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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33402 字 8个月前

应当不会出错吧?姚宝樱心乱时,卫士高声:“百年歌起——”——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六情逸豫心无违,清酒浆炙奈乐何!”

歌声在汴京宣德楼下响彻,宏大之声越过民众们的嘈杂。天地骤静,夜火轰轰,只见百戏大作,灯火熠熠流彩。

文公畅然凝望一切,为此景得意。

“嗖——”

远处高楼上的箭只,由鸣呶之手脱出。

当黑箭射向宣德楼的时候,这宛如一个暗号,楼下的鬼市江湖人们齐齐奔出。

而四四方方的街巷中,有官员在寻找:“有人见到陈五郎了吗?他在哪里?文公让他去宣德楼!”

到处寻不到的陈书虞,待在军营校场,平静地穿戴盔甲,佩戴刀弩。

他一向喜欢文人风采,不屑武人粗野。但今夜,他将守武将之德,打开城门,利用殿前司的兵力和自己在文公这里积攒几个月的信任,接勤王兵马入城,助公主成大业——

风声过耳,皓月当空。

李元微的心脏在一路疾奔中,再一次痛得他头晕阵阵。

他几乎要从马上跌摔下去,他遥遥听粗犷的声音:“前方何人?!”

马背上的皇帝茫茫抬头,他还不知道此时出现在这条窄道的为首和尚,便是赫赫有名的金菩萨,前朝御前神策军大将。

相似又不同的命运,在此时快速流动——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浆炙奈乐何!”

《百年歌》第二段唱起,云州街头载歌载舞。

灯火明耀,银河静而浩瀚。

在一重重高声喧哗声中,耳边微弱的“笃笃”声,让姚宝樱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在意。

她猛然扭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爬上身后的马车。周遭的卫士们本就在提防这些百戏团的人出事,姚宝樱刚动作,云野便攀身上车,抓住这个陌生少年郎的手臂,要把狂徒拉下车马。

二人对过一招,马车的帷幕被打斗波及。帷幕飞扬,姚宝樱和云野齐齐怔住——

坐在车中的,根本不是本应端然相候的玉霜夫人,而是被白布塞嘴、努力与四位侍女争斗的高善慈。

灯火明灭,歌声起伏,四个侍女脸色发白,被擒住的高善慈盈盈噙泪——

当百戏团与卫士营的人都离开圣女府后,圣女府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得骇然。

张文澜举着一盏灯,穿过寥寥数人的庭院,走上了“悦霜楼”。

他隐隐听到歌声,像是他的幻觉发作。穿过楼梯的时候,他目光余光看到很多条巷外,灯火围出了一个火圈。

那里是百戏团的人,而今夜的“悦霜楼”中,应由他亲自去取那道高善慈心心念念的圣旨。

取圣旨这件事,并不难。

张文澜确实比任何人都熟悉悦霜楼的暗门,旁人找不到的密道,他可以。他太熟悉这里,熟悉得好讽刺。

今夜大部人马都在城中,圣女府中稀稀拉拉的留守人员,一半是圣女府本身的人,还有一些是张文澜早就安排进来的死士。他们在之后也许会厮杀,只消明日玉霜夫人出城,便是他们动手的机会。

走过楼梯时,张文澜再一次听到了歌声。

那是“百年歌”的唱词。最近一段时间,府中日日排演此曲。

转过楼梯时,张文澜看到暗夜中帷帐飞舞,一个舞女哼着歌,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飘渺不定——

“三十时,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高冠素带焕翩纷,清酒浆炙奈乐何!”

清酒浆炙奈乐何,难道清酒浆炙总是快乐吗?

人生总是百年长乐吗?

张文澜举着灯烛,深一脚浅一脚。

白金色的帷纱悬着铃铛,清脆铃声,擦过舞女飞旋的裙摆。她像魅影般在帷纱后来回流动,月光和她的身影交织在一处。

舞女哼唱的曲调让张文澜恍惚,他像置身一个梦境,回到自己的童年。幼年时的悦霜楼幽冷潮湿,帷帐间一边是娘亲的讽笑,另一边是姚宝樱张大嘴,着急地向他说着什么。

好像在说“快走”。

张文澜举着灯烛,越走越近。

舞女的身段曼妙,歌声空灵。

天窗照下月光,舞女周身笼着一层迷雾,白雾簌簌飞落。就像有些人的人生,总是如此;佳人之美,总是不必看容貌,轮廓便已清晰。

歌舞在张文澜靠近的时候停住。

所有舞女都出府了,怎么会有一个落单舞女在深夜排演?

黑夜中的灯烛像妖火,扑向帷帐后的青年。张文澜扔了手中的灯烛,大步走向,迎向那名舞女。

“刺——”他的匕首,刺入舞女的腹部。

同一时间,舞女回头,打落了他脸上的面具。

他伪装的丑陋面容,与面前舞女姣好面容相对。

舞女既恶毒、又欣喜,似笑非笑地捂住自己被匕首刺中的腹部,倾身而叹:“阿澜,娘在这里等你许久了。”

天上明月皎白如霜,遥遥街巷灯火流转,近处烛光在地砖上扑灭,檐角灯笼咣当摇晃。

张文澜和玉霜夫人站在楼阁间。帷纱散飞,怨恨如毒,包裹二人。

第166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5

“四十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

当张文澜的匕首刺向玉霜夫人的腹部、玉霜一把掀开张文澜脸上的面具,那扔在地上的灯台骨碌碌滚下楼梯,张文澜怀中只护着那道圣旨。

窗棂扑棱大开,张文澜另一只手举起,右手指间的玉扳指朝外射出一枚小针。

他看到被风掀开的窗棂外,摇摇晃晃的孔明灯在栏台口飘摇。

他的银针没有碰到孔明灯,而是在夜空中绽开一小片银色亮光。这点亮光的情报传递不足以让几重巷外的百戏团看到,但足以让圣女府的人看到。

他的一些死士早已混入圣女府半年,不光在此前协助他拿下侍卫阿甲,今夜也在收到郎君传出的信号后,对圣女府中留守的侍从出手。

圣女府在刹那间,被兵戈裹挟。

而张文澜站在三层高楼上,再一次听到了玉霜的低吟歌声:

“……出入承明拥大珪,清酒浆炙奈乐何!”

《百年歌》第四段,唱尽衣锦还乡——

娘亲,践踏着鲜血与亲情的嗜权路,让你开怀吗?

张文澜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湿红的血顺着匕首流向他的手腕。他禁不住战栗,清明漆黑的双眼渐渐浸上红色血丝。

玉霜丝毫不在意他那把匕首,她捂着受伤的腹部,疯疯癫癫地哼着《百年歌》的曲调,还满不在乎地朝着他笑。

她在笑!

张文澜脊骨发麻,好像所有冷静都要被她点燃,将他烧成一片废墟。他去看窗外的府邸中战争,星星火火的争斗让他看不清楚,而玉霜每一声笑,都像锥子般刺入他的大脑,痛得他理智一点点丧失。

他眼前幻象重重。

他朝前走,哑声:“你早就认出了我是吗?你根本不指认,是不是在等着我走到你面前?你会死,我已经伤到了你,只要我拖延时间,你就会死!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我会赢下云州城,我会毁了圣旨,你要的所有,都不会得到!”

“阿澜,”玉霜夫人捂在腹部的指缝间全是血,她在笑了一阵后,脸上的笑容像面具一样,一寸寸剥离,“我要把你逼疯了吗?”

张文澜眸子像蛇一般快速缩起,想

到了自己曾经这样问过姚宝樱。

寒意如风般浸透全身,他在刹那间的剧痛中,抱着怀中的圣旨,痴道:“我检查过圣旨了,这就是高二娘子想要的、被你藏起来的那一封,这就是末帝想发却没发出去的那一封。我知道你留着这个圣旨做什么,有我在一日,你就不会得逞。”

窗外孔明灯的火光照着他的眼睛,远处街巷间的杂戏也灼烧人心。

张文澜眼睛热了起来,透着一种狂意:“我会一次又一次地与你作对。我不会让你再伤害我身边的人。”

“你指的是姚宝樱吗?”玉霜靠在墙头,她像感知不到痛意般,仍在笑,“我可不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阿漠已经死了?哈哈哈,你这个表情!你该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什么眼神、什么脸色……阿澜,我教了你将近二十年,竟然还让你保留了人性。”

玉霜漫不经心:“真可悲啊。”

可悲的是谁?

玉霜困惑:“不抛弃人性,你怎能赢我?”

张文澜骤然间从玉霜的话中捕捉到一些重要讯息。他转身下楼,才趔趄两步,又听到了玉霜的话。

玉霜:“你要出府,去救姚女侠吗?别白费功夫了,阿澜。你和我都是不会武的人,我们这种人应该远离战火,才是保护友方最好的方式。”

张文澜:“不会武的人只有你,我会武。我已经对你动手了。”

玉霜因大量失血,而眼神微微放空。

她道:“我此时已然左右不了城中发生的事,你也左右不了。我们不防将战局,交给真正陷入计划中的人。而你我在此处多聊一聊,待你弄清楚我真正做什么,也许你尚有法子救人。”

楼梯口的青年回头,眼眸在黑暗中明灭。

他现在顶着别人的脸,只有一双眼睛漂亮极了。

张文澜轻声:“你在拖延时间。”

玉霜笑吟吟:“是啊,但是阿澜,难道你没有计划拖延我的时间,去执行吗?”

