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你现在是有
卢朔嘴唇紧抿, 眉头微蹙,双手负在身后,快步向正堂走去。
二叔一家……也就是说, 他的叔叔婶婶, 连同他那对堂兄弟,一共四个人都从老家来到了京城。
一路上,卢朔都在想他们来京城干什么,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个猜测。
今年秋天,陇西一带遭了洪灾, 大量房屋农田被冲毁。
朝廷派了赈灾的官员赶往当地救灾,但再怎么救灾, 也只是亡羊补牢而已。无数百姓因天灾受难,侥幸活下来的人无家可归,又无粮可吃,很是让朝廷焦头烂额了一阵。
卢朔的老家虽非受灾中心, 但离灾区也不算太远, 极可能受到波及。他曾想过要不要去信给叔婶一家, 问问当地的情况, 再问问父母的坟墓有没有影响,但想了很久,他最终还是作罢了。
他对叔婶一家并没有什么感情, 以前父母在世时,两家人就因为分家闹得很不愉快, 所以鲜有来往。父母过世后,他只在叔婶家短暂地住了一阵,便被宣国公带走了。
在叔婶家借住的那段时间,应是他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时间。不仅要默默消化父母去世的悲痛, 还得冷眼看着他们占据原本属于自己家的农具家具,最后还得帮他们干活。
卢朔实在不想和他们产生什么联系,也怕自己忽然去信,给了他们什么启发,让他们反过来骚扰国公府。
他想,父母的坟都在山上,就算有洪水支流路过,问题应该也不会太大。而且他和贺兰佩成亲后总是得回去一趟的,届时可以再亲自看看爹娘的坟墓,免得万一把修坟的钱寄了过去,却反而被叔婶贪掉。
所以他没有联系他们。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上京。
卢朔来到正堂前,已隐隐约约看见了端坐上首的贺兰宗和章宜珠,以及坐在下方的几个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进了门槛。
“老爷,夫人。”他唤了一声,然后便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几人。
看清后,他微微一怔。
印象中,叔叔是个魁梧高大的农家汉子,婶婶也是个健壮有力的妇人。
但如今一瞧,叔叔只是骨架粗大了些,人既不魁梧也不高大,甚至还有点干巴;而婶婶虽比普通妇人粗胖了些,但细看之下,似乎只是浮肿而已。
至于那两个在他印象里总是争来抢去的堂兄弟,此刻也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这一家子人,穿着简朴的、甚至还有点脏污破烂的衣裳,畏畏缩缩地坐在光洁如新的红木圈椅上,看见卢朔进来,只是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惶恐、无助、胆怯、忧虑……
卢朔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多年前刚进国公府的自己。
他闭了闭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卢朔。”坐在上方的贺兰宗开了口,“这是你的叔叔婶婶吧?”
他与卢朔的叔婶只见过一面,早已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只是门房问了他们一些关于卢朔的事,他们都能答上,不似作伪,这才将他们放了进来。
听到宣国公喊他卢朔,四人皆是惊愕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卢朔?!
穿着如此华贵、气质如此沉静的翩翩公子,竟然就是卢朔?!他们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正好有事来找宣国公,他们还怕冲撞了贵人,所以低下头没敢多看!
万万没想到,竟然就是卢朔!
这这这,怎么会是卢朔?他和小时候长得完全不一样了!
不,不……多看几眼,还是能看到一点小时候的影子,只是这变化太大了,叫人根本不会往原先的模样上去想。如果不是宣国公喊了一声,只怕卢朔在这儿站到海枯石烂,他们也反应不过来!
卢二叔和卢二婶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卢朔。
倒是堂兄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了一声“啊”。这声音实在突兀,他吓得赶紧捂住了嘴,慌乱地看了一眼宣国公和宣国公夫人。
堂弟紧紧地攥住了衣角,极力绷住表情,才没有让自己太过失态。
“是。”卢朔收回目光,看向贺兰宗,平静答道,“是我的叔叔婶婶,和堂兄堂弟。”
贺兰宗点点头,嗯了一声:“三个月前,陇西洪灾,你们老家也受了一点影响。你叔婶说,村子里的好多田都被淹了,粮仓里的旧粮也全都被冲走了。他们村民是爬到了山上,才能幸免于难。”
卢朔抿了抿唇,垂眼道:“是我之过,当时忙于国子监结业,未能来得及给长辈去信问候。”
章宜珠轻叹一口气,说道:“天灾如此,委实可怜。你叔婶一家千里迢迢赶到京城,也是辛苦,不如你们一家人先在此处说说话,歇息一番。我与老爷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一步了。”
“老爷、夫人慢走。”卢朔微微欠身,恭敬应道。
贺兰宗从他面前经过,顿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不等卢朔反应,便带着章宜珠离开了正堂。
卢朔直起身来,望着那扇打开又合上的门,睫毛微颤。
堂中一时寂静,数年不见的叔婶一家看着卢朔,一时间竟有点不敢相认,也不敢说话了。
还是他二叔最先犹豫着站了起来。
不过刚站起来,就被卢朔打断了。
“坐吧,此处无人了。”他扫了他们一眼,在他们对面的圈椅中坐下,“喝点茶吧。”
国公府的下人自是礼数周全,给每个人手边都摆了一盏茶,只是他们初来乍到,不敢妄动罢了。
这会儿听卢朔开口,才犹犹豫豫地开始喝茶。
虽然品不出茶的好坏,但他们已经大半天没有喝过水了,嘴里渴得厉害,这会儿喝什么都是琼浆玉露,咕咚几声便喝了个干净。
卢朔看他们如此,心中终究有些不忍,问道:“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这一问,原先略显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卢二叔连忙道:“也没有很久,昨日我们分着啃了两个馒头。”
卢二婶忍不住道:“这京城里的馒头忒贵!一个馒头的钱能顶我们那两个!还不如我们那的大!还好我们带的馒头是来京城的路上买的,没多花冤枉钱。”
卢朔揉了揉额角,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打开门,探进个脑袋:“卢公子?”
卢朔:“厨房有糕点吗?若有的话,拿几盘来。”
小丫鬟:“是。”
门又关上了,几人面面相觑了几息,卢二婶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朔根儿啊,你现在在国公府上当公子啦?还能使唤国公府的人呐?”
卢朔:“……你们这一路是走过来的吗?”
“可不是!不是走的还能是什么!”卢二叔拧起眉头,一脸愁苦道,“朔根儿啊,你是不知道啊,家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积蓄,要不是逃洪水的时候我们收拾了点东西上山,那家里可真是一点钱都不剩了!洪水退去后,就剩几堵墙了!村上但凡是腿脚还有点力气的,都去其他地方逃难了,我和你婶娘一合计,别的地方咱也没亲戚了,要不……要不就赌一把老命,看看能不能上京城来找你!这一路上花费可不少,我们兜里现在不剩几个铜板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试探道:“朔根儿,我们擅自来找你,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卢朔只道:“村上遭了洪水,那我爹娘的墓呢?”
“哦哦哦,这个你放心,那洪水也上不了山,你爹娘的墓好好的呢。”卢二叔赶紧道,“我和你婶娘时不时就过去打理杂草,逢年过节还会烧点纸钱贡品,全村最气派的墓就是你爹娘的墓了,你安心吧!”
卢朔有点疲惫,也不想问他们当初修坟花了多少钱,宣国公留给他们的那一百两银子是怎么花完的了,只垂眼看着地面,静默不语。
他不说话,其他几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是很敢再开口。
如今的卢朔可不是他们能轻易拿捏的小孩儿了,他是堂堂国公府的公子,是他们高攀不起的人!他们没了房屋田地,赌上一切来投奔他,哪里还敢对他指手画脚!
没过多久,小丫鬟就端了糕点进来,还给他们添了茶。
见着吃食,几人不禁双眼放光,拿起碟子,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
两个堂兄弟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甜的东西,看卢朔的眼神简直充满了崇敬。
卢二叔抹着嘴,尴尬地笑了笑:“朔根儿,我们乡下人,没吃过好东西,今天也还没吃过饭,你别见怪。”
“无妨。”卢朔道,“你们来京城,除了找我,还有什么别的计划吗?”
“这……”几个人又开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卢朔眉头微皱:“若是找不到我呢?你们难道就在京城干站着?”
卢二婶连忙赔笑道:“朔根儿,我们不懂京城,那些京城人也听不惯我们的口音,连宣国公府的位置都是问了好久才问到的。你见多识广,你看看我们这些粗人能干点儿什么?我们不挑活儿,能养活自己就成!”
卢朔当然不可能给他们引荐国公府的差事,但别的差事,他也确实不知道。
“再说吧,眼下快过年了,也没有招工的。”卢朔淡淡道。
“是是是,可不嘛,快过年了。”卢二叔搓了搓手,干笑一声,“朔根儿,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你是国公府的公子了,是不是什么事儿都不用干?”
