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损德招灾都不管9
一场飞雪,在苏州、余杭这片地段,还是少见的。
白日战争一场,敌人被逼退后,因怕事多生变,常冠等人与公主商议后,决定他们天亮后再下山,此夜在山中稍作休整。
鸣呶认同。
毕竟按照他们的约定,他们将开辟新路,回京勤王。张文澜自己不去勤王,将这些兵马留给鸣呶,总不是白留的。所以,天亮后,鸣呶就要打一场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艰难战争了。
成则,李氏江山得保;失则,国家重入乱世。
这天下汤汤之局,怎就最后落到一个流落江湖的小公主身上呢?
夜里天地飘雪,众兵马栖息山间,除轮流守
夜的兵士外,山间鸦雀无声。
这里找到的最宽敞的山洞,留给了公主休息。但说宽敞,也不过是昔日山虎洞穴罢了。一股腥臭煞气在洞中经久不见,常冠等人都觉得为难,觉得公主受了委屈。但鸣呶感觉还好。
她离开汴京已经半年之久。
她本就不是传统的娇贵养大的皇室金枝,在流落江湖半年后,更是吃足了苦头。眼下有片栖息地,她已然知足。
只是鸣呶因担忧一些事,而心烦意乱,无法入睡。
她靠着山壁,朦朦胧胧浅寐间,听到有军士蹑手蹑脚地在雪中包扎伤口、闲闲谈话——
“操蛋的年头又到咯,今年算吃不上婆娘烧的烙饼了。”
“啊,要过年了吗?”
“你这个老小子,日子都过糊涂了吧?”年长者拍了后生一脑袋,呼出的气在肃冷山林中化为白烟,飘飘渺渺地散开,“还有不到五天,这一年就结束了。到处都在打仗,家里老娘、婆娘,不知道还活着不。”
“你说,这到底是打仗好,还是不打仗好啊?文公说不打仗好,咱们节度使又要跟着公主打回去……”
鸣呶低头,心中默默想:如今打仗,自然是为了日后的不打仗。
北周不能向霍丘跪下,脊梁骨一旦戳弯一次,后面便再也站不起来了。文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文公言之必称家国,必说为了苍生,然而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所以,回京是对的。
再畏惧,也应该回京……
只是没想到,忙忙碌碌、诸事无成,一年就走到头了。年关之下,皇兄和皇嫂是否平安,她的父母兄弟们在汴京,是否与她一样?
鸣呶这般想着,拢住身上的斗篷,伸出手来擦了擦脸上糊开的泪珠。
等等……斗篷?
她睡前身上有斗篷吗?
鸣呶茫茫然睁开眼,发现自己歇息的山洞洞壁处,背对着自己,坐着一位灰衫郎君。
漫山飘浮的雪给山林添些冷色与亮光,青年乌发半散,低头不知在削些什么。鸣呶爬摸过去时,见他在削一截木棍头,好像在做一只碗……她歪头,见到他侧脸秀润,眼前失了蒙眼白布后,眼瞳铅灰色,并无神采。
山间寂静,天地银白。雪光照在他身,融融间,宛如荧光。
这宛如梦境的情形,让鸣呶一时看呆。
直到青年侧过脸,朝向她:“殿下睡醒了?”
鸣呶呆片刻,擦擦眼睛,坐在他身畔:“容大哥,你在削木头做什么?”
容暮:“给米奴做一只碗。”
鸣呶狐疑为什么要给米奴做碗,她糊涂点头,揉着惺忪眼睛:“你在照看我吗?我睡糊涂了,一时间没认出你。”
容暮温声:“失了琴,摘了眼前布,我和平时长得不一样了,是么?你不必畏惧,我将你带出汴京,自然会将你平安送回去……无论我有没有丢失琴弦。”
鸣呶摇头。
她一点也不在意那个。
她有些难过地问:“米奴呢?”
容暮顿一顿,说道:“明日下山后,我打算寻一处农舍,托人照顾米奴。待我回来,再去接它。”
鸣呶低头。
她轻声:“容大哥,要不,你不要跟我回汴京了吧?那里那么危险……你不想管鬼市,文公又不知道纠集了多少人,我兄长生死难料……你和宝樱姐已经救过我了,我不应该继续连累你们……”
容暮安静地听她说完。
他微笑:“你在害怕么,殿下?”
少女的泪珠噙在睫毛上,闻言,双眼微微一缩。
她没有说话,青年的手掌抚在她后颈,停留片刻。
雪花簌簌飞扬,后半夜实在安静。
容暮若有所思:“殿下今年多大了?”
鸣呶困惑回答:“过了明年三月,我就十六岁了。”
“十六岁,”他声音宛如轻叹,“这样年少,自然是怕的。不过凡事虽有定数,天无绝人之路。你不必将诸事想得那般可怕,有些事,无论成与败,你总要走一遭。不如豁达一些。”
鸣呶听得半懂不懂。
她忽然问:“容大哥十六岁时在做什么?容大哥很早就走江湖了吗?你眼睛……那什么之前,你很厉害吗?”
他怔一下,微微笑了一笑。
他对自己的过去避而不谈,而鸣呶也在问出后骤然后悔,因她想起来了——“十二夜”第六夜容暮的判词是,瞽者遇兵燹。
他是在太原之战才失明的,旁人的判词都早于太原之战,只有容暮说的是太原之战。显然,太原之战前的事,容暮不愿为人所知。
鸣呶以为容暮不会说,谁知他竟然随意轻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鲁莽的少年郎,遇到些不平事,散尽家财以求复仇,最终自己深陷仇恨,亦丢失了归路……这种类似的故事,‘十二夜’中太多,世间也发生的太多。
“但‘十二夜’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如今,是宝樱、殿下这样年少孩子的天下。”
容暮又道:“若是在汴京,年关之时,殿下应与自己的亲朋好友开席设宴,鼓瑟吹笙,好好过一个年的。如今殿下只能四处躲藏,颠沛流离,殿下受委屈了。”
鸣呶冷得打个哆嗦,轻轻挨向他,将斗篷裹得更严实些。
她小声:“我本来不觉得自己委屈。但你越说,我越觉得自己委屈了。”
容暮一顿,莞尔。
他笑而无声,耳畔听到少年公主的叹息声:“其实没什么。就当我与容大哥一起在外过年吧。只是可惜宝樱姐、小水哥他们不在……不然即使天涯海角,大家有缘聚在一起,便都算个好年。”
容暮默然。
鸣呶抬头,悄悄觑他。
她心知自己窥探一个眼盲者,不是一个识礼数的行为。她应当将他视作平常人,不对他的盲眼表现得多好奇。但是,她真的有些忍不住偷窥容暮。
她心中狡辩,容大哥怎能和普通的盲眼者一样呢?平常人做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到。他除了看不见,可太厉害了……
鸣呶忽然听到容暮温声:“殿下可通音律?”
容暮霎时以为自己的偷窥被察觉,面红耳赤之下,有些结巴:“通、通的。”
容暮思忖道:“宫中年宴,鼓瑟吹笙,朱弦三叹。可惜我的琴弦断
了,只能虚弹,为殿下奏曲一章,贺殿下新年得畅。殿下可愿听?”
虚弹?
是弹空气吗?
是考验她的音律识别能力吗?
鸣呶不禁坐正,颇有些回到多年前,她在云州张家读书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没有什么本事学得比张文澜好。然而张家人只会夸她,绝不会说张文澜一句好。
时至今日,她离开张家多年,竟还要经历那种压力极大的考察吗?
鸣呶正襟危坐,矜持颔首:“容大哥,你弹吧。不过我还想问一句,如果我没听出来,你会惩罚我吗?”
容暮愣住,忽然仰头笑出声。
他喃喃:“惩罚。”
鸣呶呆愣看他,他笑声放大,在静夜中震得树杈积雪飞落。
“我竟惩罚一国公主吗?”雪漫上他的眼睛、颊畔,他失焦的眼睛,竟有一瞬浮起亮光。
鸣呶从未见过他这样外放的情绪,愣神间因自己的出丑而面红耳赤,却见容暮渐渐收了笑,低头“俯视”她。
他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木碗,取过竖在一旁的长琴,将手悬于琴上。青年坐姿如竹,袍衫飞扬间,他手指微曲,在空荡荡的位置上拨动。
没有声音、也不存在的琴弦在青年指尖跳动,他指法醇熟拨动飒然,弹琴之势宛如惊鸿飞雪——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六情逸豫心无违,清酒浆炙奈乐何!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浆炙奈乐何!”
这是前朝遗曲《百年歌》,男女春日踏歌,从一十岁一直唱到百岁,青春放歌,祈岁百年。
何其畅快!
夜风呼啸而过,枝头雪稀稀疏疏洒落,远近兵士们鼾声起伏。茫茫浩雪宛如鸣呶的梦境,青年琴师与少年公主并肩坐于山洞口,共朝山河烂烂,观那天地浮白——
天亮时,鸣呶等一行人在收取姚宝樱信件后,不再等候她,而是与山下兵士们周旋,下山回京。
同一时间,十里外的山神庙中,姚宝樱悠悠转醒。
她醒来便察觉自己一身清洁,从里到外,她的衣服都被换了个干净。她低头时,既嗅到新衣上的花香气,也察觉自己右肩膀已经被人上过药,重新包扎了一番。
姚宝樱慢慢回神,想到了昨日自己是如何与某人和好,又是如何被某人放倒的。
她暗骂一声:她衣物被换得这么干净,岂不是说明他将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而且他出远门,居然带着女子衣物……他心地不纯,昭然若揭!
姚宝樱别扭地拢住自己的襟口,悄悄往里瞥一眼。她没发现异常,故作无事地起身从狐裘上爬起,这才发现那绸衣所作的屏风挂在面前,水墨画作绚丽无比地映在她眼前。
庙殿中除了她,再没有别人的气息。
姚宝樱心里本能一突,但她安慰自己:昨夜已经说好了的,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反悔。
姚宝樱的忐忑,在掀开绸衣屏风后,看到狐裘另一边所铺的褥子上干干净净、只余一封书信,跌到了极致。
留书!