张文澜,自然是有的——

今夜长青将大开城门,将控制整片云州城,将与云野厮杀,将洗清霍丘中的不降之辈。

而这一切前提是,霍丘必须失去主心骨。

无论此时百戏团中可能发生什么,他都要暂时将决策权交给他们。他希望樱桃具有无上智慧,识破诡计,拯救一切。

倘若不能也没关系。

樱桃若是不在了,他会跟着一起走。

所以——

张文澜喃喃道:“时至今日,我已没什么害怕的了。”

玉霜夫人淡声:“时至今日,我也没什么不能失去。”

哪怕巷外异变突生,百戏团中因为圣女换人、姚宝樱和云野都陷入惊愕,百姓们茫然围去,卫士们警惕竖刀;哪怕圣女府中的侍卫与张文澜的死士们打作一团,输赢难分;哪怕长青带着一小批死士去袭击守城卫士,趁乱接应北周兵马……这一切,都暂时和府中的母子没有了关系。

悦霜楼上,玉霜与张文澜对坐窗下,中间置一小案。

窗外悬挂的明月至明至洁,孔明灯被绳索所栓,其间火光被屋中重新亮起的灯烛映照。

玉霜夫人坐在长榻的一头,腹部的血浸湿她的舞女服饰。她这样美丽,有一种万花零落的哀伤。

“你要与我说什么?”张文澜打开了那道黄宣圣旨,他仔仔细细地看过这道圣旨,“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你今夜要出圣女府,赐福百姓。你明日要出城,迎接霍丘王。如果今夜你不打算出圣女府,是否明日的出城,也是假的?”

玉霜因痛而恍惚,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便看着张文澜抽丝剥茧。

张文澜轻声:“高二娘子在你身边,你如果有异动,高二娘子会通知我们。你骗了高二娘子?不,还有一种可能,高二娘子已经传出了消息,那个消息只是没办法传给我。倘若你不打算迎接霍丘王回城,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霍丘王向天下宣言,说一定会在今夜破幽州城。难道你认为他破不了?不,或许是,你要让他破不了。

“你明明在为霍丘做事,明明要仰仗霍丘王。你不用明日出城迎接霍丘大驾的唯一原因是,你确信明日霍丘王回不来。

“你一定在幽州战场上布置了一些东西。是策反,还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钉子?你要霍丘王回不来。”

张文澜好像明白了:“你今夜布置针对云州,明日布置针对幽州。北周失败,霍丘也失败,只有你是赢家。”

他哈笑,眼眸中一点笑意也没有:“前朝亡国公主,在众叛亲离后,决定自己登上皇位吗?”

“李元微被困汴京,生死难料。霍丘王回不来自己的主营,生死也被你掌控。汴京只剩下一个篡位的文公……但因为他古板守旧,立身不正,你在控制云州和幽州之后,回头扳倒他,轻而易举。你有前朝末帝的圣旨在手,你只要当着天下人撕毁这道不公平的旨意,又找到前朝宫人证明你是公主……天下苦战久矣,即便是女子,你也能登上皇位。”

张文澜:“这才是你要的。”

玉霜轻笑:“皇位……难道你不想要吗?”

张文澜眸子轻轻眯了一下。

玉霜忍痛倾身,半边身子挨着榻上小几,喃声柔笑:“阿澜,你不想要至高无上的皇权吗?据我所知,你一力打压南周,让南周皇室无法和霍丘合谋。你策反文如故,让文如故倒向我,倒向得这么容易……你敢说汴京今日之局,没有你的诱导吗?

“还有,你一个众所周知的野种,居然能杀得关中张氏嫡系为你让路。张家血脉都要被你杀废了!你拿到这个家主之位,不就是为了权势吗?

“你掌兵、掌权,你弑杀、谋心,你不为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动摇吗?

“我正在做的事,是你也想做的事啊。只是我快要成功了,而你中途放弃了。”

张文澜轻笑,倾身柔声:“我说过了。有我在,你不会成功。”

玉霜不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笑。

张文澜心想她为什么还没死。留了这么多血,只要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玉霜失落道:“真可惜。我本来以为,你在一月前就会动兵攻打云州,但你转去了苏州。我便知道,你为情所困,为情放弃了皇权。

“真傻啊,阿澜。你的不臣之心,在你动用勤王兵马却不攻汴京的时候,就已经会引起李氏皇族的警惕了。你放弃得这么干脆,日后会被清算的。

“我们这样的人……‘情’这个字,害苦一生,不得解脱。你明知这种东西会成为你的软肋,会始终束缚着你,你还是不肯放手?”

玉霜轻声:“也许多年前,我选择的人,真的不该是你。你实在……太软弱了。”

软弱。

幼稚。

天真。

残忍。

这就是玉霜对他的定义,玉霜对他的否认。

从小到大,他永远比不上张漠,文不成武不就,还娇气单纯心软好骗。他是她的失败品。

可张漠被爹保护起来、被爹送走了,她能选择的,只有他。

她恨他。

张文澜眼中的血丝如野草般,熊熊腾烧。

他撑在案板上的手背因用力而青筋颤抖,他咬紧牙关,一声冷笑溢出:“所以你要和我讨论,‘情’这个字吗?你要用这个字来拖延时间?你这种怪物在乎什么情?亲情还是爱情,或者同袍之情,同行之谊?”

“阿澜,你真的以为我在乎吗?”血流多了,感官也变得迟钝,玉霜伏靠着案几,撑脸侧头,看窗外悬挂的圆月,“不成功,便身死。我都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张文澜翻过桌案,掐住她脖颈,叮叮咣咣之声后,他的娘亲在他手下喘息微弱,却笑得他脑壳又开始锥痛起来,“你到底在乎什么?!”

张文澜眼中的血丝快要滴下,却在看到玉霜眼中的泪渍时,轻轻一颤。

他听到玉霜低哼的歌谣:“四十

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出入承明拥大珪,清酒浆炙奈乐何……当真奈乐何吗?我离成功一步之遥,却坐在这里与你互相拖延时间,多可怜啊。”

腹下骤然一疼,张文澜缓缓低头。

这个疯女人,拔下了腹中那把匕首,在他靠近时,她将匕首刺入了他的腹部。

他掐她脖颈的手仍在用力,眼中水光吞噬他的魂魄,他快要窒息了。

窗外孔明灯被风吹得咣当响,明灭的火光照着玉霜妖艳至极的面孔。他在她眼中,看到一个半疯的自己。

他突然又看到了宝樱的幻影朝他喊什么,他痴痴扭头,腹部大量慢出的血和玉霜突然用力的推搡,将他击得撞到柱子。

玉霜:“阿澜,我说的,是‘因果’。”

张文澜跌撞后退,跌坐在榻边,与对面那个哈哈大笑的娘亲对视。

她眼中的泪光,在皓月与孔明灯下闪烁:“一切起因,是无法摆脱的命运。

“我此时对你动刀子,是因你先对我亮了匕首。你对我亮匕首,是因为我对你是威胁。

“你觉得我是威胁,是因你猜我要你们全灭,我要杀霍丘王。而我敢杀霍丘王,是因为我早就杀过一次皇帝了。

“我有这种想法,起因是,我才是公主,是皇位最正统的主人。而人人都忽视我的起因,是张家与高家联手对我的囚禁,你爹要藏住我是公主的身份。

“你爹要藏住我的身份秘密,是因为他效忠前朝的中枢大臣们,制衡皇帝。他能做到这个,起因是我的爱,给了他这个资格。

“因为三十年前,我和张明露于荒野月明时相遇!”

玉霜站起。

她大半身子都被血浸透,眼中燃着烈火,席卷一切。

玉霜语调越来越尖利:“我与他相遇,是因我流落民间。我流落民间,是因末帝将我弃去。我命不该绝,被一众江湖人救下,自此开启乱世之年!”

张文澜喘笑,掀案大怒:“你追起因,我便溯果。

“你在二十余年前生下我,是为了给张家添堵、故意救霍丘王的果。你在四年前和霍丘人合作,是你当年救霍丘王、埋下祸根的果。你当年失误,是你骗我说投奔兄长、引我怀疑的果。你今夜布局,是你当年没有在火中和我同归于尽的果。

“你今日种种受挫,是你生下我的果!我是你的恶果,你杀我,我不说什么了。那我兄长呢?你也要杀他!”

“因为爹的介入,兄长不与你一条心。你害怕兄长,这是你疑心多诡的果!”

玉霜大笑:“不错!阿漠的大志向,烧得我彻夜难眠。那种光明磊落的英雄,居然是我的儿子。他越是光华,我越是害怕!