“还在读书。”卢朔言简意赅。
“哦哦,读书好,读书好。”卢二叔应和了两声,“朔根儿这么聪明,肯定读得好!”
卢二婶艳羡道:“读了书出来,是不是就能当举人老爷了?然后就可以做官了?”
“没有。”卢朔道,“我读得一般,不是举人。”
他不走科举路子,自然不是举人。
卢二叔一拍大腿:“你才多大,你今年十九?二十?不着急!举人老爷举人老爷,那当然年纪得大了!咱们镇上是不是有两个举人老爷来着?听说一个五十岁才考上,刚考上就一蹬腿儿没了,还有一个三十多岁考上,那也是年轻有为了!”
卢朔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来:“我事先不知道你们要来,手头还有点事没做完,你们先在此处休息一会儿,我把手头的事了结一下,稍后再来找你们。”
叔婶一家自然不敢拦着他。
他走出正堂,一股新鲜的风吹过他的脸庞,他猛地吸了几口,又缓缓吐出。
不远处,贺兰佩正站在廊下,眨巴着眼看他。
卢朔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朝她走了过去:“小姐。”
贺兰佩指了指正堂。
“是我的叔叔婶婶和两个堂兄弟。”卢朔回答,“先前的洪灾,他们家受了点波及,家当全没了,所以……所以就……”他抿了下唇,才继续道,“就来投奔我。”
贺兰佩恍然大悟,露出怜悯的神色。
卢朔从没跟她提起过自己的叔叔婶婶,她也并不清楚他们的事情,还以为他是因为叔婶一家受灾而忧心,便牵住了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就在这时,梅彩走了过来:“卢公子,正好你出来了,夫人让奴婢传话,说若是卢公子与亲戚叙完旧了,便去老爷夫人院中回话。”
卢朔只觉心头又沉了几分,闷声道:“这就去。”
贺兰佩牵着他的手,跟在他后面走。
卢朔心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在半路停下脚步,对贺兰佩道:“小姐,我有点话,想单独和老爷夫人说,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他隐约能感觉出来,宣国公夫妇,尤其是宣国公,并不喜欢他的叔婶,所以在他们面前,他还能有几分坦诚。
可贺兰佩并不知道他的过去,若她跟着他去,听到了始由,只怕会觉得他很可怜。
可他已经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可怜了,他希望在她的心中,自己是一个积极而可靠的夫君。
她根本不需要卷入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当中。
听他这样说,贺兰佩虽然有点疑惑,但据她对卢朔的了解,大约是这件事又牵扯到他的什么自尊心了,所以她便很善解人意地松开了手,留给他充足的余地。
卢朔朝她感激地笑了一下,往前走去。
两刻钟后,卢朔回到了正堂。
那一家四口早就对卢朔翘首以盼,见他终于回来,赶紧站起来相迎:“朔根儿,你回来了!”
卢朔打量他们一番,站起来后,他们全身的衣裳暴露无遗,更显寒酸了。
他叹息一声,道:“跟我来吧,老爷和夫人心善,给你们安排了个地方住。”
那一家人顿时又惊又喜,口中直念叨什么菩萨保佑老爷夫人。
宣国公贺兰宗是和卢朔叔婶打过交道的,对这对夫妇印象并不好,章宜珠听他一说,自然印象也不好。只是毕竟是卢朔的亲戚,替卢朔给他父母上了多年的坟,又确实是无辜受灾才来投奔,总不能不管人家。
只是贺兰宗担心卢朔优柔寡断,被他的叔婶用亲缘道义制住了,牵牵连连没完没了,所以才想问问卢朔是什么个想法。
卢朔只说是暂且先找个地方给他们住,等把年过完,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管吃管住的地方招工,让他们过去做点活计。
贺兰宗和章宜珠都觉得这样最好,既切实帮到了他们,也不会让他们和国公府捆绑太深。只要他们识趣,不要总是想着扒在卢朔身上,偶尔来国公府打打秋风,还是可以接受的。
章宜珠给卢朔叔婶一家安排的住处在国公府后巷。这后巷里住的基本都是国公府下人的家眷,既在国公府的管理掌控范围之内,又进不去国公府的内部,不会打扰到府里主人的生活。
“这里正好有几间空屋,你们先住着吧。”卢朔道,“就是长期空置,无人打扫,恐怕还得你们自己收拾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卢二叔看着眼前宽敞明亮的屋子和院子,只觉天上掉馅饼,激动万分,“我们自己打扫就可以!很简单的!”
天啊,瞧瞧这结构,瞧瞧这木料,比他们在乡下住得好多了!他们这趟来京城,真是来对了!
卢二婶也笑得合不拢嘴,若不是怕卢朔嫌弃自己身上脏,她简直就想去握卢朔的手:“朔根儿,你真是个好娃儿!以前是叔婶糊涂,对不住你,你千万别放心上,你这样的好娃儿,将来一定官运亨通!有大福报的!”
卢朔:“……”
卢朔:“府上还有一些下人穿的衣裳,是备用的,还没人穿过,都很干净,你们若不介意,等会儿我让人送过来。”
卢二叔惊喜道:“不介意不介意!那都是好衣裳!”
他们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烂酸臭,他们方才待在国公府那个屋子里,屁股都不敢用力坐,还不是怕给国公老爷的宝贝椅子弄脏,被乱棍打出去。
他们也瞧得很清楚,不说卢朔和宣国公夫妇身上的那些衣裳面料,是他们这辈子都想象不出来的细腻光鲜,就说府里走动的那些小厮丫鬟,个个都打扮得赏心悦目,穿的衣裳比街上的平头百姓都好!
现在卢朔要把府上下人的衣裳给他们穿,可不是他们捡着大便宜了么!
卢朔继续平静道:“老爷和夫人也说了,你们刚到京城,又逢过年,就先别想着干活的事情了,安安心心把年过完再说。我等会儿还有事,就不来找你们了,屋里缺的东西,也会有人送来。”
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盯着他们,说道:“这是我的银子,给你们过年用,够用了。若是还有什么事,让门房来找我,老爷和夫人事务繁忙,你们就不要打扰他们了。”
叔婶愣了一下,随即欣喜若狂地捧起银子,按着两个儿子的脑袋,使劲道:“还不快谢谢你们大哥!”
卢朔:“……”
没记错的话,这里面有一个是他的堂兄吧。
算了。
那两兄弟被按着一个劲地鞠躬:“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卢二叔和卢二婶又翻来覆去地道:“朔根儿,你人真好!我们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你放心,我们有数,你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我们绝不给你添乱!”
卢朔:“……我走了。”
“好嘞好嘞,你慢走!”叔婶拉着堂兄弟,笑容满面地把他送出了门。
卢朔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你怎么跟那
晚上吃饭, 贺兰荣随口问了卢朔几句他叔婶的事,被卢朔敷衍过去了。
贺兰佩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并不好。
饭后,她主动拉住了他, 将他拽到廊下说小话。
贺兰振远远地看了他们几眼。
贺兰昌干笑一声, 同情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道:“你不在的时候,真的错过了很多。他们就这样,连爹娘都懒得管他们了,习惯就好。”
贺兰振默了默, 道:“这样也好。”
贺兰佩的未来曾一度令家人发愁,如今她有了喜欢的人, 又正好相处多年,知根知底,也算圆满。
昏黄的廊下,贺兰佩认真地写字问卢朔:「关于你叔婶一家,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卢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就知道, 他瞒不过她的。
“其实, 也没什么大事。”卢朔低声道, “只是我与他们的关系,并不算亲近。”
他说的依旧含糊,但贺兰佩大概猜到了一点。
她没有再多问为何不亲近, 只道:「那你为何不跟我说呢?」
卢朔垂头道:“我怕你觉得我……无情无义。”
毕竟叔婶一家是受了洪灾才来投奔自己,在天灾面前, 再执着于过去的那点矛盾,似乎就显得太不近人情、斤斤计较。
其实帮帮他们也没什么,但卢朔最怕的是帮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现在对自己感激涕零,难保以后会不会升恩斗仇。尤其是倘若影响了贺兰佩, 影响了国公府,那他真是无地自容。
贺兰佩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轻轻地搓着。
她怎么会觉得他无情无义呢,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幼年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懂,她不会对他的决定多加置喙的。
卢朔看着她呼出来的白雾,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哽了一哽,才道:“多谢小姐。”
贺兰佩笑了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早就纠正过他好几次,他们二人之间,不用谢来谢去搞这么客气,也不要总是小姐小姐地叫他,弄得多么生分。奈何他早已习惯成自然,很难改正,加上他也不好意思当着国公夫妇的面直呼她的名字,最后便还是这么算了。
不过,他喊小姐也喊得挺好听的。
尤其是当他们两个悄悄亲昵的时候,他动情时便会忍不住连声唤她小姐,总是弄得她羞涩又暗喜。羞的是这称呼加上这举止,仿佛他们是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在偷情;喜的是他愿意这么唤她,便是将她置于高位,置于心尖,让她颇有种被珍重的满足感。
贺兰佩又把自己想脸红了,还好这会儿光线昏暗,也看不清楚。
她左右望望,见周围已经无人,便飞快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然后不等他反应,便迅速甩开了他,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卢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失笑。
他抿了下唇,暗暗地想,明日再见,小姐-
第二日便是大年三十,一整日的喜庆热闹自不必多说。
吃过年夜饭,便是放烟花。
其实国公府里现在已经没有小孩子了,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对烟花没什么兴趣了,但这事儿仿佛已经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加上下人们也都爱看,那就放几个烟花图个乐吧。
贺兰昌在挑拣烟花的时候,卢朔低声对贺兰佩道:“我去后巷看看叔婶。”
今日事多,他一整日都没去过后巷,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适应,过得如何。毕竟是除夕夜,又是亲戚,还是去问候一声吧。
贺兰佩点了点头。
但很快她又拉住了正欲离开的卢朔的袖口,指了指自己。
“……你是问你要不要去吗?”卢朔愣了一下,摇头道,“你不用去,没必要。”
贺兰佩挠了挠脸,真的不用去吗?
