来平我怒火吗?你们受秦堂主蒙蔽是真,你们本就好杀绝非虚妄。
“你们只有十岁!你们跟着师父待在山中,或许是拘束得狠了,出来后发现各自本事了得,便不将天下人的人命当人命,肆意玩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让你们快意,是吗?你们如此下去,他日,便是旁人替天行道,来杀你们!
“十二夜本是为正义而结盟,为助国势而携手。十二夜各自掌控一方强大势力,因前人的栽培而得到他人的信奉。但你们小小年纪,失了是非心,只会将一切搞砸!
“你们觉得自己代表正义吗?你们凭什么代表?你们知晓朝廷警惕我们,正是警惕这份无序吗?‘十二夜’整合天下势力,不是为了为所欲为的!”
两个孩子呆住,又有些懵然,各自惶然对视。
他们喃声:“宝樱姐……”
“住嘴!”姚宝樱怒斥,“你们师父既然管教不好你们,我带你们回云门。此时的你们,不配自认‘十二夜’,不配代‘十二夜’掌天下势……你们师父应该能理解,你们日后也会明白的。”
她说得激动,又几分失望,茫然。
“十二夜”变了。
是吗?
容师兄早就这么说了,只是姚宝樱不承认,她想重聚人心。然而在重聚的过程中,鬼市即使重建,容师兄也不待在汴京;哑姑、乐巫、金菩萨被张文澜控制,秦观音偏执,小十、小十一助纣为虐,长青大哥不知所踪,大伯生死未卜……
已经散了的心,再也无法重聚了。
当年那些奔赴太原、奋身一博的大好儿女们,分散天南海北,各有各的糊涂账,各有各的消沉事。
而今江湖又要齐聚,声讨张文澜,声讨北周朝堂……或许,不能再等了,大家应该摊牌谈判!
小十、小十一已经从椅子上跳下,乖乖站在地上听训,耷拉着脑袋。他们不完全明白这些大道理,但他们自小与姚宝樱亲近,当然见不到姚宝樱不开心,当即满口答应。
两个孩子乖乖的:“我们去云门……宝樱姐你别生我们的气。”
两个孩子垂头丧气地离开这里,姚宝樱收敛脾气,定下神。她扭过头,见张文澜靠着木门而立,唇角微微上扬,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个小孩的背影。
他看上去心情愉悦。
看“十二夜”分崩离析,他当然愉悦了!
姚宝樱冷冷道:“阿澜公子,你在满意什么?”
张文澜回头看她。
他一眼看出心上人的怒火未消,想了想,不敢在此时触她的霉头,他转而邀功:“我并未杀人,并未滥杀无辜。”
他不说还好,一说,姚宝樱更怒了。
姚宝樱手指他,大声:“但你其实认同小十、小十一的观念?你们都觉得自己本事高强,自然不将人命放在心上。杀错就杀错了,杀对了是否要表扬你们?尤其是,你身为朝廷大官,你的一言一行影响着朝廷大政,若你一个随意,死在你政令下的人不知几千几百。你更应以身作则,时时自省,但你不会!你根本不在意!”
她目中噙了泪光,身子都微微哆嗦:“你最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你如今不杀人,是否是在当着我的面做戏,我不敢想……但是我记得,被你关在禁园中的那些仆从,是三年前得罪过你的人,你是真的打算过杀了他们的!没杀,只是为了让他们见到我,拿他们来牵制我!
“所以张文澜,你得意什么,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我骂小十、小十一善恶不分,是非无德,你又好到哪里?你们都是一样的!”
张文澜,被骂懵了。
他怔怔看她,见到她的泪珠,便有些慌乱。
他寻思自己不该笑,不该得意。但他最近确实没做什么,她的这把火烧得实在无妄之灾。
张文澜心慌之下,走上前:“我错了……”
姚宝樱一抹眼泪,背对着他,硬邦邦道:“我惹不起你们这种大人物,我躲总可以了吧?”
张文澜睫毛一掀,扑了个空,眼见姚宝樱翻出窗子,飞跃上墙头,一去不回。
他懵懵地在原地发呆半天,才后知后觉:姚宝樱……该不会是在躲避之前的阿舜话题,才故意借势跑开的吧?
不然,脾气一向好的姚宝樱,就算发怒,也不至于牵连无辜的他才是。
而她今日牵连他……
张文澜垂目,坐于椅上,思考半日,竟微微露出一丝笑。
他喜欢她的牵连,躲避,仓皇逃跑。
正如他一直说的那样,他不在意宝樱是爱还是恨,只要所有的情绪,是对着他。
那么问题来了,他如今是该做气愤等人的怨夫呢,还是没有原则向她低头的怨夫呢?
第142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7
张文澜在那边琢磨情人相处的对策时,姚宝樱正与自己的师姐云虹,在余杭青石街头漫游。
姚宝樱本是要找赵舜,询问南周国情。
不妨她先收到了师姐的信件。
她对云虹有一腔怯意,见到云虹在街头等她,便乖乖跟随。
师姐妹二人在街头行走,街上人流稀少,皆是因先前黄金林的事爆出,影响得人心惶惶。如今张文澜要将余杭官员押解入京,余杭现今没有能理事的官员,人心自然更乱。
二女走过一处商铺,听到铺中人哭泣,铺外乞丐靠墙唱莲花落,街头摊贩更是不见人影。
姚宝樱勉强笑:“待朝堂派了新的官员,就好了。”
云虹不语。
姚宝樱抬头看师姐,怔忡半日,她还是出口询问:“云州的事……师姐已经查清楚了吗?”
云虹垂眸。
她声音清淡:“你指的是什么?”
“阿澜公子的生母,乃玉霜夫人,这件事,”姚宝樱苦笑,“我写信让世师姐调查玉霜夫人,然后师姐便在云州一呆半年。我自然猜云州与玉霜夫人有关。我听张伯言……就是阿澜的一位堂弟,说玉霜夫人多智近妖,又和霍丘人有些关联。前前后后,我猜玉霜夫人如今为霍丘效力。”
姚宝樱发愁。
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文澜说这件事。
据他们说,玉霜几乎是毁了张文澜前半生。若玉霜还活着,凭此人心性,应该不会放过他们吧?
云
虹慢慢说:“她确实……很厉害。云州如今听她管辖,在前线作战的霍丘王竟也信任她。我不知她为何能让人如此信任。”
姚宝樱轻声:“玉霜夫人与阿澜应是同一类人。这类人想博取人的好感,其实非常容易。他们既不识人心,又太懂人性,隔岸观火,轻而易举能调动人心的灰暗面,为他们所用……”
云虹淡声:“就如你被他纠缠,如今已然向他屈服,打算与他旧情复燃吗?”
姚宝樱呆住。
云虹:“我记得三年前,有个小丫头回到云门,两天一哭,三天一嚷,害得整个山头都知道云门小师妹被人抛弃了……”
姚宝樱脸一下子红了。
她结巴道:“你、你们误会了。我不是被人抛弃,是我抛弃人!我只是当时很伤心,没想到我眼拙到那个地步,完全看错了人。我第一次被人骗,难免崩溃……”
云虹:“崩溃到三更半夜坐我床头哭,问我会不会永远不骗你,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师姐,我会不会易容、披着人皮、其实是个吃人妖怪。”
姚宝樱脸红得更厉害了。
她左右看看,生怕路人有人听到她的难堪事。
确信无人旁观后,她急急忙忙嚷:“那时我才十五岁!我不懂事嘛,又没有经过世事捶打,难免想事情比较天真些。你不要把我的糗事记得这么牢啦。”
云虹:“那你现在不天真了,却想和欺骗你的人在一起?”