“我也怕你。你和我太像了。不择手段,心机深沉,还这样年轻。山里的山魈野狐,害怕在饥肠辘辘的时候,被幼崽吞食入腹。这是山中野兽生存的本能,你不该怪我。”

张文澜因流血而气虚,因荒唐而目中噙泪。

他靠着墙,眼前发黑,幻觉重重,微茫笑问:“难道在我五岁、七岁时……你就觉得我日后会杀你?你是我娘,生我养我,你觉得我天生恨你?”

玉霜失神,笑道:“这便是我说的因果了。我父皇就是这么想我的。他在我身上种下了怀疑果子,我将果子遗传给了你。

“你问我到底在乎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阿澜,当不当皇帝,无所谓。圣旨被不被你们抢到,无所谓。北周和霍丘能不能重入乱世,无所谓。我最有所谓的,是和我息息相关的每个人。

“是你,阿漠,末帝,霍丘王,张明露。

“《百年歌》唱尽百年,青春风流,可高冠加顶不畅快,重还帝乡不得意……我只爱你们,也只恨你们。

“我真正在乎的——”

玉霜诡笑:“是我们一家人,在这座百年府邸中,死得干干净净。”

玉霜手指窗外的孔明灯。隔着布的火光摇摇晃晃,绳索被烧尽,要飞上天际。

玉霜:“我的时间拖延够了。这座孔明灯只要升天,我的讯号就传出去了——城中四方埋着炸药,云州、幽州,张家、高家、李家……”

泪光在她眼中晃动:“全都一起死。”

张文澜扭头,一言不发就朝孔明灯扑去。

半身流血,他翻出窗棂。跳出窗的时候,他顺手推翻灯台,仍嫌不够,玉扳指的银针射向灯芯。疯狂之势,与玉霜毫不犹豫的表情一模一样。

“砰——”

天上孔明灯炸开、往下跌落的时候,悦霜楼三层灯台的火烧上帷帘,立在窗下的玉霜,只顾怔怔看着张文澜被烟雾火光吞没。

帷帐烧得很快,火星子顺着整个楼,蔓延向整座楼——悦霜楼在节帅府的旧址上重建,重建的时候,工匠们在地下埋好了易燃火石。

悦霜楼的重建,本就是为了重毁火中。

张文澜一次又一次地想与她同归火海,正像命运的轮回,像他们真正的归宿。

要不,就这样吧?整个悦霜楼失火,高处被烟雾笼罩的孔明灯跌落。玉霜听到了一声记忆中悠远至极、被风刀子割开的声音——

“阿玉!”

她站在火海中,扭头看向楼梯口,朝她跌撞扑来的面孔丑陋的人。

不是哑巴吗?

不是毁容吗?

凉夜迢迢,遥瞻血月。

她冷冷地看着一切——

“五十时,荷旄仗节镇邦家,鼓钟嘈囋赵女歌……”

长青将城门打开,万千北周兵马在深夜入城。

他听到了轰响声,回头看,半空悦霜楼火光寥寥,有一团巨大影子向下摔,那是圣女府的方向。

长青心头大空,但他顾不上多想。身后的霍丘兵马扑涌而至,长青带着北周兵马回身,厉声:

“你们都是谋逆之辈,我才是霍丘王室的正统。霍丘王室权柄被圣女玉霜篡夺,尔等若愿归顺,降者不杀——”

张文澜拖延的时间,终于到了。

因为他拖住玉霜,才能让长青便宜行事。

因为他拖住玉霜,云州最大街巷前百戏团的表演,陷入停滞。姚宝樱这边的百戏团,在高善慈面容出现在马车中的时候,和云野所带的城中卫士们发生了争端,开始动武。

姚宝樱跳上马车,扯下高善慈口中所塞的棉布。

车上的珠翠帘子哗啦啦扯断,流苏和珍玉掉落如玉。云野随之上车,攻向宝樱。

二人全力相搏,车下的观剧百姓们却没意识到对面内讧,还在鼓掌喝彩。而车中四名被扔于一角的侍女,其中一个人跳下马车,跑过百戏团,钻入密密麻麻的人群。

侍女指着马车:“她是高二娘子!她爹高太守开城门,带着云州投降霍丘。她是高太守的女儿!”

珠帘锦幕在灯火影中摇晃,车辕上交手的姚宝樱和云野同时一怔。

百姓们平时不敢和霍丘人敌对,但最近战事这样紧急,今夜百姓们也这样多。侍女们在人群中的大喊声,点燃了这片愤懑。

高善慈还在车上,煞白着脸后退。

人群朝马车扑来:“高家人该死!”

“高家人叛国!”

火把、烂菜叶子、甚至稻草,全都砸向马车。

姚宝樱第一时间将高善慈护在身后,云野犹豫一下,看到卫士们被包围,厉声:“住手!停下!”

火把扔向马车的时候,姚宝樱看到一个侍女脸上笑容奇异,打开了一只玉瓶,空气中流窜的硫磺味稍纵即逝。

侍女玉瓶中的水浇向火把的时候,姚宝樱朝侍女扑去,又朝人群大喝:“全都散开——”

她将侍女扑在身下、抢过玉瓶的时候,人群中又一把火扔向高善慈。

高善慈要跌落马车,云野忍无可忍,将她拽住。

云野也闻到了空气中的硫磺味:“散开——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轰——”

爆炸声骤开,却不是来自人群。

百戏团与卫士们的打斗僵

住一息,而歌管喧奏一刻不停:“……言笑雅舞相经过,清酒浆炙奈乐何!”

呼呼夜风中,《百年歌》第五段,在乱哄哄的人流与陡然的寂静中,旁午纷杂,诡异万分。

被扑倒的侍女挥出匕首,姚宝樱反手一转,抹了这个侍女的脖颈。大地轰鸣下,刚站起的她重新跌摔,四面八方的人们倒了大半。

姚宝樱慢慢扭头。

天地好静。

她看到了云州城四方山峦环绕,近处灯火与歌舞斗折蛇行。天边燃烧的楼阁鳞次栉比,片片烟雾连环波动,朝下跌去。

圣女府出事了,那阿澜公子……

血液涌上喉口,酸热痛意霎时灼烧骨肉。

她刹那间明白了张文澜总是吐血的缘由,而她在大脑空白的时候,咬住口腔舌根,将血意逼了回去。

阿澜公子想告诉她什么?

高善慈一直在马车中朝她笃笃警告,是在提醒她,玉霜夫人另有安排。此时此刻,姚宝樱应该比玉霜夫人以为的时刻,发现问题发现得早。

她还有机会!

姚宝樱听到自己的声音,咬着血丝,浸着空茫:“城中可能藏着危机,埋着东西……兄弟们,与我一同排查。不然,这座城,都会毁于今夜。

“无论是霍丘人,还是北周人……都要死。”

第167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6

“六十时,年亦耆艾业亦隆,骖驾四牡入紫宫。轩冕婀娜翠云中……清酒浆炙奈乐何!”

街巷棘盆被四方百姓相围,斥责滥骂声砸向高善慈。远处圣女府被火包裹,姚宝樱:“熄灭火烛!把火把都灭了!”

四方人慌慌乱乱不知发生何事,但面朝他们怒吼的黑脸少年郎君目欲喷火,声音极厉。人难免有顺于强者之心,再加上百戏团中许多人就是张文澜安排好的死士,众人纷纷大喝,四面八方的火把开始乱糟糟地灭了。

如星火点烁。

趁着这个功夫,云野将高善慈拽到自己身后,让她免于被那些激动的、想爬车的百姓们包围。

高善慈有些怔忡,整个人此时状态极差。既有她先前与侍女们争斗的疲惫感,也有没料到大家这样恨她的迷惘感。她如木偶般被云野拽去,云野则目色一凝,遥遥看到城楼上狼烟烧起。

狼烟!

敌袭!

近处,婉转诡谲的歌声不停,空气中的硫磺气息若有若无,姚宝樱爬上马车。四位侍女方才被她杀了一位,还剩下三位。她从三位中挑了一位看着最冷静的侍女,将手横在了人的脖颈上。

姚宝樱心头有一重焦躁烦闷感,她必须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圣女府的楼阁为何被火烧了。她哑着声:“圣女到底在城中安排了些什么?这么多人都会死于她的安排,你们于心何忍?”

她威胁:“倘若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

她听到几个侍女的冷笑声。

被她揪住的侍女幽幽道:“少侠不必试探我等。我等效忠于圣女大人,若办事得力,事成后,尚能跟着圣女扶云直上。倘若我等今夜屈服于尔等,坏了圣女的大计,本就会性命不保。你此时杀不杀我们,又有何妨?”

姚宝樱大脑轰一下,眼见这几个侍女的眼神,分明和玉霜一样疯狂。

她知道再试探不出来,一掌劈晕此女,扭头转向云野。

她目光一凝,看到城西方向城墙头徐徐燃起的狼烟——莫不是长青要成事了?!

姚宝樱:“云郎君……”

云野淡声:“我与郎君素昧平生,亦对圣女的计划一无所知。若要救人,问我只是徒徒耽误时间。”

话语一落,他高声:“撤离此地,奔城西——”

言罢,云野在姚宝樱错愕的目光中、百姓们的困惑推搡中,拖着高善慈从马车中跳了下去。他一剑劈开一片空地,带着高善慈横穿人流,掠入黑暗中。

火光明灭,人群喧哗:“他把那个高家女带走了!”

