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6
北周余杭附近的大明山中,雨漫山林,金丝阵中血气已经凝上了一重又一重。
赵舜的呼吸起初还能闻到,如今已经轻微至极,混入风雨中,让人担忧万分。
而姚宝樱仍在与张文澜对峙。
姚宝樱努力:“你信不信,我师姐如今是江湖上武功最好的人,她武功天下无双。她先前还从云州平安归来,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旁人做不到的事,她未必做不到——也许她能平安带回大伯呢?
“倘若她能平安带回大伯,你又为何不能网开一面,不要对阿舜斩尽杀绝?
“阿舜确实是南周太子不假,但阿舜其实跟我一样,与南周并不齐心啊。他是被南周逼迫着做那个太子的,就像你说的,他身上流的血脉,让别人拿他当旗帜,他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然而、然而,天无绝人之路,天有好生之德!阿舜活着,未必会影响你要的大局……再不济、再不济,你可以先关着阿舜,藏着阿舜,或者用别的什么办法。
“没必要杀……不是必须杀呀。
“阿舜是我的朋友,和我的亲人、长辈一样重要。你的理由,我不能接受!”
姚宝樱急得无法,不断回头看赵舜。
肉眼可见,那些所谓三百根丝线,在一一断裂。
到这个时候,赵舜被吊的方位,比起初已经低了二丈。
她毫不怀疑张文澜想杀赵舜的心。
姚宝樱厉声:“你让他们停下来,让他们将阿舜放下——我师姐会救大伯的,我们一定救大伯!”
她甚至开始胡言乱语:“你要南周当北周的附属国都可以,你要趁此灭了南周都行。阿舜识时务,阿舜非常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他会帮你的……即使他不肯,我也会逼着他帮。我会看好阿舜的,我可以逼阿舜发誓。”
她语气艰难:“张大人,求求你,别杀阿舜——”
重重金丝阻拦,她与张文澜的距离始终隔着三丈。
阿舜、张大人、姚女侠……
张文澜身后的瀑布水雾濛濛,濛濛水汽漫上张文澜的眉眼,将他凌厉眉目衬出几分微茫色。
他笑得也迷惘。
她因为别的男人求他。
他道:“你与赵舜,相隔三丈。正如你与我,也相隔三丈。
“你可以选他,可以在全部丝线断裂前,救到他。毕竟你武功了得……你一向武功好,如今又与我距离这么近,借助你我二人体内的蛊虫相连,你武功还能更近一步……别人闯不出‘金丝阵’,但你可以。
“你是唯一的机会。”
姚宝樱:“不、不是的……我不是要借助你我之间的蛊虫去伤害你……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一直很明白,”张文澜淡声,“不明白的人是你。比如——”
他笑着问:“倘若你没有骗我,倘若云虹女侠真的去了南周,她真的能救了
我哥吗?姚女侠,不要撒谎,你扪心自问,这世上,时至今日……”
张文澜像个湿漉漉的水鬼,他握着自己的弓箭与扳指中的毒针,躲在重重金丝后。好像冰冷的武器能带给他安全,而世上所有人都是使他痛苦的怪物。可他又深知,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怪物。
青年笑音里带着血丝、哽咽、质问、恨怒:“天地杀他,亲人杀他,友人杀他……张漠真的还有活路吗!”
姚宝樱大脑空白。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是不是知道张漠重伤的原因,他是不是猜出了她与张漠的协议,他是不是……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
他笑:“好奇怪,姚女侠,我好像看到你在流泪。”
姚宝樱:“你看错了。”
“是啊,我看错了,”张文澜点头,“因为我看到的不是现在的你,是三年前的你。是那场秋雨,血流满地,侍卫环绕,我怎样相求,都留不住的你。我留不住你,也留不住我娘、我爹,留不住我哥……很多年前开始,这些便都是错误。”
最初的泪水,来自那个七岁那年,坐在雨地水洼中,等不到玉霜、等来张节帅的幼年张文澜。如果爹没抱走他,娘将他杀死就好了。
最初的错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他早就应该修正错误——
张文澜思考:“我知道你会选赵舜,你会救赵舜。但我还怀着别的想法,在猜,你会不会选别的。再或者,来的人不是你。
“但是来的人,就是你。
“姚女侠,你看,我多了解人性。我知道你们会如何选,猜得到你们会如何选。我布一张网,把所有人都困在我的局里。江湖人疑心我,我娘放大这种疑心,没关系,只要死的人够多,只要所有人都忙起来,就没人有功夫影响我的布局了。
“我娘会派长青去汴京做新的安排。我猜她在汴京一定有合作者,我都猜得到她会选择跟谁合作……没关系,张伯言死的时候,我就布下了局。汴京一定会风云聚变,长青会放大这种变化。所有脱离我计划的人,都要死,都要被困在那里……
“只要所有人安静下来,不影响我的局,我就可以杀了我娘。”
他睫毛轻柔,眸光幽静。既有鬼怪的妖气连连,又有山狐的狡黠清灵。
姚宝樱呆滞看他,他庞大的计划只寥寥几句,就让她窥到了他的野心与疯狂。
他疯了。
她无比确信他在走向自毁之路。
一定发生了她不知道、他不肯说的一些事,让他变成这样。不可能仅仅因为玉霜夫人传递的假情报——“你不能弑母,至少不能是你做。你是朝廷高官……所有事情都没有走到绝路……”
他眼睛像墨水泼散:“所有事情已经到了绝路,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张漠的死,自己的死,玉霜也会死。
张文澜答非所问:“倘若我一无所有,你还会要我吗?”
姚宝樱尖声:“我不会!绝无可能!所以你不要做错事!”
张文澜不理会她:“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
宝樱意识到他的病态,像抓着一根稻草般无所畏惧。如果张漠不在了……他当然会为了抓住她,而无所顾忌。
她先前错了,她以为他不提分手是一种进步,谁知他却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什么也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
少女乌灵眼睛因畏惧而瞠大,她那黑白干净的世界真让他喜欢……她在怕,又在怕他。
张文澜眼中的黑墨搅碎,笑得生戾:“我真是不懂,你到底怕我什么。我的爱就让你这么害怕?
“我想起来了,我有一句话可以说——姚女侠,你知道,我从来没信过你的爱吗?”
姚宝樱一边观察赵舜那边的局势,用眼睛去记那些丝线的位置。她一边用言语来稳住张文澜,时刻准备抽身去救赵舜。
她万没想到,张文澜会来这么一句。
一阵风过,雨水噼里啪啦浇下来,姚宝樱如落汤鸡般,觉得自己分外狼狈。
她有些迷茫地看张文澜。
张文澜弯着眼睛,眼睛却盯着树林中金丝阵中的杀戮,姚宝樱也时不时看一眼,紧张万分。
张文澜说:“药酒致幻,你劝我莫要多饮。可我的幻觉已经扎根——
“此时此刻,一个人告诉我说爱你,一个人告诉我说恨你,说我毁了一切。”
姚宝樱朝前走。
他朝后退,他手中弓弩举起,阻止她靠近。
丝线悬在二人面前,姚宝樱权衡利弊,没有把握闯过去,不让二人任何一人受伤。
他放下了弓,始终轻轻笑:“你想不到,是不是?你不可置信,对不对?你没料到我可笑到了这个地步——
“我毕生追求你的爱,可我不相信你的爱。
“你是为什么来找我的?
“是因为我是钦差啊,我抓了赵舜啊。你看你每一步都在我的设想算计中,如果没了我的算计,你说的什么‘救我’‘带我回家’,这些还会存在么?
“而我又何曾有家?”
他眸中笑意浓郁,在风雨中荒凉如草,漫漫而生。
姚宝樱的眼睛,竟跟着他一起微微发红。
她听到他说:“我没有家。我早在离家出走的时候,就烧干净了我的家。你说怕我弑母,怕我担上不孝的罪,但我是个野种,你不知道吗?我觉得你知道……真奇怪,你为什么从来不问?你和我吵架最厉害的时候,为什么都不用我最狼狈的东西刺伤我?
“因为你是好人。”
他低着头,喃声:“你是又穷又心善的傻子一样不求回报的好人。
“我总要你从广袤世界来爱恶人,我知道你会答应——
“毕竟你为了赵舜回头,为了许多人回头。你怎可能完全不在乎我呢?
“倘若你没有得到过正常的爱,你会被我感动。偏偏你有那么多朋友、亲人、长辈,他们都喜欢你。你总是害怕我,也只会可怜我。而我呢,越来越喜欢你,不满可怜的爱,又深怕自己的不满将你重新推远。
“我还知道,你身边所有人都讨厌我。你云门师门中的那些人,你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他们全都不满我对你的掌控。我偷看过你的信,我猜你没收到过我如今的信件,自然也不会收到三年中我写给你的那些信……”
姚宝樱已经等不及了,尝试拔刀去破二人面前的丝线。
她的刀背被他的弩刺得一歪,她刀柄抵地,他才再次放下手中弓。
姚宝樱终于勉强插话:“信件?三年中你给我写过信?我、我回去就找……”
“不重要了,”张文澜淡声,“我知道潜移默化的力量,因为我自己就是个中高手。倘若他们在你耳边不停重复,你终会质疑。我为此惶惶不可终日,决定解决这个问题。所以——
“我将用我的全部保护你,或者留下你。你选哪个呢?”
姚宝樱惊骇:“我听不懂!我不选!你停下来,你不许——”
她顾不上了,她凌身而起,就要穿梭那些金丝,打算先制住他。
他猜到她会这样,徐徐后退几步,重新躲入更多的金丝后。姚宝樱朝他纵去,他手一抬,玉扳指中射出银针,却不是朝着她。
那一边赵舜的惨叫声闷闷的,姚宝樱倏地停步,扭头看悬崖另一头。
风雨更密了,林中烟雾渺渺,张文澜玉扳指射出的银针,又断了那悬吊赵舜的丝线中的几根。
赵舜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歪斜,快掉下去了。少年郎君也吓坏了,眸光湿茫茫地朝姚宝樱望了一眼。
侍卫们:“姚女侠!”
姚宝樱哑声吼:“坚持住!”
