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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33965 字 8个月前

他要见秦观音。

此时此刻,他必须见到秦观音!

找秦观音,确定长青是否哄骗,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厮杀短暂迅疾,整个院落遭遇激战,没人想过张文澜会闯入此地。无措间,守卫者难免被闯入者一一解决。院中的篝火烧得人心肺沉闷,张文澜擦过一个个躺地上的江湖人,撩袍看到扭曲密麻的楼梯。

据说,秦观音被关在楼上。

“吱——”

“轰——”

“歘——”

木梯的扭曲声,与天上的闷雷、院中的白刃红血交映在一起,黏腻湿冷。

张文澜每向上一步,脸色便白一分。

长青逃之夭夭,或者可以说,长青和玉霜的下一步,一定在汴京。长青在余杭偷偷潜伏这么久,本就在织网等着张文澜。

玉霜了解幼时、少时的张文澜,长青了解长大后、青年时的张文澜。这二人联手,张文澜要如何抵抗呢?

张文澜坚信自己一定不会输给他们。

但是、但是——

他不在乎什么江湖人的猜忌,不介意和乌合之众为敌。他真正介意的,只有病榻上躺了三年的兄长,以及总是对他笑的小女侠。

湿润的水光凝在张文澜眼中。

他脑海中转着各种场景,有些是真实发生过的,有些是幻象。

有些是三年前暴雨中,姚宝樱大哭着离开;有些是太原城一片狼藉,姚宝樱艰难寻找张漠;还有云州张宅火势汹涌,玉霜夫人笑吟吟地邀请他南下,去找张漠。

她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投奔张漠……

她要杀自己的亲儿子!

她早就无可救药,她早就疯透了,她有病,她猖狂……张文澜浑身冰冷,寸寸血凝,回头看向自己身后,他竟然发现,是他拿上那把刀,捅入张漠的身体!

是他,伤害姚宝樱,又害了自己兄长!

是啊,张漠和姚宝樱早就知道了,那二人一直在努力隐瞒,一切都有迹可循。

难道他没有怀疑过吗?疑心病重的人,若说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那才是谎言。可他一次次压下自己的怀疑,竟自欺欺人至此。

他多次试探樱桃,云虹夜宴那晚说的云州故人与太原故人——

那就是玉霜。

他娘不光活着,他娘此时就在云州。

是他被虚假的幸福环绕,忘记了自己成长于什么样的环境中。

他竟以为自己在救张漠,自己可以和宝樱在一起。

如果是他、是他……

应该是他去死的。

玉霜最想杀的人是他,如果他死了,哥哥和宝樱就不会……

终于爬上了二楼,张文澜感觉自己已经要喘不上气,喉口的腥甜又向上涌,再次恶心欲吐。

张文澜闭目喘一口气,将那口血咽回去。

长松本在前探路,此时看到二郎唇角的血丝,长松也有点慌:“二郎……”

张文澜一言不发,轰然推开了那扇关押秦观音的门。

外面的光照入,一片漆黑中,枯槁的女郎坐在一蒲团上,抬起布满血丝的一双眼。

县衙关押犯人的屋中,秦观音看着张文澜,以及张文澜带进来的一室潮冷雨气。

张文澜蹲下身,目中那充满阴鸷的血丝已经弥漫开,宛如一潭黑血,凝于眼眶。

他哑声:“你在余杭搞出黄金林,你知道乐氏子的事,我始终查不出你与乐氏子的关系。我一直以为你利用乐氏子的事杀人泄愤,只是巧合,但是如今似乎有了另一种可能——

“秦观音,三年前的太原城血流成河,尸堆如山,你是不是见过玉霜夫人!”

他扣住秦观音的咽喉,咬牙切齿,俊容微狞。

当张文澜俯身的时候,挡住天窗余光的时候,外面黑沉沉雨漫下天窗,青年眉眼间一瞬间染上的妖冶艳色,与多年前的一位战火中徐徐朝她弯腰的美人,完全重合。

秦观音靠着墙,神色迷乱。

秦观音眼中聚起了泪意。

秦观音许久不开口了,开口时喉咙像被一把锯子切割,干涩得让人暴躁:“张二,我可怜你。”

张文澜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没了。

第146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1

县衙的客房中,气氛过静。

尘埃落定,最后一丝怀疑与希望都注定了。

面朝秦观音,张文澜周身泛冷,冷入骨锥,齿关都跟着打颤。那条三年前骨裂的腿,此时的疼意胜过任何时刻。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扶墙吐血,趔趄之步让他腿软,腿间痛意又提醒着他三年前的罪孽。

秦观音喑哑的声音,伴着雨声,敲击他头颅——

“我曾经厌恶你,可当我知道你是玉霜夫人的儿子时,我便开始可怜你。

“张清溪尚且在江湖上自由了许多年,而我听说,你母亲一直将你带在身边。

“她在太原城,刻意放我一条命,告诉我乐氏子是前朝末帝遗孤的事。她知道我来自余杭,也知道我会因为太原发生的事,与朝廷决裂。她根本不需要来余杭,就可以通过这个消息控制我,帮她解决乐氏子的事。

“她也不关心结果。她只是要折磨我们罢了。

“最终,是你来到了余杭,是你查清了黄金林的秘密,是你揭开了乐氏的谜底……她折磨到的人,是你。

“张二,你真可怜。”

你真可怜——

你被她毁了一生。

雨水附檐,噼里啪啦,轰人耳鸣——

与此差不多的时间,在余杭酒楼客房中,江湖人们并不知道张文澜已经闯了县衙。

讨论声低微又压抑,众人怀疑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坐在主座旁的姚女侠。而无论姚宝樱心中如何焦虑,她都不会表现出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怕。你要救的、帮的不是一个人。阿澜公子不是敌人,眼下屋中人也不是敌人。大家都遭受蒙蔽信息,你要靠着信任,去抽丝剥茧,并取信于人……

她该怎么稳住情形呢?

姚宝樱低头思考时,去找兄弟的江湖人先回来:“那告诉我二郎南下的兄弟,已经不见了。”

所有人没反应过来。

姚宝樱迅速道:“说明你们果然被骗。”

一只机关鸟在窗口落下,鼠门的人离窗口最近,忙去打开机关鸟,惨白着脸告诉众人:“半个时辰前,有十几个人骑马,从西门、南门离开余杭。难道情报真的是假的?”

再过了一会儿,寻找张文澜的人回来了。

为首者躬身喘一会儿气,死死盯着姚宝樱:“我们找遍了余杭的渡口,我们甚至去了张大人住的酒楼,到处都找不到张大人。张大人的那些侍卫,也全不见了。”

姚宝樱闻言,先是一怔,再是放下肩膀。

阿澜那里必然出了意外。

然而……这个意外如此恰好,很可能让阿澜躲过江湖人的围攻。

众人急吼吼:“那就满城搜捕!张大人不可能变成鸟雀,逃离余杭。”

“张大人为什么要逃离?朝廷命官会怕我们?”一人狐疑。

更多闪烁的目光去寻找姚宝樱——

咦,姚女侠的座位怎么空了?

少数几人眼尖:“姚女侠——”

他们看到一人放于墙角歇着的长刀,被少女的手突兀抓住。刀如浪起,骤然发威,内力裹着刀功,一刀劈开,半屋人被刀气所慑,仓皇后退——

“姚女侠这是做什么?”

一直安静坐于一旁看他们吵闹的云虹,此时抬目,看着姚宝樱劈开的刀气。

这不是云门的功法。

这像是多年前,张清溪的……

云虹没有想完,那被抬起的刀横在门框上,挡住了众人的路,正好拦在鸣呶与容暮面前。

姚宝樱回头看一屋子人:“我愿意留在这里,陪你们寻找张大人,弄清真相。但是,我有言在先,北周与霍丘开战,北境战火滔天,我等在此满怀猜忌,本是狭隘。

“然而我知晓诸位都是各方豪侠,救人之切,亦不愿意落入他人陷阱。此事却与昭庆公主无关。

“放昭庆公主离开,我便与诸位一道,给诸位一个交代。否则,当如我手下刀——”

说话间,那木门轰然倒地。

鸦雀无声的室内,赵舜漆黑的眼睛幽幽看着姚宝樱,嘲弄地笑了一声。

而门口的少女面白眸黑,见屋中无人吭气,便朝向容

暮,带着几分恳求;“容大哥,你能护送公主殿下离开吗?”

鸣呶鼻尖发酸,轻轻握了姚宝樱手一下:“我去找人……”

“不,”姚宝樱快速反对,白着脸对小公主笑了一下,“不要找朝廷官员。相信我,这里的事我可以解决。”

姚宝樱看向容暮,容暮温声:“我知晓该怎么保护殿下。”

鸣呶鼻尖一酸,只好道:“我不走远,我等你和小水哥的消息。若有需要,我会相助。”

他们三人说话虽然声音低,架不住这里都是武功高手。这般听起来,难免让屋中人不快。

有人啧了一声,但姚宝樱回头冷睨,无人站出来破坏盟约。

鸣呶与容暮要走时,屋中那位先前发言的和尚又道:“姚女侠莫忘了,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救三位大侠。”

姚宝樱:“自然。我与你们一起救人。”

人群中又有人不甘:“可是去南周的船,便不管了吗?如果真是朝堂的阴谋……”

姚宝樱冷冷道:“北周与南周朝堂上的事,我等江湖人也要插手吗?莫非诸位大侠已经决定叛国,前往南周,为南周皇帝效力了?诸位可不要忘了,之前黄金林中那些官员,有一半都来自南周!”