姚宝樱手指发抖,感觉被包扎的肩头上的伤,都要被气得出血了。然而她身体过于健康,想吐血也吐不出来。
姚女侠寒着脸去拆那封信:我倒要看看,你又耍什么花招对付我。
打开信纸,密密麻麻的字跃然而来。
姚宝樱讥诮地想,他出门在外还带那么多笔墨纸砚,真是带对了。他给她写信,写这么多字,他确信她看得懂吗?
姚宝樱一扫之下,微微发怔,她竟然看得懂——
“樱桃莫急,展信便是。
昨夜重逢,夜间谈心,寥寥数语,铭心刻骨。你宽慰我许久,又诉伤怀,言往后余生与我同渡,求我心事通畅,与你同心。我闻言心痛如绞,说撕心裂肺亦不为过。凡事当面难以出口,我默然良久,书信一封。
此信内容,言之草草,随意闲聊,不求因果。我为此沉溺二十余年而不得开解,本想旧事束之高阁,然昨夜之后,你理应知晓我为何人,我与父母如何纠葛。
此信只写二事,你耐心观之。
一则,我幼时体弱非比寻常孩童。昏睡间,我曾见兄弟下毒。娘亲教我揣测他人性情,借力打力,挑拨离间诸多手段……方得脱困。世人视我娘亲为疯魔妖鬼,言娘亲教我诡道,荼毒我一生。然我自幼伴娘身侧,视她之不易,为我之罪。娘亲教我养我,我若不学诸多盘算,只能天诛地灭。
二则,七岁有余,娘亲骗我出府,实则将我弃之荒野,待雨水淹没吞之。爹救我于山中土坑,背我回府。我理应感恩爹救我一命,然我伏于爹背,闻到爹身上的腥臭味。那是我与娘亲在山林中遭遇一兽,恶兽被击杀后所留腥气。腥气伴我一路,午夜梦回,我往往猜忌:七岁离家之时,爹是否一直随我身后?爹是否欲借娘亲之手,杀我后快?
兄弟之毒,母亲之恨,父亲之杀,皆化为幻象魑鬼,日日腐蚀我心。我心养毒蛇,草木皆兵,年年岁岁,不能忘之。
如此泛滥陈词,外人议论不足道,我亦不言,只在十余日前,长青与我促膝,再谈太原往事,我陡然忆之。
你与长青前后而至,推心置腹,与我数度劝慰。我回顾七岁雨夜之事、幼年喂毒之事,方知我心病之深。
我此一生,多病缠身,疑心生杀;杀意一起,万般不顾,乃至疯癫。疑病伴我,已然如同血肉手足。纵此病于世人如山洪海啸,纵我百般自渡自省,亦不能割舍。
我熟知人性,却不信人心。我多敏多思,却困于爱欲。
近日你我分离两地,难得重逢。昨夜于画屏后,见你一颦一笑如昔,我宛如新生。我既心间窃喜,更生万般羞愧。夜间谈事诸多,我始终未言同行,如此顾虑而已。
言此二事,非博同情,亦非胁迫。唯虑此去云州,凶多吉少。我年长于你,当为你考量。
我常将你我之情,视为死生不顾,之死靡它,想你以我心来待我。然昨夜你依于我怀,喁喁私语何其可亲,我深觉爱欲之苦,恰如恶鬼食月,亦是我此生罪孽。此罪如枷锁,思来想去,皆不如生死为重,开怀为重。
我已不愿如何索求你爱,只求你此生长乐至百年。
倘若樱桃掩信之时,知我为何人,明我心病积重难返,却亦愿与我同行,我于山隘口相候。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龙启三年冬腊月,微水留书。”
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
抱着信纸的少女坐在狐裘间发抖战栗,她起身绕过铺满画作的屏风,茫然仰望这座蒙着尘土的神庙。
雪光照在庙外,微微白光透窗,漏风的窗子呼呼作响,缺了脑袋的山神像高高在上。
神佛悲悯吗?她和张文澜在风雪中重逢于山神庙,冥冥中有天意吗?
这一次次分别又重逢织就的情缘,会拯救阿澜公子于水火中吗?
姚宝樱之前没有信过神佛,可是这一次,她抱着信纸,慢慢地挪过去,跪于蒲团,双手叠于额心——
“山神在上,信女自幼卷入国仇家恨,却幸得善心人照拂,一十九年,养得一身无忧。信女于此发愿,不求荣华不求富贵,倘若我的幸灾,与阿澜公子共生,信女愿此生供灯于大人,为大人重塑金身。”
“山神在上,庇佑阿澜。信女叩首三千求神眷——”
“山神在上,莫舍阿澜。信女叩首三千求神眷——”
山风呼啸而过,庙门被吹开。一年走到了头,三十六陂春水漾——
天亮后,风雪已歇。整片天地白雾寥寥,宛如云端仙境。
张文澜牵着马,安静地站在山隘口,抬头望着天边日光。
日光昏昏,不璀璨,不耀眼,灰濛濛的,与雪光交相辉映。但不明郎的日光,亦是他等待许久的日光。
风雪吹起他的白袍,他因腿疼而避退风口,挨着山壁。他时而思量着如今天下局势,时而思量昨夜自己与姚宝樱的重逢。
天越来越亮,他的心越来越空廖。
张文澜开始后悔自己选了个不好的位置。他再这么等下去,也许姚宝樱还没来,他的腿疼发作,会让他根本走不了路。可他就是一动不动地等在这里,就是只顾看着天边出神——
日头缓缓升高。
心间蛊虫越跳越热。
马蹄声自后而来,哒哒声清越。山风洌冽,飞雪扑面。
张文澜回头,见山峦远远近近,背着一个大包袱的女侠御马,勒着缰绳徘徊寻路。
峡谷上方日光照入,风雾散开。二人看到彼此时,都静了一下,生出一种恍如隔世感。这种心酸转瞬即逝,姚宝樱很快朝他挥手,跳下马背。
潮湿少女香哗啦涌来,叮叮咣咣,他被她撞得向后贴靠在山壁,闷闷哼了一声。姚宝樱的手臂已经抬起,抱住了他脖颈。
张文澜失神一下,准确地摸到她微肿的额头:“怎么弄的?”
怀里的小娘子笑嘻嘻,满不在乎地说自己在雪里跌了一跤。
“雪里摔一跤?”张文澜重复,“太有意思了,展开说说。”
张文澜的冷笑还没完,她又扑来,故作吃惊:“你说话还是一向讨人厌——我很忙的,哪有功夫跟你讲故事?那件画满了画的衣服,你不要了的裘衣,还有你写给我的情书……我都要拿着一起走。”
张文澜脸颊微热,手仍在摸她的额头,微微蹙眉。
他却不耽误与她拌嘴:“我从未写过什么情书。”
姚宝樱弯眸。
姚宝樱明亮的眼睛仰望他,娇婉的声音在风雪中飞扬:“自然、自然,阿澜公子若当真要写情书,必然不是这种风格……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害得人家还讨厌了你一把!”
张文澜:“你讨厌我什么?”
姚宝樱软软撒娇:“我早上醒来,以为你真的走了。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多花招?你的花招让人一惊一乍,不知道怎么办。”
张文澜垂眸,雪粒沾在他睫上。
姚宝樱仰脸:“如果我不来,你怎么办?”
张文澜:“一直等下去……若是冻死在雪里,你总会心软的。何况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姚宝樱:“呸,你能有什么把握?”
他的面孔上,浮起了一丝笑,低声:“你喜欢我,不是吗?”
阴阳怪气的张二郎很容易见到,露出真挚笑容的阿澜公子实在少见。
少见的,让宝樱眼前再次发热。
但是莫哭,莫哭,这可不是掉眼泪的时候。
姚宝樱被张文澜抱在怀中,露出笑容——一个从昨日到现在,她第一次露出来的笑容。
她贴着他颊:“阿澜公子,为防夜长梦多,我们这便上路吧?不过有言在先,你不能弑母……交给我来杀,你只用耍你的阴谋诡计就好了。我真的不能让你背上弑母之罪。”
“你那雪里摔跤的事……”
“啊啊啊啊你怎么还记着这个啊……对了,我昨夜做了个梦,山神大人托梦于我,说你以后不会那么倒霉啦,我的福气会分你一半……哎呀你笑什么?你不信?我跟你不一样,我从不骗人!”
日头穿云,枝丫下血积雪砸落。二人跃上马,穿过峡谷,沿着山路,相携同行。
同去同归——
作者有话说:好啦,这里我们两个宝宝真正说开了,小水终于和樱桃说心事了~发一百红包庆祝一下!
接下来就是本文最终boss战《百年歌》了,写完这段混战就完结啦~希望圆满完结
第162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1
新春过后,万物复苏。但对于偏北的中原大地来说,战火僵持之局愈演愈烈,满盘肃杀之气,让此间气氛沉闷许多。
越往北走,世人越有一个共识——幽州要守不住了。
在文公篡权、张文澜勤王分兵之后,中枢面对北部战场的一切支援,便停了。汴京朝臣在暂时等不到勤王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不敢大意,仍聚集军队于城池,来抵御张文澜随时有可能的攻城。而对于北境战争……文公早就向霍丘递了国书,说要重新议和。
既要议和,自然不会再供兵马、粮草。
霍丘的回书,来自云州,据说是那位“圣女”军师所回。圣女道,等幽州城到,再谈议和。
所以如今,幽州城已经孤军坚守两月有余。
多么讽刺,随着断粮断水断兵的后症数发,无论是攻城的霍丘王的亲领兵马,还是北周汴京中枢,竟然都在等着幽州战败的军情通报。
霍丘王早早发话,他要在幽州城过上元节。
蛮夷之众,在侵犯大周国之前,哪有什么上元节?但霍丘王如此发话,显然已视幽州为囊中物,而天下无人有异议。
此时的云州城,作为霍丘攻打幽州的后援据点,一切进程仅仅有条。
多少人因幽州的即将沦陷而心事郁郁,毕竟身为云州子民,此间百姓最知晓云州的重要,自然也知晓一山之隔的幽州重要。只要这两城都到手,北周会成为一马平川,随时都会成为北周的可攻之地。
霍丘要不要南下取北周,只是时间问题。
若说很久前,云州子民曾寄希望于中原收复,自己回到北周国都。但如今……眼看中枢态度,谁不知道北周已经放弃自己了?
