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二次平衡
其实他们都知道事情的发展方向。
卡伦神父状态诡异,只凭他一句话,弥斯和萨拉尔根本不会停手。哪怕让神父解释,他俩也不会蠢到一股脑相信——先前那个虚虚实实的“美梦”,就够他们受的了。
他们最多将那对兄妹和怪物制住,再慢慢打探消息。可是看神父的架势,竟是连最基本的进攻都不允许。
这一战不可避免。
也好,正好探探神父的虚实,弥斯吸了吸鼻子。不用转头他也知道,萨拉尔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果然,铮的一声,餐刀化作了萨拉尔手中剑。餐叉也老老实实张开嘴巴,随时准备喷射黑箭。
“退后。”神父头也不回地嘱咐那对兄妹。
贝拉慌忙抱好襁褓,退到角落。巴格倒是还剩一张嘴:“为什么?”
“我知道‘祂’有多脆弱,哪怕只是被这两位蹭一下,祂都承受不住。”
神父的衬衫前襟已然彻底被血染红,在阴影中近乎黑色。“接下来,什么都别问——我能清醒的时间有限。”
说罢,他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隐蔽的神力!
弥斯即刻弥散瞳孔,顺着空气中的魔法波动找人。这次神父的隐蔽和以往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他居然没能寻到神父的气息。
萨拉尔一个侧身闪到弥斯身边,两人背靠背站着。谁也不知道这个状态的神父会不会留手,他的威胁可比那个襁褓大多了。
塔丝从怀表里探头:“要不要我去干掉那个襁褓?”
龙妖精方才一直躲在宝石里,正好逃脱了那东西的香气攻击。如今那味道散了些,他赶忙钻了出来。
“不急,他们跑不了。”萨拉尔言简意赅,“接下来你负责保护弥斯,别让他被攻击到要害。”
弥斯扭头,鼻子还堵着:“喂——”
萨拉尔扭过还有些湿润的眼睛,没有与他对视。
塔丝没心情打趣两人。一想到要与卡伦神父为敌,他心情有些沉重。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觉得卡伦是个很好的人类——单纯、善良,有着朴素的正义感。塔丝曾想过,等这一趟旅途结束,没准他和卡伦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然而这一秒,他能无比鲜明地感受到,那并非他所认识的卡伦。
最开始,他只以为这是一场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针对某个神秘魔法师的复仇之旅。时至今日,这场旅途变得越发怪异。
龙妖精徐徐吐出一口气,站在了弥斯的肩膀上。他紧紧抓着弥斯的长发,连翅膀尖儿都绷紧了——只要有人敢袭击弥斯,他就瞬间把弥斯投影到别处。
萨拉尔这才放下心来,舍得双手握剑。
——嗖!
一记纯粹的重击自虚空中踢出。萨拉尔脚步一错,挥剑抵挡,可是他这一脚莫名踩上了一处软泥,险些失去平衡。
所幸大英雄的反应速度堪称可怖,发觉脚感不对的瞬间,萨拉尔便调整重心,及时稳住身体。那一记重踢终究擦着他的腰侧而过,卷起的风刃划破了他的外套。
一切不过一瞬,神父再次消于阴影。
见萨拉尔被外人攻击,弥斯突然一阵强烈的不爽。他抬手编织出一片片漆黑蛛网,将自己和萨拉尔虚虚护住。
神父只能隐蔽自己,却不能物理意义上让自己消失。但凡哪根魔丝被人拨动,弥斯抬手就是一记黑箭。
果然,很快,某根魔丝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人的吐息拂动。
弥斯顿时把萨拉尔往身后一挤,双手交握。层层叠叠的魔丝朝颤动处扑去,意图将神父逮个正着。
他刚抬起脑袋,正撞上一记掌风。神父仿佛未卜先知,这一击又准又狠,然而——
嗤啦!