“叛国”何其严重,没人吭气。

这些江湖人身在中原,和朝堂斗了这么多年。他们到底将北周朝堂视为敌人,却也视为正统。

一片宁静中,赵舜无奈现身。

赵舜为难道:“宝樱姐,我知晓你比我们信任张大人,你更想带着江湖人与朝堂和睦共处。但是南下的船只中如果真的关着三位大侠,你如此行径,是在耽误时间。”

“十二夜”中三位长辈分明不可能南下,他们在狼虎谷!

姚宝樱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时至今日,她需要这些讯息来谈判,她不能提前说出。

北境在打仗,国家一片混乱,怎能为这些事情偏居一隅,不想国事只思自利!

姚宝樱:“南下的船,也许是敌人的障眼法……”

有人不屑:“如今虽然证明张大人南下杀人的情报不真,但这也许是误传,姚女侠又凭什么说鼠门的消息不足信?”

赵舜轻声:“宝樱姐,南北周建国只匆匆数年,几十年前,南北为一家。”

姚宝樱握着手中刀,抿唇不语,目有挣扎。

“我去吧。”云虹擦过人群,走向门口的少女。

云虹淡渺:“我去南周,调查此事,给诸位一个交代。”

“哐——”

巨响后,天上破了洞,那雨,还是哗啦啦下了起来——

一夜后,到了余杭的多雨季,雨大如豆。

鸣呶与容暮离开后,姚宝樱听说了县衙被攻的事,而江湖人始终没找到张文澜。

他们确信张文澜离开余杭了。

若非张大人心虚,何不与他们对峙?又为什么闯县衙?

可恨云女侠走后,没人能制服秦观音。秦观音不肯告诉他们,张文澜与她谈了什么。但是乱哄哄人群中,秦观音看了姚宝樱一眼。姚宝樱当时心里猛地一激灵,暗自生乱,只不露声色。

云虹与容暮走后,约束少了。身后人激动非常,七嘴八舌地讨论情势,姚宝樱不能在他们面前做多余动作。

姚宝樱站在窗前,闷闷地望着淅沥雨帘。窗外竹木浇新,水滴从叶片窄面飘入窗内,夜间水雾淋淋,晕着屋内的烛光,渐渐在窗下浸了一片小水潭。

秦观音为什么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自己?

她叹口气,轻轻捂住耳朵,好让自己那出色的耳力,不听到雨中那些人对张文澜的猜忌与诋毁:她与阿澜的分离,每一次都猝不及防,每一次都风雨招摇,天地昏暗。

苍天也同情多舛情人,可怜他们吗?

此情此景,唯愿阿澜公子平安——

浩雨连天,云虹渡船南下。

暴雨夜本不应渡水,云虹站在船头。天地风雨云涌,女郎衣袂飞扬,眼前濛濛乌黑,神色寂静。

南周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南周的建业,也在下一场雨。

张漠戴着蓑笠,站在离南周皇家园林最近的一酒楼上。

风声雨声入耳。

他听到楼下的人说,南周皇室要宴请霍丘使臣,商议结盟、共诛北周之事。

好大的雨啊。

张漠叹笑着,将蓑笠拉得更下,遮住自己面容。

他轻盈翻窗入酒楼,开门走下楼梯。他在灯红酒绿的繁华酒楼中穿行,目光透过门缝与屏风,看到喝得酩酊大醉的霍丘使臣。

小二上酒,张漠让路间,轻轻摸了一下腰下刀。

他通过小澜给的路径,借走南周皇太子的船,与众人打了个时间差。接下来几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他将在建业大开杀戒。

这几个霍丘人,都会死在他的刀下。

而跟着这几个人,南周皇帝也未必不可能死在他的刀下。

这将是“子夜刀”最后一次出手。张漠难免想到“十二夜悲歌”的唱词中,提到他,说的是“子夜樱笋时”。

暴雨夜,张漠一边穿行于酒楼打探杀人情报,一边轻轻笑了下。

“十二夜”中旁人的词都有关生平记事,只有他隐瞒身份潜入江湖,生平不能为人提。所以那句“子夜樱笋时”的判词,并非生平,而是风花雪月之事。

他有一场风花雪月,只与一人有关。

如此暴雨夜,张漠侧脸看向被风吹来的楼梯角落窗棂时,心中无意识地想了一下:这么大的雨,她在做什么呢?——

一日后,出了余杭,又行夜路,赶路的人因雨势太大了,不得不停下歇息。

子夜时,侍卫们跟上二郎。

张文澜漠声:“还有什么糟糕的消息,一股脑说出来吧。”

长松仍然放缓语速,好让二郎消化:“我们刚收到狼虎谷的消息:乐巫与哑姑不愿救大郎。即使金菩萨劝说,二女也不改其志。”

张文澜低低笑了一声。

他笑着说:“没关系,反正大家都要死。”

长松低头,不敢说如此想法,又与玉霜夫人有何差别。

长松见张文澜观察此地半天,说:“不错,这个林子空旷,后方是不是有悬崖?就在这里扎营吧。”

长松一言不发,只在张文澜转身时,递出手中的一只被雨淋湿的机关小鸟。

张文澜一言不发,与机关鸟擦身而过。

但他走了数步,站在了暮雨中,目光空空地看着这片湿漉漉的树林,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张文澜做梦般,从长松手中接过机关鸟。

这是小十与十一的玩具。

这般做工精巧、零件极多的小鸟,传递消息自然方便。可是“十二夜”与他关系微妙,两个小孩怎可能给他传递消息呢?

昏昏雨幕中,张文澜两指掰开小鸟的嘴巴。

他曾看过姚宝樱这样去找小鸟嘴里的纸条,此时他确实找到了一张纸条——

“走。”

字迹圆润,力道轻重不分,可见写时的仓促与凌乱。

……是姚宝樱的字。

纸条快速被雨淋湿,墨迹晕染。

张二又听到了耳边的笑声。

他侧头朝身侧看去。

他痴迷的少女笑声,与他恐惧的娘亲笑声,竟然在浩雨中交叠在了一处。它们与手中的潮湿纸条一起,让他心头风雨淋漓,吹着那座四面漏风的茅草屋。

……幻觉已经如此逼真了。

张漠是不是已经死了?

樱桃是不是已经与他分手了?

这似乎正是玉霜派长青来余杭一趟的目的。

她用三年前的秦观音,布出乐氏子的局面。而在云虹到来前,秦观音甚至一直以为黄金林的局面是自己意志决定的,没怀疑过这是玉霜喜闻乐见的。

玉霜同时让长青出面,在江湖人中散布半真半假的情报。她间离张文澜和江湖人,实际是逼着姚宝樱

抛弃张文澜,要张文澜看着他的大好局面被毁。

他们母子开始斗法,周围人皆要遭殃。

这是诡计。

张文澜要对付汴京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危机,就得立刻从余杭抽身,不能与他的意中人共进退。宝樱要成就自己的志向,要么受到来自他的伤害,遭遇江湖的背叛;要么她选择江湖,和江湖一起背叛他。

他娘要考验他的爱情?

其实他娘很早就教过他,玩弄人性,不期待人性。

张文澜看着雨幕,眼神混沌迷离,血丝一点点萦绕如雾。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很多年前的雨夜,想到那个在树林水坑中被母亲抛弃的幼儿。作为玉霜的儿子,他如此留恋她,痴痴地在水坑中等着她,等了一日又一日……

爱自己的娘亲,这是否讽刺?

树林中忽然一阵扑腾,张文澜比侍卫们更快,抬起手中的弓弩。

侍卫们齐齐抬头,却见只是一只淋雨的林燕。

林燕翅膀沾雨,被树下扎棚子的人们惊到,慌张飞走。众人舒口气时,见他们二郎仰着头,安静地望着那只飞入黑幕雨帘的林燕。

箭锋颤抖,始终未射。

雨夜中,张文澜目光始终追着那只已经看不见的飞燕,说话宛如梦呓:“……药呢?”

长松在担忧地递出药酒给二郎时,忍不住问:“二郎,我们是否要回汴京收局?”

“回汴京前,我要先做一件事,”张文澜慢慢收回了手中弓,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笑道,“我要送她一份大礼。”

他娘其实从来没见过他真正发疯。

她既然如此期待,他就疯给她看。

第147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2

最近,江湖不太平。

大批江湖门派因一则营救“十二夜”的消息齐聚余杭,群情激奋。若处置不好,江湖与朝堂必生裂缝。

时值北周与霍丘大战之际,江湖人若因此偏向了南周,此事说不得会影响北周士气。

大批江湖人物离开各自门派,那各自门派防守的人,自然少一些。

所以巴蜀某派被人打上门,也似乎也正常。

“哐——”

掌门人被一剑钉在自家堂中的石柱上,才翻身要起,新的一箭当面射来。

旁边且战且退的弟子大喊:“掌门当心!”

这掌门为避开这迎面一箭,整个人斜身贴地,以一种滑稽且狼狈的姿势在地上滚一圈。他滚过的地方,砰砰砰,地砖都射满了小箭。最后一只箭堪堪停在掌门脚边。

掌门凌目警惕外间射来的飞箭,却冷不丁感觉脖颈刺了一下。他伸手一摸,发现一枚银针射入了颈内。

麻痹感自颈间传遍全身,掌门人手中的巨斧哐当落地,整个人也滑坐在地。

身边弟子们同样心急而乱。

一众人被外面的人围在掌门身边,被人堵在自家大堂,竟然攻不出去。怪他们门派不以武功见长!