姚宝樱垂头,半晌低声:“情与爱,纠纠缠缠,你来我往,一时的对错难以分清。倘若只盯着一时的对错,葬送了往后余生……总觉得有些可惜。”
她眼中浮起些光彩。
落日余晖照在她颊上。
云虹侧过脸看她,发现自己小小师妹不知何时,竟已亭亭玉立,足以独当一面。
云虹微恍时,听到姚宝樱认真说:“我总觉得阿澜很可怜。好像我不要他,他就会更可怜了。我见不得他这样。而且他对我那般好,我怎能辜负?”
云虹仍是淡渺:“听起来,你是因为可怜他,又感激他对你的喜爱,才想报答他的。”
那,自然不是全部原因。
但情爱之事复杂至极,宝樱一时说不清。
师姐连连逼问,她一时嘴快:“你自己不就有个心上人,喜欢人家喜欢了那么久,人家走了你都要去送信,难道你不懂这种放不下的感情吗?”
姚宝樱说完便心里一咯噔,后悔捂嘴。
她悄悄打量云虹,见云虹清静的眼眸中,神色摇晃。
她更为后悔了,伸手去拉师姐衣袖:“对不住……”
云虹回神。
云虹摇了摇头,喃声:“我只是在想玉霜夫人罢了。云州布防极严,如今是北境战场的智囊团。我私以为,只有玉霜死了,霍丘才有可能退兵。但我想不出怎么躲开那些布防,杀了玉霜。”
姚宝樱见她肯转移话题,自然情愿,忙顺着云虹的话说下去。
姚宝樱问:“既然布防极严,师姐是怎么出来的?”
云虹:“有人帮我。”
姚宝樱一怔,眸子闪半天,忽而明亮。她期待地问:“是高二娘子吗?”
云虹看到师妹神态,便知那位高二娘子没有骗自己。
高善慈确实了解云州地形,也确实聪慧,不过——“我总觉得,我能离开云州,是有人对我网开一面。”
姚宝樱色变,半晌,小心翼翼问:“你不会是说,是玉霜夫人放你离开的吧?那却遭了,其间必然有诈。”
眼见小师妹要忧心忡忡,云虹摇头:“不是她。是她的,一个贴身侍卫,名唤‘阿甲’。”
在逃离云州城的过程中,那些严密布防本是针对云虹。
云虹在云州调查玉霜,能调查出许多事情,都是有人暗自放水。
起初云虹只是隐隐有猜测,但是最后她出城时,正好遇到敌人换布防,新换上的人,恰恰是和高善慈有关的大将军云野。
就好像,有人希望她查出所有事,有人希望她平安离开。
而云虹出了云州后,回想所有细节,将怀疑对象,放到了那个阿甲上。
云虹若有所思:“其人毁容,咽喉亦毁,却极得玉霜夫人的信任。听说玉霜夫人当年本会死在火中,是阿甲救了她。阿甲又保护玉霜夫人去了太原。按理说,此人对玉霜夫人忠心耿耿。可我总觉得,应该有一些秘密。”
姚宝樱猜测:“我之前在阿澜书房查探的时候,发现朝廷是有偷偷往云州派情报人员的。那会不会是我们的内应?”
云虹摇头。
她知道朝堂的情报据点,她甚至通过情报据点,向北周朝堂传递了云州的情报。她怕消息拦截,情报传递得并不完善。那情报据点,也在之后被毁。
她毕竟见过那个据点,而阿甲绝不是他们的内应。
传往朝堂的情报……
云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人。
她失神许久,朦胧间听到身畔的少女叽叽咕咕地判断此事因果。而她心神迷乱,看到姚宝樱疑惑地看她,似不解她为何不回答。
云虹无话可说。
她望着落日映在河面,金波烂烂。
她想,她不该去见张文澜那一面的……
姚宝樱说了许多,最后说:“师姐,我决定明日就带阿澜离开余杭。那些江湖大门派应该要来了,我不能让他们和阿澜对上。
“我本意是想带阿澜北上,去看看战争情形,可有我们能做的。但是我见阿澜跑来余杭,我疑心阿澜想去南周。无论是哪里,我们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姚宝樱很有主意:“你帮我拖住这些江湖门派几日,我和阿澜开诚布公地谈过,安顿好阿澜后,会回来找他们。师姐,玉霜夫人虎视眈眈,北境战火燎天,我不打算等了——我也在等江湖人齐聚,我要说服他们,组织他们与我一道北上抗敌,就此与朝堂合作。
“只要霍丘退兵,我们与朝廷就有了信任的前提。
“有阿澜在中间作保,我们可以赢来和平。”
云虹心想,这不就是和当年张清溪打的一样主意吗?张清溪当年不就想借助一场战火上齐心协力的友谊,做朝堂和江湖共建和平的桥梁吗?
张清溪已失败。
姚宝樱在继续。
二女如今处于苕溪,自然步上那道前朝便已建好的通济桥,桥下水波淋漓。
立于木桥中心,她们观望远近山水浩渺,烟波云岚。
十九年前,前朝末帝巡游余杭、欺凌乐氏一族时,是否也曾来过苕溪,登过这座桥?
在末帝与乐氏女纠葛的那段时间,玉霜夫人又在做什么呢?张漠在哪里游学游历,张文澜在如何苦捱度日,而云虹在云山上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一位来自乐氏的小师妹?
这世间,因果循环人人困顿,悲喜千里却不同调。
云虹忽然说:“张家儿郎多容止,引天下女儿竞折腰吗?”
哪怕姚宝樱稍微白丁,也听出师姐此话的奚落嘲讽。踟蹰之下,她低头不敢辩。
云虹又道:“你见到他了,你继承了他的志向,是吗?”
姚宝樱唇动了动。
她半晌说:“你为何不去汴京一趟呢?你在怕什么?也许、也许……”
张漠没多少时间了。
似乎张漠做的决定总是正确的,可被隐瞒的人,常怀怨怼,又很开心吗?
姚宝樱:“其实、其实……”
若云虹到汴京,看到的是一具尸体,又该怎么办?
姚宝樱:“但是、但是……”
云虹看向磕磕绊绊的少女。
少女立在通济桥上,秀发贴颊,秀目扬起。她终于下定决心,一目不错地看着云虹。
姚宝樱:“爱与恨,你真的分得清吗?”——
在姚宝樱与云虹相见的这日,张文澜本打算早早去寻姚宝樱,却被一些事耽误了。
耽误他的,是长松。
在张文澜踏出屋子前,长松心事重重地站在檐下,朝屋中郎君拱手:“二郎,有一伙人来到了余杭。我等监视余杭时,发现了那伙人,难免交手……”
张文澜心不在焉,一心惦记着出门:“是那些江湖门派聚首?”
长松沉声:“不是,似乎是……长青。”
张文澜抬目,看着蛛网在墙角啪嗒一声,坠在他袖摆上。
死一样的寂静中,屋外等候的侍卫们不知郎君的意思。
长松生怕长青回归,会影响自己的前程,便将事情说得更严重些:“有一伙人,来到了余杭。他们避免与我们交战,却好像和我们一样,私下与江湖门派交流……属下等人追踪时,那伙人逃走了。
“只有长青知道我等追踪的法门,能轻而易举逃脱。长青已然背叛,请二郎下令诛杀。”
屋中的张文澜,看着自己袖摆上的蛛网,当蜘蛛也从墙头掉下时,他才伸出手——捏死。
屋外的侍卫们二郎说:“不计代价,活捉他。”
诸人心不平,尤其是长松,但他们只能应是——
日暮昏昏,余杭苕溪一方木桥上,倦鸟归还,红日跃水。
水流中荡着少女清婉的声音——
“师姐,你说秦堂主生了魔心,那你呢?你说秦堂主已经分不清爱与恨,你又分得清吗?你畏惧他已然变心,怀疑他到底算不算背叛,猜忌他在新婚夜弃你而走的原因,记恨他与你的最后一面已然时隔三年……
“人生有多少个三年?
