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一点都不像佩顿,反而有种隐隐的神经质,让五官呆板的傀儡都显得阴森了几分。
“我只是想,比‘贴身照顾’更‘贴身’地照顾他。”
“自称‘圣萨拉尔’的先生,既然您这样擅长精神魔法。那么您应当了解,两个精神可以在同一个肉身之中存活。”
“那不是疯子吗?”塔丝倒抽一口凉气。
他确实听说过类似的案例,某些人会出现多重人格。
这种人大多独自生活。他们的状况一旦大范围暴露,要么被送到教堂驱魔,要么被扭送疯人院,只有极少数家庭愿意继续供养。
听到“疯子”这种不痛不痒的评价,肯德里克不为所动:“佩顿是我的家人,而不是什么卡恩斯家族成员。”
“这十年,我会无微不至地照顾这具身体。而等他醒了,我愿意将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他,让他决定我是否能够‘出现’。”
“哪怕他知道我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要永远把我禁锢在心里,我也愿意——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萨拉尔的脸色凝重起来。
将两份精神塞进一个身体,他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
按照肯德里克的说法,确实对于佩顿的恢复最有益处,也不容易被V.O.R察觉异常。
问题在于,佩顿苏醒后,是否能接受体内多出一个执着的灵魂。
“作为交换,佩顿醒来前,我愿意绝对服从你,只要你的命令不会伤及我的身体。既然你是‘圣萨拉尔’,应当有类似的誓约手段。”
肯德里克用一种冰冷滑腻的语气继续道,“……你们十分需要我的力量,不是吗?”
面对这样的价码,萨拉尔终究叹了口气。
“成交。”他说。
要是十年后世界还在,大不了他再去处理佩顿可能的怨言。
两人谈论价码的空当,弥斯却在思考其他事情。
他瞳孔微微弥散,紧盯运转的古怪机械。
他能勉强看出,过滤“精神”,并非这个复杂魔法集群的主要目的。倒不如说,看这台机器的运转方式,“精神”是货真价实的杂质。
看那个连头骨都过不去、被萨拉尔中途关闭的管道,“肉身”八成也是需要分离的杂质。
它真正要保留的,是被剥离人格与情感的纯粹记忆。
没错,这么一想,这座塔的一切古怪都能得到解释。
为什么这里注重医疗与休养,为什么这里没有尸体……为什么楼下会保存那么多遗嘱。
三百年前,天幕的成员们来到这里,兴许是得了病、受了伤、太过衰老。他们在塔内度过最后的时光,直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最终投身于这台古怪的炼金机械,将此生的一切萃取。
……问题在于,以对抗灾夜为使命的天幕,为什么要收集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剥洋葱剥洋葱。
晚了点,但也支棱了点![猫爪]
第116章 真理之影
滴答,滴答。
很快,“佩顿”积下了小半瓶。萨拉尔再次划开愈合的掌心,往那瓶子里注入流淌的灿金。它们没有相融,那灿金色将液体裹成一个拳头大的圆球,仿佛一颗半透明的金蛋。
做完这些,萨拉尔的面色多了层铅白色,肉眼可见地虚弱了几分。他快速治愈手上深深的伤痕,再次开启玻璃罩,将那颗蛋按上佩顿肉身的头颅。
众目睽睽之下,那怪异的金蛋骤然失去实体,缓缓融入佩顿的额头。玻璃罩内不再有充满萨拉尔魔力的雾,佩顿面颊的血色却没有消失,呼吸悠长而清浅,如同陷入深眠。
紧接着,萨拉尔抬起手臂,按上了佩顿失去的右眼。
一阵黏腻的血肉翻搅声响起,一枚滚圆的眼球从那块增生的烂肉中挤了出来。它胡乱转了了两圈,回归了正常位置。
可是这一次,萨拉尔没有立刻停手。
右眼的眼皮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愈合,甚至愈合得有点过头。皮肉彼此粘连,将佩顿的右眼处变成一片平整的皮肤,仿佛那里天生不该生长眼睛。
紧接着,吱吱的烧灼声响起。
佩顿右眼上方,浮出一个形状古怪的痕迹,乍看像一片再寻常不过的烧伤疤痕,又有些像变形的太阳。
比起先前的骇人疤痕,它简直称得上人畜无害,完全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弥斯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他思索了会儿,发现它和金特里教授身上那个一模一样——那是萨拉尔的誓约魔法,它和他们的合约不一样,说白了更像从属锁链。
誓约魔法的波动扩散开来,肯德里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这不是记忆处理!”
“是的,这是烙在这具肉身上的誓约。”
萨拉尔收回手,声音又冷又沉,“佩顿醒来前,你必须完全服从我。”
肯德里克危险地扭动傀儡头颅:“可是,这样我无法翻转神国,会严重影响我的力量发挥。”
“嗯?”萨拉尔将手掌拢到耳朵后,做出刻意的倾听姿势,“不是说好了要好好隐藏身份吗,你还想怎么发挥?”
“这是变相封印。”肯德里克死盯着他。
萨拉尔耸耸肩,一脸“你要是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的无所谓。
肯德里克见话题无法继续,咯吱喀吱地扭动颈部:“而且,这听起来像是单方面誓约,你呢?”
“你又如何担保,不会让我做伤害身体的事情……或者在佩顿醒来后,仍然支配我们?”