“高家女该死!”

不醒事的人群中好些人愤恨追上去,恨不得生啃高善慈血肉。而后方姚宝樱虽惊愕,却一时间管不上云野要做的事。她现在只怕圣女府失火,这里火把太多,会随之失火。

她挤入百戏团中众人间,与大伙说到一些人分散开百姓,一些人去城中排查隐患。

她将起先那个侍女摔出来的玉瓶放到鼻下,嗅了一下,面色便难看非常:“这不是平时用的‘圣水’,这水有问题,带些清香……我要试试。”

人群乱哄哄,一边叫嚷着“捉拿高氏女”,一边嚷着“为什么不演出了”“我们要见圣女”“为什么要熄火”。

只有歌女歌声不住,姚宝樱看得心烦,抬头盯着上方鼓楼架子旁的火把,将手中的玉瓶朝火把上砸去——

“轰——”

无数人被轰鸣炸生所惊,姚宝樱高喝:“伏倒——”

这一下,高处鼓楼在那“圣水”作用下炸开,烟雾滚滚,四面墙塌了三面,稀稀拉拉的瓦砾朝下砸来。一大片的火星子轰轰烈烈朝下方落来,聚在一起的人群中被震得东摇西晃,好些人被火苗烧到衣服,惊慌大叫。

人群彻底乱了,人们也终于害怕了。

他们终于晓得期间厉害的时候,他们听到黑面少年郎的高声——

“那是麻油!遇火则烛火高燃,火势加猛!想活命的,听我们的指令散开,不要乱跑,不要踩踏!”

姚宝樱拔身跃上高处,就站在墙上朝他们指挥。

人们本就有从众心理,缺乏主心骨。有姚宝樱几嗓子大喊,又有鼓楼上熊熊燃烧的火辅助,百戏团的人终于能命令这些百姓,安全散开。姚宝樱在高处大喊几声,为他们指明离开方向。她为了让人听清自己的声音,难免用上内力。而一用上内力,时间久了,伪作的少年音便哑了,属于她自己的女子音便现出原型。

只是如今乱哄哄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

只有那被围在中间的马车中东摇西晃的两个侍女注意到了,惊讶之后,冷笑数声,却没办法。

而立于高处的姚宝樱一边指挥,一边努力眼观八方。在这个时候,她借助地势和高处鼓楼燃烧的火光映照,冷不丁看到离此地三条街的一间茅屋旁,有穿着黑衣的人鬼鬼祟祟溜过去,手中举着火把左右探查。

姚宝樱凛然。

那不是云野所带领的卫士们——那些卫士们在方才就被云野叫走,去城西了。

那也不是将将才疏散的逃离百姓——寻常百姓还没有逃到这么远的地方,甚至在她明确要熄火后,还举着火把。

她几乎是刹那间确定:那很有可能就是玉霜在城中安排作乱的人!

姚宝樱高声:“诸位,我去去就来!”

玉霜当真是一个狡猾又多疑的人。

她用高善慈,却不信高善慈,所以把高善慈丢出来,故意安排人在人群中指认“高家女”,引出百戏团中这一乱。再加上几位侍女手中的玉瓶中圣水已经被换成了“麻油”,只要浇下去,很大可能街巷中来围观《百年歌》的人,一个也逃不掉,全要死于此地。

她又用云野维持城中秩序,但她同样不信云野。譬如,云野在出事时和姚宝樱一样迷茫,他既不知道高善慈身在马车中,又不知道玉霜在城中四方安排作乱的人手出自他部。姚宝樱猜,云野可能没撒谎,他确实不知道城中布置的是什么。

真可悲啊,云郎君。

姚宝樱在街墙间飞窜,顺着她看到的方向去追那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人手中的火把眼见要扔下去了,她心中大急,先是拔下束发簪子,以簪子做武器,丢向那人。

那人扔火把的手被簪子扎到,一抖之下向后摔在地上。他意识到什么,不再等候,火把再丢。

一丛树枝朝他甩来!

真多疑啊,玉霜夫人。

姚宝樱身量在飞奔中改变,骨架咯咯作响中,属于她自己的骨肉在变化,将身体重新换回她自己更熟悉的那副样子。她暗想多亏她与张文澜打交道打得多,她知道这种疑心重的人会埋一个又一个的坑等着自己,她有经验的。

只是她的阿澜公子此时此刻……

停,不能多想。

“砰——”

姚宝樱终于到了近前,砸到了想丢火把、却一直被人破坏的人。

这人抬头,惊骇地看到扑到自己面前的人,乌发散乱不合礼,衣衫宽大不合体,明明是一个女孩子,却把脸涂得这样黑。然而这少女眼睛何其大而森冷,一掌之下,举着火把的人倒地。

姚宝樱扑向行迹可疑的人,并不是要浇灭对方手中的火把,而是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弄清楚这里藏着什么。

所以她解决了这个人,自己判断四方没有人过来,她谨慎地灭了火把,进去茅屋。当她把茅屋掘地三尺,满手泥污之下,她在看到整整齐齐的火药时,茅屋炸开,姚宝樱匍匐在地躲避火药的时候,终于弄明白了:“是炸药……”

城中有炸药。

这个年头的炸药,威力不算特别大,却也不容小觑。

姚宝樱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便要找自己人手,排查四方炸药。她心中大崩又大松,满脑子皆是:只要知道是炸药就好了,只要挖出来解决了就好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方位,但是他们有人,他们还有满城百姓,这座存在了千百年的古城,并非属于玉霜的,而是属于满城百姓的。

她要回去找百姓们,找大家一起来挖……

然后、然后……她要回圣女府,她要找阿澜公子。

姚宝樱神识紧绷,抬头间,看到远方圣女府的楼阁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

她到此时终于明白

,燃烧的圣女府,就是张文澜给她传出的示警。只有没有其他办法了,他才会用这种壮烈的方式。毕竟他答应过她,会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发疯发狂……

她为此心碎如绞。

可她真的无法立刻赶去……再坚持一下……大家都再坚持一下!

与此同时,云野带着高善慈在城巷间奔跑。

高善慈怔忡地看着抓着她手的青年。

汗水、呼吸,流窜于二人相握的手之间。

身后追着她喊“高家女”该死的百姓们渐渐迷失了方向,追不上他们。而高善慈心中的困惑不减一丝:云野……在救她?

二人上一次见面,都是很久前,他在玉霜夫人的府邸与她遥遥对了一眼。

他知晓她的底细,她也知晓他的。他们早就成了一对陌路人,他今夜竟然救她?看她死于其中,他不应该更畅快吗?

恍惚中,高善慈想到四年前,云州城破、她与兄长逃亡的那一段路。

有时候,敌人追来,兄长不在身边,云野也曾突然现身,拉着她一起跑。

此刻,风声鹤唳,人声遥遥,天边狼烟滚滚,街头暗火寥寥。高善慈意识迷离间,膝盖一软,噗通跪地。

云野回头看她。

她是大家闺秀,她跑不动了。而且后方追她的百姓也没再追来了,她跪在巷子里,茫然地抬头看他。

美人鬓发散乱,乌睫染灰,眼中光华粼粼。

云野撇开目光,猛地将她从地上拖起,抱在怀中。他朝四方扫一眼,一脚踹开一间民舍。

他也不管民舍中有没有人,民舍中的主人一家是如何惶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他们。他垂目看高善慈,手放在她脸颊上一息。

云野淡漠:“今夜城中生乱,你不想死的话,先在这里躲着。有人围城偷袭,我要去处理此事。”

围城!

高善慈心间一紧。

她一瞬间想到了姚宝樱和自己说过的北周兵马偷袭的计划。玉霜夫人有计划,张二郎也是有的。谁赢谁输,只看今夜。

但是在此时前,高善慈从未想过此事与云野的关系。

云野要走时,高善慈拽住了他的手。

高善慈:“……你要不要留下来?”

云野目光在一刹那变化。

那种警惕、审视、森冷,流窜于二人的对视间:“……你知道今夜他们的行动,是不是?”

高善慈一言不发,只是仰望着他。

云野盯她片刻,目光又软了下去,无意义地叹一声:“小慈啊……”

他苦涩一笑:“我是霍丘的大于越,我为霍丘王效力。有人攻城,是敌非友。我手下上万将士,守于云州……我必须去。”

他推开高善慈的手,审度地看眼这家民户中瑟瑟发抖的一家人。他在杀不杀他们之间犹豫一下,高善慈默默挡在他与这家人之间,他顿一顿,扯嘴笑了一声,转身推门。

站在门外,云野低声:“等我解决此事,再来找你,我们要谈一谈。”

关上门,他听到门后高善慈很轻的:“……我等你。我们必须谈一谈。”

谈敌友。

谈未来。

谈他们能不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或者在其中找一个平衡——

“七十时,精爽颇损膂力愆,清水明镜不欲观……”

《百年歌》传唱,无论城中死战,无论炸药能不能被一一挖出,歌女的歌声不住。而歌到七十,人生走于怅然,失于畅意,再无“清酒浆炙奈乐何”的豪放。

太行山东麓,金菩萨等江湖人迎接了李元微。

重病的北周皇帝李元微与被前朝抛弃、沦落江湖的失意和尚第一次会面,却是这个时候,命运难说不可笑。

而他们没时间悲春伤秋,得知幽州城破最终时间就在今夜、太行山八陉都被埋了炸药后,李元微也微微失神。

天要亡他们吗?