“你我卷入战火,生死皆在一瞬,你有诸多疑问,为何不当面问清楚呢?也许事情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也许他心爱你,与你一般。也许他的苦衷,于你可以接受,可以谅解。
“情爱是一桩顶艰难的事,世间儿女困于其中,难辨真假,萎缩不前。你已分不清爱与恨,何不将问题抛给他呢?
“无论是信心还是失望,总要不辜负自己啊。”
云虹垂目望着姚宝樱。
她从未见过小师妹如此侃侃而谈,她亭亭玉立,眸子灿亮,发带扬风。
云虹心中更有摇船荡开绿水,波澜轻轻晕开。
姚宝樱,比世间大部分人都勇敢,豁达,开朗。宝樱不会东猜西想,她直白明媚,干脆磊落,宛如刀剑无双。
落日余晖照于少女身,衬得她鲜妍夺目。
这样明妍的小娘子,在云虹看来,是谁也配不上的。
云虹说:“真的不考虑赵舜了?”
姚宝樱出神,缓缓说:“旁人没有他坏,却也没有他好。
“我希望你们喜欢他,但如果你们始终不喜欢他,也没有关系。我希望你可以祝福我们,但你不祝福,也没有关系。你是我的师姐,长辈们也自然疼爱我,但阿澜也是我的心上人。
“我贪心地希望两全其美,就像好像只有我希望北周朝廷和江湖可以和解。我愿意为之努力,但如果做不到……我情愿夹在中间,却不会抛弃任何一方。”
云虹:“类似的话,张大人也说过。”
姚宝樱疑惑眨眼。
云虹:“他说,无论我们如何逼迫他,他都不会与你分手。”
姚宝樱半晌后,露出有些欢喜、又有些难过、羞赧的笑。
她很无奈
地叹息,趴在桥栏上:“……嗯,这是他会说的话。他就是这么执拗的人。”
云虹:“你的师父师娘说,让你不要与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想来你不会搭理了。
“但他们会一遍遍说,一遍遍劝你。你能坚持自己吗?”
姚宝樱生怯,在云虹的目光下难免畏惧,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被云门隐瞒多年。
她不怪他们,她甚至明白他们是在保护她,不想她沾染风雨尘霜。
可是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们呀,她是云燕,她羽翼已生。
她要高飞,她要穿行于滂霈之雨,要劈开尘世浑浊。哪怕葬身其中,哪怕粉身碎骨。
……大伯未曾后悔,她也不会后悔。
她今日发了火,但之后要安抚他们。其实她也不该怪他们。小十、十一不理解的,她要一遍遍解释。阿澜不在意的,她要一遍遍强调。
她在一次次试图留住“十二夜”的过程中,终于明白,逝去的永远无法追回。留住“十二夜”是师姐的责任,而她要做的,是为江湖开辟新路。
姚宝樱立在桥头,渐渐握紧袖中手。她想通了一些事,露出释然的表情。
宝樱什么也没引申,只玩笑道:“……他排行二,倒确实是不三不四的人。”
云虹目中露出一丝笑。
这丝笑稍纵即逝,却让姚宝樱扭头。
她听到云虹说:“那么,你那位不三不四的情郎,似乎来找你了。”
姚宝樱茫然回头。
少女当梢而立,听到摇橹声,顺着云虹的提示低头——
桥门之下,夕阳铺河。绿波欸乃间,一船飘然摇水。
张文澜着青纻丝袍,风与日与夜火,将他的眉目遮掩得模糊。他负手立在船头,日光残影笼罩,他仰头看着她。
两岸灯火昏昏明明,水流载着璨光人影。明明灭灭的光辉落在张文澜身上,岸边人流徐徐多起,彼此往来的交流声混在河水中——
“天暗了,该回家收衣了。”
“哎,我家郎君来接我了。真是的,我没让他接。”
“你啊,好福气!”
“哈哈,你也不差。”
“回家咯,烧饭咯!”
“放工咯,收船啦!”
桥头桥下,静水流深。
有风过耳,发带擦脸,又擦过眼睛。姚宝樱倚着桥栏,望着桥下,窄长小船朝自己游来。
天际云霞如火焰般熊熊燃烧,小船眼看着要钻入桥洞,下方的郎君金昭玉粹,满目琳琅。他却面无表情,在少女的凝视下,缓缓向上伸展手臂。
船夫好像也在等待,摇橹动作在接近石桥时变缓。
姚宝樱噗嗤笑了。
她本想与云虹告别,但扭脸间,身边已然没有了师姐踪迹。
而她再朝木桥下的流水望一眼——
余杭城垣辽阔,车马游走,夜市渐开。在黄金林之事解决后,街上人流熙攘间多了起来。此间人物济楚,只要太平继续,终有丰亨豫大的一日。
劳碌了一日的百姓们沿河而走,看到英气勃发的粉衫少女像一只轻盈的林燕,倏然跃过桥木,跳下河流。
人们纷纷聚于两岸,惶然以为有人跳水。
他们见到夕阳光辉铺陈,金红交织,船上张臂的青年郎君,一把搂住了跳下来的少女。
待要细看,却见漫天流火,灯影暗渡,窄船没入桥洞。
万家灯火渐歇渐亮,金箔流光融于粉黛河山。
很多年后,许多余杭老人都记得这盛丽一幕,璀璨秋夜——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喜欢最后一幕的!我发一百红包表达一下自己的喜欢!
第143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8
当夜,张文澜和姚宝樱上岸后,一同重新去见了小十与小十一。
至于和赵舜要谈的事……姚宝樱压根没敢提,只暗自决定与师姐通信,让师姐牵线询问。
一路上,姚宝樱担心张文澜还记挂赵舜的事、与她阴阳怪气,但他没有。张文澜判断她是否还在指责他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但她也没有。
若不谈那些,二人相处便称得上温馨。
他和姚宝樱一道见了两个小孩,听姚宝樱温柔无比地安慰两个小孩,反省自己白日的发脾气不好,他在旁边闲闲帮衬两句。
两个小孩被他们宝樱姐感动得两眼泪汪汪,最后抽泣着,一左一右扑入宝樱怀抱,发誓说以后再不乱杀人了。
姚宝樱被他们哭得心软,反省自己脾气急躁,最后跟着他们一起哭。
张文澜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孩子霸占姚宝樱,各重念想在心头转一圈,甚至连自己要不要跟着掉两滴泪的事都想过。
他最终选择旁观。
离开两个孩子的居所后,二人走在夜间小巷中,姚宝樱明显心情好了许多,走路间都忍不住跳跃两步。
她走快了,又笑吟吟地回头看他。
“说开了一些事,我心中放松许
多,”姚宝樱煞有其事,“所以,人还是要坦诚一些,心里怎么想,一定要诚实坦白。”
张文澜似笑非笑:“你似乎暗示我不坦诚。”
姚宝樱咳嗽一声。
她回到他身畔。
隔着一道墙,巷子另一头微光濛濛。此地并不明亮,光线甚至昏暗,但因为旁侧花香袭人,姚宝樱并未生出对黑暗的畏惧。
她凝望着幽长小径,失神一瞬:“当年,应该就是我师父、师娘来余杭游玩,在乐氏灭门大火中救了我。我从小到大畏惧的什么黑暗、什么鬼……都是当年的追杀吧。”
张文澜静听。
姚宝樱倏而露笑:“不说那些啦,我已经想通了。因为好像有个人跟我说,我不用在意这些仇恨的事,我只用做自己……”
张文澜侧脸净白。
姚宝樱黑眼珠子滴溜溜地偷瞄他。
黑夜小巷,风吹叶摇,静得只听到二人脚步哒哒。
少女一个劲儿嘀咕:“是谁呢?像是梦里听来的话,记得不太清,但时不时冒出来一句……想必有一位神仙公子担忧我,心慕我,日日开解我……”
因她顾盼神飞,张文澜看向她了。
他幽静淡漠:“你天生这么会讨人喜欢,是吗?”