他们宛如离群孤雁,只能仰霍丘鼻息存活。
而也许是战况危急、城中气氛压抑,圣女大人竟然在封城许久后,在春节后,陆陆续续开了些偏小城门,准许流民入城。
但圣女大人肯开一二城门,最主要的原因,是圣女大人准备在此年的上元节大大操办,好和幽州城相对,遥贺霍丘王攻下幽州之喜。
为了上元节,有一队百戏团进了云州城,将在节庆当夜,与民同喜,为满城百姓操演近月来流行南北的杂曲《百年歌》。
据说,这是来自汴京宰相文公亲自编曲的歌舞杂戏,风云南北。云州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百姓心中是喜是悲暂且不提,随着城中开始置灯架、搭乐棚、布棘盆,他们便知,圣女大人是真的要办一场热闹的上元宴。
云州城沦陷异国四年有余,恐怕这是四年来的第一场热闹宴事。不管圣女目的为何,城中总算多了许多轻松氛围。
“嗯,你们领着这些歌女往南乐苑去排练,记得清点好人数与性别,一共二十女子,不可多一人,也不可少一人。”一家大院中,一位侍女服侍的娘子正拿着手中账簿,对着章程。
此女又嘱咐:“百戏团的人今日可有点卯?他们在府中不可随意走动,是谁在管理他们的?”
“上元节当夜的歌舞可有排练好?你们可是要跟着圣女大人,去面见王上的。若是出了错,没人保得住你们。”
“我知晓,你们中有人不愿意为异国王表演。但是北周已经弃了我们,我们日后便是霍丘国人……你们这种脸色,我希望不要被圣女大人看到。我希望你们不要领教到圣女大人的本事……最好不要被她看到。”
井井有条的一日活计分布,来自如今的圣女府,昔日的云州节帅府。
得了吩咐的院中侍女们向她屈膝行礼:“我们晓得,多谢慈姑姑点拨。慈姑姑得圣女信赖,还望姑姑为我们在圣女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有人咂舌:“圣女大人……总让人觉得害怕。”
“慈姑姑”蹙眉,沉着脸,说话却仍轻柔:“这样的话,日后不能让我听到,更不能让除我以外的人听到。”
众人互相推搡着说好,拿着各自的任务去忙碌新一日。
如今这座府邸住的人真是不少,歌女、百戏团、卫士……这里的园子被分成了一片片的驻扎地,若无令牌,任何一个院落都无法随意走动。说是名门府邸,更像是一个小型“军营”。
这是圣女玉霜的安排,无人敢置喙。
众人离去后,“慈姑姑”终于得到了些喘息余地,倚着院中廊柱,怔怔看着满园的枯草枯树出神。
“慈姑姑”的相貌风流秀曼,楚楚之姿,一点也不像一个普通侍女。若是寻常府邸,她这样的人物,不是千金闺秀,便是当家娘子。但在如今的圣女府,她只能成为一介侍女。
即便是圣女最信任的侍女,那也只是侍女。
而众人以为她多么得玉霜的信任,也是托大。她之所以能站到玉霜身边,只不过是她是侍女中极为少见的识文断字的人罢了。
此女,正是许久不见的高善慈。
不过,在如今的云州,她不能提自己姓“高”。仁慈的玉霜夫人为了她不被满城百姓攻讦,让她隐去姓氏,称为“慈姑姑”。
但是,这是仁慈吗?
高善慈仰着脸,目光从枯白草树间向上仰,看向另一个园中的一座塔样阁楼。那座阁楼,名唤“悦霜楼”。
如今的圣女府,虽占据同一片土地,却在一场时隔四年的大火后,已与昔日的节帅张家大变样。
在高善慈很小的时候,她曾被家中长辈牵手来过节帅府。那时候,她是来府中拜见自己的姑姑的。
她姑姑嫁入了张家,与另一个家中称为“野狐狸”的女人并为平妻,分享同一个男人。姑姑在出嫁前,信誓旦旦发誓,她一定可以赶走那只“野狐狸”,成为张节帅唯一的正妻。
然而,高善慈去张家拜见姑姑时,见到的是“悦霜楼”,是楼上歌舞遥遥隔着帷幕,是张家的男主人陪着玉霜夫人住在“悦霜楼”,而自己的姑姑面色铁青,自己快要被逼成了“野狐狸”。
高善慈记得,那日曲乐摇摇,隔水相望。年幼的她仰头看楼阁,身畔的姑姑古怪地笑
:“小慈,你放心回家去,和我哥哥他们说吧,玉霜是一个‘疯女人’,他们不必为我担心。我迟早赶走这个‘疯子’,迟早让夫君的心只属于我一人。”
高善慈迷茫地仰头看姑姑。
在年幼的她心中,姑姑一直爱慕张节帅,一直守着张家与高家的世代婚约,以为自己日后一定会嫁入张家。可嫁入张家后,高善慈觉得姑姑开始变了……少女的怀春之心荡然无存,妇人的怨怼之恨宛如烈火。
年幼的女孩儿在春风中打了个哆嗦。
她茫然道:“可是姑父的心,从来都不属于姑姑一个人。姑父的心,也许曾是玉霜夫人的,但在姑姑嫁入张家后,姑父左拥右抱,早就……”
姑姑厉声:“你不懂!他只守着那个女人,他除了那个疯子,谁都不要!那个疯子要在新婚夜烧死我,他居然说‘她只是个孩子,还不懂事’……可笑,你见过十七八岁的孩子么!
“她一定是狐狸精……是的,她就是狐狸精。她没有显赫出身没有高洁名誉,她在最早的时候,连字都不识……夫君被她蛊惑了……”
姑姑又神秘地笑:“没关系。如何做张家主母这件事,我比她更懂,夫君总会明白我的好。我要为夫君纳许多妾,要妾室们花团锦簇,要她们去强夺夫君。夫君还没有儿子……对,谁先生下儿子,谁就赢了。”
高善慈再次打个哆嗦。
她的姑姑蹲下来,揉着她的脸,古怪道:“小慈,我发现了张家和那个女人的一个秘密……嘿嘿,这个秘密,只要被握到我手中,夫君就得听我的摆布……我和你说,那个‘疯女人’的身份可能不简单……夫君很可能,是为了困住她那个身份,才娶她的。
“只要我与夫君分享了这个秘密,我就会明白。这座府邸,可能只是一座关着那个女人的花月樊笼。再美的‘花月’,到底也是‘樊笼’。
“我的丈夫会丢弃她,会成为世间正常的名门郎君,和我这样正常的名门女合作。我宁可他三妻四妾子孙满堂,我也不要他被那个女人害死……”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高善慈并不清楚张家宅院发生的故事。
她和云州城的大部分百姓一样,听到的说法,都是玉霜夫人是个疯子。她比云州城的大部分百姓知道得更多一点的,不过是,“疯女人”最初流传的版本,来自于她姑姑的嫉妒。
这种嫉妒心无可厚非,在张家宅院中宛如野火,席卷了一切。
家中长辈们因她年龄尚小,不太告诉高善慈关于张家的恩怨故事。
一些影影绰绰的流言,让高善慈以为,在那些年中,自己的姑姑算是赢家。
因为疯女人和姑父决裂得很厉害,闹得乌烟瘴气。姑姑热心地为姑父纳了一个又一个小妾,帮着姑父在云州站稳,解后宅之忧。姑姑还把张家在云州这片所有的子嗣领去张家,让他们兄弟姐妹相称,在张家学堂读书。
在到处战火流离的那些年,姑姑享受了多少人感激的赞誉。
而玉霜夫人呢,她的疯名,传得更广了。
有一年开始,她与人私通、生下野种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据说张节帅发了大火,杀了许多人,才平息了那种流言。但自那以后,玉霜夫人成为了云州城被人鄙夷诋毁的一个笑话。
姑姑何其得意。
再然后呢?姑姑赢得一切了吗?
在高善慈的记忆中,四年前云州城破的一场大火,烧干净了旧日的节帅府,也烧死了姑姑。
姑姑生前有了许多贤惠的名誉,但她没有留下一子半女。多么可笑,据高善慈所知,张节帅一共只有两个孩子,正是张漠和张文澜。
也许只有张漠吧。
高善慈静静想,他们不都说张二郎血脉有问题吗?
也许正是血脉有问题,张二郎和玉霜夫人,如今才闹得这般僵,不惜杀死对方。
那么,姑姑所说的,她发现的关于玉霜夫人身世的秘密,那个足以威胁姑父听她话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高善慈至今也没有得知那个秘密,她确信自己的父亲等人,应该也是不知道的。但姑姑应该凭借那个秘密,获得了一些好处。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张家只闻主母威风,不提“疯女人”。
然而,站在故事的终点回顾起点,姑姑在这场婚事中,其实输了个干净。
姑姑已经死了干净,姑姑的死对头玉霜夫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这座府邸的新主人。
且如今,无人敢再说玉霜夫人是“疯女人”,人人都恭敬地称其为“圣女大人”。
因为,权势。
因为,整个云州,如今都掌控在玉霜手中。甚至一旦幽州落入霍丘手中,玉霜夫人凭自己出谋划策的本事,地位会更高于现在。
姑姑斗了一生,凭家世、“贤惠”得来的高家女地位,从未到过玉霜夫人此时的地步。
而高家女的好名声,在高太守举城投敌后,也被毁了个干净。
没有人能凭高贵家世、崇高身份、足以威胁人的秘密获得一切,若对世事没有清醒的认知,很难赢到最后。
那么,玉霜夫人算清醒吗?
高善慈很难说清。
她至今看不清玉霜夫人,但是她在这里做侍女这般久,尽心扮演侍女,她起码发现了一个秘密——她想要的前朝末帝的“圣旨”,就藏在“悦霜楼”中。
悦霜、悦霜……在昔日节度府尽毁,如今唯一复原保留的“悦霜楼”,悦的,到底是哪个霜呢?张节帅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玉霜夫人又怀着怎样的心情保留了这座楼?
