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喉结滚动,攥着沈清砚手臂的手依旧没松,反而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真实存在,声音仍有些哑,却已稳了许多:“……回去再说。”
风波暂歇,真相大白。
阳光穿过公堂高窗,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京郊,一处新辟的坟地。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也给这片萧索的土地涂抹上最后一丝暖色。
三座新坟并排而立,泥土尚新。
陆景行静静站在碑前,看着沈清砚弯下腰,将最后一捧湿润的黄土,轻轻覆在坟茔上,然后仔细拍实。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沈清砚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和他沾着泥污、骨节分明的手。
沈清砚做完这一切,直起身,逆着光走向陆景行。
金色的光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他的眼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静。
“生命……真的好短暂。”陆景行低声说,目光从李墨的墓碑,移到旁边那两座更小的坟茔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沈清砚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掉自己指尖残留的泥土,然后望向那三座坟,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勘破般的释然:“但最起码,他临死前亲手报了仇。手刃血仇,黄泉路上,见到母亲和妹妹,总归能少些遗憾,心里……也会好受些。”
陆景行转过头看他,眼中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未散的痛惜和一丝无力:“嗯。好在最后……陈瑜那畜生的真面目到底被扒了出来,曝于光天化日之下。正义……虽然迟了,总算是来了。只是李墨……他要是能再坚持一下,等到这一天,亲眼看到该多好。”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惋惜,“就差了那么一点。”
沈清砚忽然伸出手,捧住了陆景行的脸颊。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迫使陆景行微微抬头,迎上他专注而认真的目光。
“阿行,” 沈清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没有带来‘正义’。我们带来的,只是‘真相’。”
他微微摇头,眼神深邃:“这世间,‘正义’往往沉重而奢侈,需要无数的代价和漫长的时间。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拼尽全力,把被掩埋的‘真相’挖出来,放到太阳底下。至于剩下的……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所以,不要自责。你我皆是凡人,能揭露真相,已是我们能为逝者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陆景行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宽慰的敷衍,只有冷静的陈述和深沉的理解。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自责和无力感,似乎被这番话轻轻撬动了一丝缝隙。
他鼻尖一酸,忽然向前一倾,将额头抵在了沈清砚的肩头,然后,整张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懊恼: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好没用啊。你被关进去,李墨的事……我好像什么忙都没真正帮上,就只会着急,瞎闯……”
第173章 一个月后
沈清砚感受到胸前的热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臂,轻轻环住陆景行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柔软的发间安抚般地拍了拍,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
“阿行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人。” 他低声说,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传来,沉稳有力,“你的存在本身,你的坦荡,你的勇气,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对很多人来说,就已经是很大、很大的‘帮忙’了。”
陆景行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臂悄悄环上了沈清砚的腰。
夕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三座新坟前,仿佛无声的陪伴与告别。
谢府。
烛火摇曳,映着谢昀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下方,一名黑衣护卫单膝跪地,垂首禀报:“公子,抓到的那三个在市井煽动、后又混在学子中挑事的人,刚分开审问不到半个时辰,还未来得及用刑,便相继……毒发身亡。毒藏于齿后,应是早就备好的。属下失职。”
谢昀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看来,这背后之人,不仅手眼通天,而且……狠绝异常,不留丝毫活口线索。” 谢昀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冷清。他眼中掠过一丝寒意,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铺开一张窄小的纸条,提笔,蘸墨,快速写下几行小字,然后卷起,用细绳系好。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将手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
片刻,夜空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毛色深褐、目光锐利的鹰隼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
谢昀将纸条塞进它脚上的小铜管,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鹰隼振翅,融入浓黑的夜色,转眼消失不见,只余下京城方向零星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