毕竟她和卢朔都快要成亲了,对方也是卢朔的长辈,这大过年的,她若是脸都不露一下,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但卢朔坚持道:“你不用去,这和你没关系。”
那好吧,她听他的。
贺兰佩松了手。
卢朔又跟国公夫妇说了一声,便出了府。
头顶烟花纷扬如火,他在漫天光彩中走进后巷,看见了许多带着家人出来看烟花的下人们。
那些下人纷纷跟他笑着打招呼:“卢公子新年好。”
卢朔颔首:“新年好。”
他快步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了同样出来看烟花的叔婶一家。
卢二叔瞧见他,面露惊喜:“朔根儿,你来啦!这烟花真好看,咱们那村里,谁有钱放这个!”
卢二婶殷勤道:“快请进快请进,屋子都打扫干净了。”
卢朔看他们身上都穿上了崭新干净的衣裳,人也恢复了一点气血,便点了点头,往院里走去。
堂兄和堂弟虽然对烟花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分得清主次,知道他们现在都得仰仗卢朔生活,便也赶紧跟了进去。
“你们今天出门了?”卢朔环视四周,看着墙上贴的红纸,还有一桌满满当当的席面。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对庄稼人来说,已经相当丰盛。
“是,出门了。”卢二婶搓着手道,“今天过了年嘛,我们就想着总得置办点东西,问了邻居,去了集市。不过朔根儿你放心,我们可没有乱花你的钱,我们是专门比过价了才买的!还剩了好多呢!”
卢朔道:“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那还真不习惯。”卢二叔嘿嘿一笑,“住得太舒服了!跟做梦似的!”
说着,便拿起桌上烧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朔根儿,多亏有你!咱们老卢家才没被这洪灾打倒!来,我敬你一杯!”
卢二婶也赶紧拉着两个儿子倒酒,结果倒完发现没有卢朔的杯子,又要手忙脚乱去找。
“我不喝。”卢朔道,“你们喝吧。”
卢二叔和卢二婶对视一眼,随即又笑道:“也是也是,你是跟着国公老爷喝好酒的人,我们这在大集上买的烧酒,入不了你的口了!但我们还是得敬你,走一个!”
说着,便仰头一饮而尽。
卢二婶和两个儿子也举杯干掉了。
卢朔:“你们应该还没吃完吧?”
卢二叔笑着答道:“是,这些东西太好了,我们定好了规矩,得细嚼慢咽,好好品味,可不能胡塞一气,浪费粮食!吃到一半,听到外面放烟花,我们就跑去看烟花了!然后你就来了!”
说着顿了一下,往外头瞧了瞧:“咦,咋没动静了?”
卢二婶道:“放完了吧。”
堂兄弟脸上露出遗憾之色。
卢朔道:“我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看看你们住得习惯与否。你们慢慢吃吧,我就先走了。”
“啊,这就走啦?”卢二婶眨着眼睛,努力笑道,“要不再坐会儿吧?咱们一家人,好久都没说过话了,不如趁这时候多聊聊?还是说你现在有别的事要忙?”
卢朔:“我……”
“你还不知道你爹娘的墓现在长什么样吧!”卢二叔大手一挥,“那修得可气派了!我瞧着连举人老爷的墓都未必如此气派!国公爷交代的事,我们怎么敢不尽心?整个村的人都盯着我们呐!”
他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跟卢朔讲他们当初是怎么挑石头,找人刻字等等一系列工序,卢朔没法,只得安静地听着。
终于讲完了,卢二叔酒意上脸,豪迈地一拍卢朔的背:“现在朔根儿你出息了!要当大官了!我们老卢家的祖坟真是要冒青烟了!你爹娘泉下有知,恐怕都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卢朔猛地皱眉:“谁说我要当大官……”
“哎哟,朔根儿,别怪你叔嘴快!”卢二婶赶紧道,“这街坊邻里的,都是国公府的人,那我们也得熟悉熟悉嘛,今天聊了一天,我们都听说了,你在那个什么什么……”
堂兄提醒:“国子监。”
“对对对,国子监!是全京城最好的学堂!你在里头成绩很好啊,出来就能当大官!过完年就要上任了,是不是?”卢二婶满脸堆笑道,“你看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小时候那点事,防着我们呢?也不肯跟我们说实话!”
卢朔抿紧嘴唇,默然不语。
他早该想到的,村里长辈最爱拉家常,他们一定不会像当初的自己那样,安分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的。而这么多年来,他在国公府都是一个茕茕独立的形象,忽然冒出这么一家亲戚,那些下人的家眷想必也对他们好奇极了。
这一来一往,可不得聊上么。
“你真是小看我们了,朔根儿!”卢二叔拉着他的手臂,笑道,“你就放心吧,你叔我还是懂几分道理的,我们一定不会成为你官路上的绊脚石的!往后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绝对不挡你的路!”
卢朔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拳头在衣袖下缓缓攥紧,脖子上青筋隐现:“我不是什么大官!也没有大官给我当!往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是是是,是是是。”卢二叔满口应下,“这种话我们心里知道就好,绝对不往外说。”
卢朔:“……”
“朔根儿啊。”卢二婶忽然又凑了过来,用一种略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的语气道,“听说,你快要和国公府的小姐成亲啦?这是真的吗?你竟还当上国公府的女婿啦?”
卢朔:“……”
他隐隐觉得不妙,沉下脸来,低斥道:“没有的事,不要胡说!”
堂弟却在一旁插话:“大哥,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国公老爷和夫人都同意你们了,就等你当官之后给你们办酒。这种事,他们也敢乱说吗?若是假的,国公府还能留他们吗?”
“就是。”堂兄也忍不住道,“大哥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现在瞒着,过几个月不还是要么布的吗?难道你连喜酒也不肯给我们喝一口?”
“朔根儿啊,虽说国公爷收了你作义子,但你终究还是咱们老卢家的人呐,你要是办酒了,那男方家一桌都没有,这多不像话呀。”卢二叔望着卢朔,眼里闪着光,“你跟咱们说说,你怎么跟那国公府的小姐好上的?也给咱们开开眼。”
多不可思议啊!他们老卢家代代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竟还能有人有这样的造化,娶到国公府的娇小姐!
卢朔的眉头愈皱愈紧:“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不该问的别问。”
见他不耐烦,卢二婶赶紧打圆场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们不问了。不过啊,婶娘还是有个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那国公府的小姐,真是个哑巴啊?”
卢朔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那个,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卢二婶迅速改口,“她她她有这样的毛病,多可怜呐,往后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咱们朔根儿这么聪明,还用你教?”卢二叔瞪她一眼,又转向卢朔,夸赞道,“朔根儿,还是你有本事!要我说有时候命由天定,你看你爹,出去服个兵役,没了,却给你带来了一个大大的贵人!这国公府的小姐也是,要不是生成了个哑巴,想来早早就该定了亲,这婚事也轮不到你头上,对不对?当然,就算是命,那也得自己把握住了才行!朔根儿,你就是那个把握住了的!哎呀,你说你怎么这么有本事!又能哄住国公府的小姐,又能哄住国公爷和夫人!这官儿就该你当!”
“可不是嘛!”卢二婶连忙接话,“听说国公爷可宝贝他这个女儿了,你娶了她,那以后国公爷为了这个宝贝女儿,不得好好帮衬你嘛!你好好伺候着那小姐,那小姐再好好哄着国公爷,国公爷高兴了,还不是有多少钱就赏你们多少钱?还是当女婿好,当义子可分不到家业!朔根儿,你真是厉害!又有钱又有权的,咱们家最有头脑的人就是你了!以后说不定比那些公子们的官位儿还高呢!”