萨拉尔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横出手臂,护住了弥斯的额头。他的手腕被当场打断,鲜血溅了弥斯半张脸。
但这争取到了一点停顿——萨拉尔一剑刺向攻击者的方向。灿金色光芒顺势爬过去,形成牢狱似的防护罩,试图以此关住隐藏中的神父。
正如弥斯的漆黑蛛网,萨拉尔的灿金防护罩也扑了个空。神父仿佛能够阅读他们的想法,又像是彻底化作了没有实体的阴影。
……十有八九,“预知不祥”的神力在起作用。
防护罩化作碎光。
萨拉尔脚尖一挑,断手被他踢入手中,按上断口。灿金色光芒再度亮起,他的手臂恢复如初,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有点麻烦。
之前他们遇到的所有对手,都在用自身的“权能”作战,就像挥舞着锋利宝剑的孩子。只要破解祂们的能力真相,踢开那把长剑,获胜并不是难事。
卡伦却不同。
他非常擅长利用自己身上的神力优势,将它们化作战斗的武器,而不是进攻的核心。他是一个结结实实拥有凶器的成年人。
起码就萨拉尔看来,卡伦神父的能力不算多么特别,却比不久之前的“虚藓”玛塞拉还要难缠。
不过这样的应对,需要非常丰富的战斗经验——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绝无可能拥有的经验。
状况越来越奇怪了,得更谨慎一点……
萨拉尔这边还在思索对策,只听啪叽一声,弥斯的额头爆出几根明显的青筋。
魔神大人伸出手指,摸了摸被鲜血打湿的脸。
萨拉尔的血,萨拉尔受伤了。
弥斯之前从不在意这种事,甚至当笑话看。可是一想到那个该死的噩……美梦,弥斯脑袋嗡嗡作响,陌生的愤怒疯狂搅打他的脑浆。
他恨不得立刻把神父揪出来按在地上,和那个该死的襁褓一起五花大绑。
愤怒间,又一波攻击袭来。萨拉尔索性直接立起防护盾,可是神父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一击居然在防护盾上留下了裂痕。
龙妖精见势不妙,给两位来了个超短距离投影。结果弥斯和萨拉尔还没缓过神,又一阵攻击趁机而上。
神父毫不托大,打了就跑。他仗着萨拉尔和弥斯不想暴露实力,就这样慢慢消耗他们。
……冷静,弥斯,冷静。
弥斯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思维快速转动。
神父那边的目的很明显,他没有杀意,只想迫使他们放过襁褓。以他“隐蔽”和“预知”的能力,打起消耗战简直得心应手。
除非自己和萨拉尔放弃低调行事,直接把余烬村扬上天。否则他们只能进行被动防守。
不巧的是,他和萨拉尔的字典里都没有“妥协”。
对神父有用的攻击,对神父有用的攻击……萨拉尔的弹奏可以安抚神父,但那个时候神父的状况宛如一头野兽,现在的神父显然很清醒。
等一下?为什么?
弥斯突然想起,就在几分钟前,神父向那对兄妹强调“清醒的时间有限”。
神父状态这么好,必须得受到比萨拉尔的弹奏还要强、还要正面的影响。弥斯能想到的,只有刚才的“美梦”。
对于他来说,那场梦并不愉快。可是对于神父呢?
神父的记忆有些问题。他曾经历过无比可怕的事情,先前只是被萨拉尔的魔法稍稍影响,神父就绝望到想要寻死。
如今他被美梦的希望安抚,短暂地清醒过来。要击溃这家伙,最快的果然还是……
“攻击他的精神。”弥斯小声嘀咕。
他们抓不住神父的肉身,不如再次让这个奇怪的神父精神陷入绝望。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萨拉尔仍与他背靠背,语调带着遗憾,“但是很遗憾,我无法锁定他。精神魔法需要针对明确的目标。”
“未必。”弥斯说,“某个家伙刚刚演示过‘大范围施法’的技巧。”
就像那阵清甜的香气——通常来说,大范围魔法一定要设立法阵,襁褓却只使用了古怪的香味。弥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施法形式。
萨拉尔即刻反应过来:“你能破解?”