萨拉尔义正词严:“哦,我的人品很好。”
他的表情丝滑变化成了“你要是不信,我更是没有办法”,连弥斯都要感慨一句无耻至极。
嗯,还是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和“圣”这个名头有着相当的距离。
肯德里克看看那疤痕,瞧瞧萨拉尔,又看向那疤痕:“……”
他沉默许久,最终在傀儡倒地的撞击声中回归肉身。玻璃罩内“佩顿”猛地睁开眼,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愠色。
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备用的布眼罩,老老实实遮住了那个誓约痕迹。
“等佩顿醒来,我会治好这个痕迹。”
萨拉尔恰到好处地补充,“不用担心你哥哥的右眼,我会尽量还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尽量?”肯德里克离开玻璃罩,脸色更难看了。
“是啊,毕竟有‘你’这么个影响精神健康的部分。”萨拉尔说,“那是更严谨的说法。”
弥斯:“噗嗤。”
可惜除了魔神大人,在场其他人完全笑不出来。
“老天,这可是绝对的禁忌。”
塔丝目瞪口呆,他偷偷跟卡伦说,却没能压住人类喉咙的声音,“我光听说古代炼金术有很多禁忌做法,但这种萃取人类的手法,实在是……”他找不到词儿了。
“萨拉尔和弥斯该不会真是灾夜遗民吧?”卡伦遵从了人类礼节,用同样的音量回应道。
见那双吓人的狗情,不,萨拉尔和弥斯都没有理会这边的意思,塔丝索性继续:“如果一定要从‘魔神眷族’和‘圣萨拉尔和他的情人’里选,我宁愿是后者。”
虽然听他的语气,他的情绪一点儿都没有被安慰到。
卡伦神父实事求是地给他添了点心理压力:“无论是哪种,再加上V.O.R,最近突然出现了太多怪人,一定将要有大事发生。”
塔丝表示赞同地哼哼几声,尽管就弥斯听来,那声哼哼有点像“你怎么不算上你自己呢”。
无论如何,他们这两位队友没有什么过激反应,一切姑且算顺利。
弥斯收起看热闹的心思,仔细回忆刚才看到的萃取魔法,并在心底反复拆解、模仿。更棒的是,萨拉尔后脚就给他送来了全新的案例——
“现在,你可以把其他人换回来了。”萨拉尔对肯德里克说道。
同一时间,那些古老傀儡像是得了指令,纷纷蜷缩回它们原本休眠的地方。它们竹节虫一般爬上那些复杂管道,乍看像是那复杂机械的一部分,一眼无法分辨。
肯德里克沉默地抬起手,淡蓝色的魔力涟漪似的一层层荡开。
下个瞬间,卡伦神父身边的塔丝——准确地说,使用“凯”肉身的塔丝——一个趔趄,脸上表情骤变。
弥斯胸口的怀表动了动,真正的龙妖精塔丝弹射出来,在空中三百六十度翻滚转了好几圈:“啊——就是这种感觉——”
凯恍惚地移动视线:“刚才我只看到火灭了……这里是……”
“中心控制室所在的顶层。”萨拉尔轻松接话,“我们刚刚解除了换身魔法。”
凯反应了足足两秒,哦了声。他昏头昏脑地挠挠头发:“那么现在,我的傀儡正撑着欧文先生……把他运上来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先放在那里,我们终究要回到底层。”肯德里克显然不太想管,“就算他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烟囱最下方全是灰烬,没什么机关。有神血傀儡护着,他不会出事。”
萨拉尔赞同了这个说法。弥斯有理由怀疑,萨拉尔只想把神血傀儡继续安放在远处,好削弱凯的战力。
凯表情松快了点,他爽快地默许了傀儡远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灯火通明的顶层吸引。
他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刚刚还在运转的复杂器械,表情混合了激动与懊丧。
“不愧是到现在才被发现的遗迹,保存真好。”
他低声喃喃,“太美了。这就是灾夜时代的炼金奇迹,出于凡人之手,却能比肩魔法阵集群的迷人造物……即便说它还能够运行,我也会相信……”
其他人:“……”
那确实还能,刚刚就运行过,弥斯憋住了一声哼笑。
“我想,诸位的旧土之行非常成功。这东西绝对与圣萨拉尔有关,你们去中心控制室,肯定能找到相关的纸质资料。”
凯轻轻摩挲光滑冰冷的玻璃管,如同在摩挲情人的腿骨。
刚听完萨拉尔坦白的其他人:“…………”
在场和“圣萨拉尔”关系最大的另有其物……另有其人。
不过,这位观星人可谓相当诚实。凯看起来简直高兴疯了,以至于完全没把他们当外人。
“我们会取走‘圣萨拉尔’相关的一些记录。想必家族对我的考验能够顺利通过,对吧,‘佩顿’先生?”
肯德里克点点头。他已然收敛那疯疯癫癫的模样,又回到了平静冷淡的状态。
“只要你没有死于接下来的暗杀,成功回归塞潘提。”他说。
凯闻言立刻抬头:“我先跟你们一起去,既然你们要拿走一部分材料,我得提前记下来。”
见凯心情大好,卡伦神父原地踌躇了会儿。就在弥斯怀疑木地板要被神父用鞋底刨个坑的时候,卡伦终于鼓起勇气,非常“不经意”地站到了凯的身边。
“我们都看见了记录,这是‘天幕’的遗迹。”
神父努力让这次搭话听上去没那么刻意,“真稀奇,我在外面从没有听说过这个组织,也没有看到任何记录,没想到他们会有这样宏伟的遗迹。”
“确实如此。”凯干脆地点点头。
这位观星人保留了最后的理智,看起来没有深入话题的想法。
“……也不知道灾夜时期,他们会信仰什么神。”神父坚持不懈地继续,连弥斯都觉得有些强行。
“哦,你好奇他们的信仰?”凯终于接了话茬。
他侧过身体,指指不远处狭小的中心控制室,“据我所知,那边多半会有用以许愿和冥想的‘灾夜札记’。”
“无论是不是‘天幕’的成员,灾夜中的人类,总喜欢用笔墨记录自己的梦想与希望。那东西最有可能包含对神的祈祷——”
凯最后一个词还没落地,神父整个人弹了出去。
弥斯立刻好奇地尾随,差点和快步向前的萨拉尔撞个脸贴脸。
相撞的两人立刻站稳脚跟,打理衣装,活像一对知道克制好奇心的体面人。只是这景象维持了不到两秒,两人又泥鳅般拥挤着前进,跟着神父一起进了中心控制室。
面对多个畸果神,神父都没有出事。事到如今,连弥斯都对那个神秘的阴影修会有些好奇。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灾夜札记”被放置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它有着染成灿金色的硬质封皮,封面画了漂亮的太阳纹样,只比常见的字典薄一点。和灰暗的遗嘱不同,它明亮而温暖,如同灰烬深处的一簇火光。
神父小心翼翼地捧起札记。弥斯和萨拉尔一左一右侧过身体,视线同样盯在书页上。
那些由不同笔迹写出的愿望,和沉睡在黑暗中的遗嘱一样平凡。然而快速闪过的字词中,夹杂了一段眼熟的句子。
【阴影并非黑夜,阴影的前方有光。我等终将融于真理之影。】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鸽子]
今天又有些短短,明天写长长——[猫爪]
第117章 夜袭
最终,萨拉尔没有带走这份灾夜札记,而是取走了一份遗嘱——
【我很好奇那位“萨拉尔”的模样。可是奥丰太远,灾夜太长,我想我没有机会看到他了。希望死后的世界是明亮的。德西雷·奈布拉】
这行字迹工整清晰,用词平实,看起来像是出自一位少年的手。
这完全符合卡恩斯家族的要求,监督人“佩顿”没有异议……准确地说,是无法有异议。
任何提到“天幕”的文件,萨拉尔都没有带走。
“明智的决定。”凯十万分赞同,恋恋不舍地标记了这座中指塔的位置。
“其他东西又重又麻烦。”萨拉尔耸耸肩。
至于事实,他们其实都清楚——天幕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但这座塔成功留存。足以说明,无论抹去天幕的力量如何神通广大,它都有它的疏漏。至少,它没有发现天幕隐藏在深红沼泽附近的塔。
还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为好,弥斯心想。否则的话,谁知道又要招来什么麻烦。
和凯同样不舍的,还有抱着灾夜札记不肯松手的神父。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这句话,在这本灾夜札记里出现了十几次,它的使用没有频繁到虔诚的地步。比起向神祈祷,更像天幕成员祝福彼此的话语。
“你,呃,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松开札记前,卡伦神父十分忐忑地询问萨拉尔,“如果您真的是那位圣萨拉尔,又这样熟悉天幕遗产……您应该知道……”
“我隐约听说过这个说法,它在奥丰并不流行。没准它来自当时的某个小型宗教。”萨拉尔模棱两可地答道,“我只能向你保证,‘阴影修会’并非天幕的别称。”
卡伦神父肉眼可见地蔫了点儿,他收拾心情,又转向疯狂翻看卷宗的凯。
可惜,他在凯这里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阴影修会?”
