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对着他,跪在雨里,浑身是血。有几个人围着他,掰他的手。
他的手攥着什么。
萧珏看不清,他走近几步,再近几步——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
孩子的手。
那只小手被人攥着,攥得那么紧,骨节都发白了。可那些人在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血从那只攥紧的手的指缝里淌下来,混在雨里,流得到处都是。
那只小手被人拖走了。
那只满是血的手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然后萧珏听见那个声音——
“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那个跪在雨里的人回过头来。
满脸是血,看不清眉眼。但萧珏看见了那双眼睛——
沉默的,深黑的,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
萧珏想喊他的名字,可他喊不出来。他想冲过去,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动不了。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倒下。
萧珏的喉咙里终于迸出一个声音——
“七哥哥——!”
萧珏猛地睁开眼。
床帐是熟悉的,寝殿是熟悉的,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是熟悉的。
没有雨,没有血,没有人。
他浑身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闭了闭眼,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沉默的,深黑的,看着他。
他睁开眼,对着黑暗中的床帐,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遍:
“七哥哥……”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可他话音刚落——
“砰——!”
门被撞开了。
一道黑影持刀冲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那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危险,然后才看向床榻的方向。
是影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呼吸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握着刀的手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萧珏,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萧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目光。
像是惊,像是怕,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怕再次失去。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刻,那目光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收刀入鞘,单膝跪下:“世子受惊了。属下值夜,听见动静——”
“今夜不是你当值。”萧珏打断他。
他坐在床上,看着影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银色的河。
影七沉默了一瞬,“……属下换了班。”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进来,”他说,“到我跟前来。”
影七起身,走近几步,在榻前三尺的地方站定。
萧珏拍了拍床沿:“坐这儿。”
影七没动。
萧珏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最终还是影七先移开了目光。他在床沿坐下,脊背挺直,像一尊石像。
萧珏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紧抿着,下巴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不知道是哪次留下的。
萧珏忽然开口:“我梦见你了。”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
“梦见你跪在雨里,浑身是血,”萧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梦见有人掰你的手,一根一根地掰。你攥着我,攥得那么紧,可他们还是把我拖走了。”
他顿了顿。
“你看着我说,不要忘了我。”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
萧珏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说了吗?”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