而今日的高善慈该如何拿到那封圣旨,或者毁了那封圣旨?
她何时有机会完成这个任务呢?
“高二娘子在这里闷闷不乐的,做什么呢?”骤然间,头顶传来一道低哑带笑的少年音,“若是悲春伤秋,怎么眼泪一丁点儿也不掉呢?这种本事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可好?”
倚着廊柱的高善慈绷紧身子,将目光从“悦霜楼”挪开,紧张地抬头。
她看到墙头,坐着一个……少年郎。
少年郎穿着粗布黄衫,束着抹额,一绺乌发微卷,调皮地在额头、颊侧晃。他脸颊微黑,眼睛却很明亮,个子看起来不算太高,当是正在长身子的缘故。他就这样大咧咧地倚着一截枯树枝而坐,但姿态潇洒得,好像倚着玉树琼花般。
这种满身的风流轻松,被关在云州城中的高善慈,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何况这个少年,竟然知道她是“高二娘子”。
高善慈警惕淡声:“你是跟着百戏团进府来的人吗?府中没有令牌不得随意走动,你们人数众多,每日点卯,更应当找专为你们理事的管事,而不是寻我。
“你如此调戏于我,我见到你们管事,自然是要个说法的。”
墙头的黑脸少年郎呆呆看她。
高善慈心间一软,低头翻账簿:“今日便算了。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点卯便是。”
墙头的黄衫少年郎探头,朝她笑:“原来你眼睛波光粼粼,不是掉眼泪啊。你骗了我好久。”
这话……
高善慈蹙眉,心中古怪之下,猛地抬头,定睛看着那墙头少年郎。
她将人从头打量到尾,性别、容貌、身高……全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人不一样。可是这种浑然天成的轻快劲儿,实在太、太……而且,这个人有点眼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夷山!
电光火石下的猜想一瞬而至,高善慈脱口而出:“姚女侠?”
天光晴朗,墙头少年郎朝她挥了挥手,一树春生。
高善慈瞳眸发颤,惊喜、惶然、紧张之色融为一体,她猛地站直,扑向墙头:“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快下来!”
第163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2
两个娘子在此春日相认,
姚宝樱笑嘻嘻,高善慈惊喜到无法。
她像是一潭死气沉沉的春水,已经沉寂太久,此时重新焕发生机。
姚宝樱跳下墙,便在高善慈扑来时,给人了一个热情拥抱。女孩儿热乎乎的气息扑过来,高善慈被人抱住时,怔了一怔,发现姚宝樱连个子都变高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姚宝樱不管高善慈的心跳砰砰,她抱着人便笑问:“小慈,你这几月没有我陪伴,还好吧?对不起啦,我来得晚了些。我好担心你,你没有受委屈吧?若有人欺负了你,我帮你揍他!”
黑脸黄衫少年关心的眼波,让高善慈心尖发软。但高善慈努力定神:“这里没有人欺负我……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姚宝樱这副尊容,据她自己吹嘘,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和高善慈吐苦水,说如今的云州城仅开放了偏门供人入城,还卡了时辰、过所。身份稍微有异的人,很难进城。她能进城,多亏她自己的改头换面,多亏玉霜夫人要百戏团在上元节上大展身手。
姚宝樱洋洋得意:“扮作男儿郎,我很有经验。连我情郎都认不出我来,旁人怎会认出来呢?玉霜夫人太难对付了,我寻思着,换个性别,应该会在城中好混一些。”
高善慈茫然点头。
如今,她和姚宝樱互通身份,在久别重逢后,在这座逼仄的城池待了许久后,她本应激荡。但是看着姚宝樱这副模样,高善慈心中古怪,总有一种自己真的和一个少年郎把手言欢的怪异感。
……实在是,宝樱这少年郎,扮得也太像了。
姚宝樱在吹嘘自己如何如何辛苦地进城后,高善慈没忍住:“张二郎同意你这样胡来?”
姚宝樱咳嗽一声,正色:“说起来,我正是为阿澜公子来的。”
高善慈点头。
她猜到了。
姚宝樱:“玉霜夫人要百戏团,配合她出演《百年歌》。这其实是一种容易混人进去的手段。”
高善慈再次点头。
这就是府中每日点卯格外严格的原因。
姚宝樱:“我们混入了这个队伍。或者说,这个队伍的大部分人,都是我们的人。”
高善慈默默点头。
姚宝樱:“阿澜这个人呢,身体是真的差劲,脑子也是真的好。他建议我们兵分两队,一里一外,这样如果一方折了兵马,另一方还能有个照应。毕竟对付玉霜夫人,也不可能靠人多。而且一个杂戏团,也不可能比云州的卫士人多啊。
“阿澜说,他了解节帅府的地形。今日的圣女府,即使很多地方和以前的节帅府不一样,但一些暗里藏着的东西,是没有变化的。他决定混入百戏团,进府打探情况,我留在外面接应他。”
高善慈脸色微微变化。
她喃声:“……你是说,如今府中百戏团中,有一人是张二郎所扮?而我们全然没有察觉?”
姚宝樱:“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原本与阿澜约好了记号,他每隔三天会想办法传一道只有我二人才知道的暗号,向我报平安。但是他进来后,我就没收到过暗号。已经六天了……”
高善慈喃喃道:“你没收到,是正常的。圣女府已经围得如此水泄不通了,若是张二郎在这种环境下都能传出消息,我得怀疑玉霜夫人是故意的了……”
姚宝樱:“对,我也这么想!我寻思着我被阿澜公子摆了一道。他让我在城中街巷间收集消息,和他的死士汇合。但他自己进了府,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我想半天,决定进来一趟。”
姚宝樱想了想,又正经道:“不过我也想见一见你。我思来想去,你独自来找什么圣旨的行为,太冒险了。即使不是为了找阿澜,我也一定会进来想法子见一见你。”
高善慈眸子微闪,略微失神。
姚宝樱定定神:“你一个不通武艺的小娘子,是没办法从重兵环绕下找圣旨的……”
高善慈:“不,我已经确信,它就藏在悦霜楼。我已经翻遍这座府邸,书房重地更是去了无数次。悦霜楼中有那些舞女歌女出入,玉霜夫人常常跟她们在一起。据她们说,夫人进去后便会进一个密道,消失不见……”
姚宝樱:“你等等,等等!悦霜楼里,住着歌女舞女?可是阿澜和我说,那是昔日他父亲独自给他娘盖的……”
二女对视一下。
高善慈惊讶姚宝樱并非没有准备,她来之前,是确认过圣女府的地势方位的。
姚宝樱则惊讶悦霜楼这样的地方,非但人来人往,居然还藏着圣旨。所谓密道,是只有玉霜夫人能进去的地方吗?阿澜公子知道这个密道吗?
高善慈半晌怅然道:“是。如今府中被分成了一片片据点,南边的几个院子住着百戏团,挨着百戏团的几个院子分给了卫士们,侍女侍从们再瓜分几个院子……圣女府占地也没有大到足够包罗万象。所以那座‘悦霜楼’,便给了歌女、舞女居住。
“我知道你惊讶什么。你以为有着这样名字的楼阁,对玉霜夫人来说一定意义重大,她不会舍得和人分享。事实上,她分享了。昔日的情爱于她来说,好像一点意义也没有。她……”
姚宝樱轻声:“不会的。”
高善慈看她。
姚宝樱斟酌了一下字句,缓缓道:“我没有见过玉霜夫人,但我太了解阿澜公子。阿澜公子的性情纯粹到了极致,这种‘纯粹’,不可能来自他父亲,只能来自他娘亲。阿澜公子不容许自己的感情有任何污点,玉霜夫人大约也是。
“如果悦霜楼对玉霜夫人来说没有意义,她会直接摧毁,根本不会重建。所以如今悦霜楼被用来给安置歌女、舞女这件事,让我有些、有些……不安。悦霜楼这座新盖的建筑,一定藏着些东西。我怕歌女、舞女们会有难。”
但是玉霜夫人为什么会对歌女、舞女们下手?
二女皆不解。
高善慈不是很相信姚宝樱的推测,但因为说话的人是姚宝樱,她便勉强道:“那我多多关注那些歌女舞女一些罢。”
姚宝樱颔首,又叉腰,笑眯眯:“你不用很关注了!既然我来了,我就会帮你的。我想好了,偷圣旨这件事,让阿澜公子去忙活。你和我多说说这里的消息,我来想法子带你逃出去。毕竟我们不是为了单纯的杀人,我们是为了结束这一切荒谬……”
高善慈本来已经被她带偏了,此时宝樱回到正题,高善慈立刻想到了自己能与姚宝樱在这里见面的原因,一下子重新急促。
高善慈道:“你竟然还想赖着不走!你糊涂!纵你武功高强,但你可知,夫人身边有一个侍卫阿甲,那个阿甲武功也特别厉害,还对夫人格外忠心。倘若你对上阿甲,未必有胜算……”
姚宝樱插嘴:“我师姐也没有胜算吗?”
高善慈一怔。
姚宝樱笑:“我师姐说,几个月前她能平安离开云州,那个阿甲可能背地里相助过。我想……”
“你不用想,”高善慈怕她胡来,严肃告诉她,“也许你怀疑那个阿甲可能是北周派来的内应,协助我们。但是我在这里待了这般久,我可以明确说,阿甲绝不是北周的内应。他当日网开一面,我说不清原因,但绝不是他仁善。”
她苦笑:“这个人只听玉霜夫人的话。所以我一直在害怕,当初云女侠逃离云州,是玉霜夫人针对云女侠,布置了什么我一直没想通的计划。云女侠如今和你一同来云州了么,她可还平安?”
“我师姐如今在哪里,我不清楚,”姚宝樱拍胸脯,“但她一定比我现在的处境平安就是了。只是看来,她成功从云州离开,你和她一样,都觉得其中有问题。但是怎么办呢?想不出答案,我们就先放下吧。”
宝樱开玩笑:“也许是玉霜夫人吩咐的,她不忍见美人流离失所吧。”
高善慈目色幽幽,欲言又止。
她很多时候,真理解不了姚宝樱的开朗。
高善慈最终咬牙:“我还是得想办法把你送出府。”
姚宝樱微茫:“不、不用吧?我就是进来找人的啊?我都说了我要和你一起联手啊?我都没做什么,你就要把我送走?”
