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朝弥斯后背拢去,弥斯僵硬地坐在原地,眼看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继而远离。
有什么温暖光滑的事物扫过面颊。弥斯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萨拉尔解开了他背后的发带。
没有发带束缚,灰白的长发瀑布般散开。夹杂其中的石榴花散乱下滑,一团团艳红越发扎眼。
哦,是要散开头发,待会儿发髻会硌到后脑……
弥斯屏息凝神,等待英雄先生再次接近。他全身的皮肤一阵阵发麻,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被换成了煮沸的水银。弥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跳吵得有点烦人。
可是萨拉尔没有再上床。
萨拉尔看着长发泄下,轻轻舒了口气。随后他轻手轻脚地俯下身,单膝跪在弥斯面前。
那并非一个臣服的姿势——萨拉尔张开双臂,紧紧环住弥斯的腰,将脸埋进弥斯柔软的腹部。
弥斯脑髓像是变成了浆糊,一时间无法明晰地思考。一切过于荒诞,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辨别……混乱之中,弥斯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摩挲萨拉尔灿金色的发丝。
此时此刻,它们浸泡在昏暗的阴影中,看起来有几分像黑色。
弥斯突然手一紧。
多么奇妙,只是一个心跳的工夫,他理解了萨拉尔的心情。
伏在他腿上的萨拉尔,只是个源于过去的幻影。那具肉身曾在他面前一点点衰老、腐朽,再无回生的可能。
他们旅途终结的那一刻,萨拉尔的意识会回到那具近乎尸体的身躯,就此彻底消失。
时隔多日,弥斯再一次想象着萨拉尔的死亡。
这份重量,这个温度,都是虚假的。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萨拉尔会在他的注视下,彻底消失、化作尘土……就像他面前的萨拉尔那样,彻底消散,只存在于他的记忆深处。
讽刺极了,弥斯断断续续地想。
他之前就知道萨拉尔爱他,就像他知道萨拉尔注定会死——要么死于他的胜利,要么死于他的消亡,和他一起就此消失。
可是萨拉尔的爱,和萨拉尔的死,在这一刻同时变得无比真实。
他所认识的,最为鲜活的那个萨拉尔,他已经死去了一半。那头灿金的发丝存在于这里,也只能存在于这里。
就像窗外的永昼,以及萨拉尔所渴求的家。它们注定不会出现在现实之中。
弥斯突然有些不舒服,他收紧插入萨拉尔发丝的手指,不知道怎么让那份怪异的情绪消失——弥斯喉咙发干,胸口像是灌满了铅。莫名的愤怒一波波冲击着他的脑海,他却不知道该向谁倾倒这份怒火。
弥斯兀自气了半天,响亮地抽了抽鼻子。
“弥斯?”萨拉尔微微抬起眼,仰视着弥斯。
“我心烦。”弥斯瓮声瓮气地说,“我大概理解你为什么想待在这里了,该死。”
“真的?……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理解不了我呢,结果居然被你看穿了。”
萨拉尔又把脸埋了回去,“唉,被敌人读懂可不是什么好事。”
弥斯一边得意,一边又觉得不爽。
他啪地拍了下萨拉尔的脑壳:“闭嘴,我先烦完。我们待会儿再做,现在没有那个……气氛。”
难道自从来到这里,萨拉尔一直在感受类似的心情?
真不知道他怎么笑得出来。
弥斯试探着弓起身体,手臂环住萨拉尔的头。
沉默与床头的烛火一同摇曳,一滴滴烛泪顺着蜡烛滴下,在木桌上缓缓凝固……尽管客观说来,它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幻梦。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弥斯的脑袋终于清明了点儿。他深吸一口气,松开萨拉尔的脑袋,拍拍胸脯:“我们继续。”
这一拍可好,一个扁面包啪地滑下来,隔着布料掉在萨拉尔的脑袋上。
萨拉尔:“……”
萨拉尔:“……噗嗤!”
“笑什么,我怎么知道梦这么还原!”
弥斯掏出尚在原位的另一个面包,啪地扣上萨拉尔的脑袋。
萨拉尔下意识一甩头,面包壮烈地飞了出去。它啪地砸上墙壁,软趴趴地滑落在地。
看着英勇倒地的面包,弥斯没能抑制住自己声音里的笑意。魔神大人用力抿了几次嘴,最终还是哈哈笑出了声。
“哎哟,好激烈。”
萨拉尔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有了点眼泪。
“这是我见识过最离谱的‘气氛’,编排我的那些破书都没这个想象力。”
弥斯身体一个劲儿颤,萨拉尔把脑袋枕在弥斯腿上,脸笑得通红发烫。
“我得忏悔。”萨拉尔笑够了,仍然枕着弥斯的腿。
弥斯双手朝后撑在床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忏悔什么?”
“——我感觉很幸福。”
萨拉尔把玩着弥斯一缕散落的发尾,“在这个全是谎言和不可能的荒唐地方,我们居然能放下一切相处。”
“我最初想象的家,甚至不如这个好。”
“你最初的想象。”弥斯好奇地挠萨拉尔后脑。
“是的,我最初的想象。”
萨拉尔咕哝道,“不瞒你说,我第一次想到家,就是看到你的时候……虽说那个时候,我们不算住在一起。”
弥斯回想了会儿封印中的黑暗,以及那个孤零零的小房子:“你的想象真够奇怪的。”
“不,你不明白。”
萨拉尔说,“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说到这里,萨拉尔突然顿住话语,表情有些僵硬。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原来如此。”他说,“‘盲神’想要的是这个,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弥斯一头雾水地俯视萨拉尔。
萨拉尔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盲神。”
“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与我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我一定要把他们按到床上——!!!
先来点萨拉尔洋葱皮助兴[鼓掌]
第137章 这很正常
这一路上,弥斯对盲神的动机毫无头绪。他不了解人世也就算了,连经验丰富的龙妖精都没有靠谱的猜测。
结果萨拉尔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猜到了?
很好,萨拉尔这小子肯定瞒了他什么。弥斯磨了磨牙,耐着性子让萨拉尔继续——
“……你要与我做个交易。”
萨拉尔声音清晰且肃穆,尽管他的双臂还紧紧搂着弥斯的腰。
弥斯不屑地喷气,先不说索涅那小子究竟算不算盲神本尊,即便他是,他何必跟萨拉尔这么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好。”
门外传来索涅的声音。
“我没想到,我选中的居然是您,萨拉尔大人。”
弥斯震惊地弹了下,可是他被萨拉尔抱紧腰腹,没能站起来。
“你们认识?”弥斯抓着萨拉尔的金发,嘴里倒抽凉气,“根据合约,你必须——”
“这和我们换身的事情没有关系,所以我没有立刻告诉你。严格来说,我没有违反合约。”
萨拉尔没有去开门的意思,又把脸埋进了弥斯的肚子,弥斯能感受到他微微急促的呼吸。
萨拉尔似乎在紧张。
“您准备怎样告诉我呢?”索涅语气如常,“如果您要用老办法,那么我——”
“我们都在梦境里了,还谈什么老办法。”萨拉尔说,“既然你已经打造了这么一个空间,不如借我用一用。”
索涅:“可以,那么我先让妈妈醒过来。”
说罢,他突然笑了起来。
“幸亏这一位表示,你们没有真正相爱。否则我称呼你们为‘爸爸妈妈’,实在不太恰当。毕竟严格来说,我们都是——”
萨拉尔径直打断:“不需要让他离开。”
“既然一定要展示,比起你,我其实更想让他看到。”
看到什么?