一众锦衣侍卫踹开门窗,翻身入堂,在四面八方架起了弓弩与刀剑。只要这屋中人稍微一动作,想来那箭只便会如飞蝗般再来一拨。

而看这些侍卫——清一色的红锦色圆领窄袍,腰束黑革带,脚蹬牛皮靴,腰悬短刃。

前堂大门哗啦大开,一位年轻郎君,负手入室。

这郎君并未如侍卫那般服饰打眼,他系着布发带,套一身江湖儿郎贯穿的白绫长衫,只是材质好了一些。

这人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如丹朱,生得俊朗之余,他闲闲瞥眼掌门。

侍卫们一脚踹开挤在一起的弟子,搬来一紫檀椅,这年轻郎君便自在入座。正好背着身后堂外的日光,整个人面容躲入了黑暗中。

他摩挲着手中扳指,睥睨这一堂屋子弟。

如此气定神闲、又宛如贼子一样的作风……掌门人干干道:“阁下,莫不是、莫不是……关押了‘十二夜’中三位大侠、策反姚女侠、连云女侠都甘心为你做事的……张大人?”

张文澜哂笑一声。

他逆着光,堂中人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听到他那笑音高高在上,与姿态一致傲慢。他手中的扳指在某一瞬被阳光所照,熠熠烂光落入人眼,掌门人立刻觉得脖颈更痛。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些箭只才是掩护,真正让他动弹不了的,是那根射入颈内的银针。

掌门人忍怒:“张大人欺人太甚,明知我们门派厉害的人物都去了余杭,你不去余杭,偏偏……”

“听着,”张文澜淡声,“我说,你听,你照做。否则,我就灭你满门。”

他似觉得有趣。

他笑了一下:“早些时候来威胁你们的人,是不是也说过灭满门这样的话?我只会比当时的人做得更狠。”

高官之威一旦慑人,这些几十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大官的江湖草民,难保不发虚。

他们听着张文澜始终带笑:“之前找上你们的人,口头威胁而已,真要动手,那人未必下得了狠心。但本官不一样,本官带着圣旨离京,有陛下亲赐的‘便宜行事’腰牌,更在这些年中,不知道审了多少你们这样的人。

“你们这些人,一边反对朝堂,一边又偷偷试探朝堂。即便我最近因为一些私人缘故,很少对你们出手了。但是我的恶名,你们应该有印象才是。”

掌门人脸皮发干。

围着他的弟子们窃窃私语,有些不明白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威胁的人,什么灭满门?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

张文澜手向后一摊,自有长松将一折子递给二郎。张文澜翻看这折子,上面记满了侍卫这几日调查的情报。

张文澜:“鼠门是吧?你们门派不大,专事情报。上个月,有一伙人闯入你们门派,轻而易举控制了你。

“本官带着圣旨南下,但有很多人,是不希望朝廷与江湖合作,达成和解进行谈判的。找上你们的人,必然说我如何处心积虑,要灭掉你们,我关押三位大侠就是证据。找上你们的人,应该还会说他们也是朝廷人,朝廷意见并不统一。只要你们散播消息,阻拦我收整江湖的计划,他们就如何扶持你们……应该是这样吧?”

周围弟子们的眼神变了。

掌门人的脸色也变了。

张文澜合上折子:“可惜,这些话是骗你们的。”

“荒谬!”掌门人顾不上周围弟子的古怪脸色,急急忙忙反驳,“我有看他们的腰牌,还悄悄去了本地官衙打听……谁敢冒充朝廷命官!”

张文澜冷笑:“你打听得不错。文如故确实阻拦我南下,也确实派人悄悄南下……但是鼠门?你们这么小的门派,文公是根本不认识的。

“我查了一下,文公确实派人去了巴蜀,但他是要说服‘十二夜’中的第十、第十一来反抗我。毕竟只有那种能号令一方的势力,才能对抗我。而你们……是被另一伙人借着这个机会,哄骗了。”

张文澜无视他们,喃喃自语:“长青跟随我这么久,又熟悉官制,也熟悉我和文公的恩怨。他真真假假地放出一些消息,你们便以为你们搭上了文如故……反正你们本就不信赖朝堂的善意,如果一个朝廷命官要你们散播一些不利于我的消息,再给你们一些好处,你们自然会同意。”

张文澜漠声:“可惜了,这些龃龉被本官查出来了。

“我不防告诉你们——你们在叛国。

“因为愚蠢而叛国,若本官追究,鼠门倾日可灭。”

众人哗然。

掌门人惨声:“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叛国,大人不要冤枉我们,我们虽然不服皇帝,但是……”

张文澜似笑非笑:“长青听玉霜之令。玉霜夫人的大名你们或许没听过,我只消说一件事:她是如今霍丘的军师。北周朝堂和江湖生乱,正是她要的。”

掌门人大汗淋漓,呆若木鸡。

周围弟子们觉得荒唐,已经慌然讨论了起来,各种声浪皆有。

而在一众声浪中,张文澜非常果断地打断他们。

他声

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些体虚弱音:“我要你们,把玉霜的存在公布天下。

“告诉天下江湖人:本官就是玉霜的儿子。”

“什么——”满堂哗然。

张文澜起身,带着癫狂:“中原觉得我立场可疑,霍丘就会觉得玉霜很清白吗?我和她,是一样的丧家之犬啊。

“听着,我将一一清理你们——在这一次的南下中,与玉霜接触过的、听玉霜蛊惑来对抗我的,我都会上门。

“鼠门只是第一个,若不杀几个门派以示校警,本官便白走江湖一趟。

“去传消息吧!”

长松站在张文澜身后,麻木而紧张地盯着这满堂阒寂——

二郎不自证清白。

既然这些江湖人被玉霜挑拨,他干脆坐实这种不信任,直接摧毁这种双方间的怀疑,把一切摆到明面上。

不是要局面乱么?那就更乱一些啊。

他们彻底和江湖决裂。看似断一臂,但反而可以摆脱如今束手束脚的状况,跳出玉霜夫人挖的陷阱,顺便坑玉霜夫人一把,去做一点大胆而疯狂的事。

谁见过一个思维清楚的冷静疯子呢?

疯吧疯吧。长松有预感,这才是开始——

张文澜在江湖上搅动风云的时候,汴京迎来了一场冬雪。

冬雪过后,汴京气氛僵凝。

只因北部在打仗,两国兵力在河东、河北僵持不下,战争深入了太行山。无论是陆战还是山林游击战,双方互有输赢。霍丘始终没有攻下幽州,但北周的幽州城,也快扛不住了。

据说霍丘王宣布,自己要在幽州城过上元节。

其视幽州为自己所有物的狂傲,让北周文武上下色变。

以文公为首的汴京文臣,在张文澜离京两月后,终于开始批判这场战事。

他们用财政与民心来不停上书,历数战争危害,斥责皇帝意气之争,累及万民。

再加上,汴京有些传言,说霍丘疑似通过巴蜀绕路,绕过北周,与南周联络上了。一旦霍丘与南周达成协议,一北一南同时对北周出兵,北周危矣。

北周皇帝李元微硬扛着各重声音,但如今已有些快扛不住的架势。

不然,皇帝何以三日没上朝了?不就是在躲文臣们的奏疏吗?

汴京群臣扬眉吐气,几位尚书又聚到了文府中,言之凿凿:“只消我等齐心,官家必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北周本就不该发动这场战争,致民不聊生。”

一人悠悠嘲讽:“如诸位所说,我们便该学南周,偏居一隅,安心享乐便是。反正中原地大物博,什么关西百姓苦顿、河东沦陷之地何时回归、河北与太行山会不会被霍丘打下……与我们何干呢?只要我们守着黄河,完全可以学南周一样守着长江,大不了分河而治嘛。”

众人怒目。

这才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陈五郎,陈书虞。

陈书虞是殿前司的人,在鬼市生乱后,陈家投靠了文公,如今陈书虞也勉强算文公圈子里的人。

昔日风流纨绔陈五郎,谁也指望他有什么进项,但如今大家齐心协议时,他在旁说风凉话,是何意?

有一文臣便眯眸:“陈家也有人上了战场吧?听闻贵妃怀了孕,陈皇后这个年不好过啊。”

陈书虞黑了脸。

他隽秀的小白脸生了些阴鸷色。

但他昔日受过人的挑拨,差点酿成大祸,后来多亏鸣呶公主提点。他如今滴酒不沾,在文公的小团队中充着背景板。可他压根不明白自己蛰伏在这里,到底要如何报当日之仇。

而鸣呶又失踪了许久。

听说是跟着一个江湖人跑了……恐怕这也是这些臣子担忧皇帝立场的一个原因。

说道理,汴京群臣想靠皇帝实现自己的执政价值,他们并不想要一个强势的、一心北伐的皇帝。

何况这个皇帝,和张文澜联手算计了他们,成功开启战事。如今战事不顺,他们自然幸灾乐祸,自觉可以重新控制皇帝。

满堂文武官员密密麻麻堵在一屋中,宛如禽兽当面,让陈书虞颇为气郁。

与这些人相比,似乎他一直讨厌的张二,都没那般讨厌了。

陈书虞扭头对旁边一侍女问:“文公呢?怎么还不来?”

侍女伏身一礼:“敢教诸位大人知道,我家主人正审问鬼市恶徒。”

鬼市如今与朝堂合作得风生水起,哪来的恶徒?