凯摇摇头,“我个人只听说过天幕,阴影修会并不是我们的研究课题,我也没看到过关于阴影之神的记录——抱歉,无意冒犯。”
卡伦神父的大个头,气球似的轻飘飘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瘪掉。
经历了一连串怪异冒险,到最后收获寥寥,他实在有些消沉。
塔丝安慰垂头丧气的卡伦:“它也可能是像观星社一样,自认为继承了天幕精神的教派……你看,你们做的也是对抗异象的活儿嘛。”
一听到自己的教派被拿来和观星社相提并论,卡伦大叹一口气,就差把肺喷出来。
“至少三百年前,阴影修会确实存在。”最后,他如此安慰自己。
众人离开中指塔的一瞬,那座塔再次隐入空气。众人站在空无一物的湿泥地上,仿佛什么都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只有弥斯回过头,看向高塔原本所在的地方。他的瞳孔微微弥散,吸收了本就微薄的亮光。
……
深红沼泽附近。
今年的“旧土之行”格外顺利,厄尔·奈布拉哼着小调,在自己的专属帐篷里休息。
按照旧土之行的惯例,冒险过后,他们需要在深红沼泽进行补给,再通过传送阵回到塞潘提。如今队伍离塞潘提只有小半天路程,他已经开始期待堆满泡泡的热水澡了。
“听说了吗,厄尔?卡恩斯家那几个人找到了。”
他的助手从帐篷外进来,手里端着刚烤好的腌肉和切好的水果,“他们在不久前联系上了塞潘提,说是传送错误后,自己找了个未知遗迹。”
“卡恩斯……卡恩斯……”
厄尔回忆两秒,“佩顿·卡恩斯还不错,可惜摊上肯德里克和欧文两个废物。那家伙真够倒霉的。”
身为奈布拉家族的精英,厄尔相当看不上肯德里克和欧文。
对于佩顿,他保留了基本的敬意,但也只是基本——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弃那样惊人的天赋,天天沉迷苦修。
“他们现在也在向深红沼泽前进,咱们说不准会遇见。”
助手欢快地说道,往自己嘴里塞了块水果——他出身曼宁家族,比不上卡恩斯和奈布拉这种大家族,原本没有资格参与旧土之行。
奈布拉家族将助手名额给他,算是拉了他一把。他与厄尔早就相识,厄尔也没把他当仆人看。
“……要去打招呼吗,厄尔?”
“进城再说吧。”厄尔想了想,摇头道,“欧文也就算了,肯德里克的脑子不怎么对劲,还是不要主动招惹。”
“好主意。”助手表示。
“对了,待会儿跟我去巡逻,顺便洒洒驱魔粉。”厄尔合上手里的书本,“就算离深红沼泽城区不远,也不能放松警惕。”
“是——”
这会儿,外面已经暗了下来。
蒙狄西亚地区本就天黑得早,加上深红沼泽附近林地密集,外面更是昏暗。尽管太阳刚落山不久,外面的能见度已然和深夜别无二致。
恼人的是,有些游荡的炼金生物,只会在入夜后显露行迹。初入夜是最好的防御时段,厄尔只能在这个时间点出行。
厄尔谨慎地提上魔器提灯,腰间别了一袋鼓鼓囊囊的驱魔粉,作为魔杖的长剑紧紧握在右手。
他的助手则扛着镶有宝石的巨锤,身穿重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身材高大,却机敏地四下张望,确保一旦有危险出现,他能第一时间挡在厄尔身前。
万物浸入黑暗,夜色如冷水,泡得两人脚底发木。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踩着湿泥,巡逻速度比走平地慢上许多,呱唧呱唧的声音像极了生肉摩擦,让人全身不舒服。
“——那是什么?”助手突然发声,巨锤指向一个方向。
两团发黑的灌木间,闪过一条雪白的东西。
那东西和人的脖子差不多粗,看起来也有点像人类的脖子——它光滑无毛,只有苍白的皮肤,还带有依稀的颈纹痕迹。
说实话,厄尔更希望那是条长相怪异的无鳞蛇。
可惜,那玩意儿有着正常蛇类绝不会有的东西。它的两侧,每隔小臂长的一段距离,便生有一双连接身体的对称人手,它们像是昆虫的短肢,舞动着十指前进。
它的指尖沾满泥土,指甲开裂,几个指甲盖甚至掀翻过去,看得人一阵恶寒。
厄尔反应极快,他当即嘘了一声,往身周撒了一把混合了粗盐、银屑和香木的驱魔粉。两人僵在原地,等那畸形的炼金生物路过。
然而那东西的身体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只见一双又一双手爬过那丛灌木,速度不紧不慢。它的身体刚碰到厄尔提灯里的光,便即刻消隐在光中。只有在黑暗里,它才会露出惨白的轮廓。
随着消失的部分越来越多,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厄尔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它在绕着我们跑,边跑边缩小包围圈!”
等这东西完全隐入光里,这点驱魔粉完全不够他们防御。厄尔当机立断:“跑!”
……这是他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
所以他并不知道,在他失去意识后,一双脚停在了他的身边。
那双脚的上方,便是裹住全身的斗篷。那人全身上下,没有露出半点儿皮肤。斗篷之下,赫然是一副绘制了月亮徽记的面具。
如果弥斯在这里,他绝对能认出,此人和他们在真理之海见过的那位“观星社首领”一模一样。
那人伸出裹了黑手套的手,按上了厄尔的头。
“卡伦……”面具之后,他发出一声轻叹。
不远处。
凯朝他们行了一礼:“十分感谢诸位的援助,这里离深红沼泽不远,我先走一步。”
弥斯哼了声,他看得出凯的迫不及待。
一想到观星社将要把那座中指塔剥开研究,他就有些莫名的不爽——那座塔是天幕建造的,天幕是为了对抗灾夜集结的,灾夜又是因为他而存在,四舍五入,那座塔是他的。
算了,反正该看的,他已经看到了。
比起那些啰里吧嗦的札记和遗嘱,弥斯更在意那个怪异机器的萃取魔法。
如果他能把明娜的魔法,和萃取魔法成功结合。他就能偷偷钻进萨拉尔的记忆,将这家伙的过往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路上,弥斯在脑海里演练多时。他就等入夜后,夜袭一下圣萨拉尔先生。
现如今,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既然身份暴露,萨拉尔也不藏私,公开给欧文来了一整套记忆扭曲。
在欧文的记忆里,他刚一进塔就被防御魔法击倒了,一直昏迷到众人离开塔。直到现在,他还是晕头晕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让“好心”的“佩顿”一路照料。
这个夜晚,他们自然住一个帐篷。
卡伦神父则用枝条和树叶搭了个冥想帐篷,表示要好好梳理一下思路。
龙妖精携他的怀表小窝激情入住,塔丝惆怅地表示,他也有一大堆思绪要梳理——主要是关于萨拉尔的身份。
……到了最后,弥斯和萨拉尔分享硕果仅存的另一个帐篷。
帐篷是卡恩斯家族准备的,比先前马戏团配发的好不少,遮光隔音都是一流。里面还配有配套的软毯、软枕和压缩床垫。
按理说,折腾了这么一路,弥斯应当又困又饿又累,直接一头栽倒昏睡过去。然而夜袭萨拉尔的计划实在提神,弥斯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瞧着某人,比魔器灯泡还亮。
萨拉尔仿佛毫无察觉,他拿出一些物资,煮了两碗加了奶酪和培根的稠粥。简单的晚餐后,他任由弥斯压上胸口,相当踏实地闭上了眼。
几乎就在下一秒,弥斯立刻睁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萨拉尔。他用身体感受着萨拉尔的呼吸和心跳,确保这个人真正睡熟了。
黑暗之中,他的瞳孔缓缓逸散开来,血色虹膜几乎被吞噬殆尽。无数魔丝自他的皮肤探出,涌上萨拉尔的身体。
接着魔丝逐渐消解,变成翻滚的雾气,它们柔柔地拂过萨拉尔的皮肤,混入萨拉尔的鼻息。
这回弥斯没有像之前那样寻找魔基,而是学着那台神秘的巨型机械,用魔力缓缓浸泡萨拉尔的精神。
兴许是匆匆一瞥太过仓促,过程比弥斯想象的还要难。按照那台机械的启示,萃取一个人的记忆,应该像是筛掉煮完土豆的汤水。
眼下,他却像抓了一张不怎么牢靠的破网,想要在深不可测的海面下捕鱼。
好在恍惚间,他捞出了些许碎片。
他看见极寒的北地,夜色与落雪混作一处,双手伸向黑暗伸出,仿佛在渴求一个拥抱。他看见冒烟的油灯,以及墨迹斑斑的手,钢笔在手指上磨出厚茧;他看见火星四溅,铁锤一下下砸上烧红的铁,粗糙的手上满是烫伤的痕迹……
第一视角的记忆中,他看见降临的黑暗,看见灾夜后的晨曦。他看见人们啃噬烧焦的尸体,看见人们亲吻彼此的眼泪。
……果然。
哪怕他抓不住那些囫囵的关键记忆,这些碎屑也足以证明——萨拉尔的脑袋里,无疑存在着其他人的记忆。他看到的那些手各不相同,不可能属于同一个人。
难道说,天幕把濒死成员的记忆萃取出来,分离掉人格和情感,全塞给了萨拉尔?