这两个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来来回回和打哑谜一样。弥斯把“睡了萨拉尔”的计划抛到九霄云外,脑袋里只剩下纯粹的好奇。
下个瞬间,整个空间震了震。
一股怪异的魔力波动穿过门板,绕着萨拉尔转了一圈,顷刻间消失了。弥斯隐隐约约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被让渡到了萨拉尔手中。
弥斯还没来得及向萨拉尔确认,周遭的空间骤然变化——
他屁股下面的床沿变成了黑色木船里的船凳,萨拉尔仍维持着拥抱他的动作。
不过这船的形状着实有点奇怪,它太过狭窄,又太过扭曲。弥斯垂下头,眯起眼,随后他才发现,他正乘坐的并不是船,而是一具敞开的黑棺。
棺船就这样飘在半空,蜜糖般的气氛荡然无存,四下只有冰河般的冷光。弥斯转转脑袋,没有看到索涅的身影。
不过,既然“盲神”近在咫尺,应该能看到这些影像。弥斯的目光很快锁定了某个目标,他终于能够确定,这片黑暗属于萨拉尔的记忆。
因为在狭窄阴暗的房间中央,弥斯看到了萨拉尔——另一个萨拉尔。
那是个让他感到陌生的萨拉尔,和卡恩斯家大厅里的画像一模一样。这个萨拉尔脸上没有笑容,看起来像极了一尊会呼吸的雕像。
“萨拉尔大人。”一个蓝眼睛的青年走近,朝他低下头,“您特地来到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要求?”
此人眼睛颜色有点像青金石蓝,但没有萨拉尔颜色那么浓。
他的额头带着汗,嘴角长着一个小小的红泡,耳朵上有两道小小的疤……他身上有股浓重的“活物”气息,相比起来,萨拉尔看起来完美又冰冷。
“我只是来查看‘祂’的情况。”萨拉尔的语气异常平淡。
“放心,您离开之后,我们会把‘祂’照看得很好。”青年低下头,“请随我来。”
“普罗科特!”
青年话音未落,一声叫喊突然从角落传来,“普罗科特,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在听——!”
一个双眼发红的老人冲上前,拦住两人。
他的头发纷乱焦枯,眼角堆着黏糊糊的分泌物,身上一股醋和酒精的味道。哪怕相隔这么远,弥斯都能闻到。
青年下意识看向萨拉尔,接着他如梦初醒,上前抱住那老人:“马什先生,马什先生,冷静点。”
“您的儿子,普罗科特·马什已经去世了。他是个好小伙子,我们都很怀念他,他是我们最好的数据计算专家……”
“不,他没死。”
老人嘴唇直哆嗦,唾沫星子喷了老远,“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些。他还不到三十二岁,但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六年。没日没夜地计算,抽空给我们写信……”
“他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他的灵魂还在……”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尖直指萨拉尔。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放大的瞳孔里装满了痛苦。
青年有些焦急:“马什先生!你知道,我们只会萃取记忆。普罗科特已经不在了,你——”
“‘我又在工作时间给你写信了,父亲。’”
萨拉尔突然开口,“‘你送我的腌菜根非常提神,谢谢你。下次记得多加点盐。这样一来,我可以更慢地品味它们。’”
“‘希望下次灾夜来临时,我们能困在同一处庇护所。不,或许我也应该说,您了不起的儿子会发现一道了不得的算式,彻底破解灾夜的秘密。’”
“爱你,爸爸。好好照顾弟弟和妹妹。”
老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喝喝的干枯声响。可他的双眼无比湿润,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滚而下:“我的儿子……”
“这是他为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没来得及寄出。”
萨拉尔说,表情仍然没有什么波动,“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
眼泪似乎冲走了老人一部分疯狂。
他啜泣了会儿,抬起发红的眼睛:“我知道,您要走了……您要去寻找那片混沌,注定有去无回。我知道,我再提要求实在不像话,我只是想见普罗科特最后一面……”
萨拉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撸起左臂的袖子,血肉琴弦缓缓成型。萨拉尔指尖轻动,一股淡薄的魔法波动伴随着轻音扩散开来。
那气息非常微弱,近乎于无。在弥斯看来,它甚至不够格被称为“魔法波动”,别说正常人类,连弥斯都很难察觉到那股气息。
然而,琴弦拨动的瞬间,老人发出一声号哭。他像是嗅到幼崽味道的老兽,猛然间睁大双眼,贪婪地盯着萨拉尔身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缺。那双枯瘦的手臂颤抖不止,随即拼命向那个方向伸去,试图拥抱一个不存在于此地的人。
弥斯仍然盯着萨拉尔看——自始至终,萨拉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在他指尖离开血肉琴弦时,那只手在空中短暂地停了一瞬,才缓缓放下。
“萨拉尔大人。”青年有些尴尬地退后两步,“您没有必要这样纵容,有些人性子执着,说不定会做出一些糟糕的事情。”
“逝者已逝,您不是他们,您就是……”
说到这里,青年自己也卡了壳。他似乎想说“您就是您自己”,却又不太确定这句话是否真的合适。
“我已经准备离开了。”萨拉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尴尬,自行接话道。
青年这才松了口气,两人绕过瘫坐在地痛哭流涕的老人,离开了这里。
黑棺凭空飘浮,顺流而下,紧紧跟随着萨拉尔。
青年引着萨拉尔,一路走向一部锁链垂挂的机械电梯。电梯在半空摇摇晃晃,乍看像个巨型鸟笼。
“以我的级别,只能送您到这里。您按下最底层的按钮就好,我们将‘祂’存放在了那一边。”
“再见,萨拉尔大人。”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离开。青年的蓝眼睛不安地晃动,额头上的汗珠更密集了。
萨拉尔停住了踏入电梯的脚,但没有转身:“……你也有想要‘见面’的故人?”
“既、既然您愿意帮老马什。”
青年吞吞吐吐道,声音透着一丝罪恶感,“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那位了不起的女士,养大您的玛丽安娜女士。”
“您知道,她是我的姑姑,她一直在照顾您,我没怎么接触过她……”
哦,萨拉尔肯定又要给人家弹一曲了,弥斯心想。
可是在他眼皮底下,萨拉尔向前一步,步入锁链梯笼。
“玛丽安娜女士只是一个凡人。”
隔着冰冷的金属栅栏,萨拉尔转过身,面对着满脸紧张的青年。栅栏的影子贴着他的面颊,那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事实上,她与马什先生,与你,本质上没有区别。”
“不可能!”
青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仿佛萨拉尔说了什么亵渎的话。
“玛丽安娜女士对你那样尊重!她严禁那些人在您身上追逐亡者的影子,要是她还在,马什绝不敢干那种事!”