陈书虞惊讶,满堂文武同样疑惑。

他们自然不知,在后院的天牢中,文如故找到了一些线索。

当日那些江湖人逃出汴京的时候,张文澜被射了一箭。而在那日之前,汴京贵人们可都参加过“张伯言”的葬礼。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竟然弄伤了张二……其中,必有一个谎言。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这几个月,文公一直试图寻找这个叫“张伯言”的人。

前段时间,文公的人手查到消息,张伯言已经再一次“死”了。

据说,张伯言死在了张家的刑讯中,是张文澜亲自杀的。

文公以为线索就此断了,没想到又过了些时候,他手下人在张伯言曾经住过的鬼市中的一家客栈客房中,从墙里挖出了一封“血书”。

这封血书触目惊心,乃是张伯言生平所写。

此时,文公终于见到了张家隐瞒的秘密——

玉霜夫人曾与霍丘人勾结,一起火烧云州城,这才导致了高太守无奈之下,带满城百姓投敌。

霍丘兵不血刃占领云州城,让河东失去壁垒,正是玉霜夫人叛国所为。

同时,玉霜夫人很有可能是前朝末帝的女儿。前朝末帝也很有可能死在玉霜手中。

血书痕迹凌乱,张伯言书写得极速,笔迹发抖。可见这封血书书写的时候,张伯言已经绝望非常,已经认定了自己会被张文澜找到——

张伯言最后写道:“张氏一族被贼把持,告主无望。礼部乃风化之原,吾却眼见恶人登堂入室,终日在仕宦途中、衣冠里面,职事废弛,四下勾连误国。身为张氏嫡系,吾心甚痛。倘若吾遭不测,必是此獠再行杀戮。

“忌,忌,忌!此獠狡黠,谋国不臧!”

文公在审问了那些客房小二后,心中已经确信这血书必然是真的。

文公便拿着这封血书回去了大堂,将血书传遍众臣。

众臣讨论声不绝,陈书虞在其中探头,满目惊疑。

陈书虞:“这会不会是假的?”

有人嘲道:“听闻陈五郎与张二郎并不对付,怎么如今却为张二说话?”

陈书虞认真说道:“我绝不会为张二说话。但是以我和张二打交道这么多年的经验看,张二此人疑心病重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绝不会留下这么一个明显的证据,等着让别人威胁到他。”

这番话,竟然从某个奇怪的角度,让此间官员一时沉默下来。

糟糕,他们竟然觉得陈五郎说的有道理。

文公摆一摆手:“无妨。诡道难行,但我等所行的,乃是阳谋。

“本官打算入宫,求面见官家,将这封血书献于官家。张大与张二皆不可信,这一次的战事从一开始就不该发起。万一张二与霍丘早早勾结,我们全完了……”

这便是釜底抽薪之计。

官家一力北伐,靠的便是张二郎的筹谋。如果这位替官家分忧的二郎别有用心,君臣之间生了罅隙,那这场战争,还能继续下去吗?

自古以来,君臣之间,实在是太容易生疑了。

这时候,陈五郎站出来——

不错,又是陈书虞。

昔日的草包,今日积极得有些讨人厌了:“万一官家非要维护张家,不信我们呢?”

一室死寂。

众人带着怒容,瞪这个多嘴的陈五郎。

而文公叹口气,慢慢站起,缓声:“佞臣把持朝堂,迷惑主君。主君不智,即便是为天下黎民苍生,也不可让汴京再卷入战火。

“真到了那一日,老朽便是负了文家百年声誉,也要、也要……”

大逆不道的话,文公没有说下去,这里的人已经心知肚明。

文公的眼睛从他们面上一一划过

,看是否有人生出异样神情。

他满意地看到一众沉默的脸,一众跃跃欲试的神色。

君不君,臣不臣,在此年代,并非稀少。

此年代的皇帝轮流坐,军阀混战才结束没几年。想必人人都记得那些年的混乱,也自然人人知晓,太原李氏并不是正统。

前朝末帝根本没有正统。

当日,这些臣子三三两两地离开文家时,各自无言。即使是陈书虞,都有些神色恍惚。

因为他是陈家人,他与皇帝的关系太近了。

姐夫是很厉害的皇帝,但是汴京这些臣子经营数百年,底蕴厚于登基没几年的姐夫。倘若他得不到文公的信任,便会连累整个陈氏,继而让姐夫为难。毕竟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他该怎么做?

众人离去后,文公吩咐侍卫:“跟上陈五郎,日夜监视陈五。”

侍卫得令后却未走,拱手道:“郎主,北边又来消息了。那边来了人,郎主见不见?”

文公浑浊的眼眸生出惊疑色。

他张口就要拒绝。

侍卫说:“新来的信件说,郎主若过河拆桥,郎主在汴京的经营,那位便会蓄意破坏了。那位说,请郎主不要后悔。”

文公目中生出愤怒。

他一向稳重,连在和张文澜的对峙中都不见失态,输给张文澜的一局中,他也坦然认输,甚至推举了张文澜。而此时,文公怒不可遏,将手边茶盏猛地推出——

“荒唐!可笑!本官是堂堂相公,本官岂会畏惧一介女流的威胁!”

侍卫们低着头。

他们是文家死士,他们知道文公的太多秘密,他们不敢置喙。

然而从很久前开始,当北方来人,带着一个女子的消息到来汴京时,当文公第一次尝试着与对方合作,文公就似乎摆脱不了对方了。

对方像山中野鬼恶魈,满身是毒。

文公喘着粗气,跌坐在太师椅上,刚刚得到“血书”的欣喜荡然无存。他脸上枯皮发皱,苦笑连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玉霜夫人说服他,在夷山上几乎将张文澜一网打尽的时候吗?

当日夷山阴谋曾露过冰山一角。

谁又想过,文公身后,还有一人呢?

玉霜夫人……玉霜夫人……不错,文公早就认识玉霜夫人了。

当日他只是试探地与此女合作,谁知此人一口咬定他“叛国”,就此赖上了他。

他明明已经拒绝对方很久,已经很久不敢见对方派来的使臣了。

如今云州不是北周国土,对方想派人来汴京,困难重重!

然而、然而……再困难重重,对方竟然还是派出了人!

他既愤恨对方对自己的威胁,又生怕对方人马落到了北周官吏手中,自己与对方的阴谋会被世人知道。

晌午过后,北风冷冽,飘起地上一层雪粒。气候何其肃冷。

文公面色晦暗,静看着堂外日头轮转,阳光从这一面转去了另一头。

正堂上方,牌匾上的“百年家国”,与他灰白的眼睛对视。

百年文家……百年声誉……百年经营……

文公垂下眼,终于平静下来,询问侍卫:“那便见吧。”

侍卫拱手:“对方,似乎还没到汴京?”

侍卫脸色古怪:“但是那个即将来的人,我等都认识,乃是昔日张二郎的贴身侍卫,长青郎君。”

文公惊道:“什么?!”

到底是玉霜和张二联手,还是长青背叛张二,选择了玉霜?

这局面,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十一月中旬,鼠门掌门人带去的消息,自然惹得江湖大震,猜忌满满。

当夜,姚女侠悄悄来敲这位掌门人的门,说是旁敲侧击,其实很直白。

姚宝樱扒着门:“还有人等着我,一群人监督我的行径,所以我长话短说——他应当没有提与我分手之类的话吧?”

掌门人:“他是谁?!”

姚宝樱赧然,却松口气:“看起来是没提。还没完全疯,还有救。”

姚女侠在暗夜中徜徉而去,嘴里嘀咕着什么,要去和其他江湖人商议那些“叛国情报”“谁策反谁”的事情。她走了老远,鼠门掌门人茫茫然关上门。

一定是梦游,就这样。

第148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3

十一月中旬某夜,南周建业一民宅,灯火皆熄,主人自夜宴归来。

这位主人是一位富商,来建业经营不到一月。他为一桩大事而来建业,眼见大事将成,难免飘飘然,多喝了几杯酒,由此并没有注意到,他穿过庭院的一路上,灯笼叮咣,仆从稀疏。

这宅院是他买来没多久的。

摇摇晃晃的主人扶着木柱吐了半天残酒,神智稍清醒些:“来人、来人……”

满园无声。

他心中犹疑,打了个哆嗦,开始觉得此园荒凉。

当日他为经营大事而买下这宅院,只讲究表面辉煌不顾内里芜杂。牙婆便提醒过他,说这院子便宜,闹过鬼。可惜当日富商盯着掏出去的银票已然心如滴血,哪里还在乎什么鬼不鬼。

今夜,到处冷飕飕,鸦雀无声,他干笑一声:“哪来的胡思乱想?”

他快步回房,心中想着明日定要责怪今夜开溜的仆从。他已然心慌,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方才他扶柱而吐的墙根溅了几滴残血,灌木里倒着一具侍卫尸体。

富商终于回到了自己寝舍,关上门,疑神疑鬼地扒在门缝瞧半天,暗笑自己多心。

他刚松口气,便觉得屋中烛火亮了。

一道清冽的男声轻柔带笑,几乎是擦着他的脖颈飘过:“钱大郎在看什么?”

富商一个激灵,倏地转身贴门,看到一位身量颀长的细布葛衣青年。青年正弯腰点烛,朝他望来。

烛火照在青年的眉目上,青年眉心那滴朱砂,艳光鬼火。

富商扒着门缝就要逃出去,却发现竟然打不开门。

身后青年笑。

青年宛如在自己家中,大摇大摆地点了烛,坐在本应属于富商的主座上,将手中那把弯刀放在桌上。

“咣”的一声,惊得富商两股战战。

青年笑叹:“容在下介绍一下,鄙姓张。阁下可称我为‘张清溪’,或者‘子夜刀’。都可以。”

富商只是普通一富商,南周又和北周到底隔河而治,哪里清楚江湖上的恩怨。他自然也不知晓“子夜刀”重出江湖,会给江湖带来怎样

的风波。

然而那都不重要了。

张漠莞尔。

毕竟此次大开杀戒后,没有人能与他算之前的账了。

……除非追他追到黄泉。

但倘若恨他的人们恨得要追来黄泉,他此生也未免太可悲了吧?