……不,不对。那么做的话,萨拉尔死了怎么办?
萨拉尔能嘚瑟到今天,只是因为自己为魔谨慎,没按死这个蹦跶的小东西。万一他当时一个想不开,用触肢蹍死萨拉尔,一切不就前功尽弃了?
何况萨拉尔前来封印他,本就为了拖延时间,就没想活着回去。
弥斯有点想不通。
他想捕捞更多记忆,可惜萨拉尔的记忆深度远超常人,他实在做不到把萨拉尔看光。魔力翻涌间,弥斯脑内一阵拧痛,痛得他反胃不止,鼻子底下隐约发热。
弥斯迷迷糊糊抹了下,抹出一阵浓郁的甜腥。
他这么一动,萨拉尔睁开了眼睛。
他看看弥斯的脸上的鼻血,看看自己被滴上血的胸口,又看看弥斯。
萨拉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求你了]
今天字数有长进(……)明天继续!
下一卷让我们完善配角栏[狗头]
第118章 又一次夜袭
萨拉尔伸出拇指,蹭了蹭弥斯脸上的血。弥斯还因为魔法后遗症眼冒金星,只能轻轻嗯了声。血没有止住,又有几滴落到萨拉尔敞开的胸口。
弥斯晕乎乎地撑在萨拉尔胸口,手掌去抹滴下去的血。真气人,萨拉尔一个清洁魔法就能解决问题,偏偏萨拉尔就是不动手。
他指尖揉着温热的血液,拇指慢慢带过弥斯的唇角。血液的甜腥混合了湿热的呼吸,弥斯头有些发晕,索性把脑袋的重量压在萨拉尔掌心。
沉甸甸的重量靠过来,萨拉尔眉眼微微一动。
“别误会。”
弥斯舔舔嘴唇上的血渍,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咕哝,“这都是魔法副作用……精神魔法可真难……”
一想到挨着的是他所熟悉的萨拉尔,弥斯整个人都有种舒展的惬意。
外面有点冷,萨拉尔却热腾腾的。弥斯趴在萨拉尔身上,慵懒地挪挪身体。安心感像是个沉甸甸的铅坠,将他的意识往睡眠的深渊里拉扯。
为了避免不小心睡着,弥斯继续咕哝:“你不要太得意……要不是这次肯德里克打岔,我肯定能找到突破封印的办法……”
萨拉尔扯扯嘴角:“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刚才你看见了不少东西。”
听到敌人的赞许,弥斯有了点精神。
他企图支起脑袋,向被扒了一半底裤的萨拉尔炫耀一番。结果他的脖子刚刚绷紧,后颈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扣住了。
弥斯下意识伸手去挡,一只手压在了萨拉尔的喉咙上。萨拉尔却不挣扎,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两人一个想要拉近,一个想要推远,最终维持着一个不得不共享呼吸的距离,就像在进行一个没有碰触的长吻。
直到柔和的金光刺过眼皮,弥斯才后知后觉,他的鼻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头痛也好了许多。
血迹没有消失,萨拉尔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面颊。
一瞬间,弥斯脑袋像是煮开的奶油浓汤,冒出一个又一个泡泡。
他想问萨拉尔为什么不顺便弄干净这些血,他想问萨拉尔为什么没有危机感,他想问……想问萨拉尔为什么不恨他。
哪怕只是短暂一瞥,弥斯也看到了太多灾夜中的悲剧。
尽管那些记忆碎片属于别人,弥斯再迟钝也能看懂,那份痛苦足以压垮任何人类,不是简简单单“过滤情感”就能应对的。
说实话,他本不该在意这些,萨拉尔恨他简直天经地义。可是萨拉尔却向他同时诉说着杀意与爱意,弥斯无法理解。
……而且他想要理解。
“你有许多天幕成员的记忆。那个机械是用来萃取记忆的,对不对?”
浓郁的血腥气中,他又舔舔干裂的嘴唇,“你们收集濒死者的记忆,就为了对付灾夜。”
就像那个童话里,英雄萨拉尔所拥有的无限笔记。它记录了混沌魔神的所有弱点,永远没有翻完的那一天。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我们只能抱团取暖。”
萨拉尔没有否认的意思,只是用指尖随手捏动弥斯的耳垂。弥斯垂下眼,帐篷里异常昏暗,他看不太清萨拉尔的表情。
“我不相信他们会直接把记忆灌给你。天幕肯定把那堆记忆藏在某个地方,这东西可比文字记录值钱多了。”
弥斯叽里咕噜地念叨,“不对,等等……难道……”
“是的,概念之海里缺失的部分就是它。”
萨拉尔爽快地承认,“除了脆弱的羊皮纸,我们确实有更完备的记录。”
“在哪儿?”
萨拉尔忍不住笑出声:“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灾夜源头大人?”
弥斯嗤了一声。
他猜不到三百年前的人类思路,索性不想了。起码他明白了一件事——英雄萨拉尔的“无限笔记”确有其物,它凝结了天幕所有成员的毕生所学。
这么一想,阴影修会反而更可疑了。神父追寻的东西,怎么听怎么像天幕遗产,可是萨拉尔偏偏没听说过阴影修会。
不对,不对,他想这些做什么?他是来研究怎么回归本体的,不是来研究萨拉尔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
弥斯的思维仿佛被掀翻的小动物,一边晃动一边扑腾。几分钟的胡思乱想后,他给自己整理了一排完美的借口。
他只是想多回收一些畸果,顺便研究萨拉尔。
他只是想搞清楚V.O.R这个混账的真面目,顺便研究萨拉尔。
他手里已经有了《勇敢的萨拉尔》中蕴藏的解封魔法,以及肯德里克的换身魔法做启发,他只想研究出万无一失的回归魔法,顺便研究萨拉尔。
……没错,就是这样,他其实没有那么着急,弄清真相也是谨慎的一种表现。
弥斯挪回目光,愉快地俯视萨拉尔,顺便按了按他最喜欢的英雄肉垫。
萨拉尔拇指按住弥斯的面颊,压出一个柔软的凹陷。萨拉尔目光柔和,细细裹着眼睛滴溜溜转的弥斯。
这个角度,弥斯灰白的长发蜿蜒在他身上,如同无数条丝绸质地的小蛇。那张脸依旧漂亮得不可思议,白皙的面孔沾上零星血渍,配上那双猩红的眸子,有种近乎暴力的美感。
哪怕是胡思乱想的弥斯,目光也总要停到萨拉尔脸上。也许弥斯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是用怎样的目光看过来的。
就像弥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喝下那瓶“重返青春”的另一个理由——让他以一无所知的状态再感受一次那样的幸福,他怎么会拒绝呢?