她趁机转移话题:“对了,我再和你说一说我们的计划,你若是能躲,便躲一躲。我们呀,打算对云州城出兵……”
高善慈平日温声细语,此时不知是不是经历了几个人的历练,她肃然得几分严厉,教训宝樱:“你先不要说‘出兵’这样的大话。张二郎不让你进来是对的,这里人数有定数,你却不听话。万一被发现,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眼见高善慈声音哽咽,姚宝樱倾身张臂,便抱了人一下,让高善慈微怔。
姚宝樱弯眸:“你别害怕。我会帮你的。每一次我都会从天而降来救你,你忘了吗?”
脑子聪明的人有脑子聪明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她的武力,也让她有别的解决问题的手段。如今这位一向轻声细语的大家闺秀这般絮叨,姚宝樱也愿意给人发泄情绪的机会。
高善慈一定压抑太久了。
没关系,只差最后几日了。若计划得当,她就终于可以带高善慈离开这个危险地方。
姚宝樱却忽而一凛然,起身站到了高善慈身后,低头做出被训的谦卑样。
高善慈虽不明白,却在姚宝樱向她眨眼时,她也同样起身从回廊石座上起身,整理一下衣容。
片刻后,她才听到脚步声。
月洞门外来了一个管事,声音急促,在和守着的卫士说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听着要吵起来。
高善慈抹掉声音中的哽咽音,抬高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慈姑姑,不妥了,”那管事没有腰牌,进不来
这个院落,他在听到高善慈的声音后,更加焦急地抹汗水,听声音,他快急哭了,“我方才点卯,发现百戏团少了一人。而更糟糕的是,夫人来了,要看百戏团的排练。少了一人,夫人必然会杀了我。”
一门之隔,高善慈和姚宝樱面面相觑。
高善慈微茫地笑:“管事莫急,也许……并没有少人。”
门外的管事:“什么?”
高善慈:“你们少了的那一人,在我这里。你进来看看,看这个少年郎,是不是你管理的百戏团中的人。”
高善慈和姚宝樱都屏了呼吸,等卫士们放行,管事匆匆而入。
中年管事遥遥看到美丽的高善慈身边出现一个少年郎,少年郎和高善慈身子掩在日光下的廊柱后,都有些紧绷。
管事管也不管,扑上来就拉住人手,救命一般大笑:“是他,是他!我确信就是他!多谢慈姑姑……你这个人,好不晓事!乱跑什么,走,跟我去见夫人!”
高善慈担忧地看着姚宝樱这么被拉拽而去,心中捏一把汗,想了想,她跟了上去。
她同样很紧张。
……所谓的“少了一人”,到底是少了谁?
不会正好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吧?
姚宝樱茫茫然被管事拉走,又觉得有趣。她仗着自己武功好,除了谨记自己进来是找张文澜的,她也很好奇玉霜夫人。
……她这位婆婆……哎,她可以叫婆婆吗?到底是什么模样?
高善慈跟上去,进了一阁楼后,回头阴晦地看眼姚宝樱,便先进去拜见夫人。一会儿,管事拉着姚宝樱进屋,向上方的圣女解释自己来晚了的缘故。
姚宝樱用余光,悄悄观察屋中的百人戏团。
她的心沉了下去,她果然没有在其中发现阿澜公子。
因为当日进城时,张文澜的易容,是她来做的。她连自己的性别都能以假乱真地改掉,帮张文澜易容,绝对有把握让他变成另一个人,绝不会被人认出来。
但是如今这里的一百人当中,真的没有张文澜。
……高善慈不是说这里很危险,出入哪里都要腰牌吗?他能跑去哪里?他对这座府邸,最好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很熟悉。
“所以,你是说,这个少年郎今日点卯,趁你不当心时乱跑,正好被小慈撞见,才带了回来,”上方悦耳的女声,让下方的姚宝樱屏住呼吸,“真有趣啊。”
女子婉婉的、慢悠悠的说话方式,让姚宝樱生出恍惚感。
管事的声音明显紧绷:“确实是这样。小人不敢隐瞒夫人。”
女子道:“这个小郎君,且抬头,让我看看。且与我说说,你是如何到处乱跑的?”
满堂寂静,姚宝樱抬头。
她本觉得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知道她会看到的,是玉霜夫人,和那个时刻跟随的忠心侍卫,阿甲。
她抬头时,确实看到了一个戴着面具、整个人被铠甲裹着的男子持刀,沉默地站在角落中。而她眼前光华熠熠,冷不丁见到一大片白雾般濛濛的光向自己飘来。
“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自古美人总像笼着雾,当如此刻。玉霜夫人托腮斜坐在锦榻屏风侧,满堂密密麻麻的人流中,她含笑俯首,眼皮微抬,睫毛秾秀。
这种看人的眼神何其熟悉,姚宝樱以为自己见到了张文澜。
……一个女版的、更年长一些、却更加秀美无双的张文澜。
她勉力咬住舌根,才避免了自己在一瞬间想叫的“阿澜”。
而玉霜夫人凝望着姚宝樱,像有些失望地叹口气:“只能称得上是清秀,不算美人。”
高善慈在旁提醒:“夫人,他是男子。”
玉霜夫人眼波若春水,流向姚宝樱:“便是男子,也是清秀。”
堂下的姚宝樱无言以对下,心脏忍不住砰跳了一下。
他们都说玉霜夫人和张文澜长得很像,但是也没人说,像到了这个地步啊。真糟糕,这对母子像到了这个地步,用这种含情脉脉的眼波望着她,她、她……握刀都容易握不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第164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3
姚宝樱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下咽下唾沫,开始自己的胡诌故事——说一说她是怎么从百戏团居住的园子,跑到高善慈所在的院落。
她此前没有来过圣女府,她只有张文澜为她画的昔日节帅府的地舆图。
她照着旧地图的印象,隐去一些院名之类容易引人警惕的地方,一会儿是“没人管我要腰牌啊”,一会儿是“我只是想如厕,迷了路而已”,再是“我知道要点卯,幸好我见了慈姑姑”。
左侧后站着侍卫阿甲,高善慈便站在玉霜夫人的右侧后。她生怕玉霜夫人问更多问题,便在姚宝樱话音落后,便迫不及待出面,为其作证。
玉霜幽幽地看高善慈一眼:“我记得你不是爱揽事的性子。”
高善慈:“只是怕耽误夫人的事。”
“我没什么事呀,”玉霜夫人笑,“我只是来看看你们排演数日的成果。《百年歌》这出戏,风靡南北,不知你们演的如何。这位小郎君,你在百戏团中做什么呢?”
姚宝樱想装糊涂,偏偏一双含情狐狸眼盯着她不放。
她被这种相似的狐狸眼凝视,有一种本能的心悸——就像昔日张文澜无缘无故地挨着她坐。
姚宝樱是不可能知道百戏团中少了的一人在这出戏中的作用的,但她知道这百戏团中如今少了的人,是张文澜。以张文澜的文弱与近几月断断续续生病的状况,他做不了什么力气活。
即使瞎猜,姚宝樱也有一些猜测方向。
姚宝樱数了一遍自己曾在街头见过的百戏种类,从中选了最不需要力气的一种:“皮影戏。”
众人沉默。
姚宝樱:……我何德何能,竟然蒙对了。
姚宝樱应付他们的时候,始终在观察玉霜夫人身后的侍卫阿甲。她的伪装不可能完善无害,倘若对方突然发难,她将第一时间动手。
玉霜夫人什么也没做:“你们一起排演给我看。”
姚宝樱和那管事对视一眼,与人群中的几个熟脸对视。有几人目光茫然,不知团队中
怎么多出一陌生人。但他们更知道,不管多出来的人是谁,他们都不能在这时露出破绽。
一时间,堂殿热闹了起来。
两根木杆被交到姚宝樱手中,她被领到一方素面屏风前,配合众人一道演皮影戏。可怜姚女侠以前没有这种经验,她只能凭借自己对木杆的熟练掌握,才能勉强不让那剪纸掉出屏风。如此失误良多,她情绪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堂殿中编钟声响,昏光从天窗照入。
玉霜夫人看着这出群魔乱舞戏——她想要的百戏,其实是一出精彩傩舞,还要有歌有舞。当火光扑腾时,面戴五彩鬼面的各式人物登场,游走街头,引得民间百姓跟随。众人穿街走巷,一整个年华铭记于心。
所以她想要的排演,注定不该出现在堂殿。
堂殿空间有限,百戏杂乱不上档,没有歌舞相伴,没有百姓喝彩,这出默剧是十分滑稽的。因表演本身就足够滑稽,姚宝樱的几次失手,都险险掩藏了过去。
或许也并没有掩藏住,但玉霜夫人明显出了神,心思已经不在殿中。
喜欢百戏、杂曲这类不上流的玩意儿,让玉霜夫人终究与名门贵女不同。
待一段表演结束,没有一人吭气。百戏团的人汗流浃背,各个如临大敌。只有高善慈提醒:“夫人。”
玉霜夫人的目光,回到了堂殿中。
她道:“重新对一下他们的籍贯,名字。尤其对一下性别。”
一语落,满堂惊。
高善慈要上前。
玉霜:“阿甲,你来做这件事。”
高善慈脸白如纸,低头掩饰。
此事彰显出,玉霜夫人起了疑心。
不然,玉霜夫人不会摘出去高善慈,要她最信任的侍卫阿甲来做这件事。
玉霜夫人走后,高善慈站在原地惶然片刻,只能看着阿甲从管事那里要来名簿,一一对质。高善慈绞尽脑汁半晌,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借口,阻止这种检查。
一个个人被叫进去,又一个个出来,只能用眼神交流。
卫士们围住这座堂殿,高善慈彻底绝望。偏人群中的姚宝樱朝她摇头,做个口型:离开。
高善慈怔忡一下,朝人轻轻点头,快速离开此地。
一百个人分列检查,时辰流走昏昏,走到了黄昏。
姚宝樱始终精神紧绷。
这是一种“磨性子”。她少时练武时,师父师娘常用这种手段来磨去她的戾气。
“到你了。”管事翻着名簿,走到了姚宝樱面前。
这管事倒是真以为姚宝樱是百戏团中的人,见她沉着脸不语,还提点她:“进去后,直接报自己的名字、出身、籍贯,然后脱衣服让人验明正身。阿甲大人不会说话,这一切都靠你自己机灵。倘若你出来的快,还能赶上今晚的晚膳。”
姚宝樱说了一声谢。
姚宝樱沿着长甬道,进入一间暗室。
外面天光刚昏,暗室中已经点了烛火。那个一身盔甲面具的阿甲,坐在墙根角落下,低头翻看名簿。
“咣——”石门在身后关闭,姚宝樱贴门而立。
尘埃在烛火下飞扬,她见阿甲抬头。面具下,那人的眼睛,落到了她身上。
一旦脱衣,避无可避。事已至此,何必多此一举?