张漠不着调地想了许多事,眼见这富商快被自己吓死了,他才慢悠悠解惑:“我来建业已经五日。五日来,为了找到你的关系,我已经杀了二十三人了。倘若阁下也不配合,我可以再多杀一人,找下一个关系。凡事,皆可商量嘛。”

杀、杀人……

富商头晕,彻底噗通跪地:“大、大侠,别杀我,我、我什么都可以配合!不过我与大侠素昧平生,大侠找我做什么?”

张漠手指点着木桌,饶有趣味欣赏这人的丑态,眉心的朱砂痣因他生动的神色而几多冶艳。从这角度看,他与自己的亲弟弟,还是能找到那么几分相似的。

张漠见富商说够了,才开口:“钱大郎,你花大价钱,买了一个消息。这一次你来建业,就是来求富贵的——这个消息,有关皇帝与霍丘使臣的结盟,我说的对不对?”

富商脑中嗡嗡。

他禁不住怀疑莫非是哪个商业宿敌买通这江湖侠客,来搅坏自己的声音。

他唇动了动,闷闷不语。

张漠闷笑:“你放心,我不搅毁你的生意。我是想让你带我去这个宴席——这个私下结盟的宴席。”

张漠神色幽微,想到自己来南周一路上查询出的情报。

早在一季前,他与张文澜就有过共识,北周与霍丘开战,南周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们都觉得南周会有行动,果真,南周与霍丘联络上了。

张漠手指拂过自己放在桌上的弯刀。

张漠站起来,走向富商,淡声:“君臣共宴一夜,你们这些买到消息的豪商,想去宴上大赚一笔。

“我可以充作你的护卫,跟着你一起赴宴。顺便一提,你贪便宜,买来的护卫武功太次,不说不是我的对手,连大部分人都打不过,又如何保护你的安危?”

这人喋喋不休,又面容清隽,富商竟渐渐不那般怕了。

富商问:“你会保护我?”

张漠残酷回答:“不会。我是来杀人的。”

他看富商脸色瞬白,觉得好笑,也当真笑出了声。

然后他俯身,用刀背拍拍富商的肩,浪荡中带出几分认真:“五日后,皇家园林中,当权当贵者都会死。我劝你到了园林,就躲到没人找的角落里。”

富商整个脸上肌肉抽搐起来,眼珠子僵硬收缩。

次日,张漠跟随富商坐上马车,先行去皇家园林踩点。

这富商来建业进献珊瑚树。丛丛红珊瑚,正为布置皇家园林。倘若南周与霍丘结盟成功,共诛北周,想来之后双方分赃的好处,少不得这个富商一杯羹。

张漠的弯刀悬挂于腰下。

他的刀并不巨大,看着也无甚威胁。南周人将其当做饰品,又兼富商心中滴血地付了几铢贿赂钱,皇家园林便向他们放行了。

车马辚辚,帷帘微掀。

张漠侧头透过车窗缝隙,看到了另一座货车上的青布被风吹得鼓起,一株珊瑚嫣红色映入他眼中。

不合时宜,他又回忆了一下他那段风花雪月。

他记得自己与云虹初识,便是自己在一酒楼喝酒,楼外桥头水影,天光水色无穷美。

当夜赏月节,士女骈阗,香车宝马。

桥塌时,落水者无数。

张漠那夜吃多了酒,反应难免慢一些。而慢一些后,他便看到有白绸快于自己的刀,宛如霹雳惊弦,白练飞光,去水中救人。

他伏在窗口,怔忡地想:刀是杀人之刀,救人,确实不如那白练飞光。

轻柔绸纱飘然,从人身畔擦过,便有无数即将落水的人被甩到了岸边。而有小孩被桥石卷着栽到水中的刹那,白衣女郎贴水飞出,将孩童抱在了怀中。

张漠在酒楼阁窗前,听旁侧的人说,那便是鼎鼎有名的云门门主之女。

原来张漠在不知如何拜访这些大门派的情况下,竟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云门山下。

张漠问身边的人:“你们都叫她‘云仙子’吗?”

当夜的云虹下山,是为师妹买零嘴。未想到因救人而耽误时间,等她忙完,发现夜深灯薄,巷头巷尾皆没了零嘴摊子,商铺饭庄尽数打烊。

云虹站在巷中出神,忽而感觉有气息靠近。

回头间,幽夜巷深,月光皎洁如霜,一丛樱桃花扑簌簌从墙头飞落。她抬头间,满墙花瓣淋淋漓漓,浇于她身。

子夜时分,樱笋花开。

云虹看到了坐在墙头樱桃树边、笑盈盈的郎君。显然,花落一身,是他的杰作。

他微笑:“你有难处,是吗?”

有些人的起初,是十分莫名的。

云虹于飞桥下救人,张漠于深巷送她一场樱桃花雨。他又在子夜三更,翻入酒楼灶房中,烹了一盘酥油泡螺,之后目送女郎回山。

当年与他同游红尘的女郎今日何在?他们昔日所经历种种,于生死面前,是否只能成为断桥下中途裂帛的白练飞光?

“到东角门了,都下车,后面的路,马车不能进园。”外面的侍卫冷声喝。

……张漠抹了下脸,跟着富商钻出马车,踏入皇家园林。

与此差不多的时候,云虹自渡口而来,踏上建业。

赵舜的那艘船,在过江半途上,便被抛下。云虹登上那艘船,发现船夫被捆绑在船舱中,已然昏迷不知多时。

船只摇摇,水波晃动。

云虹将船夫唤醒,这船夫磕磕碰碰地描述那逼迫自己劫船的人是何容貌,何等武功。云虹蹲在泛着鱼腥味的潮冷船板上,感觉自己在一瞬间被人重重推了一把,朝前跌跪发抖。

“那人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却不显女气。他气质像文人,武功却这么高……”

建业满街摩肩擦踵,繁华非北周能比。人流海海,满街陌生郎君面容重叠,都像是他,又都不是他。

云虹想到了二人的初遇。

当夜,她提着食盒回山。她知道自己的小师妹年少稚嫩,最欢喜这些甜腻腻的糕点,她不应和小孩子抢零嘴。可是隔着一重木板,食盒中乳酪香气一次次飘出,她想了一路那盘酥油泡螺的滋味。

她始终没有尝到一口。

她性子孤冷恬静,很少对外人发散什么热心。但是当夜回山前,她确实回头,多看了他一眼。

隔着漫长时光,当年的云虹与此时的云虹,一道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建业入冬,人流往复,他在哪里?

大战之时,他来南周是要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她是他的敌人吗?他每一次出手,都不考虑她吗?

他们迄今为止共同经历的一切,是他人生中一段必须修正的错误刀诀吗?朝堂高官与江湖魁首,为避免世人猜忌,永不能并肩吗?

她是不是永远尝不到那盘酥油泡螺了?——

这个时候,南周江湖被搅乱到了极点。

各重消息半真半假地传入,姚宝樱实在受不了这种奇怪氛围了。

她和这些江湖人说,她带他们一起去救三位大侠,但是事后,他们要跟她一起去北境战场。他们无法在正面战场上作战,但是他们可以去云州。

不是传说什么圣女就是霍丘的军师吗,他们一起去杀了那个圣女!

众人犹疑不一,姚女侠这么确定,三位大侠没有被带去南周,而就在北周国土上?

同时,赵舜决定留在余杭。

若南周真有不妥,云虹归来,赵舜可以最快做出反应。

众人认可了这番计划。

他们半信半疑地跟着姚宝樱,姚宝樱真的翻出一张大地图,看呆了他们的眼。

姚宝樱翻看着地图,拿笔在图上圈出几个地方:“我知道他们被关在一个叫‘狼虎谷’的地方,但我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我让小十和小十一绘制了地舆图,如今我能找到的狼虎谷,有三个地方,

恰好都在北方……咱们从近到远,都去试一试。”

有人点头。

有人阴阳怪气:“姚女侠莫不是要把咱们引走,放过张大人?”——

作者有话说:全文的倒数第二高潮要来啦。在这里大水小水的高潮点一起推。剧情会推进迅速,最后所有剧情大爆发,就是最后一个高潮,全文就完结啦

第149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4

姚宝樱抬头,收好自己的地舆图,藏入怀中:“时至今日,你们还在被别人的诡计耍着玩。想跟我救人的走,不想救人的自大狂,自可以自己去忙自己的大事。”

阴阳怪气的人脸色瞬变:“云门出来的人,口气真大。”

一个和尚和善站出,仍是充当了缓和气氛的角色:“姚女侠为何这样说?”

他们正站在一处土丘上,跟着姚宝樱的地图,观看四方风水,决定接下来要去的路径。一重黄土盖过来,好些人在风沙中咳嗽起来。

姚宝樱道:“玉霜夫人派人来了北周,四处散播让我们反目的消息。我们就中计了。数日前,鼠门掌门人到来,我们才知道了玉霜夫人的存在。你们又因为张大人与玉霜夫人的关系,恨不得找到张大人,立刻杀了他,以绝后患呢。”

她冲这些人笑笑,眸心清黑,瞳孔甚大。

鼠门掌门人此刻也跟在人潮中,尴尬地回了一笑。

没人理会。

一人道:“难怪我们不该杀张大人吗?”

姚宝樱反问:“为什么要杀?因为他让鼠门掌门人传说,要揭穿那些传假消息的人,揪出假情报,要找出我们中间的叛徒?这不应该吗?或者说时至今日,你们谁的亲朋在这个过程中被杀了,你们需要报仇雪恨?”