此刻,弥斯貌似想通了什么,又摆出一副得意的模样,用研究的视线反复抚摸萨拉尔的面庞。
毫无疑问,弥斯在一点点理解他——这个想法让萨拉尔心脏跳得飞快,几乎撞到喉咙口。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手上稍稍使力,吻了上去。
和预想的一样。被吻上的瞬间,弥斯下意识挣了挣。接着,他迅速陷入这场舌尖与嘴唇的战争,积极地抢夺着呼吸与温度。
像是为了报复,弥斯空出手,用力抱住萨拉尔。湿冷的空气逐渐被热气浸染,弥斯本就有些头昏,眼下更是被吻得晕头晕脑,喉咙溢出模糊的唔唔声。
萨拉尔的手则从弥斯的后脑移向脊背,顺着微微凸出脊柱轻轻滑动,动作间带着清晰的渴望,就像他们早已相爱多年。
两人贴得极近,身体又年轻,很快便擦枪走火。弥斯不满地咬了下萨拉尔的嘴唇:“解决它。”
萨拉尔难得听话地伸出手,他将脸埋进弥斯颈窝,嗅闻着对方温热的气息:“介意一起解决吗?”
既然他得到了许可,也许是时候教弥斯更多了。
“随你便,”弥斯呼吸有些急促,“只要你——”
“哎——!!!”
帐篷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比蒸汽火车的鸣笛还要尖锐。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个黑影在他们的帐篷上撞了个小小的人形凹坑,看起来像是有一只龙妖精撞上了帐篷布。
弥斯一下子从萨拉尔身上弹了起来,连帐篷角落休眠的餐叉餐刀都没能幸免,两条蛇差点就地打个死结。
“哇哦。”弥斯半天才找回声音。
他的目光朝下瞟了眼,干巴巴地感慨,“你没说这个可以自己‘冷静’下去啊?”
萨拉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手拉过薄毯,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是塔丝吗,什么事?”
“我的翅膀!”
龙妖精悲痛地挤进帐篷,“你们看我的翅膀,它全变黑了!”
弥斯看了两眼,赞同道:“像只大苍蝇,有点恶心。”
龙妖精发出一声悲愤的呜咽。
“难道是被那个废物欧文的愚蠢污染了?”弥斯思索。
“怎么可能,那我应该变傻才对。”
龙妖精叫道,“之前它们就变暗了些,天啊,我还以为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这下好了,世上从没有过黑色的龙妖精!”
“现在你是第一名了,难道不值得开心?”弥斯哼哼,他不怎么高兴地发现,他不喜欢这种被……嗯,打断的感觉。
龙妖精小心规避了魔神大人的阴阳怪气,他转向萨拉尔,稍稍挺直身体:“我只是来,咳,问一下传说中无所不知的圣萨拉尔——”
“抱歉,灾夜年代没有龙妖精。”萨拉尔扯扯薄毯。
“但是灾夜年代有异变记录,看看那些恶心的炼金生物。”
塔丝展示着黑亮的鳞片,“我进了次塔就这样了,该不会被什么污染了吧。”
萨拉尔下意识看向弥斯,弥斯摇摇头。
开玩笑,他的魔力控制没那么糟糕。要是他由着力量外泄,王国大法师们早就找上门了。
“……你的魔力波动非常稳定,异变不会危及性命。”
萨拉尔安抚道,“如果你不放心,等到了深红沼泽,我们可以做更多测试。”
塔丝摩挲着黑鳞,悲痛地点点头。
目送龙妖精丢魂一样飞走,帐篷里短暂地安静几秒。萨拉尔弯下脊背,长出一口气。
弥斯坏心眼地爬上前,一把拽走萨拉尔的薄毯。他眨眨眼,眉毛越挑越高:“哎呀,真糟糕,要我帮——你解决吗?”
魔神大人语调弯来弯去,一听就没安好心。
萨拉尔无奈又好笑地瞧着弥斯,最终,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被吃掉稿子的我……[爆哭]
其实是卡了!这么晚真的抱歉!明天会补字数——[猫爪]
第119章 求救的声音
弥斯很是快意。
上回,萨拉尔帮他解决了一次。尽管体验挺好,但弥斯不太高兴被敌人整个勒在怀里,这回他一定要趁机报复回来。
魔神大人学着萨拉尔的动作,坐到萨拉尔身后。他怀疑自己的腿会被压扁,不愿意让萨拉尔坐在自己腿上,只能勉强歪斜身体。
面对英雄先生结实的后背,弥斯的视线被挡了个惨烈。
最终,弥斯比画了好一会儿,不服气地越过萨拉尔的腰,朝前乱摸。奈何萨拉尔这身肉实在碍事,让他抱得很吃力,用力也别扭,感觉简直像在一个漆黑的洞里掏球。
肯德里克怎么就轻松放弃这具身体了!
弥斯搂着萨拉尔的腰腹胡乱摩挲,他从未如此怀念过自己的触肢。
萨拉尔被他摸得屏气凝神,憋得后颈发红。两三分钟过去,萨拉尔闷声蹦了几个词:“你是在找茬吗?”
那语气听起来不像挑衅,根本发自真心。
“谁让你个头这么大。”弥斯努力在他身后探头探脑,爪子还在奋力扒来扒去。
萨拉尔逮住一只挥舞的手,顺势一拖。弥斯被他轻松揪到身前,正正好好坐在了薄毯上。
帐篷里很暗,胜在距离近。这回弥斯算是看清楚了,而且看得颇为不自在,以至于忘了抗议被拎过来的事情。
算了,反正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不过就是玩弄萨拉尔的人类触肢罢了,没什么大不了。弥斯挪挪身子,势在必得地伸出手——
“嘶!”萨拉尔痛得抽了口气。
“你之前可没这么脆弱。”弥斯手上不停,嘴上不忘嘲讽。
萨拉尔:“可是你技术真的很糟糕。”
“什么?”弥斯顿时冒出一股火气,什么意思,萨拉尔这是在说他实力不足吗?