“她比我们坚强许多。她那样尊重你,哪怕她非常清楚,你其实——”
“我知道,她负责培育我,你们将她视为我的养育者。曾经我也相信,她与其他人类不一样,她真的在‘看’我。”
萨拉尔再次打断了青年的话,直视着青年那双有些发灰的蓝眼。
弥斯这才发现,提到那位女士时,萨拉尔并没有使用“母亲”或者类似的词语。
“……然而她在弥留之际,紧握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呼唤她早已死去的孩子。”
说到这里,萨拉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它比细雨击打的涟漪还要微弱,弥斯却准确地认了出来。多年前的萨拉尔,似乎有些难过。
可惜栅栏的阴影遮住了这一切,几步外,青年看起来激动又困惑。
“那个胎死腹中,被她捐出来的婴儿,那个不存在记忆的躯壳……她只是在注视他,这很正常。”
萨拉尔的语气仍像一潭死水。他垂下眼,看向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毕竟,他是制造‘我’的核心材料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
下章大肥章,剥开萨拉尔洋葱,保底6000+
魔神大人保佑,希望我的更新时间能正常回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38章 第一眼
笼梯启动,轰隆隆朝下坠去。
萨拉尔没有等待青年的回答,甚至没有去看他的表情。他只是孤零零地坠落,坠入黑暗的最深处。
这条隧道没有火光,黑棺仿佛溶解在了阴影之中。弥斯的腰仍然被萨拉尔紧紧抱着,英雄先生仍然把脸埋在他的腹部,呼吸平稳悠长。
——萨拉尔是被制造出来的。
对于这件事,弥斯发现自己没有太过吃惊。
灾夜时期发达的炼金术,各种形态怪异的炼金生命,观星社从天幕那里复原的所谓“神血傀儡”……那么,存在和人类外貌一致的炼金生命,也不算奇怪。
弥斯无意识地摩挲萨拉尔的发丝,很温暖,有些硬。
说来也好笑,他们在封印之中对抗了三百多年,他只想着怎么把那个该死的人类戳成筛子,一次都没有触碰过萨拉尔的发丝。
毫无疑问,萨拉尔正在把他的一切展示给自己。
多半是因为盲神和天幕关系匪浅,这样下去瞒不过自己,弥斯心想。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干干脆脆说明一切。
以及,萨拉尔想告诉他一些东西……是什么呢?
弥斯集中精神,注视着那个过去的幻影。
萨拉尔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笼里笼外,只有一片纯然的黑暗,和封印中的环境相差无几。
灿金色的光团燃起,乖顺地飘浮在萨拉尔身边。可是,哪怕它们那般明亮,也刺不破那沼泽般黏稠沉闷的黑暗。弥斯只能看到萨拉尔脚下黑棕色的泥土,前后左右毫无差别。
萨拉尔朝某个方向坚定不移地走去,弥斯也不知道萨拉尔怎么认得路——先前,他还能感受到一点魔法波动,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像极了一片虚空。
萨拉尔走了很久,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灿金色光团兀自前进,照亮了前方的事物。弥斯睁大眼睛,停住了把玩萨拉尔脑袋的手。
他看见了青金石蓝。
准确地说,是上百双青金石蓝的眼睛。它们有大有小,嵌在一张张残缺不全的人脸上。
无数张脸彼此融合,惨白的脸皮连接成片,隐隐包出一个人类胚胎的轮廓。这东西体表的每张脸……每张脸,都和萨拉尔的长相一模一样。
这个“胚胎”悬浮在空中,比萨拉尔这个成年人还要大上一圈。
它体表的青金石蓝眼不规则地眨动,灿金光辉让它们有些不适地眯起,但那些黑洞洞的瞳孔,无疑朝向萨拉尔。
那些眼眸和萨拉尔脸上那两只区别不大,它们同样冰冷,像是精致的玻璃制品。
“我要离开了,我的……”
萨拉尔话语微微一顿,才继续,“我的后继者。”
胚胎寂静无声。
它身边飘浮着更多魔器,无数管道隐没于黑暗,发出无机质的嗡嗡声响。
“按照目前的推算,我只会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混沌的源头毁灭。在此之前,我会争取足够长久的时间。”
“我毁灭的那一刻,你会接下我的使命,诞生于世。离开前,我认为有必要见你一面。”
萨拉尔的语气比起交谈,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认真地凝望着胚胎身上的无数双眼,像是想从其中找寻什么。可是到头来,他仍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还没有死,无法给你最完整的记忆。我会把我迄今为止的记忆全部复制给你,也算提前留下参考。”
他平淡地说完,将手搭上飘浮的胚胎。
萨拉尔的手碰触到它的那个瞬间,无数灿金色粉末炸裂开来。
如同万千火星,灿金色碎光点燃了黑暗。霎时间,近乎虚无的黑暗中转起了混沌的旋风。恍惚间,弥斯仿佛回到了初入沉沦稚子神国的那一刻。
只不过,这次遍布阴影的记忆不属于罗沙城的母亲们,而是属于萨拉尔本人。
最开始的记忆是一片黑暗。
“来不及了。我们的研究远远赶不上灾夜恶化的速度,哪怕所有国家放下芥蒂一同合作,效率也无法再提高了……”
一个中年男人沮丧地说。
“灾夜的影响实在太大,信息也太分散。咱们的观测者做不到事无巨细地记录,沟通方面也有损耗。”
“先不说和其他国家的合作特别麻烦,光是天幕内部,跨部门、跨地区都很难调和……”
“也许我们只能尽可能地积累资料,也许后人用得上。”
一个年轻点的女声宽慰道,“听说奈布拉家的人在研究魔器大脑,让它来归纳总结那些讯息。”
“如果我们还有几百年的时间来完善它,或许吧。”
另一个干巴巴的声音插了进来,“够啦,别骗自己了。越来越多的人在换方向,准备向灾夜妥协,我们的研究人员每天都在减少。”
“奈布拉家的魔器大脑,我也看过。那东西存储信息还行,真要让它‘思考’,它连苹果和梨子都分不清。”
中年男人:“是啊,人类的思维无可取代,可惜一个人的学习时间实在有限……等一下。”
“你们说,如果把我们所有人的见闻、知识和经验,全都输送给一个天才,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
黑暗,更长久的黑暗。
“不行。”
这次中年男人的声音消失了,开口的是那个年轻女人。
“他疯了……我早该想到,那么多人的记忆一下子灌下去,人的精神肯定会出问题。就算他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
“哈哈,我早就警告过他。”
干巴巴的声音苦笑道,“现在好咯,天幕又少了一位天才。现在他就是一摊疯狂的碎片,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想办法……”
“不过,比起就这样认输,这个办法在理论上可行。他勉强清醒的时候,确实有些非常有用的新观点。”
年轻女人声音有点哑,“我们可以尝试把记忆中的情感剥离掉,再试一试。这次由我来试。”
“……”
干巴巴的声音沉默了会儿,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还是我来吧。你还年轻,玛丽安娜。”
“我已经老了,脑袋也不够灵光。你还年轻——年轻人们不放弃,就有希望。”
……
这次的黑暗更为长久,长久到弥斯以为自己的认知出了问题。
“……”
“……对不起。”
玛丽安娜轻声说道,“就算是不带情感的记忆,也会对成熟的人格产生冲击……您清醒的时间只比他长那么一点……”
“先不说数不清的血腥惨状、血腥回忆。光是那些记忆里掺杂的细节,相冲突的生活习惯——哪怕能不能吃鱼肉这种小事——都能扰乱一个人……我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没有回应,很难说这是一场对话,还是独自呓语。
弥斯大概搞懂了天幕的绝望。
情况飞快恶化,人类疲于奔命。天幕企图制造出一个全知的智者,来应对愈发逼近的末日。
诚然,魔器和机械能承受一切,然而它们笨得惊人,人类也没有改良的时间;人类的思维和灵感相对有用,可惜人类的神智承受不住海量讯息,只会陷入疯狂。
这个问题,乍看确实是无解的。只是那个“答案”正趴在弥斯膝盖上,轻缓地呼吸着。
那个名叫玛丽安娜的女人在黑暗中沉默许久。
“但是,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心’,人就不会崩溃了。”
最终,她如此喃喃,“是的,是的。炼金生命的技术足够成熟,我们只需要造出‘瓶中人’……”
“普通人类的肉身太过脆弱,加上大量的灾夜魔源,它就能拥有极高的灾夜抗性……”
“再将所有人的记忆和经验交给它,它会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英雄’……哈!”