姚宝樱朗声:“你不必问了,我就是你们在查的那个混淆视听的人。我要谢谢你在数月前给机会,让我师姐离开云州城。”
阿甲一点反应都没有。
姚宝樱心想这人莫非除了是哑巴,也反应迟钝?
姚宝樱:“倘若玉霜夫人知道你刻意放走了我师姐,她可未必再信任你。”
墙角下的侍卫,如同聋子。
事已至此,姚宝樱干脆咬牙:“北周一定会赢了这场战事,谋逆之徒一定会付出代价。我并非让你去选新的效忠对象,我只是说,凡事没必要赶尽杀绝。你留人一命,日后未必不是救你一命的机会。”
她胡说八道:“譬如、譬如……你对玉霜夫人这么忠心,日后如果我们赢了,你想救你的主人,不得求我们网开一面吗?”
姚宝樱心想救命,我在胡说些什么。日后对方即使痛哭流涕,她都不可能放过玉霜夫人。她自己都不信的话,她真的无法面不改色去骗人。
何况那个阿甲听了半天,依然没反应。
说来说去,还得手下来见真章。
姚宝樱纵步斜掠,手掌半曲,向阿甲面门抓去。坐在角落里的阿甲好像早就猜到她会动手,她出手一刻,他抬手就抓起手上的名簿,扔向姚宝樱。
区区几页纸,哪里拦得住姚女侠?
纸片满空飞洒如屑,姚宝樱已到人面前,此人躲闪一下,她的手掌换了个方向。
这一次,扔向她的,是蜡烛。
一重火光向姚宝樱罩来,姚宝樱自然不怕,却也得扑火,生怕烛火落到半空中的纸屑上,点燃这里。
姚宝樱几次动作下来,看出此人反应很快,却也觉得奇怪。怎么全是朝她扔东西?哪有武功高手一直用这些旁门左道混淆视听的?
姚宝樱警惕之下,竟有朝后退出几步、隔着距离再出手的心思。但她才向后挪开三步,坐在墙根下的阿甲就抬手了。
姚宝樱双目凛然,生出兴奋——终于要和高手对打了吗!
此人手掌半抬,比姚宝樱以为的攻势要慢。她脑中转了数圈这是什么招式,是要拍胸还是击腹。她有好几种招式可以应对,待她……此人的手,握住了她的腰。
姚宝樱:“……?”
对方捏住她腰,她内力一泄,略微迷茫之下,竟被这人朝下一压,坐在了这人的腿上。
姚宝樱:“……”
姚宝樱呆滞低头,与这个戴着面具的男子,默默对视。
姚宝樱迟疑一下,猛地去掀面具——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生痂的、布满褶痕红印、极为可怕的面孔。她手一抖,“啪嗒”,面具重新盖了回去。
闷哼声后,哑巴竟然开口了:“再用力些,把本来没歪的鼻子打歪,这张脸就没有一处能看了。”
姚宝樱:……这熟悉的说话方式。
阿澜公子!
姚宝樱惊喜之后,想明白此时状况,她陡然生出一团怒意:“所以……你耍了我一天?我在堂殿中应付你娘时,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出丑?啊不,你知道今日的少年郎,就是我吗?”
张文澜:“我不是来与你私会了?”
姚宝樱跳起来,推开他:“这是私会么!是不是还要考验一下我能不能认出你?”
张文澜叹气:“你还是将我往坏的方向想。”
姚宝樱不吃他这招,抱臂:“那你坏没坏呢?你敢说自己不是顺便考验我?”
“这怎么会是顺便呢,”他平声,“想考验你,得过你的武力一关。我若稍不留神,便会被你一掌拍死。我冒着生命危险试探你,怎不是爱?”
姚宝樱:“你还是一贯伶牙俐齿。”
张文澜:“你也是一贯以貌取人。”
姚宝樱说不过他,用力在他肩头一捶。他嘶一声,她僵硬低头,他趁机搂了她的腰,将她重新抱在腿上。
二人别劲半天,张文澜的声音在青铜面具后沉闷:“樱桃,我没办法帮你啊。阿甲的舌头短了一截,又被火烧坏了喉咙……他根本说不了话。只有这种人,才能得到我娘的信任。”
舌头短了一截……
姚宝樱沉默一下,再次掀开面具。
她努力不看对方这张脸,伸手捏住此人的下巴,丑陋面孔下的人知道她的心思,顺从地张开嘴。
姚宝樱的手指,按在他湿润柔软的舌尖上,耐心检查半天:“没少半截……我真怕你为了扮演一个人,主动割了舌头。那个真正的阿甲被你弄去了哪里?”
身下人半晌未答。
姚宝樱疑惑低头。
烛火摇曳,鬼面森然。那青年含住她手指,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手指。姚宝樱周身一激灵,往后缩。
不过她此时即使脸红,对方也是看不见的。就像不管张文澜本身如何俊美,他现在顶着这张脸,她看一次,就被吓一次。
所谓情人间的羞赧……要打个对折。
张文澜张口,姚宝樱赶紧将自己的手指夺回来。
他淡声:“倘若我就此毁容,你还会爱我么?”
姚女侠当即朝天哈笑一声,找到了报仇机会:“什么爱?二郎不是一向自诩容色出众,说什么‘聪慧不常有,但容貌永远不会变’吗?何况情爱转头空,要不是你跟我说话,我连你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说话方式,还是这么有趣。
张文澜笑出声。
门外传来卫士迟疑的声音:“大人,审讯可曾结束?属下怎么听到有人在笑……”
门内的姚宝樱,当即去捂张文澜的嘴,同时绷着身,提防外人的人有可能破门而入。
她那不检点的情郎,顺势将她抱紧,一张骇人无比的脸埋在她颈下:“别慌。他们根本不敢进来,他们忌惮阿甲的武力。
“樱桃,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发现我可以冒充阿甲时,他们都阻拦我,说每日点卯,此地不能有一人离开,否则所有计划都会失误。但我不担心。你会从天而降,救我于危难。”
姚宝樱气他的计划,不给人留余地。倘若她不来,他就会陷入危机。
姚宝樱:“我是为高二娘子来的,你不要多想。”
张文澜抬头看她。
姚宝樱很得意:“你说话啊。”
张文澜从容:“谁是高二娘子?我去杀了她。”
姚宝樱:“你别说话了。”
张文澜偏不,他沉默了一下,不要命地继续:“倘若我就此毁容,你真的不会再喜欢我了么?”
他漫不经心,好像不在意她的答案,唇角甚至弯了一下。
姚宝樱低头,再次端详这张面孔。
这样的人,面容丑陋,满脸疮疤,伪造的火烧后痕迹在他做出表情时微微抽搐,却有一双清光潋滟的狐狸眼。他身上有一种仕途与心机共同铸造的冷漠感,像冰水无声,有意无意地浸染与他亲近的人。
其实,宝樱渐渐的,有些喜欢他面无表情的模样。这些日子,他们来回忙碌,他的身子没有拖垮他,他总在淡着脸说一些古怪话,消去她的担忧……这是一种独属于阿澜公子的温柔。
但凡你与他日日相处,体验过他藏在冰水面具后的美好,怎会真正坐怀不乱呢?
在来之前,姚宝樱做了很多噩梦。每一个噩梦中,他都病魔缠身,被玉霜夫人发现后,更是被拖入死局。
醒来后,她便发誓自己一定要进府。如今她见到他了,何必浪费时间与他吵嘴呢?
姚宝樱出神间,喃喃自语:“阿澜公子身上最宝贵的,早已不是面容。”
她低头,竟然忘了惊骇,捧住了他的脸。他眼中映着烛火,也映着眸光清莹的少女。少女眼中,只有他。
可她爱万物,爱众生。她不只爱他。
张文澜偏过脸,平静:“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哪怕你此时是男子,我也要亲你了。”
姚宝樱惊一下:“闭嘴!”
他仰头便笑,她扑去捂他嘴,被这个肆意狂妄到极致的恶徒搂入怀中,当真朝她亲去——
这个时候,明月照天,映太行山。
太行八陉,自古以来,是晋冀豫三地相互往来的八条咽喉通道,是重要军事关隘所在之地。此地曾驻扎兵马,但在霍丘拿到云州、北周兵退幽州后,这里的军情,便有所忽略。
这一夜,在八陉中唯一可通车马的天然大道井陉中,发生了一场小爆炸。
一小半人被炸得受伤,一众江湖人相助着从中脱困,也终于明白了太行山间频频有霍丘人出没的缘故——
他们被炸药炸伤的时候,拼力抓到了一个霍丘人,从对方口中得知,太行山中,早已埋好炸药,等着他们。
被抓的霍丘人跪在雪地中,也被方才的炸药吓得一双耳朵往下滴血。
巨大声音让异国人耳力受损,他听不清这些人愤怒地说些什么,喃喃重复自己知道的:“玉霜夫人要我们埋的……玉霜夫人说要对付北周兵马,说北周兵马一定会路过这里……”
四方山石崩塌,浓郁的硫磺味在空气中流窜,而这只是太行山一条山径。其余道路更险。
死里逃生后,许多人咳嗽不住,抬头时满脸黑污:“朝廷不是不肯出兵救援吗?哪来的兵马?”