而这么几步,姚宝樱与张文澜隔着金丝相斗,姚宝樱堪堪停步,张文澜便站到了瀑布前。只消一步,他也会坠下。
姚宝樱不敢上前了,她看不清他身后是什么,害怕那后面也是悬崖。
张文澜道:“要么救赵舜,要么选择我。”
那一方,侍卫们急声:“姚女侠,丝线要断了!太子殿下危险了——”
赵舜虚弱:“宝樱姐……”
“咔——”
姚宝樱身子一抖,丝线断裂时,她
的身体比她意识更快,旋身奔入“金丝林”,闯过那些丝线,扑向赵舜。当赵舜身子向悬崖坠下时,其他侍卫被拦下,少女横冲过来,大刀斜劈,劈开雨幕——
赵舜坠下的同时,刺向赵舜的金丝被拦住。
金丝擦过脸颊,溅起一点血,马尾上的发带散飞。她乌发湿透贴着颊,顶着衣衫上被丝线绷开的线头,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扑倒在地。
下一刻,姚宝樱趴在少年身上喘气,心里又沉甸甸,惊魂不定地抬头。
两方侍卫的打斗已经断开了好些丝线,武器砰砰溅出火星。
混乱风雨声,姚宝樱看到数丈外,山雾淋漓后,张文澜对她嘲讽地笑了笑,眼中却闪着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光。
而从赵舜这个方位,姚宝樱也终于看清,原来张文澜身后,绿树浓黑如墨,山岚掩瀑布,也是一个悬崖——瀑布和树林形成一个凹陷死角,盖住了那方悬崖。
若非她跪在赵舜这处方位,她是看不见的。
张文澜转身投入瀑布。
然而当张文澜坠下不到一丈,巨力袭来,少女的发带挽住他手腕——
南周建业玄武湖,张漠被卫士们追得无路可躲,也已没了武力。
为了死后尸身不落入敌人手中,张漠跳下玄武湖,迎接自己的死局。
然而——
“噗通——”
烟雨密如牛毛,水流簌簌如炼乳。
汩汩流水湍急,张漠衣袍内外血液荡开时,眼睫上沾的水雾也散开。他看到——
云虹跳下了水。
他惘然眨眼。
一时不知她是恨他恨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她竟和南周朝臣关系如此深厚,要为了南周抓捕他。
她的手伸出,挥开面前的浮萍水草。
墨雨点滴,白绸弥漫,在水下飘飞。
云虹入水,乌发散荡,眉目更为飘忽。庞大浩瀚的内力在水中震荡开,锁定他的方位,将张漠包裹住——
北周大明山悬崖边,姚宝樱趴伏在垭口,努力抓住跳下去的情郎。
张文澜有些迷离地抬头,挂在悬崖边,被她的发带缠着手,这是多奇怪的姿势。而按照他的计划,她选择赵舜后,就不会管他了。
但她此时竟然大半个身子快被扯下去,另一手用刀柄抵地,来缓解坠势。
风雨淋淋漓漓吹得人发冷,张文澜目色古怪,眼波沾雾。
在她拽住他的这一刻,他突兀来了一句:“狼虎谷在泰州,那里才是唯一正确的方位。”
上方趴在垭口的少女原本一直绷着脸想将他拉上来,他一句话激得她失力——
她追上来,为的是狼虎谷到底在哪里吗?!
她原本强忍,此时忽然泪水大滴大滴地悬在睫毛上:“阿澜,只有威胁,利用,谎言,算计,是无法得到爱的。”
张文澜:“所以我得不到吗?”
姚宝樱:“所以,我们成亲!我们成亲好不好!
“无论大伯是何结局,无论北周与南周、霍丘如何相斗,无论你信不信我,如果只有成亲能让你安心,我们成亲。救命稻草也罢,唯一希望也罢,我可以的。我们说好的哇,我们很多年前就说好了的哇——”
她终于哭了起来。
嚎啕哭声在一众打斗侍卫间、在风雨飘摇的悬崖瀑布边,何其茫然:
“我不会让阿澜公子伤心,不会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
“我们三年前就约定好了。是我忘了,是我年少无知,是我不懂你……你一直很难过对不对?可我不知道你执念重到了这个地步。
“但你别这样……你别受伤,别自毁,别变成你娘。
“如果成亲也不行,就告诉我怎么救你,怎么驱散你的心魔……好不好嘛!”
凄风冷雨,天地凄凉。
三年前雨夜中少女的哭声,与此日雨帘中少女的泣音终于交汇到了一起,重叠在一起。
成亲——他梦想的成亲……竟在这个时候……
张文澜眼圈赤红,泪光流动。
风雨如晦,人心如弦。可若非那根弦拉着他,他早已在得知她与张漠隐瞒的真相时崩溃。
成亲……成亲……
然而此刻,当张文澜仰头看她时,脑中那根弦依然在丝丝绷断。终于动容,终于动摇。
可布料裂帛声随即传来——她的发带被扯裂了。
姚宝樱有些惊恐地看去,抓起另一只手臂就要来拉他。但她身后又恰恰有人袭杀,她仓促间只好挥出手中的刀,以攻为守。
那些张文澜的侍卫未必想要姚宝樱的命,但会阻拦她破坏二郎的计划。
悬崖边,少女身子在刀离开后,朝下被拖得更坠了几分。发带断裂,张文澜整个人朝瀑布坠去。
下一刻,姚宝樱追着他跳了下去。
“噗通——”
他们一起跳下湍流,白浪飞涌,二人被瀑布吞没。
第152章 只为须臾片刻欢27
北周余杭附近的大明山中有方瀑布,瀑布后非洞,而是急湍水流。
在姚宝樱他们来之前,张文澜与侍卫们已经考察过:这段水流蜿蜒溯回,水流过急,会用极快的水浪奔涌,带着落水的人流向通往山外的一平原河谷。
人在水中不过一刻,即使以张文澜此时的体力,也足以脱身。再不济,长松等侍卫们会找来。
换言之,这和赵舜掉落的悬崖不同,瀑布是一条逃生路。
如果姚宝樱选择赵舜,张文澜便会继续自己那有些疯狂的计划,一条道走到黑——而他几乎九成九确信,姚宝樱会选择赵舜。
因为,大事面前,众生面前,她从未选过他。
她在小事上迁就他,但在大事上从不含糊。她的世界过于广袤,关爱保护的人又太多,他争来争去,似乎也争不出什么名头。
往日他总怨恨这份博爱,而近日,他常常恍惚,感激这份博爱。
若非她是这样的人,张漠早在三年前就被他连累死了,岂会多了三年的挣扎时间?三年后,张漠的生死,他已经毫无办法了,他只剩下了姚宝樱。
所以他会拼尽全力保护她。
他固执到坚韧不拔的执念,在姚宝樱趴在崖头说“成亲”时,动摇一次;在姚宝樱哭出来时,动摇了第二次。
当哗哗水流灌入口鼻,当他如自己猜想的那样坠入瀑布,被水流卷入后方的激流中时,他眼前浮现了少女被水荡开的衣衫……
他的心志,动摇第三次。
姚宝樱被卷入水流,便意识到了这是逃生路,而不是求死路。她忍住自己一触落水而来的眼前漆黑带来的惧意,睁开眼寻找张文澜。
水流哗哗,她的身子被石壁、山石撞击。痛意她可以忍受,只要追到张文澜。
她看到了他!
可她虽水下功夫好,岸上好用的内力,在湍急水流中,竟然无法将她快速带往他的身边。
二人在水下激流中滚动,衣衫凌乱发丝缠臂,姚宝樱不得不拔出自己的刀,时时抵在滑不溜秋的石壁上,帮自己靠近张文澜。
比起她的挣扎,张文澜是毫不挣扎,任由水流卷着自己去往任何地方。
但他迷离的眼睛,盯着她。
他脑海中还回荡着“成亲”二字,模糊的视野时而看到少女莹白的脸、通红的鼻,但水流太急,他自然看得不清。
他在一片浑噩中,目光终于顿住的地方,是姚宝樱的肩头。
起初看得不清楚,当她一次次逆着流水尝试靠近他,他终于看清她那片皮甲所裹的肩头,红嫣嫣的,并非衣上所画红梅,而是一片晕染开的血迹。
她受伤了?
他忽然想到了她肩臂的旧伤,她方才在山崖上拽他的手臂。显然,她肩头的旧伤,因他而裂。
是他总害她吃苦吗?
苍天从来不喜欢他,苍天会因为不喜欢他,折磨他所喜欢的,夺走他所喜欢的吗?
张文澜怔忡之间,忽而听到姚宝樱拼尽全力的一声气音——“阿澜公子!”
她嘴张合,口中吐出水泡。声音来自“传音入密”……她用内力,只勉强传出这么几个字,她眼睛漆黑又期待,着急地看着他。
张文澜恍惚万分。
他的心魔与满腔爱意,在一刹那突然崩溃。
他一刹那忘记自己的筹谋,忘记自己的计划,满心都是她说的“成亲”,是她肩头的伤,是她即使救下赵舜、也跳下来找自己……也许他始终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可姚宝樱待他如此!