玛丽安娜的声音陡然亢奋:“我想出了绝妙的主意,你们听见了吗?”
“天幕甚至有所有材料,只缺一个没有记忆的胎儿!这个年头死胎那么多,一定有人愿意捐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我不会让末日降临。”
她的语气非常坚定,夹杂着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挲声,“我会让我的孩子看到阳光。”
“你们听见了吗?”
……
黑暗终于消失。
模糊的视野中,弥斯和新生的“萨拉尔”一起,看到了玛丽安娜的脸。
她的眉目还算端正,有着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睛。
不知道是灾夜的影响,还是情绪使然,哪怕弥斯对人类年龄不敏感,他也觉得,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她的脸颊因为瘦削凹陷下去,皮肤蒙着一层不正常的蜡黄色。
记忆之中,她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在软座上。
婴儿不哭不闹,只是沉静地看着她。他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脸上完全没有人类幼儿该有的喜怒哀乐。
“……萨拉尔。”
许久,她开口道,“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是‘萨拉尔’。”
“你曾称呼‘我’为塞勒尼。”婴儿用稚嫩的声音说。
他的语气非常接近成人。弥斯敏锐地发现,玛丽安娜手臂上的汗毛竖起了一瞬。
“那不是你的名字,是我死去孩子的名字,你不是他。”玛丽安娜声音干涩。
“我记住了。”萨拉尔平静地说。
“之后,由我负责你的起居和教育,你的身体还太……孱弱。”
玛丽安娜做了几个深呼吸,“今后,你需要定期吸收新的记忆讯息,全力研究灾夜解法。”
“切记,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我知道自己的使命。”萨拉尔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应该如何称呼您?按照常人的逻辑,我应该称呼您为‘母——”
“女士。或者玛丽安娜女士。”
玛丽安娜勉强微笑道,“制造你所消耗的灾夜魔源,数量远高于婴儿肉身。”
“按照常人的逻辑,灾夜源头比我更接近于你的‘母亲’。”
“我记住了,女士。”萨拉尔说,听起来没有丝毫动摇。
弥斯:“……?”
弥斯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成年萨拉尔,身上缓缓冒出鸡皮疙瘩。
“放心,我没有那种想法。”
萨拉尔第一次开口,听起来甚至在憋笑,“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她那么说,只是想要委婉地拒绝我。”
弥斯想了想:“那你觉得自己是人吗?”
要是萨拉尔连人都不是,他实在理解不了萨拉尔那“一切为了终止灾夜”的执念从何而来。只要他能撺掇萨拉尔堕落,未尝不是一种胜利……
萨拉尔没有回答,变动的记忆替他做出了回应。
……少年萨拉尔坐在阳光下,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阿特拉那边的观测人员撤回八百人,转去蒙狄西亚的深红沼泽附近。”
他边计算边说,笔尖分毫不停,“我们需要在蒙狄西亚制造一个大型据点。”
玛丽安娜端着一碟糕饼,轻轻放在萨拉尔手边:“为什么?”
“即便融合了大量灾夜魔源,我的本质仍然是人类。”
萨拉尔没有看向她,“我会衰老而死,或者意外身亡……更重要的是,按照目前的资料,只靠我们这一代,根除灾夜的可能性极低。”
玛丽安娜理了理发丝,鬓边几根白发分外扎眼:“你的想法是?”
“不要再将所有记忆集中在我身上。”
“想象一下,我们重新构建一个精神魔器,用它备份所有记忆讯息。”
萨拉尔说,“它是单纯的、独立的,不需要依附我存在。这样,我死去之后,‘替代者’可以直接继承它,继续与灾夜对抗。”
“就像奈布拉家族的魔器大脑。”玛丽安娜了然。
“不,实体太容易被破坏。一旦天幕出现问题,知识传承有遗失的风险。”
萨拉尔终于抬起头,“我打算把它变成纯粹的魔法。”
“我会在体内固定一道强力的精神魔法。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它会自动萃取我所拥有的全部知识,将它们传递给特定目标。”
玛丽安娜了然:“蒙狄西亚的环境最适合藏匿活物,你想要后继者。”
“是的,与我的肉身性质越接近越好。”
玛丽安娜沉默许久:“你不是纯粹的人类,很难诞下子嗣。我——”
“不必。”
萨拉尔漠然道,“你尽管使用我的血肉,制造出一团肉块也没关系,一群怪物反而更好。只要它们拥有思维,并且能够长久存活……”
“……以及最重要的,像我一样没有‘心’。”
玛丽安娜:“名字?”
“我不会给我的继任者取名……”
“不,这个魔法的名字。”玛丽安娜缓声说道,“我需要将它记录在案。”
萨拉尔思索许久。
“黑棺。”
他说,“就像那些将死亡托付给我的人,我也会将我的一切如此传递下去。”
“哪怕天幕失败,一切埋葬于黑暗。只要魔法没有消失,这一切就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玛丽安娜的动作微微一顿,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她似乎想要询问什么,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说。
——弥斯立刻垂下目光,紧盯萨拉尔的后脑勺。
原来如此,怪不得萨拉尔给他看这些,在这里等着他呢。
就算萨拉尔死去,萨拉尔的记忆、经验会和他所承载的其他记忆一起,传递给他的继任者。
而那个该死的继任者会卷土重来,继续骚扰他。哪怕没有继任者,萨拉尔也把那些记忆藏进了魔法,等着其他人类发现……除非世界毁灭,不然弥斯还真没有办法阻止。
“你给我展示这些,只是为了烦我吗?告诉我即便你死了,你的幽灵还会阴魂不散?”