“而且那小姐还是个哑巴。”堂兄酸溜溜地说道,“她肯定拘束不了你什么,你过得比那些受气的上门女婿舒坦多了!”
“闭嘴!你们简直是胡说八道!”卢朔气得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我根本没有这样想过!你们少在这里以己度人!”
见他突然暴怒,卢二叔和卢二婶都吓了一跳,随即便赶紧赔笑道:“哎呀我们随便说说的嘛,你别当真。你和那小姐是有情人终成什么来着,终成眷属,我们懂的嘛。”
堂弟嘟囔道:“是怎么跟哑巴有情的啊。”
堂兄道:“哑巴美人也是美人啊,更何况人家还是大小姐。”
“住口!”卢朔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的烧酒壶,直接把残酒泼在了他们的脸上。
转过头,他盯着惊愕失语的叔婶二人,将烧酒壶往地上用力一掷,啪的一声,那陶制的酒壶立刻摔了个四分五裂。
“今天是除夕,看在我爹娘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们计较,再被我听到你们说这样的荒唐话,就直接给我滚出去!”他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满桌的碗盘都晃了一下。
那一家四口缩起肩膀,吓得不敢吱声。
不过是酒后说几句笑话罢了,至于把他气成这样吗?而且他们不是在夸他有头脑吗?难不成还夸错了?
卢朔在国公府待了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发火,甚至是大动肝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原来可以吼出这么大的声音。
卢朔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大步朝门口走去,再也不愿跟他们多说一句废话。
然而,屋门一打开,他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贺兰佩。
她看着他。
紫苏手里的灯笼照亮了她的脸庞,也照亮了她通红的眼睛。
卢朔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小姐!”他飞奔出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可她却将他一把甩开。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着脸,扭头跑了出去。
“我……”他慌乱地看向紫苏,可紫苏也只是眉头紧锁,匆匆扫了他一眼,便追着贺兰佩跑了。
卢朔呆立在原地,只觉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像麻痹了一样,失去了全部的知觉。
而站在屋里的一家四口更是惊恐万分,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着。
那……那就是国公府的小姐?他们方才的话全被听去了?
堂兄咽了咽喉咙,抬起手臂,颤巍巍地指了下窗户:“那里没关上。”
“混账东西!”卢二叔反应过来,一脚踹在小儿子的屁股上,“让你关窗,你为什么不关!”
堂弟叫屈:“我关了!是你们说喝酒喝热了,要开窗通通风!”顿了一下,又反驳道,“而且明明是你和娘的声音太大!以前村里人就说你们两个嗓门太大太吵,让你们小点声你们还不听!”
卢二婶气急败坏,卷起袖子就要打人。
就在这时,卢朔缓慢地转过了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们。
四人不由僵住。
“说完了吗?满意了吗?”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飘忽。
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说完了,就可以滚了。”
他轻声说着,唇角忽然失控地抬了一下。
“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这么多年,
卢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间院子。
他只知道, 离开那间院子后,从长长的后巷中穿过时,那些未掩实的院门后, 都藏着着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太久没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 他们又是以落魄无助的形象重新出现,令他彻底忘却了他们以前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习惯。
没关紧的窗户,洪亮的嗓门,还有一墙之隔的,府里下人们的家眷住所。
都听到了吧。
明天就会传遍了吧。
他卢朔有没有做出反驳已经不重要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家的亲戚原来是这样看待国公府,看待他与小姐的婚事的。
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拐出后巷, 却在即将进入府门之时腿脚一软,跌坐在了墙角。
他控制不住地恶心起来,捂着自己的胸口,趴在地上, 想要呕吐。
可是今夜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 为何吐不出来, 巨大的胀痛感堆积在他的胸口, 他抠着自己的皮肉,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
他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墙砖,一下一下地撞着, 试图借此缓解胸口的疼痛。
有一道阴影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顿住,心中多么希望是她去而复返, 可当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时,看见的却是梅彩神色复杂的一张脸:“卢公子,老爷与夫人传你去正堂一叙。”
……
正堂里,坐着贺兰宗、章宜珠, 和他们的三个儿子。
唯独没有贺兰佩。
卢朔飘荡进去,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贺兰宗:“……”
章宜珠:“……”
他们没想到卢朔动作如此之利落,倒是叫他们险些忘了要说什么。
贺兰宗注视着他惨白的脸色,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紫苏都跟我们说了。”贺兰宗沉声道,“国公府容不下你叔婶这样的人,纵然今晚是除夕,我们也断然忍受不了。让他们今晚就离开,你可有意见?”
卢朔缓慢地摇了摇头。
贺兰宗抬了下手,外间的小厮得了指示,立刻下去办了。
屋中一时寂静。
良久,贺兰宗才又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
卢朔颤了一下,僵硬地抬起了头。
五个人,五双眼睛,连同里里外外的丫鬟小厮,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哪怕是刚进府的第一天,卢朔都没有如此窒息过。
“我……”他额上汗珠密布,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着回答,“我对小姐……一片真心……对老爷和夫人……绝无二心……”
章宜珠不忍地闭上了眼。
其实紫苏都说过了。
她说,今夜是除夕,要守岁,可小姐想和卢公子单独待一会儿,便想等他从叔婶那边出来,两个人一起在后巷走走。
当时烟花已经放完,住在后巷的那些人家都陆陆续续地回去了,小巷里并没有什么人。
她与小姐来到卢公子的叔婶院前,因为卢公子先前曾跟小姐说过,不必与他叔婶见面,小姐便待在外面,没打算进去。
只是里头人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小姐站在院子外面,都能听到里面在说什么卢公子当官的事情。
后来不说当官了,改说卢公子和小姐的婚事了,小姐便没忍住,往院中走了走,想听个仔细。
然后就……
纵然有些话不是卢朔说的,纵然那些话是被卢朔厉声驳斥了的,但说这些话的人毕竟是卢朔的叔婶一家,国公府里没有人能够对此毫无芥蒂。
此时此刻,他们看着卢朔,也会忍不住去想,他与他的叔婶一家,流着相似的血脉,会不会也曾有某个瞬间是那么想的呢?又或者以前不曾想过,今日被他们一说,以后就想起来了呢?
这样轻佻的、利用的、玩弄的手段,婚事不过是他上位的筹码。
卢朔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屋里的所有人。
这么多人,也都在沉默地看着自己。
却只是沉默而已。
“我……不敢求老爷与夫人的原谅,也无法证明什么……”他艰难道,“我能否先问问,小姐她……她现在……”
“她在自己屋里。”坐在一边的贺兰振叹息一声,道,“她都没回来见我们。”
卢朔眼中落下泪来。
他很想问问他能不能再去找她,他还想要解释几句,可面对国公府众人的目光,他问不出口。
更何况,他能解释什么呢?
她听到的和紫苏听到的并无二致,没有任何误会。
连她的父亲、母亲、兄长们,都不太需要他的解释,他还能解释什么呢?
她只是被他的亲人伤了心,所以现在也不想看见他而已。
“算了。”章宜珠心软道,“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像什么。各自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贺兰振站起身,最先走了出去,向卢朔投下复杂一瞥。
然后便是贺兰昌和贺兰荣。
贺兰荣在经过他时,一脚踹翻了一张红木椅,又被贺兰昌手忙脚乱地扶了回去。
最后是贺兰宗与章宜珠。
贺兰宗走到他面前,站定。
卢朔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个义父,这个曾即将要成为他岳丈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那是什么眼神,是失望,还是无奈,又或许是审视。
最后贺兰宗什么都没有说,与章宜珠一起离开了。
卢朔仍旧跪在堂中。
梅彩上前劝道:“卢公子,回去吧,大家都走了。”
卢朔没有说话。
梅彩又道:“夫人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公子你跪在这儿,也没有用的。”
卢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不再流泪。
他抬起头,看着梅彩,轻声问道:“梅彩,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看我的呢?”