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连他这般挑剔的人,都找不出她还有什么没做到,还有什么不能让自己满意。
她说要和他成亲,其实千难万难,他带着她一起,若是死在一起,也未必不好。
他就是要姚宝樱。
他就是喜欢她。
在他身处险境、并无成算、将她排除出危险的时候,只要她向他递出手,他就是会撑不住放弃一切,抛弃一起,他想、想要……
姚宝樱终于看到张文澜眼中神色有了生气,有了变化。她终于看到了他在逆流旋流中的挣扎——他向她伸出了手。
若是陆上,宝樱必然激动得嚎啕大哭。
然而眼下显然不是激动的时刻。
姚宝樱朝他递出手,拼命向他游去。
二人的指尖在水流中几次碰触,却因水流而再次分开。
水流溅出白色泡沫,像他们之间五彩缤纷的一个个美梦。在这一个个梦境织就的水泡中,在她努力游向他的时候,他也拼命地、不管不顾地想靠近她。
浪花滚滚,水泡连连。
错过几次后,姚宝樱的手指终于抓住了张文澜。她的刀卡在两块石头间,她借力扑向他时,上方哗啦啦一道激流涌下,打向张文澜。
姚宝樱睁大眼睛,肩头伤势因她的用力而再次裂开。
二人相握的手再次被冲开,头顶的那股激流缓和后,姚宝樱已经寻不到张文澜——他被激流卷走了。
姚宝樱心头慌乱,咬牙朝前方游去——
南周建业的玄武湖下,水流不急。
若有人想在此追人、救人、杀人,都并不算吃力。
云虹整个身子落入湖水,潜水用内力锁定张漠。她还未完全锁定他的方位,她耳畔借着水流,忽然响起郎君用“传音入密”带来的一道声音——
“对不起,我没有去云州。”
云虹目光整个滞住。
他知道她之前……
张清溪……
云虹的眼睛,终于看向了水下的张漠。
她追他一路,只看那戴着蓑笠的黑衣青年行动有异。她认出是他,却又不知他武功为何差到这个地步,更不知晓他和南周发生的事。
且她对张清溪……
她已经不知该如何看他,所以她不看。
在落水前,云虹想的是,抓到张清溪,审问张清溪,将张清溪交给南周。
其余的事,她不想多管了。
但是,张漠一道声音,让云虹心神微空,颤颤战栗。她恍惚自己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她看向他——
她看到他身子到处在渗血。
水流缓缓,鱼水环绕,她的绸带也随之飘曳。
他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光中,被水草、游鱼拽着向下沉去,他不挣扎也不游水。与此同时,他的脸、脖颈、耳畔,以及一身武袍,尽被血浸染。
他的脸白得如同死人,眼睛漆黑温柔。在她望来的一瞬,他闭上了眼。
他闭上眼,如同死了一般。
这种念头刚出,云虹的飞云袖裹住了张漠。
“飞云袖”,是云虹的绝学,也是张漠昔日戏称的“白练飞光”。
她的庞大内力出于一种试探,朝他身上探去。一探之下,连云虹都静了一下——筋脉寸断,内息噬体,走火入魔走到了绝路。
她的内力,已经完全没办法传入他体内。
换言之,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水上烟雨蒙蒙,水下霹雳入海,劈得云虹整个大脑泛空。
当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的时候,她已经游过去,将张漠抱入怀中。
她本已完全不想与他有交集,此刻却也许是飞云袖的试探结果过于荒唐,云虹探出了手,握住了张漠的脉搏。
他被她环抱而纹丝不动。
他的气息弱到极致,被云虹按住的手腕脉搏也几乎摸不出来……他真的要死了。
云虹看着怀中的青年。
她静静地想,倘若他真的死了,那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没有去云州”。
倘若他真的死了,她的爱恨情仇,便都失去了方向。
恨……
她恨他吗?
她此时不知,但是多年前,她是恨过的。
她最恨他的时候,是他们成亲那夜。
那夜,他抛下她的师门与众多江湖人士,跃马下山,消失了整整一年。她沦为笑柄,被人质疑,又连他的生死都不知晓,面对父母与师兄们担忧的眼神,不知从何说起。
彼时她不知他是朝廷人士,不知他不能道出身份。
她更是在今年上半年前往云州查探情报时,才知道他是玉霜夫人的长子,知道他在成亲那夜骤然离去,是因收到云州城破、家破人亡的消息。他记挂他的亲人,不能与江湖人交心,必须做出决裂般的选择。
然而,在她不知晓的那些年,怎能不恨呢?
而在那一年后,他竟然又出现了。
重新出现在云虹面前的张清溪,是一次客栈中的秘密盟约。
有人约了众多豪侠聚会,云虹受父母之托,前去调查。她在客栈坐了一日,约好的豪侠们一一到来。
那些人,便是日后的“十二夜”。
有人玩着木偶,有人抱着佛经闷坐,有人耍着剑,有人在占乩,有人摸着琴弦,有人抚着自己的刀……青年才俊们,是江湖上最出类拔萃的一拨人。如今的小十、小十一,只是当年其中两位收的小徒儿罢了。
黄昏灯上,檐下灯笼哐哐晃动,木门推开,室外风沙卷入。
郎君清朗的笑声比人先来:“我来晚了,罚酒一杯。”
茅檐草屋,张清溪猝不及防地掀帘而入。
他站在满室浑浊江湖人中,仪容俊雅,明珠琅琅。满堂人士有为之惊讶,亦有扭头,来看云虹反应的。
云虹低下头,静然不语。
她的性子足够淡漠,即使身怀怨恨,也很少爆发,更不会在众人会面时,与人难堪。
再或者,她想要张清溪一个解释。
张清溪始终没有给她一句解释,但在“十二夜”结盟之时,人人说起生平侠义之事,要玩笑地为自己定一个名号,他出了些笑话。
第一夜与第二夜是夫妻,夫妻伉俪,既见不得负心汉当座,又见不得相识多年的妹妹被人欺负。他们为云虹撑腰,特意为云虹找了“黄泉焚嫁衣”的名号,讽刺张清溪。
张清溪眸子一闪,并未说什么。
轮到他自己时,他手中箸子在茶杯上点了几下,慢条斯理地笑:“在下飘蓬浪迹,生平没什么要紧事值得说道,武功在诸位面前也是班门弄斧,非要说的话,只有一件事了——咳咳。”
张清溪道:“子夜樱笋时。”
满堂寂静,众人琢磨半晌而不得,质问:“这是何说法?”
“是给你的子夜刀搏名?可听起来没什么气势,软绵绵的,倒像风花雪月轶事。”
张清溪哈哈大笑:“便当是风花雪月吧。”
满堂喝彩,添酒回灯,重新热闹起来。
张清溪性子爽朗,成年人之间彼此有分寸,第一夜、第二夜为云虹在言语上刺了张清溪几句后,见这人不接招,云虹又不吭气,他们也不再提。
众人就此结盟,举杯邀约,共为一生知己——
“不杀霍丘王,我等誓不归还。”
“此盟寸丝为定,鬼神难欺!”
云虹在交杯换盏间抬起脸,看到张清溪在看自己。
“子夜樱笋时。”
旁人不知他在说什么,她知晓那是他们的初遇——那弃她而走的未婚夫君,一句解释也没有,却在重逢结盟、觥筹交错间,在满堂喧哗中,隐晦地说,“子夜樱笋时。”
云虹看着张清溪的眼睛,面孔。
许是她意志不坚,许是她性情太淡。她因这样的性情吃足了苦头,被师门教训多年也难改。而那一刻,她同样因为自己这难改的性情,不那般恨张清溪了。
云虹告诉自己,倘若他给她一个理由,她就原谅他。
他们十二个人,在江湖南北奔走,为刺杀霍丘王而做准备。云虹重新与张清溪同行,他们没有提过新婚夜的事,他们谈的是如何杀霍丘王。
而在那段时间相处中,大家若有若无地给二人独处时间。
毕竟二人虽不说什么,却足够暧昧。
连云虹都觉得,张清溪好像还是喜欢她。
碍于霍丘王未死,他心里好像压着许多秘密,他不能说。他因为不能说,而对她的态度十足克制。然而又因喜欢,这份克制时时破功。
云虹看在眼中。
云虹心想,我等他。
他总有一日会说的。
在他说出来的那一日,他们就重新在一起。
她并非爱恨强烈之人,她找不到他们不重归于好的理由。当他每一次看向她,当他不自觉地走在她身畔,当他明知她武功高强而依然想保护她时,云虹也在一日日沉沦。
她一直在等他的理由。
可是等到了现在,等了整整三年,等到云虹自己已经去云州查出了所有真相,她依然没等到张清溪亲口告诉她的那一日。
而今日南周建业玄武湖下,天地昏暗,水流无声,云虹拥着张漠,却要接受他死在她怀中的命运。
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要死了吗?
什么都没来得及,他们的故事救彻底结束了吗?
云虹看向怀中的青年,看着他的气息将断于她的怀中——
倘若相逢即别离,未逢若逢时。
她与他的数年纠葛,数年恩怨,倘若就此埋葬……
云虹静静看着张漠的面孔,她抱着他,缓缓将手置于他颊——
她不接受。
她等待数年,爱恨难分,只是要一个理由。
她要那个理由。
她一定要得到。
从来情绪淡漠的云女侠,心头竟有如此深的一重执念。这重执念在一刹那破土而出,茁壮发芽,让云虹无法忽视。
流动的水光半明半昏,在二人四周起伏。
云虹抱住张漠,闭上眼运功,渐渐的,一重冰顺着二人的肌肤冻结。四方游动的小鱼,翻动的水花,蜿蜒的水草,都被冻结——
玄武湖上,奔来的卫士们下水找人,却甫一下水,大骇之下,恐惧地喊着身边人把自己捞上去。
一众卫士站在烟雨中,惊恐地看到玄武湖自湖心开始,一寸寸结冰、布满丝丝裂痕。转眼间,天地清白,整个湖心都被冰面封住。而冰还在向四方扩散,寒气逼人,刺破云霄。
他们惊乱:“这、这是什么?玄武湖在这时候结冰?天上下雨啊,居然结冰”
“乱了,全乱了!陛下死了,玄武湖结冰,天下出怪事了,南周要亡了——”
“南周要亡了,快跑、快跑!”
皇家园林的刺杀引发的后果在南周初露端倪,在同一天,玄武湖结冰一里,不明缘由——
当日黄昏,烟雨始终连连。
北周大明山外提前说好的打猎人留下的屋中,长松等侍卫摆脱了纠缠的江湖人们后,在此找到了他们二郎。
二郎躲在草牖下,散发淋颊,靠着门扉。他也不点火,就坐在雨水吹不到的角落里,微微发抖,时不时咳嗽。
长松找到人时,见月白色的厚褥裹在二郎身上。二郎闭着眼躲在昏暗中,乌发拂入透湿的衣襟,两颊既白,又有不正常的红晕。已然生气少,鬼气多。
可笑的是,张文澜都难受成这样了,偏偏色洁人清,如同那浸染寒霜的山间积雪,呈一种惊心动魄的诡艳感——与那位传说中的玉霜夫人一样。
他们这些侍卫,在调查玉霜夫人的线索时,看过玉霜夫人的画像。
造孽啊。
长松恍惚时,听张文澜飘忽说:“南周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吗?这个时候,张漠一定死了……”
他总是大逆不道地管哥哥直呼大名,他哥哥都未曾训过他,旁人哪里敢说一句。更何况此时的二郎失魂落魄,零落至极,如一缕烟般随时散。
最急功近利的长松惊怕地跪在二郎身前,劝说道:“二郎,莫要多想。大业未报,二郎且撑住身子。
“大郎、大郎未必就死了……说不定、说不定……”
长松实在找不出张漠活着的可能性。连乐巫、哑姑都不肯救人,哪里还有神医呢?再加上南周之战必然凶险,大郎连后路都没准备。
张文澜轻轻点下头。
长松怔忡:他都说服不了自己的鬼话,二郎在点什么头?