金菩萨在嘈杂中,低声:“是溃兵。”
众人看向他。
大雪山中,十来个人坐在地上,一地狼藉。金菩萨望着众人身上的血,再回头看满地白雪如霜,山河宛如泣血。
这一切,好像四十余年前已经发生过的事在重演。
四十年前,他在末帝御前任职。四十年后,他远遁江湖,却在太行山间,见证了一桩旧事的延续。
金菩萨闭目,又睁开。
和尚双掌合十,在雪地中朝天跪伏,开口便是杀孽:“这里不知道埋了多少炸药,这根本不只是对付几个人的手段……太行山是云州和幽州之间的必经之路,倘若幽州城破,逃亡之路必经此地。
“不光是北周兵马,霍丘兵马也会经过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我们即使一寸寸土地挖过去,短短几日内,也不可能挖干净他们埋了几个月的炸药。
“上元节是幽州城的最后机会,必须在此前想办法通知朝廷。
“倘若她真的是昔日公主,公主恨整片山河吗?”——
汴京城中,借助鬼市的地窟,鸣呶和容暮回到了汴京。
他们带来的兵马还在十余里外,鬼市的地窟没办法把这么多人全都带进来。鬼市坊主回归,众人心事各异。
当容暮说没有人跟踪后,鸣呶才在他的陪伴下,披着斗篷,等到天黑,敲了陈家的后门。
陈五郎陈书虞在深夜中见到风尘仆仆归来的小公主,以及与公主在一起的江湖琴师。
风过长巷,半墙灯笼摇晃。陈书虞站在自家府邸后门前,神色恍惚。
短短数月,宛如隔世。
数月前他与公主殿下都是一样天真的人,数月后,他在文公麾下领着殿前司做事,李鸣呶被追得东躲西藏。
鸣呶:“表哥……”
陈书虞:“不必多说,我带你偷潜入宫,去见官家。”
鸣呶:“我兄长……”
陈书虞低声:“陈家如今只剩下一个我,跟在文公身边。为了不让文公怀疑,我什么也不能做。但是我曾想过救官家的……只是、只是……官家出了些事……”
鸣呶一颗心高悬。
陈书虞苦笑:“殿下先见官家再说吧。”——
沉沉之夜,月明遥遥。
张文澜与姚宝樱成功会师,姚宝樱与他说偷圣旨与悦霜楼的事情。张文澜告知姚宝樱,他也没料到真能拿下阿甲。
张文澜:“我只是试一试,我以为这种武功高手动手时,声势会很大。我尝试着下毒,没料到他竟然让我贴身了……节帅府变成了圣女府后,地面上的建筑全都变了,地下的布置却还留存了三分。
“我把阿甲关在了地下一个没塌陷的暗室中。我本想杀了他,但是我怕穷途末路,逼一个武功高手出手,计谋反而会败。”
他迟疑一下,告诉姚宝樱:“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古怪,又有些熟悉。我一定见过他……昔日我娘身边的忠仆,有这号人物吗?他若真的是我娘身边的仆人,一直跟着我娘,那他知道的事情,必然很多。这个人留着,或许有用。”
他们没办法在暗室待太久。出了这道门,他们一个是侍卫阿甲,一个是百戏团中的皮影师。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去爱。
迢迢月明,悬于檐角。
悦霜楼上,歌声清婉,舞女们排演歌舞。玉霜夫人也在此楼。
只是娘子们在二楼,她在三楼。
她倚着窗槅,又拿簪子去拨烛火。天地霜白间,她在歌声中渐渐迷神,但她听到的不只是歌声,还有一巷之隔的叫卖声。听啊——
卖牡蛎,卖春花。水鹅梨,荔枝膏。巷陌路口,桥门市井,还有人提着担子沿街叫卖磨喝乐,有人在上元节前就开始贩卖灯盏……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最终化为冰霜,将玉霜冻住。
他们都道“悦霜楼”重建,她必然心思叵测。她确实别有用心,但重建悦霜楼的原因之一,是此楼沿街。
这些年,她和张明露爱恨情仇全部演了一遍,日日相伴的,便是街巷外来自民间的声音。
那些声音提醒她,她来自乡野,她无处可归。
今夜,玉霜枕着窗格,当歌声和叫卖声混在一处时,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今日百戏团中的龃龉。
百戏团中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人,百人团队的人数重新对上了。
这种诡异之事,瞒得住别人,瞒不过她。
她过目不忘。
她十几岁时才开始读书认字,通晓世情。但她学习的本事,比任何人都厉害。短短几年后,没人相信她在嫁入张家前,是目不识丁的山野女子。
今日百戏团中少了的人是谁,她未必知道。但是多出来的黄衫少年郎,她猜这人是姚宝樱——
云门的小师妹,阿澜的小情人。
“十二夜”各有所长,只有与他们有关系的小女侠,才能学到他们的本事,会易容,会潜伏,会偷梁换柱。
玉霜幼年时曾被云门收养过一段时间,她最知晓云门教出来的弟子,有多傻得天真。这种人会心甘情愿卷入混战,为了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奋不顾身。
玉霜站在窗下,看着阖府寂静,烛火寥寥。
她拢着手臂,在寒风中仰头望月:“小姚女侠,初次见面,我不杀你。我想看看——你与阿澜的情谊,能到何种地步。
“昔日张明露将我囚于节帅府、背弃我的事,四十
余年前末帝抛弃贵妃的事,如今在圣女府中,会不会重演一遍。
“往事遍遍回响,我这一生是否讽刺。”
第165章 爱河浪起自伤残4
汴京之春,一切井然而肃穆。
文公下令大力操办今年的上元灯会,要在宣德楼前绞缚山棚,演“百年歌”这出歌舞杂戏。当鸣呶进京的时候,宣德楼前的灯棚依然搭建妥善,在夜间,灯棚与高楼华灯相彩,锦绣交辉。
昔日最喜欢在民间游玩的鸣呶,如今仓促一瞥,便放下马车中的卷帘。她与容暮相挨,跟随自己的表兄陈书虞,潜入皇宫。
鸣呶扮作宫女,推门入殿,先见到的人是陈皇后。时间紧急,陈皇后直接带他们去见皇帝。
当鸣呶看到兄长如今模样,霎时泪如雨下,扑到病榻前:“哥哥!”
李元微睡在榻间,神智昏沉,脸色青黑,整个人瘦削了一圈,颇有积毁销骨之状。他本闭着眼昏睡,听到少女泣音,艰难睁开眼,便见到泪人般的、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鸣呶。
容暮朝李元微俯首行礼。
陈皇后在旁目有泪意,强力忍下。
李元微辨认许久,才撑身坐起。鸣呶扶着他,在烛火下,冷不丁窥到兄长衣襟领口的血迹。她一时间头脑发木,以为有人敢对皇帝动武,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个位置的血渍,应是吐血导致的。
昔日她代兄长,经常去张家照看大水哥。张漠便经常吐血,鸣呶是很熟悉这种痕迹的。
鸣呶摸到兄长的手一片冰凉。
她喃声:“发生了什么事?”
李元微只靠着床柱,便微微打颤,整个人疲累无比。他声音很低,却很冷静,甚至还带出了几分颓然之下的自嘲:“昔日我从不去见清溪,到自己病了,才知这是上苍对我的惩罚。”
陈皇后在侧咬牙切齿,为公主解释:“官家被文如故那个老贼囚禁寝宫不够,还被下了毒。我们发现时,官家已经心脏痛,起初痛得整个人晕眩,已开始吐血。那个老贼不敢弑君,就用这种方式想让官家自愿禅位。文老贼伪善之辈,不得好死!”
鸣呶:“什么毒?”
陈皇后苦涩:“宫中御医查不出这种毒。医师们说,恐怕是最新研制的什么毒。也不知道那老贼如何才肯给解药。”
李元微淡声:“他未必有解药。”
陈皇后和鸣呶都怔住,看向病榻上的帝王。
李元微很平静:“想我病死的人太多,北周、南周、霍丘,每一个都在虎视眈眈。文如故只凭那几个老臣,是难以在这么快的时间内控制汴京的。何况他是文臣,不知兵,他做下这些事,必然有人推了他一把,与他联手。
“文如故是前朝老臣,这些臣子的毛病都是胆小。想他昔日,只是不停地上奏疏,与我辩张家诡异之事。他突然在某一日发难,必是有人指点,与他合作了。
“清溪与张二相继南下,都是为处理南周之事而去,他们不会放过南周的漏网之鱼。那么与文公合作的人,更大可能是霍丘的势力。
“文公就是想求和,霍丘当然也想不费吹灰之力收了我国北境。倘若此毒来自霍丘,对方便不可能轻而易举给出解药。
“可怜文公自以为是为国废名,可誉古今,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李元微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冷笑连连。
他说完后便喘息剧烈,手撑在床板上发抖,鸣呶与陈皇后微微出神。
连容暮都“看”向这个皇帝——在此之前,容暮只是跟着姚宝樱,与皇帝合作。他并不在意,自然也不知道,皇帝如此有韬略。
鸣呶在外历练半年,很快回神:“兄长早就想通了这些吗?那兄长可有法子?对了,我带了勤王兵马进京。两万兵马,如果用得妥善,应当可以对付文公。只是我不通兵……”
她目光犹豫,陈皇后也目色闪烁。
二女自然是有心让李元微御兵。毕竟他是皇帝,又有御兵之能。偏偏李元微此时的身体状况,让鸣呶咽下了那些话。
鸣呶:“容大哥,我听说‘十二夜’中有两位女侠擅长医术,可否帮一帮我兄长?”
容暮温声:“殿下是说哑姑和乐巫二人吗?她们确实擅医,只是最近她们被云虹叫走,不知去折腾些什么。我会传书给她们,若是她们能救陛下,我等江湖人自然义不容辞。”
鸣呶露出欣喜之色。
陈皇后亦递出感激一眼。
这时候,李元微喘息微定,问鸣呶:“北境的战况如何了?”