弥斯和他是两个极端。萨拉尔擅长学习魔力性质,而弥斯则更擅长吸纳施法手段。要是他们也能悄无声息地使用范围魔法……
“只要你来辅助我,毕竟我不擅长那玩意儿。”弥斯啧了两声。
萨拉尔身体微微震动,像是一个没出声的笑:“当然。”
感受着背后的温暖,弥斯吭哧了会儿:“把手给我。”
萨拉尔即刻塞过来一只手,掌心干燥又温暖,活像刚刚用魔法清理过。弥斯做了个深呼吸,自己也腾出一只手,与那只手在背后十指相扣。
他的魔力破坏性实在太大,根本没法形成柔和的雾气。要想让魔法更加稳定,必须加入萨拉尔的魔力——就像他们曾经合力制作的琴弦。
只不过,那次他们魔力交叠,弥斯完全是撒手掌柜。这一次,得由他来当那个“魔力平衡者”。
灿金色的魔力在萨拉尔指间涌动,清澈、干净又温暖,任弥斯取用。
弥斯将那些魔力混入自己的,奈何萨拉尔的魔力犹如泥牛入海,瞬间就被他的魔力侵蚀一空。
弥斯就算能暂时压制魔力的湮灭能力,也改不了它的本质。除非他不计后果地抽干萨拉尔,否则很难得到平衡……这样下去,他的“雾气施法”仍然无法成功。
铛——!
卡伦神父又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袭击,角度无比刁钻。萨拉尔一边要与弥斯手拉手,一边要护住弥斯,躲得有些吃力。
弥斯又闻到了血的味道。
该死……
弥斯咬紧牙关,在自己嘴巴里也尝到了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萨拉尔微微收紧五指,轻轻捏了捏弥斯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但弥斯就是知道,那是一句“没关系”,以及一句“慢慢来”。
偶尔,魔神大人不讨厌这种本能一样的理解能力。
又不是要他理解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类,他理解萨拉尔就够了……没错,他理解萨拉尔就够了。
他做不到改变自己,他的魔力就是会湮灭一切存在。
但他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主动……呃……嗯……保护……保护萨拉尔!只对那个该死的家伙例外,他还是做得到的!
弥斯想到做到,漆黑的魔力结成无数看不见的颗粒,将灿金色魔力包裹其中。
它们就像无数个缩小版漆黑空间,但有着内部灿金魔力的中和。这些弥散的细小液滴,哪怕暂时脱离他的控制,也不会弄死那些接触到它的人。
……成功了。
弥斯这才发现,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可惜,弥斯不会萨拉尔那样花样繁多的魔法。他仍然只会一个记忆相关的技巧,但那一个就够了。
下个心跳,馥郁的香气席卷地下。
它有点像弥斯梦中的香气,清甜浓郁,让人想到新鲜覆盆子和流淌的蜂蜜,以及盛放的无名红花。
只不过,它没有任何消解魔法的功效。它只是锁定了附近所有的“精神”,方便他窥探那些隐藏的记忆。
萨拉尔的试探,曾经被神父身上的防护拦住。可是此时此刻,神父不再是那个一无所知的神父,那个诡异的防护未必生效——
弥斯排除了萨拉尔、塔丝和那对姐弟,窥探记忆的香气直接裹住了在场最后一人。
终于,他成功碰触了神父的记忆。
和弥斯之前窥探的那些记忆不同,卡伦神父的记忆实在是……七零八落。
如果说,其他人的记忆是一排排稍稍蒙尘的书架。神父的记忆简直像是遭过火灾,无数记忆肉眼可见地损毁了。
准确地说,最近二十多年,卡伦神父的记忆还算完整。再之前只有诸多被火烧残的纸页,一碰就会碎。
弥斯没有冒险解析它们。他只犹豫了不到半秒,便选定了最久远,也是相对最完整的“那本书”。
那记忆距离现在大概二十多年,被放在“记忆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
它上面缠绕着松散的锁链,貌似存在着某种魔法限制。书本本身却非常清晰,看得出是十分重要的记忆。
来吧,弥斯抓住了那份记忆。