张文澜抱臂而坐,看门外水花在屋下流出一道小溪流。
他再一次想到了姚宝樱说的“成亲”。
腿痛、背痛、头痛、臂痛、心脏痛,全身都像被铁锤重击,时时刻刻让张文澜想撞墙晕倒。然而事实上,只有二郎抖动的身子、忍不住痉挛的手指,才能让人看出他的强弩之末。
他在这般昏天暗地的状态下,竟然又摸索着腰下的药酒,给自己灌了一壶。
药酒下肚,疼痛稍缓,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幻觉——
新的幻觉,已经到姚宝樱刺向他,将他砍死刀下了。
张文澜唇瓣发紫,脸色泛青。
他在想宝樱笑眯眯地推他肩,问他怎么不理她;
她抱着他战栗的身体,用内力为他取暖,还给他折纸,给他读话本;
她蹦蹦跳跳地在前面走,他找不到她,她突然从犄角旮旯里跳出来,送他一盏灯……
在长松又一次担忧唤他时,张文澜面无表情地朝长松递出手:“扶我起来,我动不了了。”
他咽下喉口血,道:“然后,离开这里,等汴京消息,准备……出兵。”——
同样在这一段时间,汴京城中,文公向皇帝上过奏疏,状告张氏二子与玉霜夫人,霍丘人的关系。
汴京风雨数日,文公没有等到皇帝的批复,却被皇帝叫去宫中,宽慰一番。
离开皇宫的文公心中沉甸,知晓皇帝心向张氏。
可笑!
恰恰在此夜,长青冒雨上门。
长青登上门的时候,文府侍卫注意到他所背的刀柄有未干的血迹。
众人警惕,长青却只是敷衍:“杀了一个故人而已……文公以后会感谢我的。”
深雨夜,文公看着这个藏身树荫下的淋雨青年,感到一丝胆颤。
长青手撑着额头,神色抽离得如同做梦。
他刀背上的血被雨冲刷干净后,他好像终于从自己的一重噩梦中苏醒,看向对面的文公与文府侍卫们:“计划开始。”
文公望着天地雨帘,喃声:“自然……官家不智,被乱贼裹挟。我等只能拨乱反正。”——
黄昏雨下,姚宝樱湿漉漉地从水瀑中钻了出来。
山川秀丽,可惜暮色如墨。
少女抱着臂发抖,裙裾皆湿,披头散发如同一个疯婆子。她颤巍巍地趴在岸边,爬到一片矮灌木下,勉强找到了这处避雨的地方。
“啪——”她手里抓着的刀砸在了泥地中。这并非一把好刀,跟着宝樱磨难一日,此时刀口尽是豁口,已然没法用了。
姚宝樱抖着手从腰下小包中取出灵巧的机关,朝空中射了一箭,便在这里等候消息。
她昏昏沉沉,几次要坠入噩梦时,又几次强逼着自己清醒。
模模糊糊中,她感到一重戴着绒的袍子披在自己肩头,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宝樱姐,宝樱姐——”
姚宝樱睁开眼。
她还在灌木下躲雨,但如今不是她一人了。
黑魆魆的暗夜雨中,四面八方围着她,站满了先前那些与她一同来救人的侍卫们。而赵舜正蹲在她脚边,珍惜地将一重厚氅衣披在她身上。
侍卫们感激:“多亏姚
女侠,我们才能救到殿下。”
赵舜脸上皆是被金丝勒出的血痕,却满不在乎地朝她笑,更露出感怀一般的神色:“宝樱姐,若不是你,张大人不会放过我。”
姚宝樱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
她在水中泡了太久,找人太久,心力交瘁太久,此时难免没有力气。
她朝赵舜招了招手,赵舜凑过去。
“啪——”一个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赵舜被姚宝樱一掌打得垂下头,眸子神色浮动,些许戾气闪烁。
但他抬起头,微茫的目光落在她一片血红的肩头,他轻而诡异地笑了一声。
周围侍卫们炸开:“姚女侠这是做什么?”
姚宝樱清而沙哑的声音在这片天地冷冷响起:“阿澜公子不是放过赵舜,而是在帮我。
“因为只有我救了赵舜,江湖这边的人才不疑心我偏向阿澜,才会真正相信我是自己人。
“你们都不相信他的清白!你们都被玉霜夫人成功挑拨!你们疑神疑鬼会坏大事,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事。只有我还有理智,只有我还在相信他,相信北周……他必须保护我的身份清白!
“所以他只能绑架赵舜,只能让我与他决裂,只能让你们全都看清楚我和他不是一条心,你们才会跟着我走!”
淙淙雨帘,天地若绳——
作者有话说:莫慌,我们小情人在努力地双向奔赴中~
第153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1
大明山下的河边矮枞木旁,夜风呼呼,雨丝冰冷渗骨。
宝樱快要哭出来了:连她都快冻得没知觉了,张文澜怎么办呀?他得受多少苦?
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可怜?
姚宝樱喘息剧烈,拖出哭腔:“他算尽人性,把你们的阴暗盘算看得一清二楚。他如果真的要杀赵舜,他不会等到我们赶到才动手。
“这是一出戏!他本来早就可以离开了,他一直在等着这出戏,等着把好处送给我,等着他确保我不会被江湖人离心,他才能放心离开!”
少女喑哑的声音在绵绵夜雨中,哽咽连连,伤怀无比。
众人无言。
赵舜摸着自己被打的半张颊,微妙地笑了一下。
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到今日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轻声:“他是为了你好,但我很无辜。你因为没有救到他,而迁怒打我吗?”
“赵舜,你心知肚明你为何会被他抓,”姚宝樱冷冷地看着他,“你自己送上门的!你一直在我耳边说他不是好人,一直在江湖人这边彰显你的无奈无辜,隐晦地提醒大家是阿澜公子劫船、阿澜公子别有目的……可你不也想落到他手中,好推进你和江湖人更坚定的情谊吗?”
她在痛骂中,有了力气,推开面前少年郎君,扶着树桩站起来。
姚宝樱盯着跪坐在地的赵舜,怒斥:“南周出事了,对你来说有什么坏处?根本没有坏处!你根本不喜欢那些皇室,但你身份敏感,你不好动手,你半推半就,你希望阿澜帮你解决你的难题——阿澜公子出于打压南周的目的,他一定会解决的。
“你根本不无辜。
“你知道你不会死!因为北周已经和霍丘开战了,南周内乱就好,南周不能同时和北周开战。你就是那个力挽狂澜、约束现在的南周的人。更何况以你与我的关系,阿澜公子更不可能让你死。
“你将事情算计到了这一步,你却在我面前装可怜!”
众侍卫惶然,既怒,又尴尬。
他们飞快而讪讪后退,恨不得自己聋了,听不到太子殿下与姚女侠的争吵。
天地骤冷,夜雨如绳。赵舜从地上站起来,琉璃玉般的黑眸看着姚宝樱。
他轻而哀伤地笑了一下:“你完全偏向张二郎了吗?”
姚宝樱一言不发。
赵舜觉得可笑:“张微水在你面前不知道装过多少可怜,给我泼过多少脏水。我只做一次,你就要为他抱不平?”
姚宝樱身上氅衣拖地,沾泥带水,尾大不掉。她抿唇,低头看着泥水和脚边脏污的落叶发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却也固执地不肯认错。
她少有这般时刻。
赵舜看着她:“你明明不喜欢耍心眼的人,所以你为什么会喜欢张微水?
“论算计,论谋略,我自认我的手段温和得多。我以为你喜欢干净些、纯粹些的人。
“我是你的表哥,你与北周、南周朝堂都有仇,你和我才是天然盟友。我解决南周朝廷的糊涂账,你约束好江湖人,我欢迎你们效力南周……宝樱,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都觉得,你不应该喜欢张二。”
姚宝樱低下头。
赵舜冷声叱道:“他每天像个冤鬼幽魂一样缠着你,竟然还真能缠出你的同情心?!”
宝樱心想,不是同情。
至少,不只是同情。
天在下一场雨,她的心中也在下一场雨。
她有些迷惘地说:“阿澜公子也许不干净,但他从来都很纯粹。
“倘若不是世事逼迫,他本应如你一般,手不沾血,便达成自己的目的。他本应是最恬静温和的世家小公子,本应受宠爱、呵护,本应有不一样的人生。”
赵舜站在雨中,气笑:“宝樱,我也本应有良善的一生,你也本应是世家女郎。”
她不说话。
她往日面对他的强硬与此时的怨怼融在同一双乌黑眼中,她就这么看着他,像个被人抛弃的小狗。他心中颤抖酸麻,终是无力地笑了一下。
她现在没力气揍他了,他却输了。
赵舜:“算了,不说这些了。南周既然出事,我自然要回去,但正如你所说,我需要南周更乱一些,我先与你走罢。你打算去哪里?”