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可怜人,是一个运气非凡的乡下人,又或者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寄居者。
梅彩怔怔地看着他,答不出来。
卢朔垂下眼,半晌,从地上站了起来,走进了夜风之中。
……
卢朔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池塘边,对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直到添庆和来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公子,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藏在这儿啊!”看到他安然无恙,来寿顿时松了一口气。
添庆劝道:“公子,这更深露重的,容易风寒,先回屋去吧。”
卢朔看着他们,忽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添庆和来寿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你的想法是对的,添庆。”卢朔轻声,自嘲地笑了一下,“跟着我,的确没什么出路。”
来寿猛然瞪大眼睛,添庆则身体一绷,手指紧攥着灯笼提杆,嘴唇微微地翕动。
他想回到大公子身边做事,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只可惜他再怎么努力,也抵不过大公子自己不想要人。
他失落过,更尴尬过,只因他曾用了点心机手段,故意让卢公子知晓了他的意愿,想让卢公子主动放人。
卢公子是个心软的好人,他一直都知道。
卢公子甚至还主动举荐了他,只是大公子没有同意。
竹篮打水一场空,谋位失败,他依然得厚着脸皮,假装无事发生般待在卢公子身边。
最初那阵羞耻和尴尬过去后,他也渐渐想通了,既然自己没那个命,那就算了,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他也没想到,后来卢公子的成绩竟越来越好,甚至和小姐感情日笃,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来寿曾跟他感慨:“添庆哥,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说你当初老想着大公子干嘛呢?咱们卢公子也很厉害啊,是不是?等他将来娶了小姐,成了老爷的女婿,那和几位公子也没什么差别嘛!”
添庆想,确实如此,大约这就是天意。
……是天意吗?
在这新年到来之际,让卢公子的亲眷出现在了京城,还堂而皇之地说出那样一番话。
等到天亮,满府上下都会知道此事。
大家会一边说着“卢公子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一边情不自禁地把那些话传了一遍又一遍。
添庆看着席地而坐的卢朔,哑然无言。
他绞尽脑汁,想说点儿什么,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语言实在苍白,只能僵硬地站着,把嘴唇抿了又抿。
“你们回去吧。”卢朔垂下眼,望着泛起圈圈涟漪的水面,“我想一个人静静。”
来寿嗫嚅道:“可是……”
卢朔:“回去吧,算我求你们的。”
添庆拉住还想说话的来寿,深吸一口气,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公子。”
卢朔嗯了一声。
添庆弯下腰,将灯笼留在卢朔身边,然后便一步三回头地、带着来寿离开了。
卢朔静静地看着身畔温柔亮光的灯笼。
他想起许久以前,他夜里睡不着觉,出来走走,却意外发现了同样睡不着出来走动的贺兰佩。彼时她带着一盏灯笼,蹲在池塘边喂鱼,发现他来了,惊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小鹿。
而如今呢,如今角色调换,带着灯笼独守在池塘边的人成了他,她会出现吗?
她不会出现的。
她很乖,那天被他劝说了半夜不要一个人出来乱走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卢朔仰面倒在地上,冷冽的枯草泥土味道一下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里的味道浸满肺腑,永镌不忘。
外面忽然噼里啪啦地响起一大串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到来了。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他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蓬头垢面站在村口,幻想着爹娘会一起来接他回家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她想怎么对
天色昏白, 冬日的早晨,总是亮得这样晚。
贺兰佩坐在铜镜前,安静地给自己梳头。
她昨夜躲在屋里哭了一场, 晚上也没有睡好, 今日整个人都恹恹的。
紫苏端着早膳进来了。
贺兰佩瞥了一眼,继续梳头。
紫苏将早膳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道:“小姐,听说卢公子天不亮就守在了老爷夫人的院子门口, 梅彩姐姐晨起发现他时,他的鞋子和肩上都沾满了白霜。”
贺兰佩梳头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地放下梳子, 垂下眼睫,片刻后,一下一下地抠起了自己的手指。
是冻了一夜吗?这个傻子,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 他就不怕生病吗?
她确实对他有气, 可那气只不过是迁怒。
他叔婶昨夜的话像一柄尖刀直直扎进她的心脏, 令她愤怒, 令她委屈,令她崩溃,令她惶惑。
她知道自己和卢朔的事情可能会引来一些风言风语, 但她没想到原来连卢朔的亲人都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在这些人心中,卢朔是主动讨好的, 她是别无选择的,卢朔是精于算计的,她是柔弱可欺的。
卢朔是为了权势、财产与皮囊才会娶她,而非真心喜欢。
她是可怜的, 没人要的,只能在父亲膝下承欢求财。甚至哑巴还成了她的优点,因为是哑巴,所以很难干预丈夫的事,丈夫想在外面做什么都可以,她只是一款可利用的完美妻子。
她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些荒唐话都是卢朔的叔婶一家说的,不是他说的,他与他们关系不好,甚至还怒斥了他们。
卢朔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他不是那种人,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可她还是忍不住迁怒,还是忍不住痛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控制不住地去想,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卢朔真的会那样做呢?
即便他现在没有,以后又会不会有呢?
那些深埋在她心中已久,却一直没法和卢朔讨论的问题,终于又在此刻冒出了头。
他会变吗?她会变吗?他会因为接触的人事越来越复杂,而受到外界的影响吗?她会因为无法像其他贵妇一样交际应酬,所以与他产生矛盾吗?
他们的感情,会在诸如此类源源不断的新问题中,被逐渐消磨吗?
她不知道。卢朔肯定也不知道。
谁都不能保证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眼下,听到紫苏说他在爹娘院子外面待了大半夜,连身上都结了白霜,她又忍不住地心疼他。
他昨夜在想什么呢?他原本是想跟她说什么呢?
贺兰佩咬住嘴唇,目光空茫地望向窗外。
……
紫苏往国公夫妇的院子里跑了几趟,打听了好几回,每次都说是卢公子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她不禁纳闷,他们究竟在里面说什么,竟要说上近两个时辰。
她帮贺兰佩问:“老爷和夫人是动怒了吗?是在训斥或责罚卢公子吗?”
梅彩摇了摇头,道:“不知道,里面不留人,什么也不清楚。”
紫苏叹了口气。
梅彩问她:“小姐如何了?”
“心情很不好。”紫苏道,“早上几位公子都去看了她,没几句话便被她打发走了。”
梅彩唏嘘:“这大过年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原本一切都好好的,这卢公子的亲戚一来……”
正说着,却见堂屋的门忽然打开了,梅彩连忙噤声,跑了过去。
出来的人是卢朔。
他大抵是一夜未睡,脸色有点苍白,眼中有些血丝。但神情还算平静,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只怕无人会觉得他有异样。
“卢公子……”梅彩低低地唤了一声。
卢朔朝她颔首,又看向站在院外的紫苏,迈步走了过去:“小姐在自己屋里吗?”
紫苏答道:“在呢。”
“她还好吗?”
“……一般吧。”紫苏犹豫着道,“卢公子要去看看小姐吗?”
“嗯。”卢朔点了点头,“我已跟老爷和夫人都说过了,现在就去。”
紫苏愣了一下。
卢公子和小姐都是快要成亲的关系了,两个人见面根本不需要特意跟国公夫妇说,难道因为昨晚的事情,老爷和夫人限制起他们的交往了吗?那婚事怎么办?
紫苏心乱如麻,但又不敢问,只好默默地跟着卢朔,往贺兰佩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有几个小丫鬟在打扫卫生,看见卢朔,都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卢公子好”,但再抬头看向他时,眼中却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复杂之色。
贺兰佩一直坐在窗前,看见卢朔来了,都不用他敲门,她便已经迅速起身,给他开了门。
卢朔悬空的手腕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朝她勉强笑了一下:“小姐。”
贺兰佩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门,又关上了窗,放下了窗纱。
她先是摸了摸他的肩,又看了看他的脚,卢朔忍不住问道:“小姐在找什么?”
贺兰佩拿起笔,问道:「你是在爹娘门口站了一夜吗?」
梅彩说他身上结了白霜,贺兰佩是想看看他的衣服和鞋湿了没有,但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还是被人清理过,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
卢朔默了默,道:“没有一夜,也就两三个时辰罢了。”
见贺兰佩皱眉,他又道:“我站在那里,不是为了逼迫谁,也不是自己要表现什么,而是我只有站在那个地方,我才能想清楚很多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她拥进怀里,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小姐,你还愿意见我,真好。”
贺兰佩扁着嘴,委屈地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撞着他。
他这是说的什么话,她难道会因为那几个亲戚的话,就跟他断绝关系吗?