什么话!这人真会做戏。
姚女侠看看巷中左右无人,便跳入他怀中蹭蹭,夸道:“你也很会讨人喜欢。”
他心想那不一样。
但他近日心情太平和,他连与她吵嘴都不愿意了,便只是垂头看着她。
姚宝樱抱了他一会儿,抬头:“我们明日离开这里,好不好?”
张文澜一瞬间想到江湖门派齐聚余杭的事,也同时想到长青可能藏身暗处的事。
但他仍平和:“好啊。”
姚宝樱舒口气。
她心里明白,张文澜总会顺着自己。但她又知晓他有他的一堆事,他必要根据她的计划来改他的计划。
云虹师姐问她是不是被张文澜的爱感动,才决定和张文澜在一起。
感动自然是其中一个原因。
张文澜的行径,确实让她常怀愧疚。
……虽然大约明白,这是他的手段之一。然而一个人因为爱她而将手段用到极致,她又能强求什么呢?
姚宝樱拉住他的手,郑重:“我不是突发奇想离开余杭,我来告诉你我的想法。阿澜,你愿意听吗?”
张文澜眉目藏在幽暗后,只轻声:“嗯。”——
在姚宝樱开口之前,张文澜就猜得到她的原因。
但猜测与坦诚终究不同,他终究想听一听。
宝樱磕磕绊绊地与他复述,说想去北境战场帮忙,想召集江湖人一起去。
张文澜看她那样辛苦,他慢慢说道:“去狼虎谷吧。”
姚宝樱怔住。
张文澜:“你不是要救那三位吗?你不是要赢得江湖人的信任吗?我早就告诉了你狼虎谷的存在,真奇怪,你居然一直没想去。”
而他,将人关了这么久,审问了这么久,若他们能救张漠,此时大约也能出结果了。
若他们不肯救张漠……
森然寒气一寸寸漫上他的眼眸,但转瞬间,就被怀抱中少女温热的体温驱散。
姚宝樱惊喜:“阿澜,你真好。”
张文澜:“不,去狼虎谷,我有我的目的。”
姚宝樱教训他:“不要总将自己视为恶人,树立一堆敌人。”
她便说起他们去狼虎谷的计划、行程。
在她的畅想中,她借机找到三位伯伯姨姨,还赢得江湖门派的信任,带领大家一起救国,一起配合朝廷驱逐霍丘。
到那个时候,北周皇帝一定会重新重视他们这些江湖势力,与他们重议谈判。
到那个时候,天下一统,海晏河清,张大人在朝堂上为国为民,她在江湖上号令群雄……
张文澜缓缓说:“我做不到。”
姚宝樱顿了一顿。
走在她身旁的青年淡淡说:“我可能永远不认同你的梦想,你的志向。正如你先前说的那样,我本性卑劣弑杀,阴暗虚伪。我是披着人皮的妖怪,我永远无法像你一样炽烈地热爱此世红尘,烟火人间……”
姚宝樱握住他的手:“你不认同,却分明一直支持我。难道这不够?”
张文澜静下。
姚宝樱小声:“真是的,这是试探我吗?阿澜公子以真心待我,想换取我的真心吗?我也有真心。”
她仰头朝着他笑,额发被夜风吹拂,墙外的灯火偶尔照来,落在她莹白濛濛的脸颊上。
姚宝樱:“我知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奢求你改变。我们互相包容,携手前行。
“我很喜欢你的。”
她的喃喃声,伴着烛火,落在张文澜朦胧眼中。
这让人想起她昨夜船舱中的胡话。
胡话也是真心。
而清醒的姚宝樱会一遍遍强调自己的真心,抚慰张文澜的不安。
张文澜恍惚中,听到她说:“……你不用必须成为好人,也不用担心自己做错事,与我分开。你没有的志向,我有。在朝野波涛中,我会托着你。”
姚宝樱话音未落,张文澜便上前,想拥抱她。
张文澜抱了个空。那个方才还与他大抒情意的小娘子像只蝴蝶般飞走,嗖一下就窜上了墙。
张文澜听到她急促的一声:“等我一下。”
比她的话语声还要慢半拍,张文澜才听到巷外街头的摊贩买卖吆喝声——
“卖橘子咯。”
“博野果咯。”
“这是我家掌柜新编的彩灯……”
真是的。
张文澜心中轻轻抱怨一下。
真的是个小孩子般说风就是雨的小娘子。但他喜欢的,不正是她的这份潇洒利落吗?
他何德何能,与她折腾这么久,竟然没有磨掉她的天真纯澈。如今回头想,他一心一意地折磨她,却又希望她不变。
张二郎,是一个贪心鬼。
贪心鬼张文澜再见到姚宝樱的时候,姚宝樱蹲在墙头。
宝樱大半身被墙边古树绿叶遮挡,只露出宛如垂耳兔的颊畔乌发,以及飘飞的发带。
绿叶影子如流水般在她面颊前浮动,墙下仰望的张文澜听到她甜甜的笑音:“阿澜公子,进步了哇。以前几息时间不见我,你都要黑脸,来回转圈圈。如今好一会儿不见我,你竟然没怎么挪窝呢。”
张文澜抬眼皮:“你有三位长辈在我手中当人质,我怕你跑路?”
这人,又说怪话。
墙头少女白他,跳下墙。张文澜也才看到,她手里提着一只暖光熠熠的蒺藜灯。
灯笼四角的流苏与她的衣带缠在一起,她好像极喜欢那盏灯,边走边看手中的灯笼,差点被纠缠的衣带绊倒。
而姚宝樱看到自己的情郎靠墙而立,怀里竟然也不是空荡荡的。
姚宝樱蹬蹬蹬跑过去,到了跟前,张文澜将怀中的油纸包递给她:“方才有人来巷子里挑担卖炒银杏,我买了一些。”
姚宝樱探头,看到油纸包中的热气:“是热的!甜不甜?”
张文澜:“那不得姚女侠告诉我么?”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喜滋滋尝一颗,烫得自己腮帮东鼓一下西突一口。
少女口齿也几分含糊:“阿澜公子,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你为我买零嘴儿,我给你买了灯笼……你知晓这种灯笼吧?”
张文澜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他习惯了她的薄待,她突然说为他买了灯笼,他半信半疑间,心间生了怯意与惶恐。
他轻声:“我何曾说过喜欢灯笼?你莫不是自己喜欢?”
“才不是!”姚宝樱白他一眼,继续递自己的灯笼,凑过去与他讲解,“我问过人啦,这种灯笼,叫蒺藜灯,取名‘吉利’的同音。它在南方这边,也叫荔枝灯……但我还是喜欢‘吉利’这个名字。”
她低头,晃着手中灯笼:“祝阿澜公子吉利如意,长生长乐。
“这样,你总不会说,我什么也不给你,什么许诺都当不得真了吧?自然,长生结也是有的……等我闲了,我去学。你等等我,给我时间,好不好?”
张文澜一言不发,接过这盏蒺藜灯。
也许他真的没接过什么礼物,没受过什么祝福,他与她手指相擦时,姚宝樱敏锐地感到他指尖的冰凉和颤意。
她心里一酸,却做不知,而是顺势接过他的油纸包,品尝热乎乎的银杏。
灯笼的晕光,照着张文澜的侧脸。
他安静地低头看灯,许久不动。
姚宝樱边吃零嘴,边等他。等着等着,轮到她自己发痴了。
张文澜一直在看灯,他都没抬头,便说:“看我做什么?”
姚宝樱语塞。
张文澜:“你不是说我不好看了,而世上好看的郎君未必只有我一个?”
姚宝樱心想那是因为你前些日子一直在易容!
