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拳头砸击甲胄的声响。

镇国公陆廷玉猛地一步跨出队列,他身形高大魁梧,身着紫袍玉带,一张国字脸此刻因怒意而绷紧,虎目含威,如电般扫向那名发言的官员,声如洪钟,震得梁上微尘似乎都在簌簌下落:

“陛下明鉴!犬子昨日正在国子监内,闻听异响,前往查看,乃人之常情,赤子之心!陈大人此言,是暗示我儿与凶案有涉?还是指控我镇国公府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他胸膛起伏,目光锐利如刀,逼视对方:“无凭无据,仅凭道听途说,便敢在此金銮殿上含沙射影,污人清白!陈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便是如此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主的吗?!”

那官员被他气势所慑,脸色一白,嗫嚅着后退半步,不敢直视。

“够了。”

龙椅之上,皇帝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无形的寒冰,瞬间镇住了殿内所有的嘈杂与怒火。

百官倏然噤声,垂首躬身。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争执的双方,在陆廷玉铁青的脸上和那名低头退后的官员身上各停留一瞬,最后落向虚空,缓缓道:

“朝堂之上,国之重器所在,争吵不休,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陈瑜、李墨二人毙命国子监,无论缘由,皆是大案,惊动朝野,有损国体。着刑部、大理寺、顺天府,三司会同,即日彻查,限期结案。不得有误。”

“林阁老。”

“臣在。” 林阁老躬身。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国子监事务,你暂且回避,全力配合三司调查。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监内一应事务,暂由周司业代管。”

林阁老垂首,白发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声音平稳无波:“臣,遵旨。”

皇帝不再多言,目光深沉地掠过殿中众臣,最后停留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龙椅扶手上,轻轻吐出两个字:

“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之声在殿内回荡。

皇帝起身离去。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陆廷玉才猛地直起身,脸色依旧铁青如铁。

他看也不看身旁神色各异的同僚,狠狠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宣政殿高高的门槛,沉重的朝靴踩在金砖上,发出闷雷般的回响。

辰时末,镇国公府门前。

天光大亮,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薄雾。

一辆青篷马车吱呀呀停在国公府气派的大门旁。

车帘掀开,陆景行动作有些滞涩地跳了下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因缺水而微微起皮。

身上那件浅青色的外袍略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布料质地与纹样,与他平日张扬华丽的服饰迥异。

他甩了甩有些酸软的胳膊,正打算拾级而上——

“哒、哒、哒……”

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身着紫色国公朝服、头戴七梁冠的陆廷玉,也在数名亲随的簇拥下,踏着国公府门前的汉白玉台阶,回府了。

父子二人隔着数丈距离,在晨光与巍峨门楼投下的阴影交界处,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照面。

陆景行一眼就看见了父亲那张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惯有的、带着点讨好和混不吝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前,声音故意放得轻快:

“爹!您下朝啦?今儿个天气可真不错,太阳暖洋洋的……”

陆廷玉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如同刮骨的寒风,随即,那目光下移,落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也绝非府中裁缝所制的浅青色外袍上。

只一眼,陆廷玉眼中原本就翻腾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几乎要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