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王爷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
“所以不接招。”萧珏道,“父亲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没这回事。他唱他的戏,我们听我们的。没有对手的戏,唱不了几场。”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里那丝复杂的意味越来越浓。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萧珏微微一怔。
“珏儿,”九王爷道,“你长大了。”
萧珏垂眼:“父亲过誉。”
“不是过誉。”九王爷走回案前,坐下,“这话我憋了几年,今天才说。你刚……你小时候那会儿,我其实不知道你能不能长成今天这样。”
萧珏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连握笔都不会。”九王爷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问过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萧珏抬眼看他。
九王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
“后来看着你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长,我才知道,没走错。”他顿了顿,“你比你……比我想的,要强得多。”
萧珏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听九王爷说这种话。不是夸奖,不是期许,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个事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九王爷也没让他接。他收回目光,看着萧珏,忽然道:“那个侍卫,你打算一直留在身边?”
话题转得太快,萧珏愣了一下。
“父亲说的是影七?”
“嗯。”
萧珏定了定神:“他身手好,救过我两次,为人也可靠。贴身侍卫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九王爷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萧珏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能把他看穿。
“父亲是觉得他不可靠?”
“不是。”九王爷道,“他的来历我查过,干净得不像是真的。但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对他,不一样。”
萧珏心里咯噔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议事时走神往外看的那一眼。
想起春猎时看见影七浑身是血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恐慌。
想起那天夜里从梦中惊醒,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影七呢”。
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可父亲这么一说,那些他从未细想过的细节,忽然一件一件涌了上来。
九王爷看着他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珏儿,我不是在责怪你。”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我只是要你记住一句话。”
萧珏抬头看他。
“做大事,不能有软肋。”
这八个字,像八颗钉子,一个字一个字钉进萧珏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九王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不是我的软肋。”
九王爷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让萧珏心里发寒。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说是,那就是吧。
可你骗得了我,骗得了你自己吗?
第49章 值夜
夜很深了。
窗外起了风,卷着残雪扑在窗纸上,窸窸窣窣地响。萧珏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至少听起来是平稳的。
他已经这样躺了半个时辰。
睡不着。
自从那日从书房回来,他就一直睡不好。九王爷那句“做大事,不能有软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可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出现那个人的影子——站在廊下,肩头落满雪,目光追随着他,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萧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强迫自己放空思绪,让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
终于,他睡着了。
梦里全是雨。
滂沱大雨,铺天盖地,浇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声,轰隆隆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那声音很远,隔着雨幕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在喊他。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打得他睁不开眼。他跌跌撞撞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