“我们连日来,检查整座太行山,挖出了不少硝石、火药……但是数量远远不够,只凭这些,是炸不毁整座山的。而且我们知道的时候,霍丘人已经在这里往返了数月,他们埋的,比我们找出来的更多。

“可是从幽州起,无论是要去云州,还是太原、汴州,都要经过太行山。太行山八陉,一处天然大道,其他几路,连我们穿行都困难重重。一旦溃军退到这里,炸药轰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金菩萨惨痛无比,向皇帝告知。

金菩萨苦笑:“但是一旦幽州城破,兵马是一定会过太行山的……官家,什么也来不及了。”

“不,来得及,”李元微低声,“不要挖这些炸药了。明日从幽州退过来的,只会是霍丘兵。朕将他们驱于此地,你们在山中接应,将他们驱赶到你们知晓的炸药埋藏最多的山道上……我们再次,歼灭他们。”

跟着金菩萨的江湖人等惊奇,心想怎能确认先来的会是霍丘兵?

幽州明明守不住了,最先来的,应该是北周溃兵……

金菩萨察觉到什么,面色沉稳,怔怔看着这个年轻的北周开国皇帝。

李元微看着他:“朕听闻,‘十二夜’中的第五夜‘屠门忠魂夜’,金菩萨,乃前朝御前神策军大将军出身。太平年代君身不保,战乱年代君走江湖……无缘用大将军,是本朝不幸,朕之无能。今夜朕请大将军守于太行山,与朕联手灭军霍丘,将霍丘斩于此地,不知大将军可有领军经验,领军之能?”

金菩萨垂目:“那官家……”

李元微吸口气。

皎月之下,他心痛欲绞,眼前发黑。但他一次次忍下身体不适,面色平静:“朕去幽州城,以天子之威,与诸军将士再守城一夜。”

金菩萨默然,幽州城是守不住了,但如果天子亲至,御于三军前,再坚持一夜,还是有机会的。

金菩萨道:“幽州城中,我等亦会助官家坚守。”

李元微本琢磨自己如何绕开围城的霍丘军,到达城门下,如何说服城中人。金菩萨这一句,让他意外抬头。

金菩萨摇头苦笑:“官家莫抱太多希望。我们‘十二夜’,与官府不合,此次北行,也是宝樱组织的……在下这里还好说些,毕竟在下原先就出身于朝廷。但是如今和将士

们守在幽州的,是秦观音,小十,小十一三位。

“小十与小十一是两个孩子,顶多做些机关帮城中将士守城,暂且不提。秦观音则恨朝廷入骨,她肯来守城,已大为不易。她若对官家出言冒犯,请官家莫治她的罪……”

李元微摇头叹息:“此时此刻,诸君皆是英豪,谈什么君臣之别,又守什么偏执私欲。

“诸君!我与尔等共进退,共守北境山河,绝不弃尔等!”

金菩萨没说话,他身后的几个江湖人嘶笑道:“官家,我们可听到了。不要让太原旧事重现,朝廷若是再弃我等,老子们拼上这条命,也要杀了你这条狗命!”

明月照地,诸君为国,各奔东西。

“……临乐对酒转无欢,揽形修发独长叹!”

《百年歌》第六段在汴京的宣德楼下起伏,时断时续。

鸣呶在容暮的相助下,在混乱中爬上宣德楼旁的鼓楼。她举鼓槌,用尽全力一击鼓面,更鼓轰烈的声音,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鸣呶向下望去,容暮与鬼市的江湖人们战于下方,禁卫军中与江湖人力博,观礼的百姓们哗然散开。下方中央只剩下了几个唱《百年歌》的人,宣德楼前的灯山灯瀑亮如白昼,照得宣德楼上的一众文臣面色铁青。

这些鬼市的蝼蚁敢来攻击朝廷人士,已经让人愤怒。

文如故在看到鸣呶爬上鼓楼时,脸如菜色。而紧接着,他们听到了一个又一个糟糕的消息——“勤王兵马攻城!”

“一部分人甚至通过鬼市的地窟,已经混进了城。”

“……陈五郎已叛,亲自开城门,带着大军朝宣德楼杀来了。”

“这一切,都是昭庆公主指使的。”

宣德楼上众臣摇摇欲倒,轰烈鼓声响起时,文公不顾礼仪,扑在围栏上目眦欲裂:“殿下要枉杀汴京百姓吗?殿下此举宛如乡野村妇!”

“殿下不为百姓计,只为权势私心!”

“本公无错!错的是你们李氏为一己私欲挑起两国战火!”

鸣呶站在鼓楼上。

夜火寥寥照她秀丽眉眼,下方军民被鼓声所振,她扭头看文公。

文如故眼神如同要吃了她,放在往日,她多么害怕这个两朝元老,她深深记得治理国家需要靠这些文臣,他们李家入主汴京少不了这些百官。但是今夜、今夜——

鸣呶的眼睛中火焰如野草蔓蔓,她昂然看着这些人,高处大风吹得她纤纤身影欲飘,她却不再害怕了。

鸣呶:“乱臣贼子本当诛,我本不欲和你们辩驳什么,想将这些事留于皇兄,皇兄自会给天下一个交代。但是今夜听文公这一番话,我心难平!

“文公,你不过是畏战、惧战,我兄长与霍丘开战是为了驱逐蛮夷,夺回我们失去的土地,这如果也叫‘权势私心’,那你囚我兄长、逼我南下和亲、追杀我等,又算什么呢?

“你言之必称家国,论事必谈天下,似乎鞠躬尽瘁皆为此国……那我问你,河东百姓不是大周国子民吗,河北百姓失了家图就是活该吗?你是汴京人士,你们文家势力在关中,只要关中不沦陷,你凭什么资格为河东河北人决定未来?

“或者,幽州一破,你大可和霍丘议和,将北境送给他们。但是我们失了的脊梁骨,一退再退,便再也抬不起来了。你说战事导致赋税加重,百姓苦矣。我亦承认,可我此番南下半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只知道,正是朝廷的懦弱,让天下子民对我们失去了信心;是前朝一败再败,失了骨气,导致半壁河山沦落他乡;是你们这些人四处挑拨,让江湖与我们离心。

“家国天下,不过是你谋权器具罢了!旧朝往事,不过是你笔下抒情工具罢了。

“你究竟是为了社稷生民,还是为了门户私计,你心中比我明白!”

一番话,说的文公等人面色难堪。

而鸣呶双目噙泪,朝着下方己方人高呼:“尔等禁卫军,禁卫的到底是谁?天下不是李氏的,也不是文氏的。汴京是所有百姓的,幽州是所有君臣的。尔等难道全是汴京人,难道不知国情,只知文公狡辩?诸君还要一错再错?!”

“诸君,与我共赢此局,救我皇兄,诛杀文氏,护我河山——”

“咚——”再一声鼓,在寒夜中响起。

下方的打斗出现停滞,敌我两方生出犹豫。禁卫军茫然之时,宣德楼的臣子们大叫:“别停!杀了那个乡野女子——”

一只箭朝鸣呶射去,鸣呶手颤之下向后跌倒,那只箭却被半空中飞来的一根琴弦拦住。鸣呶惊魂未定地靠在鼓楼柱子上,朝下望一眼,正看到白衣琴师游刃有余,朝上方颔首一下。

容暮温声:“殿下自去做该做的事,在下会护住殿下。”

上方惊魂未定的小公主在夜风中仓皇一笑,转身再敲更鼓,以壮军威——

“八十时,明已损目聪去耳,前言往行不复纪……”

云州城中,姚宝樱终于和满城百姓们说好去找炸药,和百戏团的人说好大家工作。她马不停蹄,终于有时间奔向圣女府。

云野带着军马,终于和夜袭入城的北周军马对上。云野目色暗沉,举着的刀放下又抬起,看着对面带兵的长青。

云野失笑,目中火光耀耀:“你是我亲弟弟……

“我亲自找回你,带回你……你要做什么?!

“萧林,难道你忘了自己到底是哪国人吗?!”

同一时间,燃烧的悦霜楼中,玉霜哼着不成调的《百年歌》第八段,晃悠悠走在殿宇和楼梯间。头顶廊柱横梁噼里啪啦地往下摔,她被火烟呛得神智昏昏,咳嗽不住,胸腹处的大出血,亦让她心力不足。

她已然迷失其中。

她知自己危在旦夕。

再坚持一下呀……只要人都死光了,只要她从这里活着出去,只要她坚持到明日……她就成功了呀。

北周汴京完蛋了,幽州完蛋了,云州的野心之辈死光了,太行山的炸药炸死霍丘王……她就是唯一有资格坐拥万里河山的天下共主了。

哈哈哈。

她父皇不考虑她,她丈夫囚禁她,她骨肉仇视她,她颠沛流离一生,只为了明日……所以,可以再坚持一下、再坚持最后一下!

