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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一盘棋下了一个时辰,萧珏输了六十多目。九王爷没有评价,只是把棋子收了,说:“明日再下。”

第二日,又下了一盘。输得少一些。

第三日,再下一盘。萧珏开始能看懂九王爷的意图了——虽然他挡不住,但至少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第七日,萧珏第一次赢了九王爷三目。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像是不相信自己赢了。九王爷坐在对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问:“你知道你是怎么赢的吗?”

萧珏想了想,说:“父亲第七手的时候,右下角漏了一步。我后来在那里做了一个劫,把损失补回来了。”

九王爷点点头:“看出来了。”

萧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抬起头,发现九王爷正看着自己,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父亲?”

“没什么。”九王爷收回目光,把棋子一颗一颗往篓里捡,“你学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

萧珏帮他捡棋子。黑白两色,在指尖交替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捡到一半,九王爷忽然说:“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下棋吗?”

萧珏停住手,抬起头。

九王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世上,很多人一辈子都在下一盘棋。”他说,“他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被人捏着,被人摆着,被人吃掉的时候连吭都吭不了一声。”

萧珏静静地听。

“我不想你成为那样的人。”九王爷收回目光,看着他,“我要你学会看棋、懂棋、下棋。我要你将来坐在棋盘的那一头,而不是躺在棋盘上。”

萧珏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父亲呢?”

“什么?”

“父亲是下棋的人,还是棋盘上的子?”

九王爷怔了怔。然后他笑了——那是萧珏第一次见他笑,很短,很淡,一闪就没了。

“都是。”他说,“我也是别人的子,也想当自己的棋手。”

萧珏看着那张笑过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九王爷稳重、从容、滴水不漏,像一尊打磨得过于光滑的玉器。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那张脸上闪过了一点别的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羡慕?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羡慕。

萧珏看着他,过了很久,问:“父亲想让我当棋手?”

九王爷抬起头,看着他:“我想让你当棋手。”

萧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可是当棋手很难。”九王爷继续说,说,“你要学会看人、算局、藏拙。”

萧珏静静听着。

“一盘棋,落子的是你,布局的是你,输赢也是你。可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另外一盘棋。”

九王爷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棋篓,抬眼看着萧珏,“朝堂,就是那盘你看不见的棋。”

萧珏没有说话。

九王爷从棋篓里拈起一颗白子,放在掌心,让他看。

“这枚棋子,叫太子。他坐在东宫的位置上,看起来最稳,其实最险。他母族势力大,外戚专权,皇帝防着他,朝臣也防着他。他以为自己能赢,可他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之中。”

九王爷又拈起一颗黑子。

“这枚棋子,叫宰相。他门生故吏遍天下,看起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的软肋在江南——他儿子在那边当知府,贪墨的账本在太子手里。他不敢动,只能等。”

一颗又一颗棋子,被九王爷拈起来,放在掌心,再放回去。

“这枚,叫御史大夫。这枚,叫禁军统领。这枚,叫边关守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软肋,自己的盟友和仇敌。”

九王爷拈起最后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中央。

“还有这枚,叫皇上。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起来什么都能看见,其实什么都被挡住了。他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通过别人的手做。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也是棋子。”

萧珏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上。它们刚刚还是一盘棋,现在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玉片。

“你还要学会的是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要学会把真心藏起来,把软肋藏起来,把最想要的东西藏起来——藏到你自己都快忘了。”

萧珏垂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我记住了。”他说。

屋子里静了一瞬。

九王爷垂下眼,从棋篓里拈起三颗黑子,放进萧珏掌心。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今天信任的人,明天可能在你背后捅刀。你今天看不起的人,明天可能救你的命。每个人都可以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下棋的人。”

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