即便知道萨拉尔看不到,弥斯还是忍不住露出牙齿,腹部肌肉跟着绷紧了。
萨拉尔身体动了两下,像是在笑。
“那只是我的目的之一。”萨拉尔的声音模糊不清,“很遗憾,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说什么——”
“嘘,到最后了。”萨拉尔收紧了他的怀抱,“耐心点,看完它。”
弥斯想扒掉黏在身上的某人,可惜萨拉尔的力气比块头还大,弥斯扑腾半天,还是放弃了。
“这不是已经完了吗?”他不爽地问。
他们面前,金光已然散去。萨拉尔与畸形胚胎相对而立——萨拉尔似乎只是想在临行前,将必要讯息托付给“继任者”。
萨拉尔摇摇头。
“现在,我要补充我离开后的部分。”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最重要的部分,也是盲神最想要的答案。”
……萨拉尔话音刚落,一切又回归纯然的黑暗。
这回弥斯认了出来,这里是他们所在的封印。因为萨拉尔脚下的并非棕黑色泥土,而是冰冷的深色砂石。
萨拉尔身穿破烂盔甲,站在歪斜的墓碑间。不远处有隐约的火光,显然,萨拉尔还有大量同伴存活。
看起来像是普通至极的一天,弥斯皱起脸。
……不,不对,这不是“普通至极”的一天。
墓碑的数量,火光的分布,铠甲上的伤痕……祂记得它们。
那一天,祂第一次看见了萨拉尔。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好消息:今天没有那么迟。
坏消息:没到6000字,被魔神大人吃掉1000……
那么明天继续挑战6000![猫爪]
第139章 诞生
或许,“第一次看见”这个说法不够精确。
在拥有意识之前,弥斯也能“看见”萨拉尔。
正如一颗种子在发芽时顶到了石头,晓得要绕开它。但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祂对那颗小石子本身没有特别的情绪,更谈不上主动注视。
……而弥斯的第一丝“情感”,是疑惑。
萨拉尔与其他人类不同。尽管其他人类也会来挑战他,但他们不会像萨拉尔那样雷打不动地坚持,一次次在剧痛与黑暗面前冲锋。
骨头断裂,血肉横飞,灿金色光芒亮起一次又一次,晃到了弥斯的眼。
祂想,那个小小的肉块,与其他肉块不一样。
可是他为什么不一样?更多疑惑随之而来,带着朦胧的意识萌芽,混沌魔神俯视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当时,弥斯对人类语言的理解不够全面。但在此刻,萨拉尔记忆中的景象与他的回忆汇流成河,浪花卷起了每一处细节。
“要不是萨拉尔,我早就自杀了。”
萨拉尔的大军聚居地,一个形容枯槁的法师说道,“他看我状况不好,愿意为我弹奏……我又感受到了我的父母……”
他把手伸向面前的篝火,贪婪地享受着那一星半点火光。
“是啊,记忆萃取的技术真的了不得。你们看到他搭房子的手法了吗,和我爷爷那一辈儿的老手一模一样,绝对算是专业的木匠。”
他身边的人咳嗽两声,赞同道。
“够了,那家伙就是个血肉机器,一点人性都没有。他的本事全是从别人那里偷……拿来的,这也能让你佩服?”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嘴——一位年轻的魔法师双膝并拢,大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他的眼袋青得惊人,状态看起来糟糕透顶。
沉默短暂地降临片刻,青年旁边,一位中年女人的脸上多了些愠色:“有些话不能这么说。”
青年扯开干哑的喉咙,笑了两声:“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啊,是的,你们又没有眼睁睁看着朋友被他处死……大家跟他过来,都有为人世献身的理念。汉德只因为精神崩溃,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就被他亲手杀了!”
“赫勒,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你知道,萨拉尔没有心,更不可能有私心。”
那个形容枯槁的法师直摇头,“汉德想要散布黑暗信仰,萨拉尔的处罚符合规矩……别忘了,我们进来前,都认可了那份规矩。”
“是的,是的。绝对公正的萨拉尔,绝对理性的萨拉尔。即便我们遵照萨拉尔大人的指令送死,也是绝对正确的。”
那位名为赫勒的青年阴恻恻地说道,“那家伙活到现在,多亏他没有心。没有心可真好,一点儿痛苦都不会有……”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行了,赫勒,你的状态不好。”
“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十多年,我当然状态不好。”名为赫勒的法师说道,声音越来越低,“你们至少在阳光下活到了成年,我十五岁就跟汉德一起来了这里。”
“现在,我在黑暗里活的时间,已经比我在人世活的时间长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多了隐隐的疯狂,听起来比这片黑暗还要黏稠。
篝火还在微弱地燃烧,一众人不欢而散。
赫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冰冷地望着那簇篝火,念诵着含混不清的咒文。
火焰上方,逐渐凝结出一个拳头大的水球。赫勒闭上眼,那水球啪地砸上篝火,那一丝亮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滋滋作响的余烬。
许久,赫勒才再次睁开眼。
他愣愣地看着熄灭的火堆。没有照明,烧黑的木头几乎与沙石地混为一体,再也难以分辨。
这位年轻的魔法师站了约莫半个小时,兀自笑了两声。他握紧手中枯枝打磨的魔杖,摇摇晃晃走向墓地。
萨拉尔静静地站在墓地中央,一动不动。这里几乎没有照明,他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黑暗,正如烧尽的柴薪……只有那头灿金的发丝还微微闪光。
赫勒下意识念了几句咒文,仿佛那一丝亮光也能被水扑灭似的。
“赫勒先生。”萨拉尔没有回头。
“怪物。”赫勒说。
“我理解你的不快。”萨拉尔丝毫不为所动,“如果你需要帮助……”
“你又能怎么样?”
赫勒脸上带着奇异的亢奋。
“听着,我没有爹妈,最好的朋友被你杀了。这个鬼地方可没有记忆给你萃取,汉德的尸体就埋在这里……你那套吟游诗人手段迷惑不了我!”
萨拉尔回忆片刻,确实没有找到其他与赫勒关系较近的亡者。
赫勒年纪不大,人又内向,一直和同乡汉德相依为命——准确地说,汉德才是他们之中比较积极乐观的那一个。
……而萨拉尔在一个月前,亲手处决了汉德。
“那么,你想要怎么做?”萨拉尔缓声发问。
“我要这一切结束。”
赫勒说,“蚂蚁抵挡不了洪水,人类抵挡不了灾夜。反正大家注定死得毫无意义,所有人都在等死,这个地狱只会越来越疯。”
萨拉尔安静地倾听着。
赫勒的脸扭曲了,皮肉紧紧绷在脸上,他看起来就像个干枯的骷髅。
“你知道对不对?从一开始,我们根本一点取胜的希望都没有!我们——包括你自己——拿那个庞大的怪物没有任何办法!”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和野兽嗥叫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赫勒的眼珠比腐肉还要红,他似乎想要流泪,身体却无法挤出更多水分和盐分。
“大家活生生遭受这种折磨。只是为了多活两天,多进攻两次,用性命去换灾夜源头的信息——”
“不,我见到灾夜源头后,才真正做出判断。”
“以及是的,我们拿灾夜源头没有任何办法。截至目前,人世没有胜利的可能。”
萨拉尔平静地回答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封印’是现阶段,我们能达成的最佳方案。”
说着他低下头,看着一根在他脚边扭动的触肢。
——弥斯突然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想法。
当时,祂听不太懂这俩肉块在咕叽咕叽响个什么劲儿,意识也不够清晰。祂只是朴实地感到疑惑,想知道这团被称为“萨拉尔”的肉块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这家伙每天都要雷打不动骚扰祂,懵懂之间,弥斯记得不能把触肢靠得太近。这么一来一回,祂的触肢就在萨拉尔身边纠结起来,悄悄地绕来绕去。
年轻的魔法师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根怪异触肢。
他向前两步:“我受够了。”
“我凭什么要管外面那些家伙的死活?”
说着,他悄悄侧身,将法杖隐入阴影。一颗水球在萨拉尔的视线死角——至少是赫勒自认为的死角——悄悄成形。
“灾夜就应该继续。”
他将吟唱压入喉咙,断断续续地说道。
“既然我注定死于孤独和疯狂,外面那些家伙也得尝尝这种绝望……”
“请收回你的话。”萨拉尔说。
他继续瞧着那根触肢,有点搞不清它究竟怎么了——沙土地上,那根细窄的触肢摆来摆去,绕着他转个不停。它时不时抽一下,又猛然僵住,像是出了什么毛病。
“我不收回。”
年轻的法师说道,阴影里的水球缓缓结冰,化作一根手腕粗的冰锥。
萨拉尔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我必须按照规定处死你。”
“如果你无法忍受崩溃,我可以拿走你的……”
“我可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随着这声咆哮,冰锥以一个可怖的速度射出,径直射向萨拉尔的心脏。
萨拉尔背后活像长了眼,他身体一偏,准确躲过。而就在那一刻,赫勒同样疾冲过来,袖子里露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匕首。
那短暂的一刻,萨拉尔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平衡。
赫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特地了解过萨拉尔的习惯,特地站到了很近的位置。这一匕首下去,萨拉尔只能保证自己不受到致命伤,免不了吃点苦头。
他嘴角挑起,露出一个十足的快意笑容。然后——
——啪!