但此时灯笼在张大人手中转动,夜风徐徐,不是争执的好时期。
姚女侠眼珠一转,有了说法:“你还有一颗心,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张文澜:“我没看到。”
姚宝樱:“这可能是唯一一个你看不到但我能看到的东西吧。它被你藏在常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里,每日落灰,东躲西藏。然而这颗心光华璀璨,明亮万分,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她声情并茂,感情充沛。
而她的情郎抬头看她一眼,黑眸被烛火照出一片流离的艳火光泽:“呵。”
姚宝樱:“呵呵。”
张文澜:“呵呵呵。”
姚宝樱:“……”
她看着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想这人铁石心肠么?她都要将自己感动了,却感动不了他。
他还嗤笑,嗤笑个屁呀?
姚宝樱大恼,银杏也不吃了,抬手就猛推他一把。
同时她大声反驳:“呵呵呵呵!”
张文澜被撞得趔趄后退,姚宝樱怒视他,以为二人要开战。不妨他顺势靠在了墙头,提着他手中那盏蒺藜灯,看着她开始笑。
姚宝樱被他笑得发毛。
他像是忽然得了羊癫疯,笑意越来越浓,笑声越来越大,在巷中过于清晰。
他从没笑成这样过,从没有过冷笑、阴笑、微笑、假笑之外的笑容,如今这般停不下来,巷头路过的人们都惊疑地看了过来。
姚宝樱满头大汗。
她连忙去捂人的嘴:“你别笑啦!有什么好笑的,你在笑什么啊——啊!”
她被靠墙的郎君一把搂住。
他手中的蒺藜灯落了地,她紧紧地护住自己怀中的炒银杏。灯笼“咚”一声滚地,火光明暗,却没灭。一重光闪,她被掐着腰翻个面,被压在了墙头。
他低头就来亲她,颊腮宛如白雪,晃过宝樱的眼睛。
他滚烫的气息擦过她脸颊,像雨点般密集,还带着他身上那股香气,钻得人骨缝软。
姚宝樱怀中的零嘴差点掉落。
她担心巷口的人看到,抬手推他。
张文澜抵压着她的膝,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墙上,丰润的唇擦过她微张的唇,舌尖探入其中。
她越是凌乱,他越是笑。他胸口与她相贴,笑音点燃二人之间的体温,舔上她的耳尖。
姚宝樱被一把火熊熊架上,忍不住颤音:“别发疯
——”
“发疯?我没有发疯,我很久不发疯了,”张文澜哑哑的气息摩擦她的唇,“你没发现,我已经克制很久了吗?”
姚宝樱:“你、你一个贵公子,被人看到了,会、会被当成登徒浪子……”
“怎么办?我更兴奋了。”她惶恐,他大笑。
他搂她腰的手收紧,他的笑声还是不停,贴着她的耳:“我知晓你什么意思——人或有才,未必有貌。”
少女水眸粼粼,被他的亲热弄得膝盖发软。
她又不断紧张看巷口的微光,警惕有人真的看见。
他随意地撩拨她。越是随意,越是勾人。
他本就是最会惑人的魅鬼。
每一次与她唇齿交缠,那笑意渗入她的喉咙,她颤意更强。她腮帮难合,喘息不匀,在肌肤相亲中,脊骨生出一层层酥意,一径烧向天灵盖。
她好像一直喜欢二人之间的碰触,只是唇齿相触便让她神智迷离。张文澜是否也这样?
姚宝樱昏沉沉抬头,看到他沾染欲色的漂亮眼珠子。
他一手箍着她腰,一手按她手于墙头。青年五指与她相扣,像藤蔓般一根根勒紧她。
他仍在笑:“你是想说,人人都可以文韬武略,君子风范,但不是每个郎君都有貌可言。
“他人的才华与品性未必能一世不变,但我天生的容貌让你长久迷恋。”
姚宝樱惊呆了。
她艰难:“才不是——啊啊啊你起来啦,你快走开!”
张文澜:“我不走开。我走开了你怎么办?”
他那疯疯的笑好吓人。
他将她按在墙头,姚宝樱起初挣扎,起初把他当疯病发作。然而她在某个时间抬头,落在墙根的蒺藜灯暗光,冷不丁照到张文澜的眉目上。
她看到了他眉目间的畅意与快活。
姚宝樱从未见过他畅快的样子。
他郁郁沉闷的时候多些,冷静算计的时候多些。她总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在抑郁些什么,又为何做什么都波澜不惊。
张二郎今夜,可以说发疯,也可以说疏解。
如此一想,姚宝樱一咬牙,舍命陪君子:“不就是亲一亲么,我可以。”
张文澜神态佻达,眉目生春。
他咬她的耳朵,呢喃:“樱桃,我不止想这样呢。我想做的好多,你真的陪我吗——”
他说几句放浪形骸的话,成功将少女吓得花容失色。她惊吓之下,真的推开他,从他的双臂下钻出。
他被甩到墙头,依然一个人疯了般,看着她笑个不停。
姚宝樱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板着脸:“原来你就是花花公子!我要去逛夜市,你去不去?”
他笑:“哦?我不去。我不是花花公子吗?我更想……”
姚宝樱飞快:“那你等我。”
她转身跑得没影儿,临走前还不忘抱紧怀中银杏。
张文澜靠着墙,闷笑了一会儿。待小娘子身影无法追逐了,他才缓缓收了笑。
张文澜蹲在地上,专注地望着墙根下的灯笼。片刻后,他不顾尘土脏污,安静地把蒺藜灯抱入怀中,紧贴自己心口。
他的血,原来也会热——
次日,说好一同登船离开余杭的二人,在渡口会面。
姚宝樱后怕地看着身侧的郎君,生怕他的疯病持续到今日。
察觉她的凝视,他朝她浅笑一下。
姚宝樱心中一荡,镇定地别开眼。
二人在等船时,遇到了几个贫苦小乞儿。
张文澜抱着包袱坐在一旁的木桩上,自然是无动于衷的。他看着姚宝樱如何热心地去哄人,又管他借钱,要给人买衣服。
毕竟天气冷了,姚女侠担心这几个乞儿过不了冬。
他们要登船的渡口附近,并没有成衣铺。姚宝樱灵机一动,去和路人换了几身干净衣服。路人换来的衣服上有补丁,东一块西一块,被姚宝樱塞给小乞儿们。
姚宝樱回头求助她那个博学多才的情郎。
她的情郎虽不与她一道,却随口便是:“这叫‘百家衣’。承载了多人的祝福,缝于一件衣上。千家万户的福气聚于一身,保人平安长大。”
姚宝樱恍然大悟,笑眯眯地哄孩子们:“对,就是这样。”
小孩子们珍惜无比地抱着新得的衣服,生怕被人抢走福气般,转身急急忙忙跑出渡口。
附近等船的人偷偷看他们,姚宝樱唏嘘地回到张文澜身边。
张文澜:“他们没说谢,没人感激你。”
姚宝樱纠正他:“他们日日穿不暖吃不饱,得到好物生怕被人抢走。大乞丐还会抢小乞儿的……我需要的不是道谢,而是他们健康长大。
“只要大家开心,我就很开心了。”
张文澜平静的目光,挪了过来,落到她身上。
姚宝樱警惕:……妖怪又想做什么?
张文澜凝视她:“我也要。”
姚宝樱迷惘。
张文澜字句清晰:“我也要‘百家衣’。你难道看不到我的衣服袖口有了线头?”
姚宝樱瞥一眼:
有、有吗?
张文澜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知道她在想什么:“有。”
姚宝樱看了看日头,时间还早,离登船还有一炷香。
姚宝樱好脾气:“好吧好吧,那你等一会儿。不过没人有本事给你飞针缝衣服,我先去找一百块布,好不好?”