他顿时集中精神,全心模仿萨拉尔的当初的手法。奈何他们手掌尺寸不同,肉身尺寸也不太一样,弥斯模仿得有些吃力。
萨拉尔倒是安静下来,他呼吸异常急促,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一双眼像以往那样牢牢盯着弥斯的脸。
弥斯微微抿着嘴唇,眉头蹙着,表情异常专注,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决斗。
那双石榴石般的眸子映着细碎的光,灰白长发早已散开,顺着弥斯的脊背和肩膀垂下。它们在黑暗之中连成片,随着弥斯的动作轻轻晃动,犹如国王的斗篷。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萨拉尔发现黑暗并非冰冷的。
此时此刻的黑暗,就像羽绒被褥一般轻飘飘包裹了他们,空气变得越来越稠,越来越热。恍惚间,萨拉尔有种奇妙的解脱感。
在这黑暗深处,秘密一角,他能够短暂忘却那终将到来的命运。
时间的流速变得暧昧不清,直到弥斯突然开了口。
“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你是不是有毛病?”魔神大人痛苦地瞄着手腕。
先前弥斯怀疑萨拉尔没有繁殖功能,现在他深切怀疑,萨拉尔的繁殖功能坏掉了——受惊吓没反应,他“帮忙”了这么久,那该死的人类触肢还是没有变化。
弥斯开始还有折腾萨拉尔的心思,现在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在用双手来一场长跑。
要不是不想认输,他累得简直想掰一下了事。
弥斯谴责地瞪着萨拉尔,可是看对方那副负伤般的模样,弥斯又觉得莫名的快意。
多有趣,无论他给萨拉尔带来片刻的欢愉还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萨拉尔的反应简直同出一辙。也许萨拉尔没有欺骗他,爱上敌人,确实会给他带来深重的痛苦。
就在这时,萨拉尔微微侧过头,脸停在离弥斯极近的位置。
他做出一个索吻的动作,却没有立刻吻上去,如同一个邀请。
弥斯欣然应邀,吻得异常用力——他从不会拒绝享受。
萨拉尔的脑袋却越来越偏,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嘴角,然后是下巴,再然后是脖颈。不知不觉,一只手覆上弥斯酸软的手,掌心温度把弥斯烫得吓了一跳。
几分钟的纠缠后,这场居心叵测的“帮助”终于结束。
萨拉尔相当主动地施放清洁咒,弥斯哎哟一声,挂在了萨拉尔身上。英雄先生捞住软绵绵的敌人,顺手拍了拍。
“弥斯。”
“嗯?”
“弥斯。”
“……嗯……”
“如果我们再花费三百年调查换身真相,你觉得怎么样?”
“只要我本体没事……也可以……”弥斯咂咂嘴巴。
萨拉尔低低地笑了两声,指尖插入弥斯暖烘烘的长发。
弥斯在他身上伸了个懒腰,肌肉轻轻颤动,触感异常真实。
“三千年呢?”他又问。
“那会儿你早死了,最多只剩几块骨头。”弥斯小声笑起来,他扭扭身体,好用更舒适的姿势挂在萨拉尔身上。
“那个V.O.R也活不了那么久,到时候一切都会结束,我肯定会赢。”
“真的吗?”
萨拉尔往弥斯耳朵里吐了口热气。
“V.O.R和祂可能的势力,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用畸果偷你的力量制造新神。”
“目前我们发现的都只是皮毛,万一他们有成功案例了呢?……到时候有能力伤到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你不熟悉人类世界,真的能防住他们吗?”
“……”
的确是这样,弥斯心想。
之前他们发现的畸果,有点像扒在他身上吸血的蚂蟥。蚂蟥多了,他指不定会被吸出什么问题——他可是在成长的关键阶段!
有一个集结了无数人类记忆,近乎全能的萨拉尔在身边,调查肯定能轻松不少……嗯?
“你想让我把调查重点转向V.O.R,而不是回归。”
弥斯皱起脸,“你甚至诱惑我与你加深合作……说真的,要是V.O.R这一套真的能把我弄死,你难道不该高兴吗?”
萨拉尔笑了起来,笑得胸腔轻轻震动,震得弥斯有点痒。
“一个人可以苟且偷生,但是人类不能。”
他将脸埋进弥斯松松垮垮的里衣,“人世无法承受灾夜,不代表人类要向另一个未知存在摇尾巴。更何况,V.O.R明摆着把人命和人心当玩具。”
“所以,祂是我们共同的对手。”萨拉尔细心捋着弥斯的脊背,语气越发柔软。
嗯,“我们共同的对手”,听起来比“我的另一个敌人”顺耳许多。他们才是永恒的敌人,V.O.R只是块不长眼的绊脚石。
弥斯被萨拉尔捋得脑袋发飘,认为萨拉尔这一番话颇有些道理。
目前看来,肯德里克的召唤貌似只是个意外,连他本人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儿——他只是顺从V.O.R的介绍,与那些脑袋有毛病的笔友交流。活祭上的意外,貌似没有V.O.R的插手。
到这一步,他们对V.O.R的调查应当搁置才对。
可是,无论是他们莫名其妙的换身仪式,还是概念之海里的古怪残缺,都跟V.O.R有着若有若无的关系。更别说那些美味的畸果……
先前,追查V.O.R只是他们与卡伦神父合作的幌子,一条解谜换身的分支。现在,“干掉V.O.R”可以成为他们最优先的目的。
“……好吧,我同意,反正合约还有效。”
弥斯含混不清地咕哝,“换身魔法我会自己研究,调查重点先放在V.O.R。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嗯?”
“调查阴影修会。”
弥斯撇撇嘴:“你什么时候这么操心塔伦了?”
“卡伦神父身上的异常实在太多——相比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些人,肯德里克算是相对完整的‘神’。可是就连他,都无法撼动神父的精神。”
“阴影修会一直做……神父声称他们一直做的事情,怎么看都是与V.O.R作对。现在这个阴影修会,又与被消失的天幕牵扯不清,你难道不好奇吗?”
其实弥斯对什么天幕、阴影修会没有那么多兴趣,但他确实很在意神父的奇异体质。
连他都无法幸免的神力,居然对神父无效,他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儿。
“查吧。”弥斯深沉地说,“正好那家伙很迷茫,我怀疑再这么下去,他会与我们分开。”
萨拉尔吻了吻弥斯鼻尖:“那就这么说定了。”
弥斯打了个哈欠,权当同意。
接下来的记忆模模糊糊,他似乎直接挂在萨拉尔身上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
弥斯刚钻出帐篷,就被一片了不得阴影笼罩——卡伦神父直挺挺站在他们的帐篷入口,脸色比沼泽里的泥汤还难看。
看到头发被梳得油光水滑,一脸自在的弥斯,神父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呃,那个……其实……”
“我们两个想要请假。”
黑乎乎的塔丝蹲在卡伦肩膀上,脸色同样萎靡。
“我们,咳咳,大概相信萨拉尔的话。他是那个了不起的圣萨拉尔,你是他的爱人,战友,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你们两个人也能很好地调查V.O.R。”
“但是卡伦脑袋有些乱,阴影修会的情况太古怪了,他想理理思路。正巧,我也想请个病假,看看我这双翅膀,我们正好一起。”
塔丝难过地抚摸自己的黑翅膀,“当然,这不是和两位就此别过的意思,我们只是不想因为私事耽误——”
“——我们准备调查阴影修会。”
弥斯耸耸肩。
卡伦神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带着人也立正了:“真的?”
“哦,我们的英雄大人,比你们想象的更随心所欲。”
弥斯飞快说着坏话,“既然阴影修会和天幕有关系,V.O.R那边的线索又不明晰。我们两个不着急,查一查也没什么。”
看到卡伦神父激动的脸色,他又补了句:“毕竟卡拉对我们很有用。”
“他的意思是,卡伦神父帮了我们许多忙。”萨拉尔也从帐篷钻了出来,脸色相当不错。
龙妖精先是高兴地拍了卡伦两下,接着他呆在半空:“那、那我的翅膀怎么办?”
