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投向镇国公陆霆。

陆霆面色沉肃,出列躬身:“臣子年轻识浅,恐负圣望。然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若陛下不弃,犬子愿往江南,历练己身,报效朝廷。”

皇帝深深看了陆霆一眼,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拟旨。”

“着,镇国公世子陆景行,暂领江南道赈灾协理之职,赐节钺,便宜行事。于国子监遴选学子二十人,随同前往,协理赈务,体察民情。限期三日,启程南下。”

“另,”皇帝声音转冷,目光锐利如鹰,“着暗卫司遣人暗中随行,详查江南各州府库银钱粮秣,及与假币案牵连之蛛丝马迹。一应情报,直报朕知。”

圣旨很快传到镇国公府和国子监。

陆景行接旨时,有些恍惚。

前一刻他还沉浸在假币案带来的震撼与愤怒中,下一刻,一纸诏书,便将更沉重的担子压上了他尚未完全坚实的肩膀。

沈清砚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紧抿的唇和闪烁的眼神,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圣旨、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陆景行抬眼看他。

“我陪你。”沈清砚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却如定海神针。

陆景行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从这交握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他望向南方,那双总是飞扬不羁的凤眼里,渐渐沉淀出坚毅的光芒。

“好。”他重重点头,像是回答沈清砚,也像是告诉自己。

“江南……我们一起去。”

第196章 出发

圣旨传出来不过三日,京城里就飘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地讲着江南雪灾的惨状,末了总要添一句:“……幸得陛下圣明,已派了镇国公世子和国子监的才子们南下赈灾了!”底下听客便嗡嗡议论开来。

“镇国公世子?可是那位……斗鸡走马出了名的陆小公爷?”有人咋舌。

“可不就是他!带着一群学生娃娃去赈灾?这……这不是儿戏么?”

“唉,朝廷也是没法子了吧?听说南边儿乱得很,有头有脸的官儿谁愿意这时候去沾那晦气?”

“可不是么,陆世子去也就罢了,镀层金,回来好加官进爵。其他学子,凑什么热闹?”

“你懂什么,这叫‘不拘一格降人才’!”

有人怪声怪气地学舌,引起一阵低笑,“只是这人才……呵,但愿别到了地方,见了真章,露了怯。”

“丢脸是小,误了事是大。我可听说了,江南那雪,邪性得很,冻死人无数。一群没经过事的学生娃娃,去了能顶什么用?别救灾不成,反成了累赘,还要地方官分心照料。”

最难听的话,自然传不到已经离京的陆景行他们耳朵里。

但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石头,却越来越沉。

出发时那点“为国为民”的热血,在连日不休的风雪和刺骨严寒中,被冻得有些发僵。

他们是腊月二十六清晨出的城。

陆景行、沈清砚、谢昀、顾惜朝、赵珩、程默言,加上十名精挑细选、换了便装的护卫,十六人,8匹马。

大队的粮草物资由剩下的学子押后缓行。

为了赶路,也为了保存体力抵御严寒,不得不两人共乘一骑,轮换控缰,另一人才能缩在后面稍作休息。

马是精选的良驹,负重两人,在深雪中跋涉,也极为吃力。

赵珩和程默言一匹。

程默言坐在前面,腰背挺得笔直,努力控着缰绳,在风雪中辨认方向。

赵珩从后面整个儿贴上来,双臂穿过他腋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还把冻得发木的脸埋进程默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嘴里含糊嘟囔:“默言,你身上……有股墨香味儿,还挺好闻……”

程默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

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被赵珩贴着的那片后背,却莫名地发烫。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只低声道:“抱紧,别掉下去。看路。”

“知道知道……”赵珩含糊应着,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顾惜朝和谢昀又是另一番光景。

顾惜朝身形清瘦,被谢昀用宽大的墨狐大氅整个儿裹在怀里,几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沈清砚和陆景行同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