她说完便走,张文澜在原地等候。
寒风吹拂,水波生寒。
姚女侠走后,周遭人窃窃私语,质疑这位郎君的不懂事。
张文澜充耳不闻,他的淡定让周围的嫌弃讨论声小了许多。他望着碧湖白浪一会儿,有侍卫落到他身后。
长松道:“二郎,我们抓到长青了。”
张文澜垂头,看着自己袖口云纹一息。
他起身,用金钱这种交易方式,将包袱递给一旁同样等船的人,让人给姚宝樱留道口信,说他稍后便来。
张文澜转身离去——
余杭的郊外一树林中,长青被侍卫们的阵法困住,又被吊起来,束于密林中。
林木绿意葳蕤,树叶摇摇簌簌。
死寂弥漫树林,马蹄声后,张文澜下马。郎君袍袖翻飞,日头刺光模糊他的面容神情。
长青被挂在树上,扛着身上的绳索,抬头:“二郎,许久不见。
“夫人向你问安。”——
与此同时,姚宝樱在找成衣铺的巷头,被几个江湖人堵住路。
那几人恭然肃穆:“姚女侠,我等赶来余杭,新得了一个消息——张大人的人马要过运河。‘十二夜’被关押在南周,张大人要杀了三位大侠!”
其中一人补充:“南周皇太子说自己被张大人算计,余杭与南周的行船路被打开,不排除二郎要趁机南下、屠我江湖的可能。”
姚宝樱大脑空白。
她抱紧怀中布匹,从中找到些力量:“绝无可能,你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随我一同去见师姐、阿舜!”
第144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19
尘世若称得上是棋局,张文澜一向自认为是执棋手。
他手中的棋子,已经上了棋盘的、至今仍藏在棋盘下的,都化为一根根傀儡线,助他与对手平起平坐。
长青这枚棋子,其实一直在他的棋盘中。
有段时间,这枚棋子脱离了他的掌控。但张文澜并不以为意,他知晓,棋子还会回来,还会继续落在他掌中。
因为,他的棋局,要远比长青以为得要大。长青以为自己跳出棋局,其实从未有过。
如今……长青不是回来,找他了吗?
长青还带来了玉霜夫人远在云州的问候。
自长青口中,张文澜好像完美模拟得出他娘那种似是而非的带着恶意的笑——
“阿澜,我等着你。”
张文澜面上平静无波,心脏已经不自主地绞作一团,手指也不自控地去掐掌心,来换取自己的沉静。
畏惧、愤怒、迷惘与对母亲的仰望、喜爱、憎恨,竟能混在一起,如蛇结般绞着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喉间沥血。
可棋盘已经摆出,他怎能不入席,怎能任由敌手吞噬他的兵马——
他必须强忍爱与恨,在爱与恨中找到平衡,步步盘算,步步设局。可是,面对玉霜这种疯子,只有这些,够吗?
他若不放开身上的枷锁,若不随之发疯,他真的能胜吗?
万千念头,在张文澜心中如羽毛沾水而走。
而在长青看来,下了马立在树下的张二郎,只是仰头看他,神色莫测。
张文澜的眼睛,眼皮褶薄而卧蚕痕深,眼弧细长而眼尾飞翘,又兼睫毛乌长、瞳色琥珀。可以说漂亮,也可以说,薄情寡义之相。
长青到此时才觉得,其实张文澜与玉霜夫人也不是那么像。
长青被张文澜的侍卫们抓捕,被绳索捆绑、吊在树上。
他们刚经历过一场艰辛战斗,不光等在树下的长松等人受了伤,就是长青衣袍、肩臂、脸颊上,都带了血迹。
恢复“十二夜”中第九夜萧林记忆的长青,看上去好像比以前更为沉默。
他闷声不吭地与长松等故人打斗,被抓后也无视审讯,只在张文澜到来时,才抬了眼皮。
张文澜:“你选择了霍丘。”
长青:“二郎重塑我的记忆时,没想过这种可能吗?”
张文澜:“那又如何?”
长青本沉静,张文澜此言一出,长青眸中倏地迸发怒色,肌肉绷紧。他的用力挣扎,让捆缚他的兜网绳索收得更紧。
长松等人如临大敌,长青骤然冷笑,冷冷看着下方的张文澜:“二郎,你真喜欢玩弄人心——在你的计划中,我根本不会选择霍丘。我见过了山河破碎,跟着你执行过那么多任务……我一定会选择你,是吗?
“因为长期以来,我身边所有人都是北周人士,我被你植入北周记忆,被你派去执行那些你本身不在意、但你需要去做的任务。我一次次保护北周子民,我看到霍丘侵犯对大周国土的影响……所以我必须选择北周,才对得起自己,是吗?
“难道人的选择,是受记忆影响吗?
“难道你与我之间,半丝真心也不曾有?你怎能在三年中,坐视我走入此局,你一次犹豫也没有?”
张文澜静静看着他。
他的平静,更让暴怒之下的长青,霎时脱力,觉得很没有意思。
长青喉涩。
他的选择……
他在失忆前便没有选霍丘,失忆后离北周更近。
荒唐啊。他以为自己是北周人,真正的北周人却将他视为猎物。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便受人算计,前霍丘王派他做内应是算计,张氏兄弟用记忆困住他也是算计……他如今的愤怒不平,在一路南下时,越往南,世间越太平,这何曾不是已经定好的计策吗?
人的选择、性情,靠的是……记忆吗?
只能靠记忆吗?!
长青半晌,短促笑了一声。
他似不想看张文澜,闭上眼,轻声:“如今,我在为玉霜夫人做事。此事已与你的期望不同,你是否已经输了?”
张文澜竟然笑了一下。
面对故人,他说了一句实话:“未到结局,胜负未知。”
可惜长青已然听不出二郎是真是伪。
长青失神间想,以前他为张文澜执行那些计划时,身在局中,便经常分不清二郎的计划一层套着一层,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正如此刻,他也不知张文澜为何能做到如此镇定。
按理来说,张文澜应该非常畏惧玉霜夫人才是。
不过,他也不用想……他只用执行计划便是。
疯子的对决,是张氏那家母子的事。他有哥哥,有云野,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即使是一个千疮百孔、四面漏风的人生。
长青冷静下来,重新睁眼,便恢复了往日的寡木,让人难以看出他的情绪。
风吹密林,长青缓缓道:“二郎,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长松等人登时:“什么?!不可能!你带来的人手,已经被我们看住了……”
长青不屑搭理他们,只看着张文澜。
张文澜若有所思:“你在拖延时间?”
他何其聪敏,只将事情前后一盘算,便了然了:“你来余杭,至少已经在这里呆了三日。之前我在明面上处理秦观音闹出的事,你武功高强,又躲在暗处,你若不发作,我很难察觉你已经来了这里。
“长松追踪你,说你们已经见过一些江湖人了……你的计划,是通过那些江湖人执行的?你与他们说了什么?”
长青淡淡道:“不愧是二郎,我千辛万苦潜伏隐藏,你稍作推测就猜出大框。而我也不必瞒你,我告诉你吧——当你将我困在这里的时候,那些与我接触过的江湖门派的人物,会带着消息去见姚女侠,云女侠,甚至可能是南周皇太子。
“因为,我带
来的消息是——你将‘十二夜’三位大侠刚刚送出了北周,将他们送去了南周。你也要趁机南渡,去南周搅局。
“姚女侠心向你,云女侠和张漠纠缠不清,容大侠被公主殿下收服,秦观音被看押,小十、小十一只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以此来推,只要你杀了那三位大侠,‘十二夜’已然全部被你掌控。
“你借此掌控整个江湖势力,只在寸息间。如此,那些前来余杭试图杀你的江湖人物们,焉能不急?”