她等了他一个上午,他却现在才来。
卢朔摩挲着她的长发,把脸贴在她的发顶,低声道:“对不起,小姐,如果我早知道他们竟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当时一定不会收留他们。”
贺兰佩红了眼眶。
“我很想,我很想跟小姐解释,跟老爷和夫人解释,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可是我……”他手下的力道情不自禁地收紧,嗓子微微哽咽起来,“我没有办法跟人证明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有人会笃信一个空口承诺的未来……我当然可以说,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一切,但事实却是,我原本规划的行动,确确实实和他们说的完全吻合。”
某种程度上,他对老爷夫人的恭顺尊敬,的确可以说是讨好逢迎;他对贺兰佩的仰慕迷恋,也可以说是蓄意追求;而他即将要走的仕途,更是和国公府牢牢绑定,他不可能从中毫无获利。
在此之前,没人想过这些事,又或许有人想过,只是没人提出。
毕竟他与贺兰佩,日久生情实属正常,而宣国公提携义子兼女婿,更是人之常情。
但现在有人把这一层外表揭下了,给它披上了一层看起来更贴切更吸睛的新衣。
——一个父母双亡的乡下少年,凭借深沉的心机和强大的忍耐力,终于娶到了国公府的小姐,靠着国公府升官发财,然后占据他原本没资格继承的家产,走上人生巅峰,甚至还没有强势妻子的管束。
对此,卢朔没有办法反驳,根本反驳不了。
可是,贺兰佩却抱着他,一个劲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和卢朔是两情相悦,卢朔得到的一切都是他应该得到的。他如果像他的叔婶一样惹人讨厌,他早就被她爹扫地出门了,哪里管什么恩不恩人的事。
她看着卢朔自责无助的模样,踮起脚去亲他的嘴唇。
她想告诉他,她原谅他了,真的原谅他了。她听说他叔婶一家已经被赶出去了,那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可以到此为止了,没必要再继续这么纠结下去。
可是这一次,卢朔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回应她的轻吻,他捧住她的脸,与她拉开一点距离,眼睛里浮动着水光,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小姐,你听我说。”
贺兰佩愣了愣。
“今天早上,我与老爷夫人聊了很久,你知道我们在聊什么吗?”他哑声道,“我想了一夜,我真的很认真地想了一夜。一夜过去,我想明白了,我跟老爷夫人说——我想暂时搁置与小姐的婚事。”
贺兰佩蓦地瞪大了双眼,惊愕地看着他。
“现在不是成亲的时候,小姐。”他哽了一哽,“昨夜的事已经传遍了府中,那么多人,根本不可能管得住嘴,说不定很快就会传到外面。我不想……我不想让国公府被这样的流言蜚语裹挟,更不想让小姐被这些东西困扰。”
他似乎是有点痛苦,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我与小姐成婚,本来应该是件高兴的事,不是吗?可眼下这种情况,一旦真的成婚,我们只会成为别人的谈资,生出无数关于你我的揣测与非议——小姐,你难道希望成婚的时候,下面的宾客对我们不是祝福,而是想看热闹和笑话吗?”
贺兰佩怔然。
“所以……我们的婚事,先暂停吧。”他的声音已经喑哑得不像话,眼眶愈来愈红,捧着她脸的双手,正在不住地颤抖。
贺兰佩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拼命地摇头,极力地摇头,使劲地摇头。
她攥住他的衣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们的婚期已经提上日程了,凭什么要为了那些无稽之谈暂停?那些话又不是一两个月就能消停的,既然已经传了出去,那无论他们是五月成婚还是十月成婚还是明年又或后年成婚,都一定会被旧事重提的!既然一定会被旧事重提,那什么时候成婚,又有什么要紧!
她急急地去拿纸笔,想要写字,却被卢朔一把抓住,恳求道:“我还没说完,小姐。先听我说完好吗?”
贺兰佩紧紧地咬着嘴唇,盯着他看。
“我……我想过了,这件事根源在我,要想让这些流言彻底消失,唯有从我身上下手。”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有点难以启齿,接了好几次话都失败了。
终于又一次,他闭上眼,不敢面对她的目光,把心一横,一口气道:“我已放弃了今年的历事资格,很快便要离开京城——老爷已同意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放弃了历事资格?他要离开京城?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疯了吗?
“小姐!”他重新抱住她,抚摸着她颤抖的身躯,哽咽道,“我不希望别人觉得我是在利用小姐,觊觎国公府的家产;更不希望别人觉得小姐可怜,只能被我利用。可是只要我还在京城一天,我就不可能摆脱国公府的影响。我想不出来,除了离开京城,我还能有什么证明自己的办法。”
为什么要证明,为什么要证明给别人看!
日子是他们关起门来过的,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说!
她奋力捶打着他,可他抱她抱得很紧,她几乎没有施力的余地。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她偏过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他痛得眉头一皱,可仍然没有放手,只咬牙继续道:“小姐,我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也愿意相信我,可是——”他顿了一下,苦笑道,“你不是也曾因为这些话,对我有过短暂的怀疑吗?”
如果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半分,她就不可能昨夜推开他,自己哭着跑出去。也不可能直到今天早上还闷在屋里,心情郁郁。
贺兰佩僵住了。
她的牙齿还陷在他的颈肉里,在上面嵌下深深的咬痕,几乎能感受到皮下跳动着的炽热血脉。
可是她的手脚却一下子变得冰凉。
他……他发现了,发现自己曾对他有过怀疑。
可是她怀疑的时间那么短,连吵架都没有跟他吵,他连这个也要介意吗?
他是因为她的怀疑,所以才决定离开京城的吗?
“我没有怪罪小姐的意思,谁听了那些话都会怀疑我的,连我自己也不例外。”卢朔喉头一滚,“我昨晚反复叩问自己,我到底有没有做过他们说的那些事。我自认为对小姐一片真心,对老爷夫人绝无二心,可自问到后来,我却发现,我好像也并不是完全清白。”
贺兰佩滞住。
“你知道吗,小姐,我十二岁刚进府的时候,每个人对我的善意,都会令我感到不安和心虚,尤其是老爷对我的种种关照,令我尤为受宠若惊。”卢朔低低地说道,“可到了现在,我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老爷对我的照拂,我甚至也想过,有了国公府的身份,将来仕途应该不会走得太艰难,如果我能走到高位,我便终于能够报答国公府——但是这话说得好听,细想之下,我却越来越害怕。”
很多年前,他刚进府时,并不知道守孝要茹素,后来知道了,却舍不得对荤食的渴望,主动认错,果然成功在老爷夫人那里过了明路,从此依然可以享用荤食。
那时候他就在想,自己今日为了一点口腹之欲,便不愿为父母茹素,那后面又会不会因为别的什么事情,不愿为父母上坟祭拜呢?
事实便是,他在国公府里生活了八年,却从未回过一趟老家。
也谈不上不愿,只是似乎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阻碍了他回家的脚步。
起初是刚到京城,还要熟悉适应环境,当然不能动辄回家;后来是要上课学习,回一趟家少说得折腾两个月,他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再后来又忙着结业,竞争历事名额……哪怕知道老家可能受到了洪水影响,他却依然没有回去看看。
他总想着,等以后有空,等以后有空……但谁知道有空的以后在什么时候呢?
十二岁的卢朔,竟然如此了解未来的自己,一念成谶。
而十二岁的卢朔,担忧的事情竟不止一件成了真。
同样是那个被茹素困扰的夜晚,十二岁的他已经开始担心,将来的自己会不会习惯了国公府的尊贵奢华,开始嫌弃自己的出身。
是的,有过。不止一次地有过。
在他被那些贵公子嘲笑的时候,在他被那些天之骄子远远甩下的时候,在他仰慕小姐却又自知无缘的时候……
他不止一次地自怨自艾,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出身。
如果非要是这样的出身,为什么不能让他像以前一样,见识短浅、无忧无虑地待在乡下,而非要让他闯进这个繁华世界,被迫认清自己与上流的差距。
只是这些阴暗的心思他撑过去了而已,他谁也没告诉。
可是直到昨晚,他依然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地,怨恨起了自己的出身。
明明、明明幸福已经近在咫尺了,就差一点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得到呢?
他为什么偏偏有着这样的亲人呢?
他花了那么多年,终于迈过了巨大的鸿沟,可以坦然地站在她的身边,却为什么,为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把他打回原形,让所有人重新意识到,原来他竟是个有原罪的乡下人。
因为有原罪的出身,好像他在国公府里做什么都成了别有用心。
当卢朔意识到自己正在在想什么的时候,他陡然僵住了。
他躺在后花园冰冷的石子路上,寒气从后背起,从脚跟起,从心底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成了小时候的自己最害怕成为的模样。
那么以后呢,他如今痛恨的,那个叔婶嘴里精于算计满心利益的陌生人,也会变成未来的自己吗?
他简直毛骨悚然。
他真正地开始害怕了,他害怕会在那条路上迷失自我,害怕辜负了自己的初心。
“小姐,我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他红着眼睛道,“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我没有想要利用小姐,没有觊觎国公府的权势,我可以靠自己……靠自己争取来的东西,堂堂正正地迎娶小姐,堂堂正正地成为国公府的一员。”
贺兰佩没有回答,她只是伏在他的肩上,失声痛哭。
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她已经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了。
因为太了解他,所以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做出这个决定时的心如刀割。
她是他在这个府上最爱的人,却连她都被放弃了。
“小姐,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他央求道,“再相信我一次,等我下次回京的时候,便没有人再会说那些荒唐话。他们会知道我对你的真心,会知道我爱你只是因为你值得。没有人会再污蔑我别有用心,也没有人能够嘲笑你被人利用……小姐,老爷和夫人已经同意了,你也同意,好不好?我想让我们的婚事平安顺遂,我不希望留下任何能让你怀疑或误会的地方……”
贺兰佩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说他要靠自己,他说他要离开京城,可是他要去哪儿呢?去做什么呢?要去多久呢?他连京城里的官都不做,他还想做什么?