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将你逼入绝望……卡伦。
第182章 神明屠宰场
弥斯刚碰触到那片记忆,就像沉入了冰冷寂静的泥沼。紧接而来的是疼痛,无时无刻不在继续的,深入骨髓的折磨。
弥斯尝试在其中找到罪魁祸首的踪迹,可是他什么都没找到。
卡伦神父——或者说,“祂”——的记忆破碎不堪,罪魁祸首的身份被完美抹消。他……祂只知道有某种绝对的力量控制着祂。
“敌人”几乎榨干祂的神力,彻底隐藏了自己的存在,只为彻底吞噬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孕育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危险,祂知道。可是前来窥视这里的,则是另一只了不得的恶魔,以及跟随其后、妄图捡点残渣吃的兽群。
对于绝对强者来说,祂这样的弱者只不过是趁手的活工具。
祂要么死于无休止的痛苦,要么死于这世界真正破碎的那一刻,没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性。
……可是祂不想死。就像一只飞虫不想死,一片苔藓不想死。
也许奇迹会发生,这片土地能够孕育突破极限的强者,获得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祂们背靠孕育自己的土地,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说不定能够抵抗那些窥伺此地的存在。
弱小的无名神鼓足勇气,悄悄分出一具孱弱的化身。祂避开众神的视线,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他戴上平平无奇的面具,用破败的斗篷包裹自己。开口的鞋里灌了许多沙尘,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脚。一无所知的人们在他身边笑笑闹闹,对迫近的末日毫无察觉。
就这样,灰头土脸的祂走过一个又一个城池。
为了那一点点希望的火花,祂拼命挤出仅剩的那点可怜的力量,将它们分给拥有资质的天才们。
追寻着命运的轨迹,祂找到了一个可爱的少年。
拿着我的眼睛吧,祂说。它能阻拦那些投向你的目光。你拥有了不得的天赋,你要好好保护你的家乡。
很快,少年茁壮成长,获得了操弄气象的神奇力量。人们在干裂的红土地上感恩上苍,为他筑起简陋却结实的红土教堂。
祂能阻拦源于星空的窥探,却无法遏制人们的信仰……几年后,祂再也没有听说过那些兴盛一时的红土教堂。
眼睛可以长回来,可是祂的身体衰弱了一点,眼里的光彩熄灭了一分。
追寻着命运的轨迹,祂又找到了一个善良的姑娘。
拿着我的断手吧,祂说。它能让你规避命运恶意的指向,切记不要太过张扬。可怕的邪恶在觊觎这片土地,你是人世仅存的希望。
姑娘对祂的告诫深信不疑,将那只手作为自己最要紧的宝藏。她获取了与万物沟通的神奇力量,甚至回赠祂独属于她的祝福。
随即她深居简出,努力隐藏自己的存在。她唯一的特别之处,便是白桦树枝搭成的美丽居所。可是即便如此,关于她的传说还是被吟游诗人们四处传唱。
几年后,那所白桦树枝搭成的房屋被人点燃,而她也被身份不明者刺死在神台之上。
断手可以长回来,然而祂的身体又衰弱了一点,眼里的光彩再次流逝。
……
一次,又一次。
每次祂找到那个拥有一线希望的天才,他或她都会在长成前被杀害。无论祂割舍多少力量,多么努力地庇护对方……事到如今,祂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分出的力量太多,祂快要走不动了。
原本的破败的斗篷沾满脏污,散发出让人生厌的怪味。他的鞋底快要磨破,双眼像粗陶一样没有任何光彩。
原本支撑着祂前行的求生欲,就像被风沙侵蚀殆尽的石柱,随时都可能崩塌。渐渐的,祂开始分不清自己的目的——
祂是真的想要自救,或者只是想要逃避永不休止的剧痛与绝望?