姚宝樱还在看着裙裾上的泥点不说话。
赵舜看她散乱头发的小可怜模样,叹口气,半开玩笑:“不要告诉我,你要去找张二。”
姚宝樱郁闷摇头。
她心中有一腔委屈,亦有一腔愤怒,憋屈。她并非对张文澜毫无怨言。
何况她心知肚明,张文澜必然离开去执行他自己那偏执的计划去了——
放赵舜离开,他坠入瀑布而走,本就是他给自己定好的选择。
他唯一失算的,可能是她跳水追他。
但即使跳水,她也没追上他。
姚宝樱不禁心想,若是那时候,她牢牢拉住张文澜的手不放呢?是不是张文澜就会留下来,或者会带自己一起走?他执行他的怪计划时,她会保护他……
赵舜提醒:“宝樱,我在和你说话。”
姚宝樱回神,慢慢回答他:“先去救三位长辈吧。”
此时几个已经挪到十步外的侍卫们,架不住自己耳力好,又怕太子殿下和姚女侠吵起来,便有一人急忙插嘴:“我当时听到了——张大人说三位大侠被关的那个‘狼虎谷’,在泰州。咱们直接去泰州就好。”
赵舜眼睛古怪地顿了一下。
但还没等他提醒,姚宝樱已经摇头,闷闷道:“泰州那个地名,是假的。我找到的三个有‘狼虎谷’这个地名的地方,如今泰州那个选择,可以排除了。”
她看向几个不解的侍卫们,继续闷闷解释:“因为阿澜诡异多端。
“他当然不想我们成功救人,当然希望多拖延我们一些时间,好让我们如一团苍蝇乱转,他自己一个人就把他娘的问题全部解决了。
“他既然想困住我们,告诉我的地名,当然是最麻烦、最假的一个。排除一个错误选项,我们只用找剩下两个地方就可以了。”
众侍卫:“……”
他们干笑:“张大人……不愧是张大人啊,哈哈。”
“姚女侠也不枉多让,好是聪慧哈哈。”
“一般聪慧吧,”姚宝樱没有精神地裹着氅衣,艰难抬步行走,维持着死气沉沉的模样,“主要是太了解阿澜公子的作风了。”
众人更是干笑,跟着她走上夜路——
烟雨连绵,次日的南周建业城中,满城封锁。
一棺材铺中,迎来一位白衣女客。
女郎身子修长,却周身遍血,脸色失血,宛如鬼飘般,吓了棺材铺老板一跳。
棺材铺老板起初以为这女郎是快死了,又看到女郎这一身血,联想到陛下死了、满朝混乱的传闻,吓得魂不守舍。
而云虹在老板要逃去后院时,才宛如做梦般苏醒过来,清泠泠地留了一句:
“我要你帮我打造一副冰棺。”
如今南周,活人难以离开。
而死人可以。
她冰封玄武湖,留住张漠最后一抹心脉。她尝试一日,无法帮他补好断裂的筋脉,更无法传输内力吊他性命。她决定带他北上,寻找别的法子。
她要听到他亲口说的理由。
她一定要听到——
烟雨连城,北周的一片平原后,鸣呶公主与容暮走在前往苏州城的路上。
鸣呶抱着小猫米奴,萎靡不振。只因不断传来的消息,都称不上什么好消息——
这时,苏州城门大开,大纛行出,一众文武官朝鸣呶和容暮卷来。
苏州父母官先急匆匆下马,扑到公主面前:“臣等护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官道上站满了人,裙裾染了泥点、一脸风尘的小公主怔忡。
她怀中的小猫叫了一声。
鸣呶迟钝回头,看向蒙眼琴师。
容暮意识到什么,却并未开口。
官员小心翼翼:“我等知晓殿下在外面受委屈了,请殿下随下官入城。下官护送殿下平安回返汴京——”
江湖一行,终是年少公主的一场醍醐梦。
终有梦醒之时。
鸣呶想说什么,却不知说什么。她半晌明白了,看向容暮:“容大哥,我要走了。”
容暮似走神,好一会儿才:“嗯。”
鸣呶露出一个艰难的笑:“我在江湖上,好像出不了什么力,还成为你的软肋,需要你和宝樱姐时时照看。眼下你们有了重要事情,我也不能那般不懂事,继续缠着你们。所以……我回汴京了。
“不过容大哥放心,我回去后,就会与我兄长好好谈这一路的见闻。我会说服他优待江湖人,配合你们一起打赢这一仗。如今战事重要,大家都应相忍为国。”
容暮:“殿下有爱民之心,是天下之幸。”
鸣呶苦笑自己算什么爱民之心。
她从北走到南,身边的百姓依然受苦,余杭白花花的盐流不去民宅。她无力从源头改善,只能小小施恩,却博得善名,太荒唐了。
但她实在年少,又哪里说得出什么大道理?
她怅然一叹,要将怀中的米奴递给容暮。
容暮却说:“留下吧。”
鸣呶一怔。
容暮:“留下米奴,或许殿下有需求时,可以寻在下。不过殿下金枝玉叶,想来没那般需求……在下见殿下与米奴颇为投缘,殿下若是喜欢,养着吧。”
怀里的小黑猫抬头,朝容暮喵喵叫了两声,又乖巧地趴在鸣呶怀中,朝鸣呶柔弱地叫了叫。
烟雨吹帘,帷帽贴裙。
大纛旗摇,臣民俯首。年方十五的昭庆公主抱着黑猫,走向迎接她的苏州官员,等待返回汴京。
平原广阔,风雨寥寥。江湖琴师安静地立在官道前,杨柳依依,送她远离——
次日,汴京的情报宛如狂风骤雨,吹得整个中原风雨飘摇,只因——
文如故带着满朝文武,斥责皇帝不类人君,为一己功名而掀起大战,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李元微被囚。
文如故带百官谋反,篡位——
鸣呶待在苏州城,尚未上路。
张文澜以御赐“君子剑”为令,号召群雄勤王救驾。
但纠集勤王兵马,张文澜所召兵马先攻打的,却不是汴京,而是——云州。
同时,带着江湖人去“狼虎谷”的姚宝樱等人,收到云女侠的消息。
南周大乱,赵舜借机回国。而云虹将自己在江湖上的一切号令转让给姚宝樱,她要去忙别的事。
具体何事,姚宝樱虽有猜测,但云虹毕竟未言——
此年代消息传递缓慢,十二月初,当云州那一方收到情报的时候,他们尚未知道北周谋反、皇帝换了新人,但霍丘王千里迢迢跑来云州,将“圣女”玉霜夫人斥责一通。
原来,玉霜夫人挑拨中原江湖的事,传到了身在幽州的霍丘王耳边。
霍丘王倒不在意此事,只是玉霜夫人与张文澜的母子关系公开后,霍丘王也对玉霜夫人生了疑心。
霍丘王昔日被玉霜夫人救过,亦与玉霜夫人合作多年。但玉霜夫人与她儿子复杂的关系,焉能不让人警惕?
霍丘王训斥玉霜夫人的时候,高二娘子高善慈终于在这日的赏花宴中,身处玉霜夫人的府邸中,溜入书房,寻找她要找寻的前朝末帝手书的圣旨——
那封“赠黄河以北国土予霍丘,与霍丘隔河而治”的圣旨。
高善慈飞快地翻找书阁中的书牍。
没有!
没有!
这里也没有……难道当年自己只是梦游,根本没有那道圣旨?
不,她不信。
那封圣旨一直不见天日,自然不是被霍丘王室藏起,就是被玉霜夫人藏起。
而显然,霍丘王没必要藏起这样的圣旨,毕竟霍丘巴不得北周内乱;但玉霜夫人若有别的心思的话,必然藏起这份圣旨。
高善慈屏着呼吸,翻阅书籍翻得心烦意乱时,听到玉霜夫人带笑的声音:“高二娘子,出来吧。你在我的书房中做什么?”
高善慈如坠冰窟。
木门推开,冬日烈阳刺入,那戴着面具的铁甲侍卫阿甲站在门口,玉霜夫人笑吟吟地倚门而立,将书房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玉霜夫人俯身柔声:“我钓了这么久的鱼,没想到钓到的是你……高二娘子,你想做什么呢?”
她的指甲掠过高善慈的脸颊:“忍辱负重,不惜充作云野的侍女,也要回来云州。你猜,我若要云野杀了你,云野敢反抗我的命令吗?”——
片刻后,高善慈与玉霜夫人身处湖心亭中,高善慈跪于玉霜夫人身前。
时至今日,还有什么不懂的?
高善慈明白了玉霜夫人与霍丘王谈事的时候,特意将后院留了这么大的空隙,正是为了“钓鱼”。
这根鱼饵,早在四年前就咬住了她……她的性命悬于玉霜夫人的一念间。
玉霜夫人对高家人恨之入骨。
因为正是高家女的嫁入,才导致玉霜夫人与张节帅夫妻不和。玉霜夫人如今活着,自然不会放过高家人。
之前高善慈试探地在云州行走,跟随云野出过许多宴席,并未发生意外事情。
她以为玉霜夫人不认识自己。
毕竟,她只与玉霜夫人见过一面。当年她年纪又小,根本不敢多登张家大门。
谁料,玉霜夫人认出了她。
非但认出,还容忍她充作云野的侍女,每日在云州各处府邸,借云野的身份进出。
当高善慈暗藏心思的时候,玉霜夫人又盯了她多久?
冬日风霜刺骨,湖心亭空寂寂的,只有一桌四凳。
高善慈必须想法子自救。
她仓皇许久,抬头静声:“求夫人留我一命,我行此错事,只因生了魔心。”
玉霜玩味。
她今日刚被霍丘王训了一通,心情暴戾,正好寻个玩物解闷……她便柔声:“你生什么魔心?”
高善慈:“我、我无意中害死了我兄长,那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日夜不安,总想补救些什么……我以为拿到圣旨,毁了圣旨,洗了高家的罪,我就不用这般痛苦了。”
玉霜眸子凝住。
高善慈垂着眼。
她诉说自己兄长带自己一路逃亡的不容易,自己为了活路害死兄长,良心又不安。她诉说自己对高家的复杂心情,对云野的害怕。
她放大自己的悲苦。
高善慈心中无措,并不知晓自己能否打动玉霜夫人,但她只有这一个法子。
她轻喃:“我读了十多年圣贤书,在此乱世却无处可去。我与张二郎定亲,张二郎因江湖女子而弃我。云郎也对我多番利用,视我为棋子、玩物。天大地大,我无路可去……”
玉霜轻声:“那你在我书房找什么?”
高善慈如何会承认。
她矢口道:“妾身是觉得,玉霜夫人在云州只手遮天,书房说不定有可以对付云郎的东西。妾身只是自保。”
玉霜语调古怪:“你这般恨云野?可是,他帮你在云州立足,他救了你啊。”
高善慈:“狼子野心另有目的,那是真的救我吗?”
玉霜静默。
她想到了多年前的迢迢明月夜,张明露在山中初遇她的一幕。
当年是意外吗?还是本就别有目的?
玉霜想破了头,都没想出答案。
而今日,高善慈跪在湖心亭中,只能落泪。
她这般柔弱闺秀的泪水,也许对男子有用,但对玉霜怎会有用。
然而玉霜就是看了她许久——
无路可去。
害死兄长,与情郎同床异梦,百般求生。
这与她曾经的命运何其相似?
高善慈绝非善类,必有目的。
但是……相似的命运,总是触动了玉霜夫人心中几缕涟漪。
她俯身
抬起高善慈的脸,端详高善慈:“你曾与阿澜定过亲?倒是位美人。难道那位与他厮混在一起的姚宝樱,比你更美吗?”
高善慈心一颤:对方连宝樱都认识!
玉霜夫人轻叹:“阿甲,留她一命吧。看在她害死她兄长的份上……高家每多死一人,我都多一分痛快。
“高二娘子,你留在我身边做侍女吧。云野那边……你是自己说呢,还是我去管他要人?”