玉霜捂着胸腹上的伤口,跌跌撞撞。

她在火海中,撞见了一个人。

她认识的呀,侍卫阿甲嘛。

四年前从云州火海中把她找出来,在阿澜要杀死她的时候把她背出火海,又跟着她一起去太原城。他一路保护她,她一路作恶。等她和新的霍丘王重逢,在旧霍丘王死后,新的当上王后,她被封为圣女,阿甲就是她手下的大功臣了。

她封他侍卫长!

虽然他毁容,毁声带,木讷……但他是她最信任的侍卫长。

哈哈哈。

玉霜在火海里看到他出现,就像是没看到一样,继续哼着歌,寻找楼梯。

阿甲喘着气,忍无可忍地拦住她:“……停手吧。”

玉霜抬头,困惑地看他。

一簇簇火苗燃烧,一段段横木断裂。再不出楼,就出不去了。张文澜一心杀死她,她再不逃,真的逃不掉了。

玉霜笑:“做什么呀?阿澜又要杀我了,他总想杀我,我不能让他得逞……”

阿甲将她拉拽回去,她一巴掌扇去,但与此同时,他的一把刀,从后劈入她脖颈。

玉霜抬头,眸子冰冷。

阿甲脸上遮掩的面具已经掉了,一张千疮百孔的脸面对着她,浑浊的眼中,朝下大滴大滴地掉下泪。他将疯疯癫癫的她拥入怀中,却稳稳地将匕首再朝前递一分。

阿甲早已失声了,他如今能发出的声音,不过是靠内力、靠传音入密。无论现在的声音多么怪异,这都是他的声音:

“阿玉,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是啊,我想明白了,你这么聪明,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在观察你,你也在观

察我,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今天?

“是我懦弱,是我犹豫,我若是早早出手……”

阿甲,也是张明露,眼神变得恍惚。

如何早早出手呢?

更早的时候,应该在什么时候呢?

当年云州城破,节帅当以身殉国,可他担心自己身死,玉霜无处可归,阿澜体弱难活……可他赶回家中,看到的,是玉霜与阿澜母子间的厮杀。

他意外吗?

似乎也不意外。

他早就知道玉霜异于常人,阿澜也被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人。他只是已经从玉霜身边夺走了阿漠,他不忍心再抢走阿澜。然而他的不忍心,助纣为虐,将事情导向越来越不可控的局面。

他在云州就不应该救玉霜,可他救了。

他在太原、发现玉霜害阿漠的时候,就应该杀了她,可他想着国家千疮百孔,杀了玉霜也没用,他要等着大周统一的机会。

他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他在玉霜身边监视她、不动声色毁她计划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认出了他?

可她一言不发。

一直到、到……今日。

当阿澜重新出现在云州,当张明露确信这是北周收复云州的大好机会,当阿澜想扮演“阿甲”来做事,张明露毫不犹豫地配合了。

他要驱逐霍丘,要云州重回大周,要节帅之名死得其所,要对得起天地君心民心。

他一生为此而活!

但是玉霜……他的妻子……他一生对不起她……

也许从很久之前就错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留住她……

大火轰烈,横木噼啪,玉霜与张明露站在火海中,玉霜看着张明露的眼泪掉落。

他这种人,也会掉眼泪。

玉霜眼神渐渐放空。

横木断在了楼梯口,楼梯也断了,脚下地砖空了,她终于确信,逃不出去了。

好可惜啊。

她的皇帝梦啊……

玉霜平静地想,其实也不算可惜,这本就是命运的安排。

今日之事是她之过,一切起因却不由她。她的筹谋已经没什么余地,可惜她遇到的人是阿澜和张明露。她的狡黠多疑,与张明露的忍辱负重……皆遗传给了阿澜。

不过,阿澜去扑那孔明灯,孔明灯炸开的时候,阿澜是不是也活不了?

他们一家人,终究要死在一起啊。

只是可惜……阿漠不在。

玉霜浑浑噩噩地哼着歌:“辞官致禄归桑梓……乐事告终忧事始。”

她一生早已无乐事可言。

玉霜喃声:“张明露,你终于来杀我了。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杀了我……我从一开始,也应该杀了你。”

张明露抱着她,走向火海。

玉霜浑身冰冷,失去力气,最终时刻,她叹息一声,终于服输般地垂下头颅,将脸埋在他怀中,任由他带着她赴死。

她扭头看窗外的灯火。

她看不到月亮了。

凉夜迢迢,遥瞻残月。

……再也没有月亮了——

悦霜楼被大火吞没,整个圣女府被火吞没。

双方打斗的人意识到不妙,逃离这片火海,逃向城中。他们将在城中迎接新一轮厮杀,而圣女府,熊熊烈火中,只剩下了张文澜。

他还有一口气,但他动弹不得了。

他不是武功高手,扑下孔明灯后,他与灯一同砸在假山上。他扑腾着从假山上跳下,全身骨头好像摔坏了许多,他便动不了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吞没这里,看着阿甲奔入火海再也没出来,他只能……

等死。

张文澜靠着山石壁,闭上眼,被火熏得神识昏沉。他拔出腹部的匕首,大量失血让他周身发冷,微微痉挛。他知道自己动弹不得,也逃不出这片火海了。

算了,就这样吧。

他能做的,全都做了。

如果长青攻不下这座城,如果姚宝樱始终发现不了城中埋藏的炸药,如果幽州城破后一切结束……他也没办法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的。

但是姚宝樱在乎,他只能为了她,去做许多他不在乎的事……也不知道他做这么多,姚宝樱会不会记得他。

真是不甘心。

她那么迟钝,会不会意识不到他没说的许多事,会不会不知道他有多爱她……他爱她入骨,恨她博爱,但是时至今日,张文澜在怨恨中,又生出一份与自己的和解。

他模糊地想,她忘了就忘了吧。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走出这里,反正她的余生,他也看不到了……他就当她快乐一生吧。

反正,他最擅长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这出戏,他从认识她开始,就开始唱。唱了这么多年,无论他本心多么清明,他都捂着耳朵捂着眼睛,坚决不听不信,活在自我催眠中。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要催眠自己,她只爱他一个人,阿猫阿狗,阿舜阿赵,乱七八糟一堆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她都不爱。她连那些认识的人都不爱,自然也不爱那些不认识的人了……

她只爱他。

她只爱他!

他死得其所……

“阿澜——”

听啊,这出催眠戏,他唱得真好。他在幻觉中看到她朝自己奔来,寻找自己。就像他一直渴望的那样……

“阿澜——你在哪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阿澜,我来救你了,你别吓我呀——”

她的声音婉婉,带着哭腔,有点儿哑音,会更好听。他是很喜欢把她惹哭的,但每次又不忍心。就像娘说的那样,他太犹豫了……

“阿澜——阿澜我们说好的啊,你发个声啊。找不到你,我也不走了!我们要死一起死——”

昏沉中的张文澜,骤然睁开了眼。

他的幻觉,不会出现这种内容。

这时候,他在烈火中,再次听到了少女大喊的声音。他呆呆的,泪水慢慢溢上了眼睛——

她竟然来了。

他挣扎着,拼着最后力量,在地上爬着去握那离他最近的一颗石子。他脸上、臂上、腕上尽是鲜血,他每动一下都在战栗。可他握着石子,吃力地朝外头砸去。

……樱桃。

第168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7

在熊熊大火中找人,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所有人都往外逃、自己拼命往里奔,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楼阁、草木、山石、桥梁……一切都在坍塌,进去后便很可能有去无回,下定决心救情郎、却很可能搭入自己的性命……却依然要进去。这真的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

四方茫茫火焰,口腔尽是烟尘,姚宝樱被呛得频频咳嗽,还要提防一截截断木从高空砸下。

但是怎么办呢?

如果她不来,阿澜公子真的活不下去。

姚宝樱在心中恳求:发出点儿声音吧,阿澜公子。

对我多些信任吧,阿澜公子。

我知道你一直被放弃,知道你已然接受自己运道差的命运,可我是你的爱人,我已在苏州时便向山神祈祷与你性命共享、运势共通。满山神佛在上,山神在上,此天此地如此辽阔,难道容不下一个张文澜吗?