终于。祂倒在一片空旷的沼泽里,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为什么?祂不明白……祂预知过、占卜过,明明选中了最有希望的路,最终却只带来了一桩桩可悲的死亡。
祂的敌人无论再怎么强悍,也做不到盯着地上繁星般众多的凡人。更何况,现在所有人类都能使用魔法,真正的天才也不会特别惹眼……
……啊。
祂突然明白了。
——是魔法。
那个恶魔般的“敌人”,赐予人世更好的魔法理论。与此同时,那家伙在其中隐藏了自己的影响——一个不必要的精神器官,一个可供采撷的“魔基”。
众所周知,一条错误的路,远比“没有方向”更为危险。
魔基理论污染了整个人世的魔法发展,人世诞生的一切天才,都无法绕开这个隐藏陷阱。一旦获得魔基,他们的力量完全暴露于那家伙眼皮底下。
怪不得……怪不得那家伙能如此精准地狩猎那些天才。用畸果把他们变成没有理性的疯神,那只不过是无比谨慎的第二重保险。
也就是说,就算祂成功藏起了一位诞生于本土的神明。只要那位神明拥有魔基,就有一个捏在“敌人”手中的命门。
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过是螳臂当车一样的笑话。无论是祂,还是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获救的可能。
祂突然非常疲惫。
此时此刻,虚弱的祂几乎耗尽所有神力,只剩一点即将熄灭的意志。
就让祂拜访的最后一簇火种,来决定祂的未来吧。
终于,祂拖着残破的身躯,来到了命运的终点——闭塞的深红沼泽。
这一次,祂只找到一个灾夜时代遗留的怪物。那怪物无心无情,只是在等待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到来的使命。
拿着我的腿骨吧,祂说。别让危险找到你。
这次,祂没有嘱咐太多。可能因为这只怪物藏得足够好,也可能因为祂在它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
结束了。
做完这一切,万念俱灰的祂再次启程,走向此行的终点。
如果这个化身死亡,祂的精神会回归本体,继续忍受那让人发疯的剧痛。祂确实想要活下去,可是祂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祂知道,“敌人”在地表设有一处专门的屠宰场。
几乎碰触到神明之力的强者,畸果养成的疯神,都会在这里被处死。
为确保万无一失,这里有“敌人”的神力。只要在这里死去,精神会彻底崩解,再没有存活可能。
祂决定死在这里。
祂不想死得太痛苦,于是祂给自己选了一处深深的洞穴,准备在其中陷入沉睡。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祂会在睡梦中慢慢衰弱而死,不会再感受到任何痛苦。
唯一的缺点大概在于,尽管祂衰弱无比,祂的力量还是比凡人强大太多。这个过程不会太过痛苦,但是会十分漫长。
也罢,就让这一切结束吧,祂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祂特地选好的墓穴,洞口小到人类无法通过,祂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
不知道过去多久,在一阵头痛欲裂中,祂再次睁开眼。
祂仍在自己选定的“墓穴”之中,不同的是,祂的面前多了个瘦小的男孩。
那孩子太小,又太瘦。他干巴巴的脑袋上嵌着一双水蓝色眼睛,手里抓着一根粗粗的羊油蜡烛,烛火照亮了他脸上两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另一只手正按在祂的胸口。祂的袍子前襟一团乱,看得出这小孩用力摇晃过祂。
“我的老天,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个洞口那么小!”孩子震惊道,“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密道,喂——”
祂安静地看着他,懒得答话。
那孩子倒是不怕生:“你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吓死我了。要不要喝水?我这里还有一点儿。”
说着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打开盖子。一股药草水的湿润味道钻了出来,在狭窄的空间里萦绕不散。
祂仍然沉默。
孩子啧了声:“不喝算了,你到底是谁?”
“这地方特别隐秘,连村里人都不知道。可是我在余烬村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一号人。”
“……别管我。”祂终于疲惫地开口。
祂应该睡了二百年以上,这具躯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祂就可以成功死去了。
至于这个孩子,八成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小蟊贼。他的口袋里露出一点银链子和珍珠手串,特地钻到这种地方,准是为了隐藏赃物。
打发走就是了,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是那个孩子像是察觉了什么,他把蜡烛举近,皱着眉瞧他:“你的脸色看起来烂透了,你想自杀?”
“别管我。”祂机械地重复。
“既然你都要死了,那把钱什么的给我呗。”
那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就算脸上两道伤口肿胀溃烂,他的五官始终清秀出挑,让人生不起气。
“顺便一提,我叫‘赫米特’——和您不一样,我一点儿都不想死,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
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祂只想笑。
这个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正笼罩在怎样的危机之下。区区一个活在诸神墓园上的孩童,居然敢有这样的自信。
祂厌烦地摸摸口袋,摸出没来得及花完的几枚金币,再次闭上双眼。
祂的态度已经够坚决了,只要那个小孩有点眼力见,都不会再接近一个寻死之人。以防万一,在那个孩子离开后,他用石头堵住了入口的孔洞。
结果第二天,祂又被他戳醒了。
那个小兔崽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把戏,硬是撬开了洞口的石块。
“喏,羊奶肉粥,我自己熬的。”
赫米特抖了抖羊皮袋,让粥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你给了我那么多钱,我要是不回馈一点儿,心里实在过不去……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既然你都要死了,陪我聊聊也没什么吧?”