赫勒被那条扭曲爬行的触肢绊了个正着,摔了个嘴啃泥。那把淬了毒的匕首被他摔脱了手,撞到弥斯的触肢上,又被弥斯啪的一声抽入黑暗。
萨拉尔:“……”
赫勒:“……”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滑稽。
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唯一的进攻机会,赫勒索性就这样趴在地上,任由萨拉尔靠近。
“请收回你的话。”萨拉尔轻声重复。
“我太累了。”赫勒答非所问。
萨拉尔沉默片刻,他习惯性地摸摸左臂,又放下手。
“我会把你埋葬在你的朋友身边。”他近乎小心翼翼地说道。
赫勒笑了,那并非释怀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神经质的尖笑:“我可不会被你骗到,这句话,你又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你这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萨拉尔收回手,就在刚才,他用精神魔法彻底烧掉了赫勒的大脑。一切只是瞬间,没有痛苦。赫勒仍然僵硬地趴着,空气中只有尸体失禁带来的淡淡臭味。
萨拉尔弓下腰,开始挖掘新的坟墓。
弥斯的触肢再次探到他的手边,祂的疑问越发浓重,为什么其中一块肉突然冷下来了?“萨拉尔”为什么要毁掉同类?
同时,祂也搞不懂为什么萨拉尔要挖坑。于是萨拉尔这边铲一抔土,弥斯跟着卷走一粒小石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萨拉尔的动作停住了,弥斯也跟着停住。
他缓缓俯下身,朝弥斯伸出手。基于之前彼此厮杀的经验,弥斯飞快地抽回触肢,跑了。
萨拉尔面色微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继续挖掘坟墓,只当刚才的异象只是一场意外。
他一开始挖土,弥斯的触肢又状若无事地晃了回来。这次祂聪明了点儿,知道绕着萨拉尔转大圈儿,可惜还是被萨拉尔一眼发现。
萨拉尔定睛看着那根假装枯枝的树枝,又抬头看向头顶的无尽黑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混沌魔神交响般的心跳在黑暗中回响。
那声音从不变化,永不停歇,时针般精确。它无处不在,因此而显得尤为遥远。
可是在那纷杂规律的心跳中,一根触肢跌跌撞撞地接近,悄悄绕着他打转……离他只有五步之遥。
发现萨拉尔的视线看过来,那触肢状若无事地凝固,假装自己不存在。
是巧合吗?或是受到刺激的条件反射?还是说……
冰冷的沙土打上萨拉尔的脚背,不知不觉中,萨拉尔发现自己再次停住了动作。
一股尖锐而陌生的刺痛袭来,比鞋底的碎石更明显,就在胸腔左侧。
萨拉尔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记忆里没有任何参照——
就像一个终生浸泡于黑暗的人,皮肤突然掠过一道微光。
它的存在并非为了驱逐黑暗,或者指引方向。它只是……让他觉得暖和,仿佛冻僵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
他第一次感受了“自己”。
……有什么潮湿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擅长水魔法的赫勒已经死了,萨拉尔想。可是如果这不是一次攻击,为什么他会这样痛苦?
那不是悲伤。他对赫勒没有期许,他关注过赫勒的状态,知道这一天迟早到来。
那不是愤怒。他记得灾夜带来的灾难与混沌,他了解人心在漫长的黑暗中会怎样变化。赫勒之前,他经历过不少次类似状况。
那同样不是委屈。萨拉尔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使命,就像种子生来就要发芽,而萨拉尔生来就要终结灾夜,这是呼吸一样的本能……没人会因为自己“必须耗费力气呼吸”感到委屈。
那么这是什么?
萨拉尔怔怔看着那根动来动去的触肢,他用魔法清除了脸上的湿润,可它们很快便再次出现。
而那触肢显然察觉到了那些眼泪,它迟疑地探向那片被打湿的沙土,用触肢尖儿轻轻戳了戳,又火速缩回,卷了起来。
过了好几秒,它才再次舒展,又开始绕着他打转。
萨拉尔突然有点想笑。
那是他注定的对手,是他存在的所有理由,也是他注定归去的坟墓。
混沌魔神的触肢会与他缠斗,萨拉尔理解,所有生命都会为了活下去而反抗。除此之外,那个异常的存在太过庞大,太过遥远,从不会回应任何人……直到现在。
萨拉尔再次抬起头。
弥斯刚好也在瞧他。
方才祂震惊地发现,这个小肉块除了红色的液体,还能往外冒透明的液体。可是祂严谨地探索一番,没有找到伤口。
疑问越来越多了,这个小东西过于烦人,过于强大,过于特殊,又过于反常。那些疑问水珠似的聚在一起,变成了流淌的好奇。
祂第一次“看见”了他,第一次开始思考。
兴许是祂的目光过于强烈,萨拉尔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突然,萨拉尔笑了起来。祂从没有见过那样奇怪的笑容,萨拉尔从不会对其他人类露出这样笨拙的笑。
“我是你最熟悉的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你最熟悉的人,你只会看着‘我’……哪怕这只是我的错觉。”
肉块又开始乱响了。
弥斯乏味地动动触肢,又开始往挖了一半的墓穴里探,试图搞清楚这个坑有什么神奇之处。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从不会感受到孤独和绝望,是因为我不可能拥有一颗心。”
萨拉尔朝那无边的黑暗呓语道,“原来‘心’是可以自己长出来的。”
那是只属于他的情绪,独一无二的情绪。因为他的本能,他的执着,他的一切,只会指向同一个存在。
其实他早就知道,爱也好恨也好,自从他看向祂的第一眼开始,他的心就再也装不下祂以外的任何东西了。
萨拉尔将右手轻轻按上心口,他仍然感到痛苦,可那份痛苦却让他无比幸福。
是的,他不是无法理解孤独和绝望的怪物,他只是比其他人类幸运——没有终点的前行无疑是地狱,而有终点的奔赴只是旅途。
他一直看着祂。而在这一刻,他愿意相信,祂也察觉了他。
萨拉尔抖擞精神,一道灿金色光芒罩向那根触肢。弥斯触肢一绷,跌跌撞撞地跑了——祂还不太习惯“思考”这项技能,做不到两者兼顾,跑得格外不体面。
那触肢歪歪斜斜爬出一段路,还要停一停,扭过方向,瞧瞧萨拉尔是否还在追。那副不怎么利索的姿态,活像一条醉酒的倒霉蛇。
萨拉尔下意识抹了抹脸,这次,他没有再摸到湿润的泪水。
而他的心脏里,多了些温暖的,沉甸甸的东西。萨拉尔第一次发现,“微笑”这个动作,比起从前简单了许多。
沉浸在温暖混沌的黑暗之中,倾听着无处不在的和缓心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降生,与凡人并无不同,只是来得稍微晚了一些。
哪怕他对他的“孕育者”饱含杀意,这杀意也让他无比满足。
……
弥斯透过昔日的自己,再次俯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萨拉尔不知道。
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片黑暗之中,同时诞生了两个灵魂。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好的,再立flag,明天继续……至少字数有长进![求求你了]
这么一看,他俩的生日或许可以算同一天[狗头叼玫瑰]
第140章 使命与使命
那之后的种种记忆,与弥斯记忆中的差别不大。只是结合萨拉尔自己的回忆,弥斯注意到了一些小细节——
时间缓慢流逝,幸存者们逐个因为衰老而死,聚居地的氛围越发沉重。
萨拉尔则与他们完全相反,单独面对弥斯的时候,这小子越发活蹦乱跳,一天比一天烦人。
但回去面对同伴时,萨拉尔仍保留着从前的模样。他安静,平和,不近人情。
他会为他们治疗伤病,给他们准备热乎乎的蘑菇汤。他仍然耐心倾听老人们的呓语,时不时为他们弹奏一曲,让他们想起过于遥远的阳光。
“憎恨我的只是极少数。剩下那些人,是意志最坚定的那一部分。我不希望那些正直的人们知道我有了‘心’……我不想增加他们的负罪感。”
对战时,萨拉尔对刚刚削掉他左腿的触肢说道。哪怕它还沾着他的血,哪怕他知道祂听不懂。
说到自己获得了“心”,萨拉尔总会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活像他天生没有痛觉。
弥斯自然没有听懂,祂只看到那块肉笑得碍眼,还响动个不停。
祂绷紧一条触肢,朝萨拉尔的鼻子刺过去,被后者险险躲过,只削断几根发丝。
“我知道,你对我的注意可能只是我的想象,或者最基本的本能。”
“哪怕你只是一株只会对我开花的植物,我也……非常开心。”
空无一人的房间,萨拉尔手肘支在窗前,遥望着毛细血管般布满地面的触肢。
“我会用我的余生,给人世争取最宝贵的信息;而我注定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手下,无须见证你的死……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没有这样幸福过。”
剪下一朵花会怎么样?消弭一阵风会怎么样?杀死唯一一个看见你的存在,又会怎么样?