众人语塞。

姚宝樱烦躁无比,干脆说道:“将江湖搅得一团乱,就是玉霜的目的。她就是怕我们北上,怕我们和朝廷一条心。如今我们自乱阵脚,她高兴得很。

“而诸位大侠,你们最开始是想做什么?是为了救‘十二夜’不是吗?如今我找到了三个有可能是‘狼虎谷’的地方,只要我们顺路北上,就可以救到人。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黄沙滚滚,少女啭啭婉音淹没在风沙中。

她语气也难免激动:“两国交战,北境卷入战火,我师姐自河东而来,说河东情势不好。我们这些人身怀武艺绝学,不思报效国家,却在这里忙碌这些无聊的猜忌游戏。

“谁要猜忌,谁留下。

“谁愿北上,和我走!”

众人交头接耳。

姚宝樱又朝四方拱手,盈盈目光凝望他们:“诸位都是一方风云人物。倘若北境沦陷,我们难道要去江南继续吵吗?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敌人又怎么能挑拨得了我们?”

窃窃私语声转弱,散在风中,有人叹气。

和尚说道:“姚女侠似乎是想效仿当年的太原之战——可是如今已经过了三年,我们武艺又比不得当初的‘十二夜’。即使入了云州,焉知那里不是陷阱?”

有人插嘴:“如今看来,那位玉霜夫人才智了得,云州恐不好去。”

姚宝樱:“我们先救人,再商议之后的事。”

有人苦笑:“我们怕朝廷在背后插软刀子……”

姚宝樱干脆:“我们不与他们联手也无妨!眼下我们不是找到了起码三个疑似‘狼虎谷’的据点吗?”

有人踟蹰:“倘若我们死在云州……”

姚宝樱:“那便死在云州!”

烈烈寒风,冬日降温,姚宝樱殷切的目光望着这些人。

他们左顾右盼,然而沉默很久,他们依然没有给她答复。

有人放缓语调,艰涩道:“姚女侠,我们不是不信你。但是我们真的听到许多消息,说你与张大人……形影不离。如今你一心带着我们北上,难免有避开矛盾、袒护张大人的嫌疑。”

也有人斟酌着:“即便我们此次信你,但往后呢?江湖人怎能与朝廷高官并肩?双方即使真合作,为首者便不应有私情。倘若有私情,便应回避。可江湖新一代人才凋零,你师姐后,我们只能信你。你如何抛下我们?”

姚宝樱垂目。

难道要她与阿澜公子决裂吗?

江湖浪人真的不能和朝廷高官在一起吗?

滚滚风浪下,她即使压下今日,明日也依然会被继续生疑。所有人都知道她最好的选择是什么,她自己也知道。

只要说出他们想要的那句话,哪怕骗一骗他们,他们都会放心一些。只要说出口……只要说她与阿澜公子势不两立……

人群纷纷讨论,少女站在原地,僵硬的,固执的,红着眼抿唇。

姚宝樱袖中手蜷缩发抖,遍地绿林飞黄沙,骤然间,姚宝樱背后刀出鞘。

面前几人警惕后退,却见少女一言不发,挥刀断发。

极快的动作间,有小孩急得上前,却被大人揪住。

烈日下,一段秀发被少女握于手中。发带飘飞于风中,垂散开的零碎乌发拂在宝樱腮上——

“苍天在上,诸君共鉴:姚宝樱在此立誓,我此生入江湖,绝不背叛江湖。倘若我负诸位,便如此发。身魂俱灭,恶鬼缠心,所爱皆失,亲友皆弃!”

少女眸子黑亮,亮光宛如泪光,却比泪水更为明耀。

她固执而坚定地看着他们,带着一腔这个年龄独有的叛逆。他们越是反对,她越坚定。

簌簌叶摇,沙沙风影,一众男女围着少女,心间触动,更觉她小小年纪被大家逼到这个地步,情何以堪?一时间,人群没了声浪,到底不好意思再逼迫。

小十与小十一立刻推开拦住他们的人,噔噔噔跑过去,一左一右抱住宝樱:“我们相信宝樱姐!”

“我们支持宝樱姐!”

姚宝樱忍住胸臆中的激荡与酸楚,朝他们笑了一下。

土丘上沉寂片刻,到底是鼠门掌门人颤颤站出来,到了她身边,然后是和尚,再是其他人。

大家终是道:“我们先找三位大侠吧。”

姚宝樱松下肩,又朝大家笑了笑。

一众大人物,更是尴尬,想这小丫头倒真是不记仇。

谁知宝樱方才太怕了。她既怕自己辜负师姐,又怕自己伤害阿澜。

在这番挂念后,宝樱又想到了身在云州的高二娘子。

……她是不是很快就要见到高二娘子了?

众人下山时,有机关鸟扑棱着翅膀,自天边俯冲过来,挂在了树梢上。

人群中的小十跳起来,去捡他的机关鸟。他打开纸条,却一看之下,有些惶然地看向姚宝樱。

姚宝樱心里咯噔。

小十一着急地凑过去,念了出来:“宝樱姐,张大人居然返回余杭,绑走了赵哥哥。赵哥哥的侍卫们留了口信,张大人要杀赵哥哥。”

众人哗然。

一人戾笑:“姚女侠,你看,我们不对付他,他便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姚宝樱大脑空白,不知该如何反驳。

和尚若有所思:“赵舜是南周皇太子。”

换言之,这是北周朝廷与南周朝廷的开战。

有人急道:“可是赵郎君也算半个江湖人吧?他在江湖上好些作为,还帮了汴京的鬼市大忙。难道我们要坐视不管?”

又有人猜:“张大人不想我们救三位大侠?这是围魏救赵?”

他们越猜,姚宝樱心越沉。

她心乱如麻,却自觉自己是了解张文澜几分的。

他正常时候,是绝不会对她的亲朋下手的。但他如今劫走赵舜,又分明针对他们,针对“十二夜”……他怎么了?

众人本就对张文澜猜忌重重,此时恶语相向,两个小孩有些无措地去看他们宝樱姐。

姚宝樱脸白如雪,眼眸静黑,开口:“我去。”

众人怔忡。

姚宝樱朝向他们:“你们继续去找‘狼虎谷’,我跟阿舜的侍卫们汇合,与他们一同去救阿舜。”

众人不得不承认,倘若张文澜真是他们眼中的狡猾恶徒,也许姚女侠是对付那恶徒的最佳武器。

姚宝樱见他们不反对,转身便欲走。

但是临走前,又忽然回身:“我此次救阿舜,是因阿舜是我朋友,我绝不能看着朋友遇难而不顾。

“但是,我想……此次之后,我与诸位,恐怕都要选择一个立场了。

“北周与南周终究是两个国家,在两国统一前,我们江湖人要么不参与,要么只能选一个。”

姚宝樱看他们:“想选南周的,其实可以趁机偷偷渡江了,我会当做不知。

“然而倘若我回来,我便不会坐视诸位立场摇摆了。”

土丘上,到底是那个和尚开了口:“姚女侠想多了。我们生在中原,三国交战,我们的立场天生已定。即使……”

即使矛盾重重,对北周几多疑虑,可北周皇帝到底是收整中原的那个人。

国难当头,没有选择——

十一月廿日,烟雨濛濛。

因天色昏灰,白日便点了些灯。

建业的皇家园林沿玄武湖而建,百戏台四方水火融融,文武官与皇帝共乐,此间歌舞升平。

中途霍丘使臣离席,醉醺醺地进入自己的卧房换衣,片刻后,几滴血溅上了屏风。

远处曲乐咿呀,杀戮就此开始——

十一月廿日,烟雨连天。

姚宝樱千里奔赴,与赵舜的侍卫们闯入了余

杭附近的大明山。靠着她体内的蛊虫与侍卫们的追踪,找到张文澜并不难。

初入此地,姚宝樱耳畔听到哗哗瀑布声,眼睛看到密林中绷直的缕缕丝线。满林树木哗然如涛,四面八方的声音让人分不清距离。迎着瀑布方向,一个少年郎君被悬在树上。

少年手脚被缚,奄奄一息。看到他们出现,他禁不住剧烈挣扎,已然挣出了血迹。

姚宝樱眸子一缩。

赵舜大喊:“宝樱姐快走,别管我!他已经疯了……”

姚宝樱听到笑声。

她太熟悉这笑——慵懒,戏谑,嘲弄。

她身边的侍卫们已经拔出刀剑,树林中步出一团发光的、青霜般的人影。

今日雾起深林,瀑布澹澹。

年轻又俊朗的公子金带白衫,袍衫飞扬地从林中步出时,竟缥缈得像一团朦朦胧胧、被烟雾笼罩的鬼物,在这片荒岭飘摇,等待猎物上门。

姚宝樱一时恍惚,想到了数年前的初遇。她恍惚地在一瞬间鼻尖发酸,意识到自己竟然想念他。

原来除了担忧,亦有思念。

姚宝樱突然涌出一种欲望,这种欲望并非他们的计划。但她仍在短暂犹豫后,勉强定神,放软姿态:“阿澜公子,别闹,我们回家。”

不提宝樱身边的侍卫皆有些诧异地看姚宝樱一眼,远方被挂在树上的赵舜眸子也轻轻晃了一下。只说此刻,张文澜本带着一些笑影,在盯向她时,眼睛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他收了那妖鬼般的笑,眉目暗下去,轻声:“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第150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5

张文澜第一时间发现了姚宝樱的头发变化。

变短了,杂了。

往日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注重打扮她,注重为她编发髻、为她扎花饰珠。他知道姚宝樱不在意这些,但他在意,他喜欢将她养得精细些漂亮些。何况她过完年也不过十九,这般年纪的小娘子,怎会完全不爱美?