祂:“……”
简直要命,要不祂干脆杀了这个小子算了。
可是看着那孩子一双满是好奇和期待的眼睛,祂又实在下不去手。
“我没有名字。”最终祂叹了口气,接过那一袋子粥。粥还是温热的,挺香。
“那你确实挺惨。”赫米特兴致勃勃地点评,“没有名字可不行,不如这样,以后我就叫你‘卡伦’——我喜欢这个发音。”
祂已经没什么力气反驳他了,只好随他去。
“现在我们两清了,不要再来找我。”祂晃晃那袋子羊奶肉粥。
赫米特直接当作没听见:“你为什么想死啊,卡伦?”
卡伦:“……”
卡伦:“你没必要知道。”
“好吧,好吧,又是大人那一套。”赫米特小大人似的耸耸肩膀,“要不这样,你给我讲个睡前故事,讲完我就走。”
“为什么?”
赫米特:“因为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这个村子氛围又差得要死——我就想找个会说人话的家伙说说话,不难理解吧?”
卡伦安静地看着这个孩子。
赫米特依旧脏兮兮的,也很瘦小。可是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生机,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好,”祂鬼使神差地说,“那么我就讲一个……群星熄灭的故事。”
“等你听完,不要再来打扰我。”
赫米特撇撇嘴:“你先讲。”
……故事讲完,赫米特乖乖离开了。
不过在走之前,他号称要带羊皮袋回家,盯着卡伦喝完了羊奶肉粥。
终于安静了,羊奶肉粥有种朴实的美味。作为濒死时的回忆,它还算不错。
卡伦躺回阴影角落,继续沉睡——
次日夜晚,赫米特:“晚上好,卡伦,我又来啦。”
卡伦:“…………”
别说沉睡了,现在他每天一醒,作息规律得不得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又没有答应你不过来。”
赫米特摸摸鼻子,他脸颊右边多了一道新的青印子,像是刚跟人打过架。
“今天我给你带了新鲜李子,还有加了蜂蜜的羊奶酒,听说大人们喜欢这个。我还要听故事,这些都是报酬。”
这孩子的理由很拙劣,可是卡伦看得出来,赫米特想要救他。
不管是出自最基本的善意,还是无处安放的孤独,这个孩子希望祂活下去。
一切都没有变好,卡伦仍然看不到任何希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拒绝这个尘埃一样的孩子。
“我知道了,”祂说,“我会再给你讲个故事,最后一个,别再来烦我。”
赫米特欢呼一声,他一屁股坐在祂的身边,体温热烘烘的。
“今天就讲‘神国’。”卡伦注视着房间内摇曳的阴影,缓声说道。
……
“卡伦——晚上好!”
“卡伦——我又来看你啦。”
“卡伦——你吃不吃鱼?我抓到了鱼!”
……
那一天开始,赫米特就再也没有放过祂。
这小子每天活蹦乱跳地跑过来,准时把祂晃醒,然后给他塞些吃喝。说实话东西不多,填不饱成年人的肚皮,但足够维持生命。
卡伦只好把祂还记得的知识变成睡前故事,把这小子打发走。
每次讲完故事,祂都要不厌其烦地对他说“别再来了”。赫米特的耳朵却像是漏了风,怎么都听不见这一句。
好吧,那孩子似乎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朋友,或者说家人。
卡伦能看见赫米特眼中的期盼和依赖,这个孩子大概真的活得很孤独,祂想。但他活得同样热烈,祂可望不可及的那种热烈。
热烈到祂偶尔会想,也许祂可以暂时忘却那些深入骨髓的绝望,多活几年,就几年……
时间缓缓流淌,几个月后,夜幕再次降临。
卡伦昏昏沉沉地睡着,潜意识却有点醒了。他竖起耳朵,等待赫米特那一声格外恼人的“卡伦——”。
可是今天,洞窟深处异常安静。别说一个孩子的呼喊,连水滴落上地面的响声都没有。
奇怪,赫米特一向很准时。卡伦微微睁开眼,又等了两个小时。
眼看夜深了,赫米特还是没有出现。
难道那个小家伙终于听进了祂的话,不再过来打扰?还是说他厌烦了这种朋友游戏,在外面又认识了其他人?