长青望着张文澜,强忍情绪:“姚女侠越包容你,这个局,越有利于你……也让江湖门派,更仇恨你。
“二郎,等着与江湖门派在此决一死战,想来非你所愿。”
长松等人闻言色变,急忙便要请示郎君,去查长青所散发的假情报,是否已经传遍余杭。二郎是否还有可能走出这里……
张文澜未阻止他们离去,但也只出了一部分人。
一队侍卫急匆匆离开密林,张文澜若有所思:“散发假的情报,说我要南渡去南周吗?看来你确实在这里埋伏很久,知道了我对南周的重视……不过这个主意,应该是我娘出的吧。”
他冷淡:“你们猜我将三位大侠早早送去南周,你们却不知我对南周重视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我不必知道,”长青轻声,“因为,二郎,我还有别的任务要做。我只需知道,你娘十分了解你,她要你身败名裂,无损她的前程。”
张文澜笑出声,眸子冷嘲森寒。
他冷然:“她的前程是什么?事到如今——不要告诉我,她想当女皇!”
长青不答。
而密林中剩下的侍卫们与张文澜,都听到了砰砰破碎声、与骨节的咯咯声。
侍卫们当即挥剑起身,而被吊在树木上方的人,随着身形变化,身上捆绑的绳索一一断裂。挂在树上的兜网摇晃,刀剑劈去时,长青以身作刀,凌然间带着捆缚他的兜网绳索朝刀剑撞去。
第九夜萧林,与第十二夜“子夜刀”同样用刀。他排名在前,武力并不比张漠差多少。
双方交战间,长青挣脱了绳索与兜网,带着一身血跳下高树。他幽寒的眼睛,看向下方的张文澜。
而侍卫们倏然警惕,持刀在前,将二郎护在身后。但是,走了一半人,他们已经没能力杀掉长青了。
再或者,杀了长青也没用。执行任务的棋子,并没有重要到掀翻棋局的地步。
双方对峙,密林间树叶哗哗,宛如风雨滔滔。
侍卫们听到张文澜很轻的声音:“他没打算杀我。”
张文澜面白眸黑:“我娘既然要我身败名裂,便不会让我死在无名树林中。长青自己不会做决定,却是一个执行计划的好手。
“若我所料无差,你此时,应该想去汴京执行下一个任务了……是吗?”
张文澜抬目,轻声:“你真的决定和我娘合作?你确定你现在做的所有事,已经超脱我的计划?你确定我在汴京,没有留下别的后手吗?”
众目睽睽,刀剑相对。
长青判断局势,知道自己无法顶着这么多侍卫,诛杀张文澜。而杀张文澜……他握紧手中拳,明明知晓这人的虚伪,却依然在恨怒涌上时,感到心间迷惘。
长达三年,他与张文澜生死相依,以命护命。
长达三年,张文澜对他仁至义尽,绝不为难。
一个冷情人物的暗地宽容维护,收买人心间让人肝脑涂地,百死不悔。
而一朝之间敌我相对,长青如何出手?
张文澜见长青脸色苍然,眼神迷乱,却几次手臂颤动,都没有动一步。张文澜心中有数,转身便打算离开此地,去寻姚宝樱。
这些人给出了假情报,让江湖人针对他,是吗?
可以抓紧时间锁住消息,借助云虹和姚宝樱对江湖的影响,暂时控制局面。必要时候,甚至可以逼着秦观音出面……
张文澜脑海中有一万种解决此局的方式,但他转身上马欲走时,他听到身后长青静声:“有两件事,你从来不知道吧。”
长青一字一句:“第一件事是,三年前,玉霜夫人没有在云州大火中被你烧死,而是在之后去了太原城。”
张文澜蓦地回头。
他握着缰绳的手一刹那用力,脸色霎时间没了血色。
长青忍不住自己心头的一腔报复欲,伤怀之下,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也忍不住胸腔中的痛快。
长青说得很慢:“三年前,我在太原城中见过她。三年前,张漠曾想送我去幽州,与你汇合……你书房中的信件,写得很清楚。但你没有去幽州,他和我也没有去。”
哐——
冬日闷雷,在天边炸响。
伴着长青幽静的声音,以及张文澜越来越白的脸色。
张文澜预料到了长青要说什么,他在这种预料中周身战栗、满心生痛,可他还是听了下去——
“太原之战本就没有叛徒!张漠没有背叛,我也没有背叛!
“是你娘,要杀你哥。是你娘,封锁太原城!”
晴天朗朗,烈风如滚,整个树林的绿意包裹着他们。上天的恶意和初冬之日的骤寒一重重自天而下,临渊亦不止。
壮士杀人不用刀,只凭口舌诛人心。
长青在闷雷中大笑,字句沾血,铿锵森然:
“第二件事,是三年前,你阻止姚女侠前往太原城,可你哥就在太原城等着救命。因为你的阻拦,因为你娘的封城,张漠筋脉寸断,内力反噬入体,命不久矣!”
“是你和你娘这两个疯子,害了你哥!
“而你,又怎么有脸面对张漠,还想与姚女侠重归于好?姚女侠是心善,张漠是心软,他们都不舍得告诉你——张二郎,张微水,张大人,是你亲手铸造的恶果。
“你将亲食恶果。”
轰——
雷声震天,风声飒飒,密林叶摇。
张文澜站在其间,仿若寄身于太虚之中,宛如失聪失明,在寒冷、晕眩中感到一丝恶心。
恶不能语,塞入咽喉。
他忽然笑出声,又向后退,靠在马身上。他张口便是血丝喷泻,更多的血渗出……
身边侍卫们慌乱:“二郎——”——
真奇怪,好好的天,上午时还晴天正好,下午居然打起了雷。
姚宝樱焦急地算着登船时间,却只能跟着江湖人进了一间客房。
上了一层层楼梯,推开一扇门,客房中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在她进屋的一刹那,众人的讨论声停止。她知道她要错过与张文澜离开的时间了。
姚宝樱抱着布匹,站在此间,心中恍惚地想:如果昨夜便离开,就好了。
屋中正座上,一左一右,坐着云虹与赵舜。
云虹一贯冷清淡然,不与人眼色。赵舜在姚宝樱到来时,眉目闪烁,似想与姚宝樱交流,却被身边突然起身的一个江湖人挡住。
少年皇子无奈地叹口气,又朝姚宝樱露出一个“放心”“共进退”的眼神。
可惜那个眼神,因宝樱恰好低头,而没有传递到。正如他与她之间镜花水月般的缘分。
赵舜微微出神,见一个个江湖人物从座位上站起,朝姚宝樱拱手——
“姚女侠,我们听云女侠说过你。我们知道你在积极营救三位大侠,也知晓你潜伏在狗官身边打探消息的壮举。未料到姚女侠年纪轻轻,便如此本事,在下佩服!”
“我来自苍山派,算是二当家。我们苍山派一向与金菩萨共进退。”
“我们为哑姑而来。”
“西山堂向来与乐巫共进退。”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不等屋中人答应,门便被推开了。
鸣呶气喘吁吁跑进来:“宝樱姐,来了好多人——”
鸣呶倏而收口,看到这屋中也站满了人。
她有些迷离地后退。因这些人看到她,竟然露出古怪又释然的神色,齐齐道:“见过昭庆公主——”
他们竟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谁说的?
而即使单纯如鸣呶,都一瞬间察觉这种身份的暴露,未必是好事。
客房门口,江湖草民向尊贵的公主殿下请安,公主却一言不发,甚至为之恐惧。
鸣呶咬唇,默默后退。这些江湖人要上前,屋外有琴弦飞入,拦住了他们。
鸣呶回头,有些哀然地看向进屋的容暮。
他们听到屋中人七嘴八舌:“昭庆公主在我们手中,我们便不怕张大人了!”
“姚女侠,你埋伏在朝廷狗官身边的事,做的不错。他这时在哪里?我们正可以一举拿下他。”
“还有南下,救人!”