当日夜,高善慈立在回府的大于越云野面前,说起玉霜夫人要自己做侍女的事。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查探玉霜的书房被发现,她只说自己撞见了玉霜夫人,玉霜夫人认出自己是高家女,要将自己留在眼皮下。
她诉说的时候,一灯如豆,云野一直保持着沉默。
在她说完,云野才笑出了声。
云野:“王上好不容易来云州一趟,我见过王上,紧赶慢赶,你便在后方闹出了这么一桩事。高二娘子,你当天下人都是蠢货,只有你是聪明人?”
他蓦地伸掌,掐住她的咽喉。
他身带戾气,一掌之下,就将柔弱的高善慈推到了床榻间。他手间失力,她在他掌下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的杏眼沾着柔波,泠泠地仰望他。
烛火微微,青帐垂委,牙钩轻晃。云野低声:“你迟早会害死我。我应该杀了你。”
高善慈:“倘若……你杀了我……如何向玉霜夫人交差?”
云野伏在她耳畔,困惑地笑:“高善慈,高二娘子,小慈……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来云州做什么?天下太平不好么,安静地当一个侍女不妥帖吗?你本是一介闺秀,却将事情折腾到这一步……倘若我不杀你,我总觉得你会害死我……”
自然。
高善慈被男人掐着脖颈,越来越喘不上气。
她自然知道云野有可能被自己害死。
但她与他之间,非敌非友,说那些,不可笑吗?
她的一腔春水哽在眼中,她胸脯起伏,艰难地躬身,轻轻扯出他拢在她眼前的衣袖,用尾指勾拂。这是一个哀求的动作,是他们昔日情浓时才有的动作。
云野掐她的动作轻了。
他半晌哑声:“给我一个今日不杀你的理由。”
高善慈侧过身,抬起腰身,在金色的烛火余光中,唇擦过他的脸。
他倏而一怔,猛地后退,钳制她脖颈的手臂松了。高善慈吃力从床榻半坐起身,捂住脖子望着他。
美人鬓鬟亸媚,眼波粼粼。
她总是这样,看着要落泪,心性实则比谁都冷,眼中根本没有泪。
云野呼吸一滞,俯身贴上,手拢住她后脑。
烛火在屏风晃一分,威猛的郎君将柔弱的女郎压下去:“……下一次,我一定杀了你。”
第154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2
张文澜在长安召集兵马。
就战略地域而言,长安离汴京已经很近了,让汴京惶然。
汴京文如故在囚禁皇帝后,一面派出使臣去河东北境,尝试与霍丘谈判,重新和谈;一面纠集京畿兵马,护卫汴京。
文如故以李元微口吻向天下下了许多封“罪己诏”,陈述百罪,更说明转战为和,才是北周应该走的方向。
这像是回到了四十余年前的末帝时期——百官与君权相抗,江湖与百姓夹在中间,霍丘在北公然侵犯,南周在南虎视眈眈。
若从地舆图上看,汴京的四面八方都在被包围。
汴京的文公带着群臣应对一系列事务的时候,张文澜召凤翔、邠宁、镇国军多方节度使。
在长安相会。
漏更声断,廊风穿堂。
一张沙盘图前,圆领白襟的青年长身玉立:“汴京生乱的矛盾本就是战和。一旦我们拿下云州,回头面对汴京,文公那些一辈子没拿过刀枪的文人,自然只能开门认输。”
这位美姿容、骨支离的郎君,自然是张文澜。
听他说话的,则是凤翔节度使。
凤翔节度使名唤常冠,起自陇西。他魁梧脸黑,右脸有一道深长的疤,被旁侧的烛台照得几分凶煞。
他之所以来这里听张二郎的高谈阔论,除了对君忠心外,也有他们与关中张氏的交情在。
凤翔节度使依附张氏,军权稳定与张氏在朝势力息息相关。而今这种百年世家的新家主召见,凤翔节度使自然召集其他同僚,一同勤王。
但是听着、听着……常冠沉声:“二郎的心思,似乎不在救帝。我等本就在打仗,若再分出兵力对付云州,是否有分兵之祸?”
站在沙盘图前的青年郎君咳嗽。
时入年末,这里已经下了好几次雪。天候燥冷,张文澜明明穿得厚实,看上去却袍袖宽广,背脊单薄。
常冠却不敢小瞧对方。
此年代,从乱世中走出的张氏与李氏共天下。张家主拥有的权势,说是一个小诸侯也不为过了。
这个年轻人本身就可以调动私兵,又以“勤王”为帜。如今张家主能调的兵,拉拉杂杂,恐有近十万。而随着汴京之难不解,霍丘侵犯不停,这个数字,可能还会增加。
在常冠胡思乱想时,张文澜淡声:“攻云州,是为了救汴京。何况你们一旦集兵对汴京,本就影响北方战争,与攻打云州也差不多。”
常冠以为自己又遇到了一个不知兵的蠢货文臣:“怎能一样?”
汴京禁卫军的威力,怎能和霍丘兵马相提并论?霍丘兵马强壮,他们可不见得……
常冠倏尔收口,看到张文澜回身,眸中寒光瘆人。
张文澜幽声:“常节帅,富贵险中求。节帅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手下弟兄、族中亲朋考虑吗?长安昔日也做过古都,如今沦落成了什么样子……常节帅不想重回昔日荣耀吗?”
常冠一滞。
他语焉不详:“云州城坚固无比,又有霍丘的军师‘圣女’亲自坐镇,恐不好攻。”
张文澜站在烛火后,整个面容被掩得模糊无比,对面只能看到流火一样的光:“倘若外呼内应呢?难道节帅没听过昔日云州高家献城投敌一说吗?可以效仿。”
常冠瞳孔放大,心生骇浪。
内应——这是什么意思!
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常冠吞吐艰涩:“倘若官家就因为我等没去
救……”
张文澜轻飘飘:“勤王兵马那么多,又不是只有你。慌什么。”
常冠不肯马虎:“倘若官家真的遇难!”
张文澜冷然打断:“遇难便遇难,与你我何干?”
常冠:“……!”
堂中灯火筚拨一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满堂死寂。
张家这位年轻的家主,慢吞吞地去剪那过长的烛芯。待他面前那团火重新明亮起来,张文澜掌着灯,修长身子在屏风上划过诡影,掠过节度使。
张文澜从容:“乱世四十载,皇帝轮流做。北周才建了三年,节帅的胆子就如此小了。
“节帅胆子如此小,在下日后与你共享天下时,可也会胆小,不知该分你些什么……”
常冠一个九尺男儿,火里血里滚爬多年。当张文澜掌着灯悠悠然走过时,他血液中的叛意也如烈火般,被张文澜点燃了。
那些年的战火,从战火中分得的果实。他们昔日簇拥李元微为帝,当李元微式微时,为了他们自己的前程,他们当然可以改弦易张。
良久,此人大笑:“好!好一个张微水,好一个张氏新家主!
“家主有不臣之心,我常冠也不是胆小鬼!这笔生意,我跟着投了!”
哑笑声中,幽火照着张文澜光华诡谲的眼睛。
—
张文澜有勤王之名,却迟迟不攻汴京,汴京的官民人心,随之惶惶。只怕如今一切只是障眼法,张文澜还有别的布置。
一场雪后,长青撑着伞,穿过汴河长道,进入城南的鬼市。
昔日还有些人气的鬼市,如今门可罗雀,街头摆摊的人稀稀拉拉,连街头的乞儿都少了许多。
这里有人认出长青,他们不知长青与张文澜的糊涂账,只奇怪张二郎不在这里,长青大侠为何回到汴京。
当长青调查此地时,他敏锐的五感,察觉四面八方有人悄悄离开。
他要的就是所有人动起来。
他与张文澜已然决裂,可笑的是,主仆一场情意深重,他昔日从张文澜那里学到的许多本事,今日依然用得着。
长青推开一家客栈的门。
他进入客栈的时候,听到掌柜与小二趴在蒙着一层薄灰的柜台前唏嘘:
“能走的人,都逃走了。听说外面要攻城,汴京从明日起就不让人离开了。”
“该不会又要烧汴京城了吧?这、这才建了三年,好日子没过几天,又没了……”
“听说是官家非要打仗,上面的大官们劝不动,只好、只好……反正,肯定还是不打仗好!咱们交那么多税,就为了打仗。文公说,只要听他的,咱们明年就可以减赋啦。”
“那敢情好。什么河东河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们交钱养兵马?”
而客栈一楼中正在喝粥的一个武人,砰地将手中碗往桌上一砸,吓了本就稀稀拉拉的客人们一跳。
掌柜无语:“病痨子发什么狂?”
武人穿着破絮棉袄,胡子拉碴,遮挡大半张脸。他抱臂冷笑,环视一圈:“俺就是河北人,俺告诉你们,幽州一旦和云州连成一片,北方的屏障就全没了。你们全都得往南逃……南边是南周地盘,人家会接收你们?
“打仗,不过多交些钱。不打仗,大伙都得死!”
他高声:“你们汴京人瞧不起俺们,俺也不会讲什么忠君爱国大道理,俺不在你家吃饭了!”
他扔了两枚铜钱,在一屋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昂然提剑出门。出客栈时,他还撞了门口的长青一下。
客栈老板慢慢反应过来:“就两文钱……真有骨气,别来鬼市吃饭啊。怎么不去州桥、马兴街耍威风?”
客栈老板一扭头,看到了门口的长青,脸色一变:“长青大侠?大家说张大人通敌,真的假的?你为何不与张大人一起?”
长青随口:“我只是来看看张伯言生前住的客房。”
客栈老板自己乱猜:“莫不是张大人偷偷派你来的?放心,咱们嘴牢,不乱说话。咱们昔日就打赌过,说按照二郎的脾性,怎么可能不来查呢?二郎就是、就是……”
长青冷淡接口:“疑心病重。”
老板讪讪。
长青脑海中回忆文公告诉他的张伯言的血书时,自己心头生起的怀疑。
如今,汴京生乱,皇帝被囚。
文公之所以敢做这样的事,是因自己带着玉霜夫人的计划与人手到来,恰好文公对皇帝失望。
而文公之所以对皇帝失望,是因为皇帝无视张伯言状告的血书。
问题是,这封血书,怎会完好地保存下来呢?
如今所有证据指名,张伯言已经遇害。张文澜杀了张伯言,却没毁掉血书,留着这个证据给文公?