“我要去南方,南方多海运海商,却也海寇成患——小姐,你是知道的。”卢朔为她擦去眼泪,注视着她,轻声说道,“那里常年征兵,没有比这更快的出头之路了。”
贺兰佩大骇,惊慌失措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疯了吗?你竟然要去当兵?你又不是二哥三哥,你平时都不练武,你当什么兵?你上的是国子监,学的是经世济民之道,不是打打杀杀!你是要当文官的人,不是武将!你到底是去出头还是去送死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卢朔喃喃道,“可是小姐,我虽不专门习武,却也每日锻炼,并非文弱书生。那里征兵都是从平民百姓中征兵,平民百姓能有多少人是专门习武?只要是适龄男子皆可入伍,入伍之后自然会有专门的训练,你不必担心。”
他最擅长的就是吃苦、坚持与学习,读书可以,练兵自然也可以。
更何况他也不是对此一无所知,宣国公是将帅,掌中军都督府事,二公子三公子又是常年习武,后来又去卫所任职,他在此种环境下耳濡目染,对招式和兵法还是略知一二的。
“那里没有老爷的人,一切都靠我自己。而我们大越与海寇交战,输赢在四六至三七之间,胜算不小,偏又交战频繁,已有不少官员是从这里跳级升迁。”卢朔呼吸急促,“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小姐。”
贺兰佩却盯着他,拼命地摇头。
她不同意,她绝对不同意!
她还以为他放弃历事、离开京城是有什么特殊的门道,她甚至都猜想过他是不是打算回原籍考科举,万万没想到,他竟是选择如此凶险的一条路!
要是二哥三哥这样突发奇想,她绝不会说什么,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打算从武的,读书只不过是父亲按着他们的头读罢了。
但是卢朔,他这样翻天覆地的转变,她怎么能接受!他不怕死,她还怕呢!
不行,不行,爹娘是怎么能同意他的,她一定要去问个清楚。他们是不是对昨夜之事心存芥蒂,竟然就这样放任卢朔去送死——
她拔腿就要往外走,却被卢朔一把拽住。
“小姐!”他说,“不然你以为我与老爷夫人那两个时辰都是在说什么?他们一开始也不同意,后来却还是同意了,自然是因为我说服了他们,让他们相信我可以做到!你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老爷吗?老爷虽没有带过海战,但也是上过战场杀敌无数的大将,他考校之后都觉得我可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好不好?”
贺兰佩使劲甩着他的手。
她爹觉得他可以,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不愿意,不愿意!
他想证明自己,可以用很多种方式,为什么偏偏是这种?
人可以没出息,但不可以没命啊!
如果所谓的证明得靠玩命才能换来,那她宁愿不要!
她愿意给他发誓,发誓她再也不会怀疑他了,他有这个心思她就已经很感动了,真的不用付诸实践!
可是她甩不开他。
她最终靠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呢?
卢朔紧紧地抱着她,沉默不语。
她颤颤巍巍地去捡起了笔,哀求他:「你去考科举吧,就算你怕留在京城会受影响,你回原籍考也没关系。你在国子监都能考到甲上,你考科举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来不及,太慢了。”卢朔低声道。
秋闱三年一次,偏偏他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有,还得从最低等的开始考起,太慢,太慢。
而且等到春闱,又得进京,又要和国公府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与他本意相悖。
只有去沿海一带入伍,才是最快的捷径。
甚至都不能去北方边境,因为自从多年前宣国公大败戎狄之后,北方边境已经太平很久了,至今都未再起过什么有规模的战事。
只有沿海一带,因为各色势力集结冲突,所以频生摩擦,大有可为。
贺兰佩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一向是个稳中求进的性子,从不会做这么冒进的事。
“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小姐。”他又一次地央求她,“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深思熟虑之后,觉得我可以一试。你要相信我也不想死,我还没娶到你,我怎么可能会去送死呢?我只是……想靠自己而已。我怕我会越来越沉湎于国公府的帮扶,我怕我会变成惯于索取享用的那种人,我怕我有朝一日真的会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费尽心思才求娶到小姐的……所以,这一次机会,对我真的很重要。”
贺兰佩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心里生出无边的愤怒与怨恨,所以她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锈铁般的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与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甜是苦。
卢朔蹙着眉头,任她胡乱啮咬,呼出的气息浑浊而紊乱,却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脑,摩挲着她纤薄的臂膀。
贺兰佩想,如果她可以把他吃下去就好了。
用力地啃咬,撕碎,然后拆吃入腹,他就会永远和她在一起,不会乱跑了。
什么利用不利用的,他本就是她的养料,自然也可以在她体内扎根,他们永永远远都不分开。
她咬破他的嘴唇,咬破他的舌尖,又咬破他的腮肉。
人要说话,吃饭,都得动嘴,他每动一次嘴,都得牵扯一遍伤口。她要报复他,要让他知道她的痛苦和伤心,要让他对她感同身受,要让他时时刻刻地想着她。
卢朔温顺地承受着。
但他的神经却在难以自控地兴奋地颤抖,她的津液顺着他的伤口进入他的身体,他身上沾满了她的气息,连口腔里都全是她的味道。
她像个蛮横的、刚学会捕猎的小兽,在他身上不断地攻击着,可他却甘之如饴。
他是她的,她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把他弄得破破烂烂也没关系,因为他总是会被她修补好的。
他仰面倒在了地上,她坐在他的身上,细细地吮他唇上的鲜血,吮着吮着,没力气了,终于安静地趴在了他的胸口,默默地流着眼泪,吸着鼻子。
卢朔轻缓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掏出怀中被压得皱巴巴的帕子,替她擦净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可是我真的
卢朔没有在国公府久留, 第二日便走了。
他背着一只薄薄的包袱,牵着一匹马,站在国公府的门口。
贺兰荣脸色很难看, 他憋了一股气, 闷声道:“你也没必要这样,我那日是生气,踢了个椅子,可也不是冲着你。这还在过年呢,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卢朔垂眼道:“我走不是因为三公子, 只是如今这局面,我再留在府里, 大家都很难办。”
把事情说开,彼此都尴尬;可倘若假装无事发生,每个人心里那根刺只会越来越大。
他还是走了好。
走了,至少能证明他的决心, 至少能让大家以后想起他时, 还留有些好印象。
贺兰昌道:“可是你想通过海防出头, 还是太危险了。”
贺兰振亦道:“你虽看了几本沿海地志、番邦风物, 但那些都和打仗作战没什么关系,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你要不还是再想想吧。”
卢朔却只摇了摇头,道:“我意已决。”
“年轻人有胆色有闯劲, 是件好事。”贺兰宗负手而立,身影在国公府光华流转的门楣下显得各外高大, “虽然你这个决定令我意外,但自古以来投笔从戎者不在少数,未必你就不行。只不过……”
他顿了顿,瞟了一眼被章宜珠揽着肩膀, 正在小声抽噎的贺兰佩,才继续道:“千万不要急于求成,急功近利。有时候人的运气也很重要,和人的本事关系不大。若你实在没有那个运气,就回来吧,我照样为你们操办婚事。”
卢朔低声道:“多谢老爷。”
章宜珠叹了口气,给梅彩使了个眼色,梅彩便走上前,将另一个小包袱交给卢朔。
“你看你,要出远门,却只带这么点东西,怎么行呢?这是给你准备的各种药物,以防万一。”章宜珠道,“你总不会连这个也不收吧?与我们要划清关系到如此程度?”
卢朔抿了抿唇,还是伸手接过:“多谢夫人。”
章宜珠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轻声道:“卢朔要走了,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
贺兰佩把头扭向一边。
他一点都不考虑她的感受,她恨死他了,她没有任何话要交代,连纸笔都没带出来。
卢朔看着她,攥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
可她依然偏着头,宁愿掉着眼泪,吸着鼻子,也不肯看他一眼。
“我走了,小姐。”卢朔说道。
贺兰佩咬唇不理。
卢朔默了默,垂下眼睛:“那我走了,小姐保重……还有大家,都保重。”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他轻夹马腹,催动骏马往前走去,可仍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没有看他。
卢朔心下落寞,却也不敢强求,收回目光,马鞭轻扬,击在马臀上,骏马便小步快跑起来。
贺兰佩终于抬起了眼睛,转过脑袋,怔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竟然没有看他最后一眼,竟然没有跟他说最后一句话。
她猛地挣开母亲的手臂,追着他的背影狂奔而去。
“佩儿!”
“小姐!”