姚宝樱咳嗽不住、头脑昏沉,她在火海中努力靠近那座火烧得最旺的悦霜楼。

如果想找到张文澜,悦霜楼应该是最接近的答案。

终于,上苍对姚宝樱的祈祷降下了一丝怜悯。

姚宝樱听到了石子砸在土地上的声音。那无力的、绵软的声音,穿越一重重火光,擦入姚宝樱的耳畔。她被烟呛得快要看不清一切,当机立断顺着声音循去。

“阿澜——”

“轰——”

一段横木砸下,在姚宝樱的肩头重重一撞。

姚宝樱一口气提不上来,伏在地上。她肩头闷痛,躲开头顶的另一重砸下的瓦片。眼前视野变低,她终于看到了倒在一片石屑间、满脸血污的青年。

他好狼狈。

脸上那伪作的易容术,因为火焰的烧烤,已经化成了水,污浊

斑斓。他连咳嗽都咳嗽不出来,扑倒在地,抓着石子的手也在沥沥滴血。但他看到了她的同样狼藉,看到了那段横木卡在姚宝樱上方,火焰烧到了姚宝樱的衣摆和头发。

她半身黑污,长发着火。

他颤抖着,艰难的,向她爬去。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姚宝樱眼前更热,她提劲推开那卡在她肩头上方的断木,拔气一丈。在火海中运气,让她吸入更多的烟尘,胸肺犯疼,眼前阵黑,呼吸困难。

姚宝樱从没有过这种气虚缺力的时候,但是没关系,她终于奔到了张文澜面前,将人抱到怀中,按人人中。她不敢多看他身上的血,她看到他在烟火后、灼灼的、噙着一重湿气的眼睛。

姚宝樱提都提不起他,因她扶他的时候,发现他筋骨断裂、手脚无力,他有些惶然而难过地看着她。

张文澜无话可说,也一言不发。

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的拒绝只是耽误时间。他的樱桃是顶天立地的女侠,不救到他,不见到他,反而容易在这里丢命。

可是见到他、救到他,又如何呢?

这么大的火,怎么走出去?他们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吧。

宝樱不管。

她将一个比她高的成年男子背在背上。她什么也看不清,脸颊被火烧得通红,承载他体重的肩膀疼得钻心,呼吸困难让她时时有晕厥感。

姚宝樱喃喃:“你一向心性强大,能忍旁人不能忍,只要忍过去,噩梦就结束了。”

血泪沾在她睫毛上,她根本看不清前路,只顾着说话:“你还好吗……咳咳,你稍微回应我一下,让我心里有个底就好。你知道,我很怕……”

贴着她脖颈的青年,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这让姚宝樱有热泪盈眶感。

何况,张文澜虚弱地伸了手,艰难地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姚宝樱立时醒悟,这应该是逃出去的正确方位。

她有体力,他有脑子,他们什么不可以战胜?

张文澜昏昏沉沉地伏在少女背上。

这像人生最后时段的回光返照,但他必须要撑住这口气,起码要把姚宝樱送出去。她一直试图和他说话,但他眼前时昏时明,心肺气力无存,全身又都在痛。

他其实已经听不到姚宝樱在和他说什么,因为他眼睛能看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重重幻影。

他看到五岁的张二郎病得气息奄奄,三日不进食,兄弟们还在窗外喊着谋杀他;这重幻影,被姚宝樱一脚踏过。

他看到七岁的张二郎坐在野外土坑中,雨水漫上他的口鼻,他将在这里窒息;土坑上方扔下一叠绳子,姚宝樱朝他探头。

他看到十四岁的张二郎坑害鸣呶,被墙头砸下来的砖头砸晕;有少女把他从转头下挖出来,只有姚宝樱。

他看到病好后的张二郎跟在张漠、李元微身后,想跟着两位兄长离开张家,闯荡江湖;姚宝樱在客栈中照顾生病的他。

他看到啊——

十九岁的张二郎在山间强盗窝中,默不作声,冷情冷心,姚宝樱提着大刀就站在篝火前,洋洋得意地朝他伸手,说要保护他,护送他。

“我们说好了的嘛。”少女眉眼弯弯,“说好了的话,就不要反悔嘛。”

少女又探头看他,眼圈通红,在幻象中问他:“阿澜,你反悔了吗?”

伏在少女背上的张文澜,看着重重幻象化为妖魔包裹他们。他闻到姚宝樱身上的气息,感受到她吃力的喘息、汗水与血水与他的混在一起。

张文澜喃声:“你独独爱我吗?”

——明明丢下我,你会活得更容易。但你独独爱我吗?

姚宝樱脚下趔趄,她抬头,看到数不清的楼阁的影子,在火焰中坍塌。

她想张文澜已经意识不清了,不然他不会说这种他明知道答案的话。张二郎的执念,真的、真的……

背上的青年看着幻象,有点儿清醒了。

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臂松垮垮地向下垂,他沾灰的睫毛蹭着她的颈,漂亮的眼睛闭上了:“……你忍一忍……一个人……”

“我不忍!凭什么总叫我忍!”姚宝樱大骂,眼圈通红,“你凭什么总是想要什么,就从我这里索要什么。你怎么那么心安理得?你说你对我好,疼爱我,但你最近总在欺负我,你没有发现吗?”

她被呛得咳嗽。

她步伐越来越沉。

她还要背着他躲过山石、长匾、树木。

姚宝樱厉声:“我不要忍!要忍就你忍!你给我忍下去,给我扛下去!你还说对我好,你对我好过几天?”

背上的青年似哽咽,又似笑。

水落在她颊上。

她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她听到他很轻的、呓语一样的声音:“樱桃……”

“闭嘴,你给我节省体力!”姚宝樱冷脸,“王八蛋张文澜,混蛋张二郎,讨厌鬼张大人,死人脸张二哥,还有最最烦人的阿澜公子——你不就是想死,不就是想我永远记住你,你却永远不相信我的爱,你做梦吧!我诅咒你长命百岁,诅咒你和我白头偕老,一起牙齿掉光光。你看着吧,我不会变心,你也不会变心。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生死都要在一起……”

张文澜想笑,眼圈更红。

他早就相信她的爱了,如今反而是她在患得患失。

但他也错了。

他一直觉得“死生与共,之死靡它”是何其雄伟的一件事,是他追求的情爱最终境界。事到临头他才明白,他更想和樱桃一起活着。

张文澜虚弱:“樱桃……”

姚宝樱急了:“你闭嘴!”

“我不闭,”背上的青年像在笑,又像在吐血,一大片水贴着姚宝樱的脸,姚宝樱不敢去看,“我在给你指一条逃生明路……你再这么乱走下去,我们根本出不去。”

这么大的火,哪里火小,就往哪里走,这不是常识吗?这还能有明路?

姚宝樱振奋起来:他肯求生就好。她相信他的脑子!

“圣女府偏北的几个院子相连,有一大片湖,”他恍恍惚惚,“这处府邸烧了又烧,只有湖泊未死。我幼年时,曾在湖下挖过一个通道,通往城外……”

姚宝樱大喜,又大忧。

她权衡一下他的身体状况:“但是你……”

不管了!唯一的生路,自然有道理!

姚宝樱:“我们走!”——

“九十时,日告耽瘁月告衰,形体虽是志意非……”

云州圣女府融于火海时,北周军马与霍丘兵马战于大街小巷。百姓们在百戏团的带领下四处排查炸药火石,诡异的《百年歌》歌声不止,这一切,都因长青开了城门,邀人入城。

云野和长青当面,战到一处。

“咣——”二人的武器在夜空中溅出火星,双方各自被逼退数步。

云野握刀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抬头,看到长青提着刀再次行来。这位“十二夜”中排行第九的真名“萧林”的男子,一生擅刀,又有“子夜刀”传授的半部刀法在身,云野少不得避其锋芒,在地上翻滚数圈来躲。

长青再袭。

“砰——”云野的兵刃自下而上,撩起时擦过长青的胸口。

近身相博,四目相对,火星迸溅。

云野咬牙切齿:“为什么?!我带你回来,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这样背叛自己人?”

“我没有自己人,”长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眸漆黑,到这时候,云野意识到,他确实很少在长青的眼中看到情绪。在常年的卧底生涯中,长青早已没有情绪了,“我没有自己人,没有能信任的人,没有故乡,没有亲友。我如今行事皆凭万事最好的发展方向。”

云野:“开什么玩笑?!你难道不是和张二郎联手了?”

“我是和张二郎联手,但与你、玉霜夫人的联手,有异曲同工之妙。二郎并不信我,我也不信他,”长青漠声,再劈一刀,“一切皆是最好的选择。今夜若我赢,霍丘会有更好的未来。若我输,玉霜夫人会

毁了霍丘。你身为霍丘国的大于越,即使为了这个国家,你也应向我投降。”

云野被逼退数步。

但不是因长青的武力,而是因长青的话。

他震惊又茫然地看着弟弟幽黑的眼睛。

长青一字一句:“霍丘王可以死,玉霜也可以死,而为了霍丘长存,你今夜当死于我刀下,当让出你背后的千万兵马,将霍丘的未来交于我。”

长青大步向前走:“四十余年,霍丘发动了一场侵犯他国的战役。世间万物皆为求生,只是这番求生,害得大周国土四分五裂,民不聊生,天地大恸。此乃不义之战!

“天道有常,万物有生。战争分立场,亦分正邪。霍丘不义,终将被天道所弃。

“不然何以前霍丘王死于太原,今霍丘王数次攻打大周而无果,霍丘国内诸事竟要问于一个异国女子,玉霜夫人?你心知肚明,玉霜夫人随时会拿我等喂刀,今夜之祸,你还不懂吗?!”

云野脸色苍白。

他此时站在这里,他听到四面八方的爆炸声、风声、兵戈交战声,以及寥寥的模糊的歌声。

这是玉霜夫人的手笔。

他如何不知道?