萨拉尔每天都在不停计算,而在他计算的每一个结果里,他对上混沌魔神的胜率都是零。
真好,他不需要背叛人世,也无需扼杀自己的心。
“……对了,还得研究萃取自己的办法。”
萨拉尔挠挠脸颊,“我也有了情感,得把记忆里的情感去除,不然会影响我的继任者。”
他又笑起来,哼着小调继续道,“所以这颗心只属于我。”
弥斯透过小小的窗户窥视萨拉尔。祂不明白,这团肉把自己塞进小盒里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都知道,那样脆弱的盒子,祂的触肢瞬间就可以摧毁。
但祂终究没有摧毁它。那时的意识太过模糊,可能是祂觉得一团肉卡在盒子缺口挺滑稽,也可能是不想招惹这个会弄伤祂的家伙……祂只是静悄悄地看着。
看着萨拉尔偷偷用破旧的布条编织花朵,把它们装饰在窗边。看着萨拉尔一次次前往聚居地中心,照顾他日渐稀少的同伴……看着萨拉尔挖出一个又一个墓穴,立起一座又一座墓碑。
终于有一天,聚居地的火光彻底熄灭。
那一天,萨拉尔与他打了很久。哪怕四肢被祂折断一个遍,哪怕弥斯努力把被打折的触肢往回抽,也没能结束这场战斗。
打到最后,萨拉尔身上衣服彻底被血浸湿。那是弥斯记忆里,萨拉尔唯一一次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进攻。
那一天,那块肉响动的次数很少。
“这是我的成年礼。”
最后,萨拉尔如此说道,“我的故乡和家人离开了我,从今天开始,这是我一个人的人生。”
“我离开你的时候,你会不会记得……”
萨拉尔终归没有说完那句话。
弥斯见肉不响了,还以为萨拉尔也出了问题。毕竟其他的肉在被埋进坑里前,都会变得越来越迟钝,越来越安静。
结果第二天,萨拉尔从空荡荡的聚居地里翻出了一把鲁特琴,一把并非血肉所做,真正的鲁特琴。
弥斯还以为那是什么新型武器,不过,事实和祂猜测的相差不大——萨拉尔张开嘴巴唱歌的时候,弥斯还以为自己被精神攻击了。
祂愤怒地拍打触肢,试图毁掉那把该死的琴。萨拉尔在前面边跑边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弥斯曾以为那是人类骚扰的尾声,然而那其实是他与萨拉尔之间,漫长三百年的开端。
原来萨拉尔记得那样清楚。
……原来祂自己也记得这么清楚。
弥斯握紧黑棺的棺沿。这会儿祂……他早把什么开目礼和盲神忘到了脑后,也顾不上什么幻境梦境。
他只有一个纯粹又愉悦的感想——萨拉尔对他的执着,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弥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他就像发现了一颗沉甸甸坠着枝头,马上就要熟透的果实。
他没有心思去考虑什么完美的摘取时机,也不再考虑果实本身有没有毒。他只想把它摘下来,据为己有,宣布这是他的东西。
他要把萨拉尔彻彻底底变成自己的,让这个可悲的家伙拼命违抗本能——只是想象那个景象,弥斯就兴奋得汗毛倒竖。
那一定是最为甜美的胜利,最为辉煌的幸福。
哪怕这一切,都是萨拉尔有意的引导,那也没有关系。无论萨拉尔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们注定厮杀,他愿意冒这个风险。
弥斯将目光转向紧紧抱着自己的萨拉尔。
弥斯的心跳从没有这样快,血液冲刷血管,让他的耳朵填满了嗡嗡的声响。他恨不得把萨拉尔吃下去,好让这家伙早点成为他的东西。
萨拉尔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撑起身体,脑袋侧向弥斯的耳边。
“你之前只考虑过‘消灭’,从没有认真想过‘征服’,对不对?”
他湿热的吐息拂过弥斯的耳畔,“是的。我就是这样依赖你,痴迷你……在我全心爱上你之前,我就离不开你了。”
弥斯抓住萨拉尔的头发,呼吸仍然很急促。
“我知道里面有陷阱。”那双赤红的眼眸亮得惊人,“但我会好~好尝试一下。”
说完,他顺势扭过脑袋,在萨拉尔的耳廓上咬了一口。
出乎他的意料,萨拉尔的耳朵热得惊人,弥斯的舌尖烫得一缩。
紧接着,魔神大人有种掉了面子的尴尬。为了挽回他了不得的主宰形象,弥斯扳过萨拉尔的肩膀,找到了萨拉尔的嘴唇。
他不轻不重地啃上萨拉尔的下唇,扯了又扯,像是在品尝那颗想象中的胜利果实。纠缠之间,弥斯尝到了一点血的甜味,萨拉尔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就是这样,弥斯用逐渐煮沸的脑浆想道。
把这个人类驯服,将这个人类占有,让人类遗忘的英雄变成自己的私藏。这比摧毁萨拉尔更甜美,也比杀死萨拉尔更灼热……
“咳咳。”
幻境之外,传来一阵非常刻意的咳嗽声,“萨拉尔先生,感谢您补充这些讯息,但是,我们的交易没有成立。”
弥斯愤恨地望向声源方向,他从没觉得盲神这样碍眼过。
萨拉尔没有立刻回答,而且捧住弥斯的脸颊,给了他一个细密的吻。淡淡的血味在唇舌交缠中飘散,呼吸间只剩下细碎黏腻的水声。
萨拉尔的吻绵长又磨人。弥斯被迫憋住呼吸,脑袋跟着混混沌沌。几十秒过去,他忍不住推开萨拉尔,大口大口喘着气。
萨拉尔摸摸弥斯的发丝,这才腾出嘴,转向索涅。
“我猜猜,我离开后,天幕按照老办法,将新萃取的记忆全都托付给你。”
“按照天幕的设置,一旦你接收了‘黑棺’,你能够变成人形,变成‘萨拉尔二世’,接替我的位置。”
萨拉尔又俯下身子,抱紧弥斯的腰,很难说他在控制敌人,还是昭示领地。
弥斯还沉浸在畅想胜利的眩晕中,慷慨地由着萨拉尔抱,甚至把一部分体重压在了萨拉尔的手掌。
索涅:“是的。”
“‘盲神’的形态可以极限延长寿命,却无法在人世行走。您一直没有消息,黑棺迟迟没有传承。外界情况古怪,我必须尽快诞生。”
“可是天幕在某一天突然失联,我只能靠自己寻找办法。”
弥斯看看萨拉尔,又看看天外传音的索涅,不明白英雄先生想要搞什么。
萨拉尔把封印里的记忆信息展示给索涅,他还可以理解——这姑且算是“筛除感情”的萃取。萨拉尔死了,封印里的种种不至于失传。
……但这和“诞生”有什么关系?这不是盲神想要的吧。
“所以你在研究我,模仿我。”
“你照顾深红沼泽的幸存者,帮助人类建立城邦,远离灾祸,像‘圣萨拉尔’一样。”
萨拉尔轻声说道。
“同时,你知道我是被天幕制造,人类养育长大的。所以你寻找优秀的年轻人,让他们相爱,伪装成他们不曾存在的孩子。”
“这样,你可以学习人类胚胎诞生的过程,被优秀的人类养育。”
“不对吧。”弥斯下意识出声,“那他尝试那么多次做什么,不该早就成功了吗?”