“啊——啊——”
她着急地喊着,可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发出的只有干涩至极的嘶叫。
卢朔隐约听见身后有些异响,一回头竟看见她飞奔而来的身影,那么纤细又不爱运动的一个人,衣裙在北风中鼓荡,向他艰难地追了过来。
他愕然勒马,骏马在身下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在空中划了几下,又稳稳落地。
“小姐!”他匆匆跳下马,一把扶住了跑来的她。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张着嘴,手指胡乱地比划着。
“我明白,我明白!”卢朔一把抓住她的手,安抚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在路上也会保护自己,尽量不与人冲突,尽量不受伤!”
她这才渐渐安静下去。
她呜咽着,扑进他的怀里。
卢朔抱着她,一时间竟又开始后悔——他是不是不该离开她的?
但很快他又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长痛不如短痛,短暂的分别,是为了他们以后能够更稳定地相守。
他抚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道:“小姐不要光想着我,也要想着自己。我不在的时候,小姐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小姐,而不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小姐,好不好?”
贺兰佩点了点头。
随即她又在身上摸了几下,摸出一块自己的手帕,仓促地塞进了他的怀中。
卢朔握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帕,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收下了,我会时常想着小姐的。”
贺兰佩抿唇。
他说:“我真的要走了。”
贺兰佩怔怔地看着他缓缓松开自己,重新上了马背。
她又试着去握他的手指,他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哑声道:“小姐,你再留我,我怕我真的会后悔。”
贺兰佩默默地想,那就后悔吧,最好他永远都不离开她。
但她最后还是放开了手。
他注视着她,说:“小姐,那我走了。”
她缓慢地点了下头。
他说:“你先走吧,我怕你看我走,你又要难过。”
她喉头一哽,却反驳不了他,只好背过身去,慢吞吞地往府门口走去。
或许他说的真的有几分道理,她看见站在门口等她回来的家人们,好像离别的愁绪竟真有了些缓解,让她知道,她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身后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从慢到快,从近到远。
他走了。
她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却不敢回头。
半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卢朔在离国公府不远的大街上遇到了叔婶一家。
彼时他还沉浸在离愁别绪中无法自拔,有些恍惚地骑在马上,直到听到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朔根儿!”
他猛地回神,勒停骏马,拧眉看了过去。
卢二叔像看到救星一样朝他跑了过来,却在看清他发红的眼眶时愣了一下,当又发现他身上背着的包袱后,更是变了脸色。
“朔根儿,你,你这是……”他指着卢朔的包袱,不知所措道。
卢朔冷冷道:“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卢二婶哭丧着脸道:“朔根儿,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你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跟老爷和夫人解释几句……”
他们自从除夕夜里被赶出后巷之后,便一直没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们心存侥幸,时常在这附近徘徊,希望能遇到出门的卢朔,再和他讲几句话。
“没什么好解释的。”卢朔道,“你们再敢接近国公府,后果自负。”
“大哥!”堂弟急道,“你就不能行行好,再帮帮我们吗?就算国公府不肯原谅我们,那你,那你看在伯娘的坟一直是我们在打理的份上,再帮我们找个落脚的地儿行吗?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根本不知道门路啊!”
卢朔不想再跟他们说话,催动骏马,往前走去。
只是京城大街上禁止无故纵马疾行,他就算骑着马,叔婶几人跑快点也依旧能追上。
“朔根儿,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卢二叔急道,“你怎么,怎么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卢朔嗤笑一声,并不回答。
堂兄震惊道:“难道,难道国公府将你赶出门了?不会吧!你都快要娶小姐了,他们难道就会因为这点事……”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这点事,哪里是这点事。
这么明晃晃地利用岳家,侵占岳家财产的言语,就算是在乡下,也没人受得了这种气。
“对,没错,我在宣国公府已无立足之地,我至少几年都不会回京了,我甚至都不能在京城过完这个年。”卢朔终于又一次开口,可说出的话却令叔婶一家如遭雷劈。
他扯起一个森冷的笑,望着他们,幽幽道:“你们不用怀疑我在说谎,我卢朔的名字原本是在今年国子监历事的名单之上的,本来是要进六部任职的,现在都没有了。我和小姐的婚事也没有了。你们满意了吗?”
四人呆滞讷然,望着卢朔,不敢再上前一步。
卢朔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一眼,催马远去了-
在南下之前,卢朔先回了一趟老家。
他在路上疾行了一月有余,期间有时住在便宜的客栈,有时错过了客栈,只能幕天席地而眠。
由奢入俭难,卢朔已经过惯了好日子,一开始很难适应这样的生活。
但最后总是能适应的。
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站在荒芜的田垄上,举目四望,如果不是群山依旧,他几乎快要认不出来这里曾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庄。
洪水退去,只留下一片断壁颓垣。
少数几个房屋看起来还有人住着,寂寞地飘着炊烟。
卢朔远远观望了一会儿,没有靠近,然后将马栓在路边一棵枯树下,往山上走去。
他再次见到了爹娘的坟墓。
如叔婶所说,爹娘的坟墓的确是被他们重新翻修过,两座并立的坟头,每座上面都砌了圆圆的灰白的石头,还立了黑底白字的墓碑,写明了逝者的名讳。
在村里确实是已经属于气派的了,只不过距离翻修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碑石已经斑驳凋破,至今无人修补。
卢朔拨了拨枯草丛,清出一块地来,然后翻出买来的线香,点燃插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又把包袱摊开,从里面取出一块腊肉,和一壶酒。
腊肉用油纸包好,放在墓前,又给爹娘墓前各倒了一点酒,随即盘腿坐下。
“爹,娘。”他饮了一口酒,望着辽远的天色,缓缓道,“不孝子卢朔,回来看你们了。”
寒风簌簌地刮着,他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凝在了冰冷的墓碑之上。
“不知道这些年,叔婶他们来上坟,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是不是跟你们说,我过得很好,很让人羡慕。”顿了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确实过得很好,很让人羡慕。”
“国公对我很好,夫人也对我很好,国公府的公子们会带我一起玩,还让我跟国公府的小姐一起上课……”说到这里,他微微红了眼眶,“我喜欢她,我爱她,爹,娘,我本来今年就可以和她成亲了……我本来是想带着她一起回来见你们的……”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他又饮了一口酒,说道:“我马上要去南方了,那里机会多,普通人也能凭借军功出头。只要我能在那里崭露头角,便没有会再说我是利用小姐上位,说我占国公府的便宜。”
“你们会理解我的吧?你们会保佑我的吧?”
……
他慢慢地饮着酒,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只从国公府带了很少的东西出来,其中就包括当年他们的遗物。被他从老家带到京城,再被他从京城带回老家,很快又要被他从老家带到南方沿海。
一只爹留给他的木头小狗,这么多年,已被摩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一支他娘留下的杂色铜簪,如今锈迹斑斑;娘出嫁时穿的红布裙子,已经褪色褪成了不规则的粉白;娘给他细细缝满补丁的褡护,更是早就穿不下;以及那双娘给爹准备好的、却没能用上的新鞋,也早已变成了脆得能掉粉的旧鞋。
但他还是都带上了。
他坐在爹娘坟前,慢慢地饮酒,慢慢地说话,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快乐,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苦恼,说他未来究竟有怎样的打算。
很多话都没法对旁人说,但可以对爹娘说,他们会包容他颠三倒四的字句,会包容他前后矛盾的表达,不会打断,不会提问,不会反驳,也不需要他再进行多余的解释。
他们只会静静地聆听。
卢朔流下泪来。
他靠在墓碑前,毫无负担地悲泣道:“爹,娘,我想你们……我总是会想你们,我想你们要是能跟我一起待在京城就好了……我每年过年都会梦到你们……我还想小姐,我现在每天都想小姐,我一边后悔,一边阻止自己后悔……可是我真的好想她……”
天也安静,地也安静,唯有风声呜咽,穿过群山,穿过他的胸腔。
他醉倒在荒山的墓前,沉沉地睡着了。
后来在黄昏时分被冻醒。
醒来时暮色四合,手臂被压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坐了起来。
一只无名鸟雀清啼着,掠过苍黑绵延的山峦,掠过烧满晚霞的天空,最终没入云雾不见。
卢朔站了起来,开始擦拭墓碑。
擦完了,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爹,娘,我走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背起包袱,往山下走去。
在山下,他发现有个人正站在他栓着的骏马旁边,仔细地观看。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看见卢朔,吓了一跳,随即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指着马问道:“你的吗?”
卢朔嗯了一声,走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大概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村民打扮,说老也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扛着个锄头,背着个箩筐,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要回家去。
那村民挠了挠头,哦了一声:“我就说嘛,这里怎么会突然有匹马,应该是有主人的。你把它栓在这儿,也不怕被偷了。”
卢朔一边解开绳索,一边道:“这马这么大,这里又没多少人,一偷就会被发现。”
那村民打量着他,有点疑惑:“你是咱们这儿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