……又或者,赫米特出事了?
卡伦不由自主地坐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身体孱弱,没有家人庇护的孩子,确实很容易夭折。这样的事情,祂不知道看过多少例。
更别提赫米特本身不是什么行为端正的好孩子,一旦遇见硬茬,被人当场打死也有可能。
世界毁灭在即,一个普通孩童的死亡,比最轻的虫蜕还要无所谓。祂不必在意,也不该在意。
卡伦躺回地面,再次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如何都无法入睡。
恐惧与绝望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担忧却变得相当实际——它卡在祂的喉咙里,扎在祂的心口上,让祂完全静不下心。
说起来,为了额外供养自己这么个“成年人”,那孩子肯定做了更多坏事。
要是因为这个,赫米特出了事……
卡伦再次坐起,脸庞埋入手掌,又狠狠抹了把脸。算了,既然祂都要死了,再去看看一个人类也没什么。
……就看那么一眼。
第183章 交换的命运
赫米特伤得很重。
他躺在自家破屋的地板上,周围满是爬出来的血痕。他的左手和左脚几乎要断掉,在月光下泛出青白的颜色。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小包蜜饯,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脸却是通红的,烫得吓人,胸口快速起伏,呼吸里带着隐约哨声。
吱呀。
虚掩的木门被谁推开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地板上,阴影遮住了赫米特的脸。赫米特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是那个藏身于洞窟的怪人,“卡伦”。
卡伦有着淡金色发丝,一双格外浓郁的蓝眼睛,长相端正又温和。哪怕全身包裹着又脏又破的旧衣,卡伦看起来仍然……十分干净。
赫米特张张嘴,他的嘴唇烧裂了口,他能尝到一点血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可惜他问了一半,干到冒烟的喉咙便没了声音。
卡伦轻轻抱起赫米特,将他放在唯一那张床上。
随即祂扫视了一番破败的屋子,从墙角的桶里取了些水,慢慢喂给赫米特。看赫米特缓过来了点儿,祂又燃上壁炉,轻轻擦拭这孩子身上的血渍和脏污。
“我被……抓了。”喝过水后,赫米特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本打算给你带些,哦,偷些蜜饯。老约克脾气不好……”
他不再追问卡伦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这儿,只是嘟嘟囔囔地解释。
卡伦静静听着,拧干粗布上的水,将它覆上赫米特的额头。
“好吧,我猜你不在乎这些,你什么都不在乎。”赫米特昏沉沉地说,“但你在乎我……你来找我了,嘿……”
“你伤得很严重。”
做完初步处理,卡伦终于开了口。
放在从前,祂能轻轻松松治好这样的伤。但现在祂实在太过衰弱,只能草草给伤口止血,姑且帮这孩子吊住一条命——连这被打断的手脚能不能保住,祂都不太确定。
“死不了。”赫米特格外乐观地说。
“……”
不是这样的,卡伦想。哪怕祂没用预知能力,祂也看得很清楚。如果祂今晚没有过来看看,赫米特必死无疑。
祂不知道赫米特的自信到底来自哪里。有趣的是,就结果而言,赫米特还真不会就此死去。
卡伦叹了口气,取下变得温热的粗布,在凉水里浸透拧干,再放回这个孩子额头上。紧接着,祂又开始用凉水擦拭赫米特的四肢。
至于赫米特带回来的那一小包蜜饯,被卡伦冲了水,在火边热成热乎乎的甜果汤,准备喂给赫米特。
“你真好……”
赫米特看向摇曳的炉火,以及杯子拉出的长影,“我爷爷都没有对我这样好过。他从不会给我讲故事,也不会这么照顾我……”
卡伦不答,只是细心擦去了赫米特的汗水。
“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想死呢,多可惜……”
卡伦仍然不答,只是帮赫米特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被子打满补丁,也没填多少碎布,胜在还算干净,姑且能够保暖。