“深红沼泽是一国首都,肯定也有珠宝店。你的族人只在塞潘提吗?”萨拉尔问。
“其实晚星城更多。”塔丝说,“阿特拉那边的气温更适合我们,然后是塞潘提,深红沼泽这边太湿太冷,基本没有龙妖精。”
“正好,卡伦神父是阿特拉出身。我们去阿特拉调查阴影修会的事,查完顺路去晚星城……这样如何?”萨拉尔摸摸下巴。
塔丝皱起眉毛。
他其实隐隐有感觉,这种变化并不致命。截至目前,他只是鳞片变了颜色,身体没有任何不适,体力也没有变差……倒不如说,他的反应速度和体能反而变好了。
可是就这么拖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弥斯瞥了他一眼:“行啦,就去阿特拉,反正你也没法变得更黑了。”
塔丝:“……”
塔丝:“你为什么会是圣萨拉尔的同伴?”
“因为我不是他的同伴。”弥斯露出尖尖的犬齿。
龙妖精翻了个白眼:“知道你俩干柴烈火,这种时候不强调也可以的。”
弥斯:“?”
萨拉尔赶忙咳嗽两声:“既然晚星城龙妖精更多,那边的信息应该更准。而且我非常擅长治愈魔法,可以及时治疗你。”
“要是你自己去塞潘提,万一没能找到解法,说不定耽误的时间更多。”
塔丝想了想,使劲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
直到神父煮好热汤,肯德里克才揪着刚醒来的欧文离开帐篷。
欧文两眼发直,弥斯不确定那是精神魔法后遗症,还是欧文自身的智力在作祟。总之,此人一屁股坐在篝火前,迷迷糊糊盯着汤。
肯德里克朝众人点点头,相当熟练地盛了一碗汤,塞进欧文手里——那副柔和的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像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又盛了碗汤,在锅沿抹抹汤勺:“今天,我们——”
“救命……”
灌木一阵晃动,一个年轻而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谁?”肯德里克利落地撇下勺子,抽出短鞭法杖。
“救命……!”
听到回应,那声音陡然升高几分,“我是厄尔·奈布拉……救救我……奈布拉家一定会重谢各位……”
“厄尔·奈布拉,参加旧土之行的大贵族之一。”
肯德里克言简意赅地解释,没有放下鞭子,“我去看看。”
弥斯无所谓地抿着咸肉汤,眼看肯德里克跨向灌木。
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不足为奇。
“我也去看看,我背人更快。”卡伦神父站起身。
不远处。
那灌木丛碰不到晨光,显得模糊又晦暗。树丛的阴影里,一只人眼紧紧盯着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大人嗖嗖吹枕边风[狗头]
小情侣的一点点把戏……![猫爪]
第120章 开目礼
弥斯找了根高高的树根坐着,一边晃荡腿,一边享用碗里的汤。这个角度,他还能快乐俯视席地而坐的萨拉尔。
没过五分钟,卡伦神父真的背了个人回来。
那人全身都是泥浆,脸上的泥巴逐渐干裂,稍稍剥落一些。他有着一头微卷的深灰色发丝,眼睛则是切达干酪似的棕黄色。他体格没有萨拉尔那样结实,但也说得过去,比欧文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好得多。
“哎,还真是厄尔·奈布拉。”
塔丝扒拉了下年轻人脑袋上的泥土块,“这小子实力不错,虽然赶不上肯,咳,佩顿,好歹算得上这一代的佼佼者。”
卡伦神父解下厚实的神父外套,给直打抖的厄尔披上,又塞给他一个装满蜂蜜药草茶的水袋。肯德里克则舀了一小碗温暖的汤,让厄尔双手捧着。
汤里放足了奶酪、咸培根和干香草,还泡了些碎面包干,相当适合补充体力。
“谢谢。”嗅了会儿脂肪香气,厄尔终于回了神。他一口气喝干了药草茶,抿掉了嘴唇干裂的血丝。
肯德里克下意识看了眼萨拉尔,确定萨拉尔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才继续:“奈布拉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和我的助手巡逻途中迷了路,被炼金怪物袭击。”
厄尔疲惫地笑了笑,“我晕倒在了灌木里。再醒来的时候,全身像被马车撞散架了一样……要不是刚好遇见诸位,我没准会死在这。”
说罢,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也不知道阿代尔怎么样了,对了,他是我的助手,块头挺大——”
肯德里克:“我们只发现了您一个,附近没有人类被袭击的痕迹,他多半没事。”
神父顿了顿:“他们不会来寻找厄尔先生吗,要不我们在这等一等?”
厄尔咧开嘴,摇摇头:“他们会优先把其余人送到安全的城内,再出来找我。这些都是参与前商议好的。”
肯德里克平静地点点头:“我们正好要去深红沼泽城区,如果助手先生没事,应该会赶回营地或者回城。到时候您去确认下就好。”
厄尔感激地点点头。
弥斯兴致寥寥地旁观了这场闹剧,他只想早点抵达深红沼泽,甩掉这些麻烦的外人——肯德里克就算了,有欧文和厄尔在场,他都没法玩萨拉尔。
所幸他们离深红沼泽已经很近了,太阳升起后的第五个小时,弥斯就瞧见了深红沼泽的城门。
深红沼泽和他印象里的“大城市”相差甚远。
乍看起来,它简直像一个格外庞大的遗迹群。
人们在坍塌的旧日城邦上修补、栖息,切割工整的石砖和风化剥落的碎块堆在一起,青苔时有时无。破碎的布料在木棍上晃动,生着颜色鲜艳的霉斑,如同一幅被刮刀刮坏的油画。
当地人的打扮也相当奇特。他们的衣服异常宽大且暴露,绣有防湿防潮的魔法符文,衣角嵌满了用做能源的宝石碎屑。
人们无论男女,脖颈上都戴了两串以上的植物项链——细细的锁链穿过颜色鲜亮的水果与花朵,比塞潘提贵妇的宝石还要华丽明艳。他们的手腕与脚腕则套了味道浓烈的香木环,它们散发出强烈的暖意,那股暖风羊水般包裹着每一个人。
怪不得这里没有龙妖精,弥斯心想。布料上的宝石碎屑全是消耗品,深红沼泽的人更偏爱会腐烂的“自然系”首饰。
龙妖精伸出两只小小的手,啪地捂住眼,显然对这种审美观念颇有微词。
更奇妙的是,弥斯发现这里的人都长得差不多。
深红沼泽的男人多是深发色,每个人都有着流畅硬朗的肌肉线条。女人恰恰相反,她们的发色相当浅,不过身材也十分健美,充满力量感……至于长相,兴许是种族接近的缘故,这些人简直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各位,还请多注意言行。”
进城前,肯德里克摆出“佩顿”的模样,像模像样地叮嘱他们。
“蒙狄西亚的国教是‘秘苑’,这些人是标准的‘秘苑使者’,极端排斥其他宗教的信徒。不过,只要不去专门强调信仰,秘苑使者们非常友好。”
弥斯无所谓,反正他和萨拉尔都没有信仰。卡伦神父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自己的神父外套。
“……我的意思是,进城前,您最好把它脱下来。”
肯德里克干脆地转向卡伦。
神父眨了眨水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可是我没有别的衣服……”
卡伦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全是神父袍。更糟的是,他的体格太大,穿不了其他人的。
肯德里克:“只脱上半身就好。”
眼看众人——尤其是欧文——神色越发焦躁,卡伦神父终究还是选择妥协,无奈地褪下修士衣装,露出结实的胸膛。
在一众穿着工整的人之间,卡伦神父显得有些凄凉。
“穿这个吧,我还有外袍。”
厄尔突然开口道,他干脆利落地解开外袍,脱下宽松的里衣。
“这是……”
“我的助手体格也很大,这是他的衣服。”
厄尔将那宽松的白衫递给神父,“奈布拉家的里衣穿脱太繁琐,不太适合野外行动。有时候为了图方便,我会借他的里衣穿。”
见神父还在纠结,厄尔扬起嘴角:“您也借过我外套,这是回礼。”
卡伦神父这才接过那件衬衫,三下五除二穿上。
说实话,它仍然不太合身。原本的宽松里衣成了紧身衣,胸口和肩膀绷得鼓鼓囊囊。所幸整体姑且看得过去,不至于太过违和。
肯德里克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
确定所有人身上都没有宗教元素,他才点了点头,再次迈开脚步。
萨拉尔的视线则悄无声息地扫过厄尔,一触即收。
……
进城相当宽松,兴许是愿意来访的外地人太少,门口的守卫根本就懒得查探他们的身份。两名守卫甚至没有和他们说话,只是多看了弥斯几眼。
城内的一切显得寻常了许多。弥斯仍能看见售卖杂物的小店,以及摆满烤肉和面包的小摊,不远处还有旅馆——它所依附的遗迹相对完整,店主花了心思,用色彩斑斓的马赛克砖统一墙面,没有那种新旧混搭的别扭感。
厄尔脸上多了几分急迫:“我们定的是这里,算算时间,他们肯定还在。”
然而——
“是的,这里曾有过外来者。但那群外来者在上午离开了。”
面对厄尔急切的询问,旅馆的员工如此表示,“以及不,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留言。”
厄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
塔丝也惊得嘶了声:“卡恩斯家传送出错,不等我还能理解。奈布拉家可不是什么小家族,就直接把人丢了?”