鸣呶忙将自己进汴京之前,听到的各方消息告知皇帝:“局势不太好。常将军说,霍丘王并没有夸大其词。最晚到上元夜,幽州就撑不住了。”
李元微道:“朕要去幽州。”
在场三人,齐齐怔住。
陈皇后着急:“官家如今身体,岂能远行奔波?何况饿狼阻道,前恭后倨,这太危险了!妾不同意!”
鸣呶:“兄长就在城中,带着勤王兵反杀文公,重得天下正统,才更重要啊。我们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反击机会了!”
容暮一贯不发言,只静静观察这位皇帝。
他听到李元微厉声:“倘若北境沦陷,亡国之辈有何脸面坐守汴京?除了朕,天下已无人可以控制幽州将士。”
李元微闭目微喘:“五郎在文如故那里积攒的势力,埋伏这般久,应该可以偷梁换柱。朕不需多余人手,一人足以。只有御驾亲征的号召,才能在缺粮缺兵的时候,为幽州重注力量。”
他望向鸣呶:“反攻汴京的事,你来。只有你重新回到汴京,李氏正统回归,你才能发声去筹备兵马粮草,支援幽州。
“我们已经沦陷了云州,绝不能再放弃幽州。北周与霍丘之战,寸土必争!”
殿中寂静良久,几人听到李鸣呶如同浸在冰霜中、稚嫩而哽咽的声音:“臣妹领旨,遥祝皇兄得胜归朝。”——
李元微在陈家的帮助下,拖着残败之躯,连夜逃离汴京,孤身御马走幽州。
明月迢迢,星河暗度。
背地里的势力厮杀又潜藏,李元微重走北上之路,恍恍惚惚,难免想到曾经江湖少年,此间风流,他与张漠如何御马南下,畅谈山河。
他同样想到,原来生病,是这样无奈的一件事。
他为幽州而北上,会错过最佳的治病解毒机会。
昔日,张漠身在太原城的时候,恐怕与他此时一样心情吧?
当自己选择这条舍身之道时,李元微感觉,张漠好像回到了他的身边。
明月清风拂来,倘若张漠魂兮归来,可否助他此行得胜?
李元微低声:“清溪……我需要你。”——
此时此刻,云虹与哑姑、乐巫在无名山渠间相会。
云虹带着一副冰棺而来,冰着脸跪在两个姊妹面前,求她们救棺中人一命。
云虹淡声:“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付出代价,”哑姑的声音在寒夜中撕裂,惊得空中乌鸦拍翅而走,“我在乎你的代价吗?无论张清溪多么高尚,他的决策都害死了第一夜和第二夜!你明明知道,那是我的亲人……你如何敢站在受害者面前,要我救他!”
好荒唐啊:“大计,大策,为国为民!张清溪确实崇高,但是我的小民之心,就活该为他的理想让步吗?如果不是他策划太原之战,一切都不会发生!张二郎要我救他,宝樱求我救他,连云虹你也来……我做不到!我永远无法原谅他!”
山岭霜冷,寒鸦凄鸣。
乐巫乌发委地,赤足缠铃。她眼角开出一大片火焰纹状的花,立在荒野枯草间,无动于衷地看着云虹和哑姑之间的争吵,眼神有一种懵懂的冷漠感。
姊妹间的吵架絮叨,她觉得无聊了。乐巫伏在冰棺上,观察棺中的青年。
青年鬓角微白,眉目清雅,眉心朱砂,宛然如生。据云虹说,他全身筋脉断裂,内力反噬走火入魔。这座冰棺留不住这个人的性命,是迟早的。
这个人,看起来这样年轻,又这样苍老。
乐巫想,有些人的性命,不只属于他们自己。
很多人仰仗他们而活,很多人爱他们,恨他们。他们的青春年华,不只属于他们自己。
乐巫:“……可以让我试试吗?”
跪在地上的云虹抬头,清雪般的眸子微微波动。
站在一旁的哑姑厉目抬起,为乐巫的背叛而不可置信。
乐巫:“我会用一些法子,把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我最近几年,在研究一种巫术,用心头血来控制死尸……我可以拿张清溪做实验。”
乐巫朝哑姑仰脸:“我用巫术后,他不再依赖筋脉与内功,会失去所有武功。我见过许多武功高手都因为这个原因,一生颓废,更有性烈者自尽。
“这个过程不可逆,容易丧失神智,变成活尸,成功的可能性也很低。将死之人承受不住这种痛苦,我没有找到合格的实验品。
“再加上,要另一人奉出心头血来供养一个傀儡。大部分人,都是不愿意的。”
哑姑戾色收了几分,若有所思。
乐巫一向神神叨叨。她精研巫蛊、幻术,巫医看起来是一家,她与习武之人总是有些不一样。哑姑是精于音律杀人,与其他习武人不是同一道,才和乐巫走得近一些。
乐巫真的拿活人做实验吗?
“十二夜”的名声……
云虹淡声:“十二夜从来没有外人所想的那般光风霁月,真正光风霁月的名头,是张清溪为我们挣来的。我们中有人忠心报国,有人坚守道义却敌视朝堂,也有人施小善而不顾大义,有人为自己的私心而走火入魔,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们今日赢得的‘十二夜’名誉,只是世人希望我们是这样的人而已。
“真正关心这些的人,是张清溪。
“所以……即使是傀儡,我也想试一试。”——
时间日日推移,当我们的视野重新回到云州城,我们会发现,此地气氛依然热闹得近乎诡异。
姚宝樱尽心扮演自己在百戏团中的皮影师角色,顺道学了几招皮影本事。张文澜尽心扮演侍卫阿甲,但为了减少出错机会,他寻了个机会,让自己在玉霜面前受伤,请了几日病假。
玉霜当时只幽幽看了阿甲几眼,便同意了阿甲离开自己身畔。毕竟,玉霜也很忙。
她既忙着应对远方霍丘王的书信,又要布置城中灯会,布置上元节的“圣女赐福”之事。她还要收拾行装,准备在上元节的第二日带领兵马前往幽州,为霍丘王攻下幽州去道喜。
于是他们都知道,玉霜夫人会在上元夜,驱车游城。
百戏团相随,歌女舞女作伴,陪玉霜夫人一道与民同乐。
姚宝樱也将他们的计划,与高善慈透个底:上元夜,借城中百戏团热闹的时候,便是长青打开城门,接应两万北周兵马入城的时候。
为了百姓,他们不想大动兵戈。倘若第二日玉霜要离城,这些兵马,便是占领云州城的最好机会。
众人都在等待上元节到来。
上元节当日傍晚,高善慈最为紧张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了一件奇异之事:她发现,玉霜夫人根本没有收拾出城远行的行李。
明明玉霜夫人早做了安排,说自己第二日要去幽州见霍丘王。但如今已经到了上元节,晚上夫人就要去城中街巷间赐福百姓,夫人最喜欢的那几样钗珠,仍原封不动地摆在妆奁盒中,动也未动。
为玉霜夫人梳妆的高善慈,隔着铜镜看到玉霜美丽的眼眸,霎时间遍体森寒。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撑完这一整个梳妆过程的。
离开屋后,高善慈在园中奔跑,想去通知百戏团那边人马。她要告诉姚宝樱,要姚宝樱知道,玉霜夫人可能有别的安排,玉霜夫人的行程可能是假的,玉霜夫人在骗他们……
百戏团的院落中,人员已空。
高善慈抓住一个侍女的手:“百戏团要与夫人同行游街,他们人呢?”
侍女奇怪:“自然是已经在府门外,等着夫人登车了啊。慈姑姑为何满头冷汗?慈姑姑难道不与夫人一道出门吗?”
高善慈勉强找了借口,打发掉这个侍女。高善慈转身要走出府的半月门,一转弯,看到玉霜夫人倚着石门。
玉霜夫人:“你在找什么?”
高善慈怔立原地。
玉霜夫人朝她走来,幽声:“真是让人心寒啊,小慈。
“我知道你别有用心,但我一次次放过你。可你们高家的人,永远也养不熟。我当年养不熟你姑母,现在也养不熟你。
“是你和我说,你兄长被你害死,云野和你有仇。我体谅你我相似的际遇,才给了你一条活路。但你不遗余力,你在我的地盘上,好像总在找东西。你到底要找什么呢?”
玉霜夫人细长的手指抵在高善慈苍白的面颊上。
高善慈摇摇晃晃要开口,嘴被玉霜夫人的食指抵住。
玉霜凑到她面前,低声笑:“你是要找我藏起来的圣旨呢,还是要找……姚宝樱?”
“姚宝樱”三字一出,高善慈瞳孔大颤。
玉霜夫人将她朝后一推,面色骤冷:“……我满足你。”——
上元佳节,阖家欢庆。
李元微奔赴在离太行山越来越近的路径上;金菩萨等江湖人分成两拨,一拨在山中挖找炸药,一拨驱马南下。
李鸣呶站在高楼上,与容暮一道架起一座巨大弓弩。
高楼下的街巷间,鬼市的江湖人们整装待发。鸣呶站在弓箭前,箭锋遥指宣德楼。她心中起伏难平,直到郎君贴后而站,握住她的手。
容暮温声:“殿下告诉我方位,我助殿下射箭——”
“砰——”天上烟火绽放。
文公带领百官登上宣德楼,看到楼下杂戏人员与百姓们临街而立,仿佛河清海晏、天下归顺。他们飘飘然,几乎忘记了随时可能到来的勤王兵。
司仪唱道:“百年歌起——”
“砰——”烟火烂烂在天边绽开。
百戏团在云州最宽广的街头拉开阵势,搭起棘盆。百姓们围着他们,看到杂戏团后的金帷马车,车中帷幕飞扬,那里坐着圣女大人。
只消乐起,圣女将掀帘而出,为他们赐福。
围着马车的,除了百戏团与歌女舞女,还有城中卫士们,以及卫士们今日的首领,云野。云野心事重重地站在一地嘈杂中,感觉眼皮直跳,总有不妙预感。
另一边,仍扮作男儿郎的姚宝樱提着自己的木杆与皮影,眼皮也微微跳。
一团喧嚣中,宝樱听到了身后车驾中传来的“笃笃”沉闷声。她几次回头,隔着帷幕影影绰绰看到四名侍女,围着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