他是棋子,亦是弃子。

今夜即使玉霜夫人胜,功劳也不在他。玉霜夫人在削弱他的兵力,玉霜夫人有别的筹谋。

云野呼吸艰难:“那你、你又在求什么?难道跟着张二郎,张二郎会比玉霜夫人更值得信任?”

“我承认,我也在利用二郎,”长青利落道,“我需要借助北周的兵马,回到霍丘,借今日之战,在霍丘军中立威。你与二郎,都是我篡取霍丘兵力的一步棋。只有我得到霍丘人的认可,我才能带着霍丘兵马退出大周国土,结束这场不义之战。”

赫赫风声与烟火气萦绕二人之间。

云野抬头,天上皓月残光如血。

长青抬头,万里无云,未来难寻。

长青:“我只有成为霍丘王,才能寻到归属。二郎肯将北周兵借于我,也是看中这点。我已做过卧底,我不能再背叛任何人,否则我会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我最好的选择,就是带着霍丘人离开这里。

“兄长……难道你不知道这场战争非正义之战吗?难道你不犹豫吗?你若觉得霍丘侵犯他国领土是理所应当,你为何会救高二娘子?又为何在两国大战时,你身为大于越,却总因为各种原因,不在战场上?又岂会被霍丘上下势力排挤到今天这一步?

“霍丘国常年陷入战乱,如何发展?北周与南周的繁盛,我们如何能追赶上?我们需要时间!

“兄长,你今夜死于我刀下,我向你发誓,你死得其所,我会带着你的心愿,创建崭新的霍丘国。”

云野许久不语。

云野好一阵子才说:“北周的官家,南周的皇太子……我在汴京待过,我知道他们都不是易于之辈。你如何确信,霍丘若退兵,北周与南周不会联手,乘胜追击?”

长青面无波澜的脸上,浮现一丝怪异的笑。

他轻声:“我与南周皇太子赵舜有一个盟约……

“而北周的皇帝……应该很快就要死了。关中张氏当然会长存下去,李氏皇族,却要开始衰落了。”

这一夜,明月皎皎在天,长青的壮志说服了云野。

大批兵马铁蹄踏遍街巷,云野坐在血泊中,抬头望天上皓月。

他想到很多年前,他的母亲丢下他,嫁给当年的霍丘王,生下了他唯一的弟弟。

又很多年,他为了保护母亲和弟弟,征战沙场,却漫无目的。

再很多年,明月当空,云州城破,有一位娘子跟在兄长身后,张皇逃亡。

云野抬头定定看着寒月。

他慢慢地垂下头颅,叹息一笑:“小慈啊……”

隔着一条街,月明如霜,高善慈和那户人家一同在百戏团的号召下,走上了街头,挖掘城中的炸药。她见到受伤的士兵,又会停下来蹲下,帮人包扎伤口。

满城百姓仇视高二娘子,但在这一夜,众人心情复杂,又对高二娘子说不出更多的怨恨话语。

他们在熊熊火光与兵马箭镞下奔波,高善慈蹲在一道墙下,用稻草盖住一人的尸身。她要离开时,忽而听到了天上银瓶乍破般的声音,她忍不住扭头看那道墙。

隔着一头墙,云野安静地坐着。

他听到墙的另一头,有人急声:“高二娘子,这边!”

他听到了高善慈轻微的声音:“来了。”

高善慈最后望了那堵墙一眼,带着遗留的疑惑与莫名其妙的心间失落,迎向了更需要自己的地方。

遥遥的,皓月相照,一墙之隔,他们都能听到天地间那些歌女还在唱曲:

“……指景玩日虑安危,感念平生泪交挥。”——

“百岁时,盈数已登肌内单,四支百节还相患……”

夜四鼓,幽州城下,霍丘王的兵马围住新来的骑马青年,想击杀这位自称是“北周皇帝”的男子。城墙上守城的将士们着急不已,秦观音伏在墙头,目光忽然微凝。

千钧一发之际,霍丘王的枪向前挥去后,寒夜中,一段白绸凌空飞来。

一道清朗男声笑道:“这便是今日的霍丘王吗?”

马背上的李元微忍住心脏剧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

数马横入战场,有青年勒马而停,眉心朱砂如血。

另有白绸横于马上,翩然身形入局,霍丘王手中武器被卷。那女子昂然而立,返回马背,是一位世间少见的佳人。

佳人如玉,眉目清渺。

更有两位女子同样跃马,转瞬间,就到了李元微身前。

城墙上,秦观音猛地高声:“开城门!我们的帮手到了!”

守城将军满脸疲色,艰难:“秦女侠,即使是官家亲至,我等……”

“不,”秦观音回头,眸光幽亮,闪着诡谲的光,“是云虹、哑姑、乐巫……她们来了!那男子、男子……是张清溪……张清溪竟然活着吗?”

张漠竟然活着吗?!

这个问题,被千万兵马围住的李元微也想问。

他几乎以为是毒素行遍全身,自己产生幻觉。

但勒马的青年豪气冲天,冲对面疑心满满的霍丘大军朗声道:“数年前,‘十二夜’于太原城杀霍丘王,为北周赢来一局。今日,‘十二夜’再出山,我等的目标……”

他大笑:“当是阁下的首级——”

话语落,他身前的三名女子跃马而起,腾身而起,纵向年轻的霍丘王。

霍丘王瞳孔急缩,骤然想起当年太原城的惨战。那一战,霍丘输了!他亲眼见到父王的头颅是怎么被人砍下的。

霍丘王脖颈发凉:“围住他们!保护本王——”

同一时间,幽州城门开,城中残留军队向此间攻来。霍丘一时间露出的破绽,便是北周反击的希望。

李元微趁此势,也挥刀向前。而他跃马间,见那方才还嚣张的张漠狼狈无比地勒马躲到自己后方,趔趄之姿,甚至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李元微吃惊,张漠朝他一笑。

张漠:“好兄弟,掩护一把啊。我赶来救你,是狐假虎威,我现在可打不过他们……”

他努努嘴,指的是前方跃马长行的云虹。身边有卫士砍来,张漠大惊失色,更是往李元微身后躲。

张漠:“阿大,救命啊……我现在可没有武功——”

李元微:“……闭嘴。”

“……目若浊镜口垂涎,呼吸嚬蹙反侧难。”

夜五鼓,霍丘王带残兵退往太行山。太行山间,金菩萨等人翘首以待,由霍丘人自己挖好的炸药,经由玉霜夫人的隐瞒,正在亡命途中等待他们。

《百年歌》唱尽百年,青春风华,唱到尾段,汴京的街巷间,全都堆满了死尸。

鸣呶在江湖人、兵马的拥护下,在天亮时,走向文如故。身边朝臣如潮水般退去,只有文如故呆立原地,血迹溅上他发白的鬓角。

皎月掩空,红日当升,照着满地血污。

宣德楼前,文公惨然,看着鸣呶眼如汤汤春水,意识

到公主不是自己眼里的乡下孩子。

她幼时在云州张氏学堂读书,少时成为公主。她既经过流民之苦,也从江湖中走过,亲自平定叛乱。她是前所未有、从没出现过的那类公主。

而今、而今——

“嗖——”

长箭破晓,射向文如故。

“……茵褥滋味不复安!”

《百年歌》歌尽百年,宛如湖水涨落漫漫。

青春年华随水而走,日月星辰于天际旋转。天蒙蒙亮时,水流带着姚宝樱和张文澜,经由圣女府湖泊下的暗门通道,到了城外郊区。

这是一方土坑。

姚宝樱吃力地带着张文澜爬出土坑,让他靠着她肩臂,共同瘫坐在山头。

遥遥的,她看到远处山下云州城中还在燃烧的火焰,看到了那座圣女府再次被毁。濛濛的,她摸到张文澜腰腹间的血。

他在晨风微光中贴着她,与她一同看着远方燃烧的大火。

山风很凉,姚宝樱握着他的手,他也来握她。

姚宝樱小声:“这里……就是你幼年时,你娘想害死你的土坑吗?”

他低低“嗯”了一声。

姚宝樱露出艰难的笑,抱住他,抚摸他面孔:“阿澜公子,你的疑心病,最终救了我们。”

是啊——

他的疑心病。

在他七岁差点被害死之后,他就开始挖那个通道。他不想被爹娘发现,他要偷偷摸摸进行。他一日日长大,他总是去城外的土坑中,坐在其中望天望月,不知人生有何意义。

人生的意义要到很多年后才会开始。

日月轮回,七岁时涨水的潮水退了又起。张文澜和姚宝樱顺着水流逃出大火弥漫的圣女府,他们再次得救。

张文澜浅声:“樱桃,救了我的,是你。”

——一次又一次,不惜己身,全心全意。解救他的心病,解救他的躯体,解救他的魂魄。

他们依偎相携,共看日出。

姚宝樱忽然狡黠道:“有一句话,昨夜听你那么问,我一直留着没答。”

张文澜:“我知道。”

姚宝樱:“啊?”

张文澜低声:“你爱天地万象——”

【爱天地万象,爱日月星辰,爱草木青青,爱万物复苏。

也爱阿澜公子。】——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段高潮终于写完了!该死的死,该活的活。发一百红包庆祝一下嘿

然后宝子们,就差一章收尾就完结了!就是说明天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