……以长青对那位曾经主子的了解,这必然是一个局。
那么只要抛下所有的疑点,去站到更宏观的角度思考,张伯言血书带来了什么——文公谋反,张文澜“勤王”,篡夺兵马。
长青怀着这样的心思,在鬼市守了数日,终于在某夜,追到了桑娘——汴京城封,人心惶惑,桑娘试图从鬼市地窟逃离汴京。
桑娘,是鬼市的“老人”,昔日跟着姚宝樱做了不少大事。
而今,刑罚之下,长青从桑娘这里审问出了结果:“……张伯言的血书,妾身是知道的。因为……那就是妾身与几位朋友,按照张大人的意思做的。
“张大人说,我们和张伯言共事过,必然有所了解。张大人还甩了一本张伯言的书信给我们,让我们模仿张伯言的字迹。
“长青大侠也知道,我们鬼市,许多人身上都背着罪名。我们最害怕开封府了……张大人亲自烧了开封府一书架文牍,换我们帮他伪造张伯言的血书……”
当长青带着证据去找上文公的时候,文公脸色发白。
文公意识到,张文澜从很久前开始布网,在等着自己上钩。
书房中,夜火吹得桌上案牍哗啦啦。文公惨然跌坐,很长时间都沉浸在这个荒唐的消息中。他慢慢苦笑,神色更暗。
文公喃喃:“难道就因为本官在夷山设局杀他,他就猜本官和玉霜夫人有了勾结,就开始布局?怎会那么早……”
长青无言。
是啊,怎会那么早?
当日夷山后,赵舜与容暮为了找姚宝樱,朝张宅射了一箭。那上面绑着的金钗,正是玉霜夫人的所有物。
长青怎会不知,张二郎多疑到了惊弓之鸟的地步。张二郎简直怀疑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何况那根金钗,来自玉霜夫人。
想到张文澜,长青思绪微恍。他想到了余杭中,自己告知二郎真相后,二郎张口吐血的情形。
二郎……
他恍惚了许久,直到发现屋中已经静下,文公幽晦的眸子对上他。
文公冷声:“如果老夫步入了张二郎埋在很久前的一个局,那这个局,二郎要对付的人,不只是我,还包括你们。京中情势难以压制,何况张微水心思诡谲……”
他不甘心。
为官数十载,一心为国谋求生路,但是在这种疑心病上,他确实输给张文澜。
张文澜会步步紧逼,步步压制……如果汴京四面八方都被张文澜控制,汴京成为一座孤岛,那他们成了乱臣贼子,囚禁皇帝的意义在哪里?
不过幸好船上的人,不只他一个——
文公淡声:“想必玉霜夫人对这番情形,亦有所预料吧?”
长青顿一下:“确实有。”
文公控制不住地脸皮抽搐:果然是一对疯子母子。
文公冷淡问道,长青冷淡回答:“夫人让我叮嘱文公,文公的棋子,不是只有皇帝一个。文公有软肋,张二郎也有。”
文公:“她说的不会是姚宝樱那个跑江湖的野丫头吧?呵,昔日就是她在夷山破坏老夫的计划……等等。”
文公眸子一晃,想到了另一个人。
长青说出答案:“昭庆公主,李鸣呶。”
文公眸色幽微。
长青又将一细颈玉瓶递给文公:“为防好事生变,此毒可用来对付官家,凭文公自决。”
文公震
得眸子僵硬,死盯着递到自己眼皮下的药瓶,没伸手去接。
他深深看长青,觉得自己已然不懂此人。此人胆大包天,狼子野心,和昔日张二身边的那个侍卫,当真是同一人?
长青将瓶子放在文公手边的博物架上:“另外,我会亲自出见一番张二郎。请文公开城门,准许我出城。”
文公木然。
他在与狼共舞,已然不能下船。
—
这个时候,任何消息的传递都因为时差,造成误读。
为了消除这种误差,张文澜拖着病躯,与兵马同行;文公派快马加鞭绕过战火,送信去苏州。
不过十日,苏州接收到了一道圣旨,一封文公手书。
李鸣呶在苏州待了许多日,本在许多天前就应该被人护送回汴京了,但这一方以“外面打仗,官道被毁”为由,好吃好喝地将小公主供在苏州府中。
所以鸣呶并不知道汴京出事,自己兄长被囚。她每日抱着猫在花园中忧心战火,不断拟稿自己该如何促进朝堂和江湖的合作。
而在这时,苏州府尹带着李元微的圣旨到来,要将公主嫁去南周和亲。李元微以余杭周遭官员落马之时为由,将送公主出降的事宜,交给苏州布置。
为防夜长梦多,请公主即刻上路。
鸣呶不可置信,捧过圣旨:“我兄长让我和亲?”
明明昔日她与李元微就这件事讨论过,李元微明确表明让她去玩吧。怎会短短数月后,她就要被送去和亲?
甚至,不需要她回到汴京,要她在苏州即刻动身?
苏州府尹拱手立在屏风外,看公主殿下抢过那道圣旨。
而鸣呶拿到圣旨,看到上面正是她兄长的字迹与红批,心便茫茫沉下。
……是因为她帮江湖人逃离汴京,又在江湖上玩耍不肯回家,兄长对她失望了?
鸣呶心中混乱,冷不丁想到自己在余杭黄金林中,小水哥与她说过的话。
张文澜说,他们有一个庞大的计划。为了南周与北周不生兵戈,不在此关键时期与霍丘结盟,他们需要一个皇帝最信任的公主,控制南周朝堂。
那未必是真和亲,但他们需要一个公主。
恰恰在鸣呶被容暮护送出余杭的时候,鸣呶已经知道有船偷偷下了南周……
这是兄长与小水哥的计划吗?
苏州府尹脸上摆着笑:“殿下好些歇息吧。我等受君令,明日便送殿下南下。殿下可有异议?”
鸣呶抱着圣旨,怅然若失地坐在贵妃榻上,轻轻摇了摇头。
小小的“喵”声中,米奴踩过她放置在榻上的圣旨,窜入公主怀中。
鸣呶抱着小猫,默然无话,趴在软榻上。
—
当夜月明星稀,天光烂烂。
守夜侍女安然酣睡,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娘子悄悄掩闭门扉,从廊下猫腰而过。
月洞门下有两个侍卫守着,小娘子蹲在草丛边,朝上方小心瞄了一眼。
斜方墙头,黑猫踩檐而过。
几颗细碎石子从上掉落,砸到两个侍卫的头上。两个侍卫抬头,看到一团黑影刷然而过,宛如幽魅——
“什么人?!”
月洞门前的侍卫被引走,小娘子穿过门,提裙向外跑。她刚跑到庭院,便迎面遇到一个持戈卫士。
小娘子惊骇,却刷的从背后抛出一团白色粉末,撒向面前人的眼睛。
卫士以为这是什么毒,大叫着闭眼,声音即将惊动院中其他卫士的时候,一团黑影扑来——
米奴爪子在卫士脖颈一划,连血丝都没溅出,卫士砰然倒地。
黑猫又窜上墙头,在一只旗杆上咬了一口。旗杆摇晃,下方卫士们跑去查看旗杆下是否有贼子,小娘子趁机猫入了一个屋中,在一个个衣箱中翻找自己的旧衣。
“米奴、米奴——”
小娘子心跳砰砰,抱着自己从旧衣中搜出的一个小圆筒跑出屋子的时候,不忘呼唤小猫。
米奴在墙间跳跃,小娘子站在墙下按到圆筒的机关,嗖一下——
银色小箭的寒光惊动四方,月光如水,在葱郁林木间穿梭。水光一般的玉色,也一重重打照在树下飞跑的小娘子眉眼间。
发带舞扬,眉目清丽,颇有稚气。
这正是白日接了圣旨、明日应南下和亲的昭庆公主,李鸣呶。
这座花园昔日供她玩耍,如今逃跑时,才发现这是一座大型牢狱。
她连路径都分不清,能逃往哪里呢?
除了怀中的米奴时不时攻击周围的卫士,她有什么本事与这些看守她的人为敌呢?
一重云挡住了天上月光,鸣呶抱着黑猫,被苏州府尹带着卫士们,逼迫到一院落墙根下。
苏州府尹遗憾:“殿下这是要去哪里?为国和亲本是荣誉,殿下难道果真如文公所说,乖觉粗野,村野小民,不堪为一国公主?”
被逼到墙根的鸣呶脸色苍白,神色慌乱。
她此时一瞬间抬头:“文公?为何提文公?莫非圣旨是文公伪造的?我兄长呢?”
苏州府尹脸皮一抽。
他淡淡道:“那是否是官家的字迹与印章,殿下应该认得的。谁能伪造?”
鸣呶正是知道那是自己兄长的字迹,才更加心神不宁。
她喃喃:“我兄长一定出事了……我不和亲,我要回汴京……”
苏州府尹惊异地看眼这位年少公主,不再多话,他手中一抬,身后卫士们便攻向鸣呶。
他们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鸣呶根本不会武艺。
但是——
鸣呶尖声:“米奴——”
那些卫士扑向她的时候,她怀中的黑猫窜出,咬向这些人。但猫与早有准备的人类如何抗衡?刀剑劈下,掌拳相击,冷兵器沥沥交错。鸣呶眼见米奴要被他们抓住,不禁朝前扑去。
她要去救她的猫,卫士们的刀剑迎向她。
苏州府尹遗憾的声音落在人后:“殿下被奸人所害……”
米奴被三四把刀困住,尖利锋刃刺穿它的身体,它凄厉叫一声,摔在墙根干枯草地上。卫士们手中的长戈向下捅时,黑夜中,忽有三根琴弦当空而来,卷住长戈。
鸣呶抱着猫坐在草地上,颤着手去摸小猫身上的血,去摸小猫的心跳。
苏州府尹发急:“动手——”
“一群大男人以下犯上,冒犯公主殿下,如今的北周风化,真让人看不懂呀。容师兄,你看得懂吗?”