但昔日那长度至少到腰的长发,缩水许多。她为图省事梳了马尾,即使如此,仍有些碎发扎不进去,在耳畔被风吹拂,拂到她那带点雀斑、被此处凉风细雨吹得微红的鼻头上。

她眼睛也是水淋淋的。

跟着她的那十来个侍卫是赵舜的人,他们已然拔刀,姚宝樱还坚持着没有拔出背后那把刀,没有朝他挥出武器。

所以……何必呢?

姚宝樱目光闪烁:“你不必管我的头发,你只消说明你眼下为何如此。若是有难处,我们解决便是。阿澜公子,不要把路走绝,将事情弄到无法挽回的一步。”

她的头发与他无关吗?

也许是瀑布声与风雨声太大了,张文澜的声音浸在其中,带着一种缥缈感:“你的所有,都与我有关。”

他的神色有些落寞。

姚宝樱为此一怔,更加无法拔出身后那把刀了。

她身边的侍卫们见到自家太子被悬挂捆绑,树林深处处处金丝。他们不敢走入陷阱,便频频以目暗示姚宝樱。

而姚宝樱竟然重复道:“阿澜,跟我走,好不好?”

张文澜不语。

他盯着她脸颊上拂动的碎发,已然将她身上可能发生的事,猜到了七八分。

所以说,太聪明,对人性太了然,常常让他心怀暴戾。

如今江湖上必然流传起玉霜的传说,哪怕张漠、姚宝樱、云虹,甚至秦观音都为他隐瞒过他与玉霜的关系。但这些人竟然不懂,他与玉霜的母子关系,他与张漠经历的背叛,是根本隐瞒不住的。

只要有一个人希望他们受到猜忌,真相就一定会被挖出来。

可怜这些年,竟然努力藏了三年……

不还是被长青一语道破了吗?

恢复记忆的长青知晓,江湖人就会随之猜忌,姚宝樱若有意为张文澜争取江湖人的信任,自然会受到江湖的排挤。

想来她的头发,都是在这个过程中断的了。

你看,他猜得到一切。

但那又如何呢?

青天之下没有秘密,张文澜真的很想问姚宝樱,她当年在太原城见到的张漠,是如何模样。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张漠走散,多年后她与张漠在张宅中相认时,又是怎样的心情。

她在知晓张漠命不久矣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当年之事是张文澜的恶果?

当他将她囚于张宅,处处限制她威胁她时……她为何不说出来呢?

那把刀刃,不应该刺向他吗?

倘若他当初便为此而死,又怎会有今日的痛至麻木呢?

姚宝樱紧张地观察着此地情形。

张文澜始终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发呆。发呆着,他好像又开始神游天外。

他的眉目在烟雨中更为悠远飘离,而自家二郎不说话,张文澜身边那些侍卫们,也一动不动。

于是姚宝樱和身边侍卫有机会发现,大明山的树林已经被张文澜改造过了。

这里的金丝,穿插束于树身间,由上至下,将树切割出了无数空间。而姚宝樱说两句话的功夫,她偷偷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弹了一道带着内力的指风,去试一根金丝。

金丝未断,她内力已断。

此丝坚韧至极,恐怕是张文澜从小十、小十一的丝线中得到的灵感。而张大人家大业大,何其豪气,他在树林中布下的“金丝阵”,若用上等韧丝,姚宝樱觉得自己未必能撄其锋。

真是糟糕。

她再看赵舜。

赵舜被挂在树上,被金丝束手吊树。而捆缚他手腕的金丝,密密麻麻,将他的手包成了一个蝉蛹。

赵舜方才还有几分挣扎,但在他挣扎间,那捆缚他的金丝竟然收缩了。少年公子脸上都被割出了血痕,眼下赵舜已经不敢乱动,只敢眼巴巴盯着姚宝樱。

隔着距离,又有风雨,姚宝樱看不太清赵舜的神色,但她看到了悬挂赵舜的古树斜斜探向悬崖……赵舜身下就是悬崖!

风一阵阵吹,赵舜在寒雨中飘摇。他的脸色发白,昔日明亮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层雾气。

赵舜虚弱的:“宝樱姐,别管我,走吧……”

而姚宝樱目光闪烁,顺着赵舜身下那方悬崖,目光一点点挪动,寻找可以救人的方位……她找不到。

张文澜选的这个地形太好了。

姚宝樱和侍卫们在树林这一头,树林另一头,左上角是凸出的悬崖,右下角是张文澜与他的侍卫们所站的位置。而张文澜他们身后,是一方瀑布。

谁也不知道瀑布后有没有路。

姚宝樱他们没有机会打探,他们想救赵舜,只有闯“金丝阵”这一条路。

然而树身上密密麻麻的金丝,连姚宝樱都发怵,何况她身边的侍卫们?她用眼睛丈量方位,判断自己能闯出几步……

她在这时听到张文澜的轻声:“你就这么想救他?”

姚宝樱抬头,见方才神游天外的阿澜公子已经回神,重新隔着密林与风雨,与她对视。

姚宝樱定定神,认真解释:“阿澜,我是为大家考虑。我不只为阿舜而来,我也不希望你与江湖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要对我们一网打尽……所以我来这里,想听你的理由。”

她犹豫一下,还是说了下去:“我不光想救阿舜,我也打定主意带你走——倘若你真的发疯,我自然不能看你疯下去。

“阿澜公子,但凡你还有几丝理智,你便收起这一切布置,配合我,好吗?我已经和大家说好了……我们去‘狼虎谷’救三位长辈,然后北上前往河东。云州如今是不是霍丘能保持战场优势的大后方?我们可以相助北周朝廷在战场之外获得优势。就像、就像……”

她一股气说了下去:“就像三年前的太原战场。非正面战场的胜利,带来了整个战争的结束,让霍丘结束了那场侵略战。

“三年前,因为种种原因,朝堂和江湖的协作并不妥帖。三年后,若是你我可以联手,我们未必不能说服身后的朝堂与江湖互相给出信

任。

“阿澜,我们是可以联手的。”

张文澜静静听着。

他面不改色,对面的姚宝樱知晓他一贯如此。但姚宝樱身边的侍卫们挂心自家太子,当然就着急了。

侍卫一人急急说道:“姚女侠一直在为你争取大家的信任,本来大家都说好一起去狼虎谷了,结果你要致我家太子于死地……你毁了姚女侠的好心!”

姚宝樱斥责:“闭嘴!”

张文澜目光落到姚宝樱身上。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那种……怕惊动他、刺激他、小心翼翼的笑。

而张文澜真的为此发笑。

他们都觉得他在发疯?

他清醒的很。

张文澜漫声:“姚女侠,根本来不及的。一切都是来不及的。你们所有计划流于表面,但凡喜欢算计之人,都猜得到你们会如何行动,便会布陷阱等候你们落网。昔日太原城你们会落网,如今云州你们也一定落网。

“姚女侠为何如此天真?

“你没有与恶鬼打过交道吗?你不知道精于谋算之人,都会怎样盘算吗?你一步步踩入我的算计中的时候,你没有那种‘无论走哪一步,最后都会走到我面前’的无力感吗?

“你与我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张文澜微笑:“你怎会觉得,你可以走到云州城,杀了我娘?”

姚宝樱冷静的神色微慌,快速看他一眼。

这一眼不为别的,只为他说出的“杀我娘”。他如此轻易地说出她始终不敢在他面前说出的话,他与他娘……

张文澜:“我也想杀她。”

姚宝樱:“那、那太好了,我们不正可以联手?你撤掉这里的‘金丝’,放了阿舜……”

张文澜盯着她,答非所问:“你为什么非要救赵舜呢?”

他像困惑,又像失落:“因为他是乐氏留下的那个孩子?他是你的表哥?还是因为他南周皇太子的身份?江湖人决定放弃北周,选择南周?再或者,你与他同行半年,相知相惜,有非同一般的情谊……”

姚宝樱快速:“他确实是我表哥,但身在北周的江湖人不会选南周,至少我不会。可我不懂你为何会这么问?希望你能给解释。

“我与阿舜确实在去年同行半年,确实有同伴之谊……但倘若是你,我也一样会救啊。你难道时至今日,还在钻这种牛角尖吗?”

风雨后,挂在树上的赵舜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又听到这边姚宝樱的声音。赵舜艰难地朝这里望来一眼,眸子清明间,闪过几丝幽晦之色。

姚宝樱怒道:“阿澜公子,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张文澜微微笑。

他仍如梦呓,恰好这梦呓声,被所有人都听得到:“我在钻牛角尖吗?是啊,时到今日,你才认清我的真面目?”