厄尔沉默几秒,从口袋里翻翻找找,捞出一截炭笔。随即他扯过一张羊皮纸,唰唰几笔,画出一个扛着巨锤的青年。
弥斯探头看了看,此人画技远远不及萨拉尔,但还算简洁生动,特征非常明显。看画中人的体格,大概是厄尔那个走散的助手。
“您见过这个人吗?”厄尔颠倒画纸,将画像推过去。
“哦,见过。这人还在门口和人吵了一架。”
那个健壮的男员工耸耸肩,“他看起来也很焦急,说是有人失踪了,不能就这么离开……他的奥丰口音很重,我只能听个大概。”
厄尔如释重负地弯下腰,狠狠抹了两把脸:“感谢节律——”
员工的视线唰一下斩过来。
“——感谢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厄尔紧急改口。
“看来阿代尔先生没事。”萨拉尔笑吟吟地接话,“不过算算时间,他们才刚进城不久,最多在旅店歇了两个钟。他们怎么这么着急?”
员工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很遗憾,那些外乡人不想参加我们的祭典……如果我没记错,现在还有两个离城名额。”
“等名额用完,剩下的就是盲神的客人,祭典结束前不能离开。”
弥斯突然有股没来由的凉意。他站直身子,眉头皱起:“你是说,就算现在我们立刻往外走,也只能再离开两人?”
“‘开目礼’需要足够的观礼人。”员工用一种天经地义的口吻说道。
“我要离开!”欧文几乎立刻开口道,“我状况是最差的,我待着也只会扯你们后腿。”
萨拉尔罕见地赞同:“确实。不如这样,你和厄尔先生一起离开,我们先留下。”
“不,我留下吧。”
出乎弥斯的意料,接下来开口的居然是厄尔,“我还挺好奇这个开目礼,反正我的助手没事,我不着急回城。”
厄尔不愿离开,他们的选择就很有限了。
萨拉尔和弥斯下意识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相当识趣,倒不如说,他乐得把哥哥的身体送回家宅:“这样吧,我带欧文先走一步,顺便把厄尔先生的事情告知奈布拉家……各位多多保重。”
肯德里克刚拖着欧文离开旅馆,弥斯就按捺不住了,他冲萨拉尔咬耳朵:“开目礼是什么?”
萨拉尔小声回应:“我那会儿没有这东西。”
龙妖精挤进两人的肩膀中间,同样小声:“我听说,那是秘苑每年一度的祭祀仪式。”
神父挪了两步,挤过去压低声音:“是吗?我从没听说过。”
弥斯半挂在萨拉尔身上,龙妖精挤在两人中间,神父在最外头围着,四个人简直像嵌在一起。
他们严肃打量着对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逃跑”意向。
厄尔无语地瞧了他们一会儿,转向那员工:“一间多人客房,麻烦选个临街的,再准备些热食。”
他掏出一小袋宝石,从里面挑出几块,又单独拨了块红宝石:“这个是你的小费。”
“没问题!”员工表情更欢快了。
他伸手夹起那枚红宝石,随手嵌在自己的衣服上。
明亮的灯光下,那颗红宝石格外闪亮。
……只是红光摇曳,比不过弥斯的闪动的眼。
“等入了夜,我们直接走吧。”他朝萨拉尔真诚提议。
他们大可以在这里吃饱喝足,休整一番,直奔阿特拉。毕竟无论是神父还是龙妖精,都对所谓的“开目礼”一无所知,他们没必要应付这种未知的麻烦事。
那个什么秘苑盲神不允许离开又怎么样,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混沌魔神,小辈哪有管长辈的道理!
萨拉尔不置可否,他一边煞有介事地整理床铺,一边闲聊似的开口:“厄尔先生,你好像一点都不厌恶我。”
厄尔正在剥一根香蕉,闻言动作一顿:“既然那位佩顿都认可了你,我没有理由针对你,肯德里克先生。”
“要是塞潘提的人都像你这样开明就好了。”
萨拉尔笑了笑,轻松地换了个话题,“哦,还有勇敢——昨晚刚被炼金怪物袭击,身体虚弱,今天就愿意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观礼,哪怕身边一个同伴都没有。”
弥斯好奇地瞧着萨拉尔。眼下他这副阴阳怪气的讨嫌口吻,倒是像极了真正的肯德里克。
厄尔扬起眉毛:“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的行为不太自然——请原谅,我被卡恩斯家族追杀了挺久,疑神疑鬼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卡伦神父和龙妖精也转过视线,看向厄尔。
“您随便怀疑,我没必要向您证明什么。”
厄尔摊摊手,“我只是比旁人多了那么一点点冒险精神而已。您要是不舒服,我可以再出去开个房间。”
空气越发僵硬,卡伦神父摸摸身上还没换下来的里衣,有些坐立不安。
“厄尔先生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太好。”他喃喃道,“我和他一间好了,正好不打扰你们。”
“随便。”萨拉尔无所谓地说道。
……随便才怪,弥斯怀疑这家伙就是想要厄尔搬走。
“现在好了,神父跟他一起住,我们都没法商量离城计划。”
弥斯不满地戳萨拉尔腰眼。
萨拉尔轻轻摇摇头,顺手理了理弥斯的鬓发:“今天暂时不走。”
“为什么?”
“……”
萨拉尔沉默片刻,目光有些暗沉。
“我怀疑那个人,不是‘厄尔·奈布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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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是喜闻乐见的邪恶祭祀环节![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