少女笑声从墙头传来。
伴随着兵器撞击声,几个卫士当即死亡。苏州府尹急促后退,瞳孔直颤,听到一位郎君轻笑:“师兄也看不懂。”
鸣呶倏尔抬头:“宝樱姐!容大哥——”
重云散开,月照大地。
墙头提刀的姚宝樱昂然而立,朝下方打招呼:“小鸣呶,小米奴。”
容暮的琴弦卷住三位卫士的脖颈,人血打湿琴弦,容暮眼上白纱飞扬,朝鸣呶的方向,微一颔首:
“殿下,许久不见。”
第155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3
姚宝樱与容暮带了一些江湖人,仓促赶来救公主。
他们于半夜在苏州府厮斗,于天明时,众人从卫士还林中带走小公主鸣呶。
纵马长啸,扬长登山。
登了山后,山路崎岖难行,三十来个人带着一只猫,只能弃马徒步。身后的朝廷官兵紧追不放。
随着开杀频率变高,姚宝樱能明显感觉到这座山林也埋藏了官兵,与山下那些正在赶来的官兵,形成一种“里应外合”之兆。
逃亡会很艰难。这种局势,很可能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此时的姚宝樱,已经不是一年多前那个对官兵朝堂充满好奇的小女侠了。她因自己的猜测而心间渐沉,连她手中刚捡的这把刀,好像也随之变得沉甸甸。
姚宝樱抹一下脸上的汗渍,暗想:若是当日没有当掉阿澜公子送给自己的那把刀就好了。
以那人的心思,他送出的陌刀,必然是最适合她、也最锋利的武器。可惜自己当初为了护送高二娘子,因为贫穷不得不当了武器,如今只能捡一些别人不要的破刀当临时武器。
短短一月,她手中的刀已经卷刃了一把又一把,换了一把又一把。
然而如今,她原本想护送的高二娘子是否平安,而阿澜公子又身在何处呢?
姚宝樱想这些,只是一瞬。
她悄悄觑眼身后的人,不敢将这座山间可能有的埋伏详细告知。
在她身后,三三两两跟着些江湖人。
鸣呶深一脚浅一脚,抱着怀中只有恹恹气息的小猫,跟在容暮身后。鸣呶每看眼怀中的小米奴,眼神就仓皇一分。
一夜逃亡,小公主也许此生都没有这般狼狈过。
容暮步伐放缓,时不时等一等鸣呶。
姚宝樱当做不知——反正四面八方都是危险,多走一步,少走一步,区别并不大。
鸣呶并不知道他们没有脱困,以为远离了苏州城,他们便安全几分。
天亮后,山雾浮动,紫岫生烟,只有脚步声幽微响彻在耳。
鸣呶努力让自己放松些:“我昨夜偷了机关,射箭找你们。我以为你们会来的慢一些。为何我才求助一会儿,你们便来了?”
她轻轻看眼周遭来救自己的江湖人们,又瞧瞧白衣琴师,嗫嚅:“容大哥,你一直……没离开过我吗?”
容暮顿一顿。
他听出了少年公主语气里的颤音,自知她的迷惘与害怕。可她此时的害怕多么多余,毕竟朝廷发生的大事,她应当还不知道……她日后多的是难过的机会。
而倘若他说自己一直未走,岂不是多一分二人间的牵绊?
容暮便温声:“米
奴在殿下这里,在下又会离开多远呢?”
小公主怀里的小猫,听到主人唤自己,虚弱地“喵”了一声。
而鸣呶本来忍住的眼泪,在青年悠缓温和的声音下,啪嗒便砸到了小猫身上。
旁边江湖人们目生异色,暗暗心惊。鸣呶抱紧怀中猫咪:“……我一定会救米奴的。”
容暮“嗯”一声:“殿下金枝玉叶,自然无所不能。”
金枝玉叶……鸣呶自嘲地扯扯嘴角。
她怀疑汴京出事了,不然苏州府尹怎敢这般对自己?
一国公主遭到这般对待,莫不是她兄长……国家不过刚太平三年,在此之前的乱世,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鸣呶唇张了张,却不敢问。
走在前头的姚宝樱这才回头,很轻松:“北周朝廷出了些事,阿澜公子闹出很大动静。我和容师兄猜到他们会对你动手……鸣呶,在你射箭通知我们之前,我们已经来找你了。”
姚宝樱不吝夸奖:“不过你依然很聪明,很机智!苏州城卫士林立,我和师兄藏身暗处,想突破巡卫、准确找到你,确实很不容易。”
鸣呶被夸得脸红一下,心中更安定几分。
宝樱姐真的是……很乐观。
情况都这样遭了,宝樱姐却依然笑吟吟,颇有“大局在我”的自信。
自然,鸣呶不知姚宝樱这份自信,是跟张文澜学的。只能说,这种自负,很多时候确实有用。
鸣呶被安抚下来了,她问:“我离开余杭后,宝樱姐最后找到小水哥了吗?”
山路上一颗石子绊人,姚宝樱脚下趔趄一下,握紧刀柄。
她仍笑道:“我们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我和伙伴们找到了关押我三位长辈的地方,救了人……哑姑与乐巫姐姐很厌恶朝堂人,但金菩萨却对阿澜公子印象不错。金菩萨告诉了我一些事……”
她没说下去,目光暗了暗。
云虹将统御江湖的身份托付她后,便失踪了个彻底。
谁能想得到,真正的狼虎谷,在幽州附近呢?
宝樱找到真正的狼虎谷时,听金菩萨说,霍丘动向不太对。附近的太行山,疑似出现了异族人。文公已囚禁皇帝,正是想和霍丘和谈。倘若敌人与北周叛徒互相接应,悄悄潜入北周……可万一,北周那些想和谈的大官,也不知道霍丘的异动呢?
幽州真的还在北周手中么?
姚宝樱想到这里,便心烦意乱。
她安排其他人手继续深入太行山,打探消息,自己决定联络朝堂。
北周朝堂人马中,她最信任的,还是某人,只能是某人。
万万想不到,她还没有依靠心脏中的蛊虫找到张文澜,便收到了来自朝廷的一个又一个炸裂消息。姚宝樱跟随张文澜多日,多了些朝政敏锐度。她当即意识到鸣呶可能有危险,便紧急联系容暮。
这就是她与容暮能赶来苏州的原因了。
但是大批江湖人士留在河北与河东间的太行山麓徘徊,鸣呶这里即使有宝樱和容暮,以及这些带来的人手,恐怕脱困也难。
一个江湖人走到姚宝樱身侧,耳语:“山的那一侧有埋伏,我带人处理一下。”
姚宝樱颔首,在几个人离队时,她见身后的鸣呶露出些许不安的神色,却未多问。
姚宝樱心间一软。
想当年,宝樱初出茅庐,也就像现在的小公主这般大。
那时候小女侠多惶恐,全靠与自己同行的张文澜是个狂妄之辈,才没被世间的阴谋诡谲吓跑。当初并不是只有宝樱保护他,他也在守护宝樱。
如今,姚宝樱也想保护鸣呶。
姚宝樱还没来得及开口,听到容暮温声:“殿下怎会发现苏州府尹要害你呢?”
宝樱古怪地看眼师兄,蒙眼琴师神色如常。
“因为我兄长不会让我和亲吧,”鸣呶恍恍惚惚,“小水哥跟我说过他们有个和亲计划,但是黄金林的时候,小水哥没有强行抓我回去。可见他们那个计划,未必成行。这个苏州府尹,太着急了……即使我兄长真需要我和亲,也不至于不等我回到汴京,便急忙把我扔出去。”
哥哥急着把她丢出去的时候,只有不太平的那些年。
那些年四处战乱,只有云州张氏安稳,哥哥总把她寄放在张家。
鸣呶若有所思:“宝樱姐,容大哥,我拿到和亲的圣旨了。那圣旨上的字,是小水哥代笔的。印章,确实是我兄长的。正是因为那是一封真正圣旨,未曾造假,我猜、我猜……”
她说不下去。
容暮叹一声。
容暮:“官家被囚,汴京朝乱,文公当政,意图篡位。”
短短几个字,鸣呶呆若木鸡,却抱紧小猫,一言未发。
姚宝樱:“别怕,我们会保护你。他们急于除掉你,是因他们想铲平与官家有血缘的人。他们害怕你。”
鸣呶:“……可我会连累你们。”
姚宝樱笑:“说什么呢?我们不一直想和你哥哥建立良好的足以互相信任的关系吗?我们若是能救一位公主,这可是大功劳。若是你日后平安,官家还不得封我们个王侯高官当当啊?”
鸣呶刚想笑,便听容暮轻声:“右后侧有人。殿下,别出声,站到我身后。”
众人凛然。
琴师的听觉,他们是从不怀疑的。
姚宝樱撑刀抵地,看向自己身后——
这是一个诛杀他们的陷阱。
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仍要来救鸣呶。
李氏不能失权,鸣呶不能遇害。她不容许这个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国家,重新回到三年前的混乱。
此时此刻,阿澜公子在做什么?——
苏州府尹是得到朝廷的公示,用李鸣呶引出那些暗地里的江湖人。
这个公主和江湖人关系匪浅,他们要用这些江湖人,引出姚宝樱;要通过姚宝樱,来解决张文澜这个大麻烦。
毕竟当张文澜绕开汴京、直向云州的时候,文公第一时间看出:张文澜不在乎李氏的存亡,只想打赢和霍丘的这场战争。
若是勤王兵马并不是真的想勤王,而只是借助这个名头来调取兵权,那文公便失去了威胁张文澜的筹码。
文如故有一瞬觉得哗然可笑:李元微如此信任张氏兄弟,甚至要压下张氏兄弟的身世疑异。但张二郎得到兵权,根本不想救李元微!
那么,能让张文澜停下的弱点,会是
什么呢?
长青告诉文公,那个软肋是姚宝樱。
这才有了苏州的一系列计划。
而苏州一系列计划执行的时候,身在长安的张文澜,见到了单枪匹马来挑衅的长青。
众兵马本可以杀掉长青,但张文澜却见了长青。
他从长青这里,得知了苏州城此时会发生的事,得知鸣呶的陷阱,江湖人的出动。
长青淡淡:“玉霜夫人与文公联手,又有我通风报信。北周皇帝被文公关押,生死难料。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是姚女侠恰恰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事。苏州发生的事,是阳谋。
“阳谋,最适合对付她那样的人了——明知危险,依然赴约。
“能救她的人,只有你。你撤兵后退,放弃攻打云州,放弃建功立业施展野望的唯一一次机会,转头去苏州救你的心上人。
“不知道她在你这里,是否足以让你放弃即将成功的布局,放弃有可能登上皇位的机会?”
皇位。
堂屋中等候的几个节度使一下子紧张,万没想到这个长青大侠,张口便是狂妄发言。
虽然他们跟着张二郎,确实……不臣……别有心思……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