姚宝樱色变,却努力忍下。

而张文澜幽光盯着他们,语气变了,冷冷道:“听着——

“你们有救赵舜的机会。看到那绑在赵舜手上、将他吊在树上的金丝了吗?那里一共有三百根丝线,却与林中所悬的‘金丝’不同。那三百根丝线,每一息,会断一根。其中更有十根,已经刺入了他的筋脉中,与他的血肉连在了一起,若是断了,便会瞬间与他的筋血融为一体。丝线进入人体后,会对人体造成怎样的危险……你们都是习武人,比我清楚的很。

“而三百根丝线尽断,赵舜便会掉入悬崖。我不哄你们,万丈悬崖……我特意为他准备的。”

众人色变。

姚宝樱当即扭头看自己身后着急的侍卫们:“你们去闯‘金丝阵’救人,张大人这里,交给我。”

众人点头,硬着头皮掠入金丝阵。而对面,张文澜手轻轻一抬,姚宝樱便看到张文澜身后那些侍卫们,同样步入此阵,去阻拦自己这一方的。

同样入阵,但必然不同。

至少,姚宝樱听到自己这一方侍卫们几次血肉被金丝割到、又迎来对方一剑的闷哼声。

张文澜那些侍卫,训练有素,又恐怕对“金丝阵”早已熟练。如此对峙,姚宝樱这一方胜算不大。

胜算最大的方式,其实是姚宝樱去闯阵……但是她至今不知道张文澜在做什么,又因张文澜那怪异的话,怕若是自己入阵,他会有什么后招对付阿舜。

于是,侍卫们尽走,只有姚宝樱立在原地,淋着濛濛烟雨,继续与张文澜对峙。

张文澜轻声:“很聪明的决定。因为方才若是你入阵,我第一时间便会杀死赵舜。你已经救了他一命。”

他漫声:“而今,你还在尝试救他第二命。”

姚宝樱半晌,说:“侍卫们全都入阵,倘若你有话要说,此时便是开口的机会了。我不信走到这一步,你没有话和我说。我想听你的解释,也想知道你为何与我们决裂,不跟我离开。”

张文澜眸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喃声:“姚女侠,你还是聪明的。或者说,你还是了解我几分的。”

姚宝樱一言不发,心中怒火正在积攒。

姚女侠、姚女侠……

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姚女侠”地呼唤她。

她是么!她在他这里,已经变成了“女侠”这么陌生的存在了么!

她站在这里听他狡辩,她倒要听听他是什么大道理。

她更坚定了自己此行决心:一是救赵舜,二是带张文澜离开。

等她听完他的狡辩……哪怕打晕他,她也要带走他。

风雨淋漓,树叶哗然,瀑布淅沥。

张文澜好半晌才开口:“倘若计划一切顺利,南周皇室此时应正好经历一场屠杀,一场关门打狗式的屠杀……北周与霍丘开战,第三方势力南周,若与霍丘结盟,便是我们最大的威胁。所以,我一定要解决南周皇室。”

姚宝樱神色一怔,想到了鼠门情报所说的赵舜被劫走的船。

余杭黄金林出事,张文澜把赵舜哄来解决那些黄金林中的南周官员,就是为了把赵舜的船骗来。而张文澜这一方,会用船来让人误以为南周皇太子出行,伪造身份前往南周。

张文澜:“姚女侠,我这辈子不求人,不向人低头。”

所以,玉霜用张文澜布局,张文澜竟然也用自己布局。江湖人本就不信任张文澜。玉霜的挑拨之后,不信任变大。张文澜非但不化解这种不信任,反而找上现在的江湖人麻烦,放大这种疑虑。

张文澜:“我只求过你。”

那些江湖人明明得到了“三位大侠在南周”的假情报,却没有南下,因为他们以为他们可以直接找到张文澜,从源头解决问题。张文澜恰好在那时候失踪,牵制住大部分仇恨他的江湖客,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南周转移到自己身上。

一个人怎能这样骄傲,又同时对自己这般狠?

万般哽咽到心头,姚宝樱说不出话。

张文澜幽声:“南周绝不能与霍丘结盟。南周皇室人员凋零,本国势力有损,君臣落难……才不会影响到北周与霍丘的战争。而你们这些江湖人,因赵舜的经营,与赵舜交好;又有一腔仁义,见不得世间脏污之事。倘若你们知晓这些,难保不会影响我的计划。

“而赵舜……也应该死。”

他微笑:“乐氏子身上流着前朝末帝的血,这种血脉的存在,就是会让一些人疯狂,愿意跟随他的旗帜去逐鹿中原啊。南周整片皇室都被屠光,我怎会放赵舜活着,让他回到南周,重振南周?

“这是一个打压南周的机会,让南周一蹶不振的机会。我怎会错过?

“姚女侠,这些你瞧不上的脏事、破事,都是我干的,我负责的。为了你们不去南周影响大局,我必须将你们全困在这里。”

姚宝樱心中浮起惊天霹雳,狂涛骇浪。

这是北周朝堂的决策!

玉霜差点打乱了这个决策,张文澜力挽狂澜,将事情重新导回他要的方向!

所以他一定要杀赵舜……这些江湖人与他在北周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没精力盯着南周,南周此时正在发生的事,才无人能阻拦。

可是、可是……

姚宝樱脱口而出:“谁去南周了?世间

有谁能执行你这样的计划,让你全然信任?而如果有人敢当刺客,事后又怎么逃出南周?是大伯吗?可是、可是……大伯、大伯的身体……”

张文澜不说话。

姚宝樱还以为她与张漠的结盟仍然瞒着张文澜,便又倏而收口,不好说出话。

张漠……张漠不打算离开南周了?

是、是啊。

当初送她出汴京时,张漠的身体已经那样。今日若是张漠前往南周,自然没必要准备逃亡的计划了。

他根本不可能逃出南周。

但、但是……大伯想的到,阿澜公子会为此发狂么?

宝樱又应该怪罪阿澜公子不够婉约么?为何他冷酷无情说出计划,她竟为此心酸——她可怜他默默背负这般多,却一声不吭藏了那么久。

阿澜公子撑不住了么?

身后打斗声变密,声音离自己越远,便说明他们离阿舜越近,阿舜被救的可能性更高。只要、只要她牵制住张文澜!

姚宝樱朝着面前的金丝走,眉目也聚了一重山岚间的水雾:“阿澜公子,你相不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张文澜眉目噙着一丝奚落的笑。

他自然不信。

姚宝樱:“我师姐去了南周。”

哗——

树叶飘摇,林中打斗不绝,金丝染满血迹。

密雨下,张文澜有些微茫地眨了眨眼——

此时的南周皇家园林,酒液倒池,戏台崩塌。

当弯刀划过天边时,所有人抱头鼠窜。斜风细雨化作腥风血雨,一重榆荚淋淋漓漓飘过,满地红雾。

“陛下、陛下薨——”

“相爷、相爷死了——”

“来人、快来人,抓住那个刺客!”

所谓的刺客戴着蓑笠,提刀行于密雨中。十步杀一人,血雾弥漫,众人尖叫间分崩离析,皇宫卫士持盾持刀,向此人逼近。

张漠轻笑。

弯刀飞光,在眼前展开一片杀戮网。

他每一次运功,每杀一人,每走一步,体内的经脉都在断裂。那些裂痕顺着骨血传到肌肤上,他的肌肤变得苍白,又开始向外弥漫丝丝血丝。

看似他一往无前,无人能拦住他。但他也到了强弩之末,此生无望啊。

“噗——”眼前发黑时,身后突袭一枪,刺入他肩头。

张漠朝前趔趄两步,拔开身后枪,扭头间看到一逃窜的霍丘使臣。他拔出那枪,直直劈去,将那逃跑的人钉在了河岸边。

张漠想笑,张口便吐出一滩血。

他只好叹气,曾经提气便拔身七八丈,如今他借助假山、亭阁,也只堪堪最远跃出三四丈。武力衰退至此,实在没有办法。

毕竟他经脉寸断,痛得都快死了,哪里还在乎得了武力的衰退。

张漠苦中作乐地想:只要能逃出这皇家园林就好了。

只要不死在这里就好了。

死在这里,别人事后会查出他的身份,难免给张家与北周带去麻烦。他来建业的时候,已经物色好了那秦淮河……秦淮水暖,倘若顺水而逝,流入洋流,岂不正好?

只是、只是,如今他连秦淮河都走不到了。

真糟糕。

离他最近的,应该是玄武湖。可惜玄武湖四处居住百姓,若污染水流,他实在惭愧。

此人一生轻佻,满脑子胡思乱想。眼下他在皇家园林中杀人放火何其熟练,心中已经将死亡地选了又选。但再不满意又如何,他没有别的法子了。

终于,张漠跃上了墙头,翻出了皇家园林。他趔趄坠地,又是一滩血吐出,身后的追兵转瞬即至。

张漠在地上翻滚,什么也顾不上,撑着自己的刀爬起来。

雨丝漫入他的眼睛,他视野时而模糊,眼睛已经快看不清天地。幸好听力还在。

他朝远离杀戮的方向奔逃,忽而翻上一楼檐时,闻到一抹女子香。

他诡异地身子一抖,差点从檐头掉下去。

他攀附在楼阁的檐角,勉强擦掉睫毛上雨水,看过去——

昏昏天幕大如斗,园林斜角入民巷的南城处,五丈开外的三楼酒楼屋顶飞檐角,铁马哐当,灯笼摇晃,站着一亭亭女郎。

细密雨帘织就烟雨山河。女郎居高望远,轻帛长裙,戴着帷幕,臂间白纱被风雨吹拂。

帷幔白纱飞起一角,她那双清渺出尘的眼睛,落在他插在瓦片间的刀柄上。

“刺客在那里——”

下方卫士们追到。

张漠凝神,再次运功提气,又滚又爬,朝着记忆中的玄武湖逃窜。

而这一次,他的余光看到飞光若虹,极速地朝自己追来。

雨巷人密,下方卫士们竟然有人松口气:“是云女侠——这几日京中来了武功极好的侠客,是我们太子的朋友。定是太子殿下托云女侠来帮我们的。

“云女侠,刺客在这里——”

也有卫士抖着嗓子:“陛下死了,相公死了,使臣们死了,宗亲也死了一堆……”

“南周要灭国了……我们还要追什么刺客吗?”

张漠得意哈笑一声,边咳血边飞奔,逃得更加没命。

但这天幕昏昏,雨下得更密,身后女郎如妖如魅,每一步都在追近。他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