姚宝樱无话可说,兀自干笑:“情报未确认,未必为真。事情也许与大家想的,不太一样……”
一人朗声:“在下查过了,近日确实有船偷偷南渡。这借助了南周皇太子来往的船,是不是,太子殿下?”
赵舜无奈:“我的船确实被劫了,但也不一定是张大人做的……宝樱姐,救救我啊。”
光线仄黑的客房中,人高马大的江湖人扭头,齐刷刷的目光盯着她。他们的目光有善意,有猜忌,有打量,有提防……
宝樱一瞬间被定在原地,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咚——
初冬闷雷滚滚,是暴雨兆。
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她必要面对
,保护,以及必要时的……战斗。
第145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0
黑压压的江湖人士齐聚余杭,颇有种山雨来的感觉。
姚宝樱起初想,若是自己早一日离开便好。但她在听着一屋子江湖人充满猜忌的话语后,又想何必躲藏?
她也是江湖人。
她没必要畏惧自己人,更应该帮他们认清现状——
鸣呶和容暮站在靠近门框的地方,分明被这一屋子粗野人士吓到。但容暮站在她身后,宝樱姐又在几步外,还有一位据说很公道的云女侠坐在主座前,她应当安全几分才是。
如今到底是何状态?
鸣呶心神不宁时,感觉隔着袖子,自己手腕被人握住了。
她侧头,怔忡看到容暮沉静的侧脸,眼前蒙着的白布,心中便沉下。
昭庆公主靠着救命之恩指使容暮当她的贴身护卫,带她游走江湖。一路走来,容暮大多时候闲庭信步,又因知晓她的身份,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君臣疏离之礼,而今,他竟然握了她的手……
这一次,连容大哥都没有把握吗?
鸣呶一边觉得荒谬,一边又觉得有何不可。难道她做了几年公主,就忘了先前北方没有统一的时候,大家都是如何像野人般凶残不讲理的吗?
鸣呶心慌时,听到极脆的一声“砰”,乃是一把匕首插在木柱上的动静。
那匕首从姚宝樱手中抛出,直入木柱。眨眼间,屋中目力好的人,已经看到了匕首四周散漫开的一圈裂痕,宛如冰霜碎玉。
小小年纪,内力已经如此深厚!
一室吵闹沉寂一瞬。
连云虹都看向了姚宝樱。
赵舜坐在另一旁,眸子轻轻闪了下。
姚宝樱丢下自己怀中的布匹,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挑了云虹身旁的座位入座。
姚宝樱深吸口气。
她目光从左到右环视一圈:“你们从何而来的情报,说张大人南下杀人?张大人先前一直和我在一起,他应该没打算南下。”
静了一会儿,一个魁梧大汉在人群中嚷道:“好教姚女侠知道,我们兄弟三人来自鼠门。我们门派听着不打眼,平时混于巴蜀,是做包打听生意的。我们没说张大人要南下杀人,我们说的,是五日前,南周皇太子的船被劫。”
而另一角落里有人应道:“昨日,我与一个兄弟交谈,那兄弟打听到,说张大人将三位大侠打发去了南周。这不正和船只被劫对上了吗?”
姚宝樱抱臂:“哪位兄弟?又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一屋子人见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娃这般问他们,心中不服。碍于姚宝樱方才展示的匕首功夫,再加上云虹在旁坐镇,众人还是压着火气,慢慢理顺此事。
但如此一来,众人交头接耳半天,却找不到那提供“张大人南下”情报的人。
人群急了。
那人道:“那兄弟早上还与我吃了酒,你们等我,我出去找他!”
那人也是个急性子,翻窗边出屋子,正好错过了屋中其他人附和“我也听过这个情报”的声音。
姚宝樱冷静地看着他们:“有人浑水摸鱼,误导我们,希望我们和张大人为敌。你们莫要被骗了。”
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道:“姚女侠倒是和狗官一往情深,忘了我们——啊!”
他一声惨叫,因一道白绸倏然飞出,轻飘飘如云。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前,白绸将此人从角落里揪了出来,摔在地上。
白绸松开,这人咳嗽着抬头,愤恨不平间,看到云虹女侠清冷的侧脸。
云虹淡声:“谁再侮辱我师妹,当如此人。”
室中又是一派宁静。
而姚宝樱在这时,缓缓开口:“我知道,诸位来余杭,是想救三位大侠。我也知道,你们听了很多模棱两可的消息,怀疑我与师姐在糊弄你们,并不想救人。我只想问——在场诸人,有人有信心,说自己打得过我师姐吗?”
姚宝樱垂眸:“你们连我师姐都打不过,却在已知张大人能困住与我师姐水平相当的三位大侠后,想拿下张大人?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她起身,看向这些人:“诸位大侠不服,我也可以与你们试刀!”
屋中气氛登时剑拔弩张。
好一会儿,一个和尚道声佛号,出来缓和气氛:“我们相信姚女侠,情报真假自然也要弄清楚。但我等在这里多磨一会儿时间,五日前便偷渡离开北周的那只船,已经深入南周许多日了。”
众人沉默中,赵舜起身,朝四面八方的人一一拱手:“……南周也许已经陷入危机,请诸位大侠相救。”
众人的神色便更微妙了。
南周朝廷啊。虽然没和他们打过,但那也是朝廷啊。
姚宝樱不耐烦道:“时至今日,暂时收起你们的成见。我人坐在这里,在陪你们查清真相、救出三位大侠前,我绝不离开!”
一人问:“那么,张大人呢?”
姚宝樱眼皮掀起,有一瞬没克制住眸中的锋芒。
一屋子满怀疑心的鬼蜮面孔对着她:“姚女侠何不把张大人叫出来,我们当面对峙呢?”
姚宝樱心中挣扎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说。
按理她不信张文澜会杀三位长辈,但是鼠门的人说有船只南渡,此事经过赵舜确认。张文澜必然有别的计划。凭姚宝樱对张文澜的了解,这番计划,必定与朝政大策有关。
若江湖人们在此行差踏错,是否会影响到北周国事?
这个国家……这个风雨招摇的时刻……
有人见宝樱不语,便向云虹拱手:“云女侠,我等建议去将张大人寻来,说清楚这件事。”
云虹想一想,颔首。
姚宝樱到底垮下肩,垂着眼:“他在出杭的东北角渡口……你们去寻他来吧。然我有言在先,不容你们以下犯上。”
她警告他们:“张大人刚押解余杭官员,余杭动静已经很大了。如此多事之秋,不要与朝堂开战。”
众人神色各异,虽对她的态度略有不满,却还是忿忿点了头。
几个人急匆匆出屋,屋中又沉寂下去。
鸣呶目光忧虑地对上姚宝樱,却见宝樱姐怔忡间,朝她轻轻笑了一下,神色坦然——“放心,我会保护你”。
鸣呶便继续将自己往角落里
缩,祈求他们不要注意到自己这个不合群的公主——
江湖人士寻找张文澜的时候,天上密云积压,闷雷在云翳后滚得更厉害。
张文澜御马回城,在县衙的后院门口下了马,侍卫先送上加了猛药的酒水。
张文澜又开始靠吃药来吊命了。
县衙在官员押解回京后,近些日子专用来囚押曾经的拜月堂堂主秦观音。
绿竹漪漪,茂木葱郁。县衙后角门有两个江湖人看守,门口有一草棚,棚前篝火边,几个汉子围在一起。
“嗖——”
黑箭射出,门口江湖人齐惊,扭头看去,便见一个持着黑弓的俊俏郎君,冷冷地指着他们。
马蹄阵阵,呼啦啦冲出一群侍卫们。
这不是最近风头很大的张大人么!
张文澜手一抬,身后侍卫们要么堵住人口,一棍敲晕人,要么在人反抗剧烈时,一刀捅出。
张文澜:“走。”
之前为了表示诚意,张文澜不插手秦观音关押之事。但这不代表,张文澜不知道秦观音被关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