玛丽安娜是个天才,但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萨拉尔是自己的孩子。弥斯看不出这种模仿有什么难度,比起玛丽安娜对萨拉尔,他都更像索涅的妈妈。
索涅相当赞同:“尽管没有灾夜相关的知识,我理解了足够多的人,记忆积攒不比黑棺少;我看过上百次人类胚胎成形,在梦中接受过上百年的人类教导……我明明满足了尽可能多的条件,却始终无法真正诞生。”
“我想,我一定是缺少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萨拉尔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谈不上灿烂,反而有些苦涩。
“不,你是多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他说。
索涅没有回答,他们周遭的一切重归黑暗与寂静。
“按照玛丽安娜女士的严谨,那个诞生魔法,一定附带情感检测,确保我的继任者‘没有心’……毕竟贸然承接黑棺,‘人心’会崩溃。”
萨拉尔的声音轻极了。
“然而很不幸,你和我相同。”
“我们活得太久了,以至于自己长出了一颗心——别说三百年,开目礼再办三千年,你也无法成为第二个‘我’。”
空气一滞,黑暗剧烈摇晃起来。
萨拉尔所缔造的幻象破碎,黑棺也消失了。他们再次回到那个怪异的家里,窗外的永昼刺眼依旧。
索涅呆呆地坐在桌边,扭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只手放在心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定要形容的话,弥斯觉得这个扭曲的造物有些……委屈。
“不可能……”
索涅梦游似的说,“每次进一步理解人类的时候,我的身体都会出现变化。你们都看见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成功了……”
“是的,我们看见了。它削弱了梦境,也削弱了你的伪装。”
萨拉尔叹息道,“但那不是天幕魔法在认可你,而是一个警告。”
“你越是努力理解人类,你就离‘诞生’越远——天幕不需要一个温柔悲悯的神,只需要一个绝对理性的领导者。”
弥斯恍然大悟。
他瞧了瞧索涅扭曲的脸,没心没肺地“哈”了一声。
“我懂了,天幕恨不得你一成不变地睡下去,直到萨拉尔完蛋。”
“结果你以为自己睁不开眼,是因为自己眼瞎,偏偏要撑开眼皮……盲神这个名字,还真是适合你。”
索涅茫然地看向弥斯,眼里没有弥斯所设想的敌意。
紧接着,弥斯才意识到,萨拉尔这小子隐瞒了记忆最关键的讯息——索涅只知道封印里发生的事情,压根不知道他的身份。
估计到现在,索涅还以为弥斯是萨拉尔的同伴。
弥斯恶趣味地张开嘴:“你知不知道我是……呃!”
萨拉尔手臂一收,挤得弥斯吐了口气,没能把话说完。
“……但是。”
同一时间,萨拉尔转过脸,望着身形扭曲的索涅。
“你本来就不必成为‘我’——你救助人世,你理解人世。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你是秘苑的盲神,你甚至有自己的名字。”
“……你早就已经诞生了,索涅。”
黑暗再度颤动起来。
虚假的白昼在消失,不存在的烛焰在熄灭。那个拙劣的家在弥斯眼前分崩离析,纷飞的碎片之中,索涅的卧室最后才消失。
而在墙壁崩解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
那个小小房间的四壁,贴满了拙劣的全家福。那些不存在于世的纸张轻轻飘起,露出画面背后的幼稚字迹。
【艾金和贝琳达,两年六个月。艾金教了我许多做木工的技巧,贝琳达唱歌很好听,他们会成为很棒的爸爸妈妈……】
【斯卡莱和哈恩,一年四个月。哈恩是我见过最细心的人类,斯卡莱的数学天赋惊人……斯卡莱很思念她的父母,所以我让他们醒来了。诞生仍然没有任何进展,但这不是他们的错……】
【……】
一张没有画完的画,飘到了弥斯脚底。
上面赫然画着弥斯、萨拉尔和索涅——他们刚进门时,遇到的那个像极了人类的索涅。
【萨拉尔和弥斯】
它的背面只写了一个开头,还没有来得及继续,不怎么漂亮的字迹里饱含着期待,像是在跳舞。
它在弥斯脚下缓缓消失,碎裂的梦境后,露出了真正的索涅。
祂和萨拉尔记忆中的“继承者”一模一样。祂将身体藏于黑暗中,只露出胚胎似的轮廓,以及一两张酷似萨拉尔的扭曲面庞。
随即弥斯才发现,他和萨拉尔正倒在这个房间门口。
这个房间大小和他们的“家”相差无几。只是更加破旧,更加昏暗。四周没有窗户,更别提永恒的白昼,这里只有密不透风的石砖。
“……别哭了。”萨拉尔说。
弥斯茫然地转动脑袋,他连自己的眼睛都确认了一遍,才发现索涅——或是盲神——在哭泣。
泪水从那些青金石蓝的眼眸中渗出,也许是肉身异常的缘故,它们无法滴落,只能化作薄薄的一层水光。
那扭曲的怪物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要是萨拉尔没有提出来,弥斯压根看不出那是眼泪。
“我理解,你也有那种本能一样的‘使命’。”
萨拉尔站起身,顺手扶起了弥斯。“我的使命是终结灾夜,而你的使命——曾经的使命——是顺利诞生,成为‘萨拉尔’。”
“但是你没有继承黑棺,仍然用自己的方法帮助人世;哪怕你没有人形,你仍然引领着蒙狄西亚,这世上三分之一的人类。”
“可是——我的使命——”那个怪异的胚胎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
“是啊,我们的命运。”萨拉尔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弥斯。
“如果你如何都无法释怀诞生的使命,那么换一种方式,顺应它吧。”
什么意思?
弥斯登时警惕起来,全身都绷紧了。
萨拉尔把封印的记忆给索涅看,他还勉强能接受。可要是萨拉尔胆敢把“终止灾夜”的使命交出去,他不如立刻杀了索涅——
“——成为我们的孩子。”萨拉尔说,“这样也算成为‘萨拉尔的继承人’,不是吗?”
索涅:“?”
弥斯:“……???”
萨拉尔笑着拍拍弥斯的背,险些颠掉弥斯胸口的面包。
“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弥斯:???
弥斯:???????
……总之今天时间和字数没有达标!明天继续!
至少可以稳定5k+[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