“既然你不喜欢这种聊天,就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见卡伦一声不吭地忙忙碌碌,赫米特叹息。
一番照料下来,他的脸上多了点血色。那双水蓝色的眸子有些迷蒙,眼神像只餍足的兽崽。
卡伦捧着热好的甜果汤,在床边坐下,俯视着这条脆弱至极的生命。
末日临近,人类之间的偷盗抢夺,在祂看来不过是蚂蚁争抢面包渣。祂本不想在意,本不想在意,然而……
“好,我来讲一个关于‘谋杀神明’的故事。”
“神明也能被杀吗?”赫米特双手抓着被子边沿。
“神和人没有那么大区别,强者对弱者的掠夺永远存在。”卡伦缓声说道,下意识摸了摸赫米特的头发。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祂又猛地收回手,赫米特偷偷笑了两声。
“一个旅人在沙漠里前行,他路过的每一粒沙子都是一颗星星。旅人只想寻找一处独属于他的绿洲,在那里休养生息。”
“可是他所路过的那些绿洲,要么有主人,要么太过贫瘠,要么不够宽广。贪心的旅人走啊走,始终没找到心仪的家。”
“这不是贪心。”赫米特迷迷糊糊地说道,“谁都想要更好的生活……”
卡伦顿了顿,垂下眼帘。
“突然有一天,他被沙漠里横行霸道的强盗抓住了。强盗夺走了他的财富,他的力量,他的一切。”
“更糟糕的是,那个强盗不想要绿洲,只想狩猎一只可怕的怪物。”
“强盗把倒霉的旅人锁进囚笼,吊在怪物洞口——只要旅人还活着,强盗就能使用他的力量。而那怪物一旦冲出来,也会被近在咫尺的食饵拖慢脚步。”
“笼子里的旅人绝望又害怕,他知道痛苦的死亡早晚会来,却不知道在何时。”
“他受了很重的伤,又没有食水,只能在那狭窄的笼子里不停挣扎,妄图寻找一条不存在的活路。”
“可是他终究会死……要么死于怪物出洞的那一秒,要么死于强盗主动攻击、轰塌洞窟的那一刻。”
赫米特微微睁大眼睛,看起来清醒了一些。
他瞧向卡伦那双黯淡的双眼,思考了好一会儿:“卡伦,你是神吗?我觉得你是。”
事到如今,这种事情无所谓了。卡伦扯扯嘴角,很轻地点了点头。
赫米特怔了怔,反应异常平静:“哦,我就知道,一般人可编不出那么有意思的故事,也钻不过那么小的洞口。”
“所以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倒霉蛋,就是你啰?”
兴许是年纪太小的缘故,赫米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纯然的好奇。
卡伦:“是的。”
“真惨,怪不得你一直那副样子。”
赫米特虚弱地咧咧嘴,“那你说的强盗又是怎么回事?怪物又是什么?”
“祂们……”
话刚说到一半,卡伦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双手狠狠卡上了自己的脖子。祂高大的身体缩起来,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
祂十指收得死紧,指尖挖破了脖颈处的皮肤。原本平整的皮肤瞬间鲜血淋漓,染红了破旧的斗篷。那动作里居然带了几分杀意——迫不及待想要了结自己的杀意。
祂不该讲那个故事,不经意的回忆之中,祂又想起了那份要命的窒息感。
死亡,悔恨,无力感。过往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祂的心。无数黑暗又黏稠的情绪席卷而来,顷刻间将祂没顶。冰冷又散碎的负面沼泽之中,祂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这里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什么都没有。祂想要逃走,必须立刻逃走……
可是祂只剩一具濒死之躯,又能逃往何处?祂承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了,要是能立刻消失该多好……
眼泪不停滑落,祂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哀泣即将到来的末日,还是恨自己连干脆利落的死都做不到。
很快,卡伦的皮肤被冷汗尽数打湿,眼看就要顺着床铺滑上地面。赫米特勉强支起了虚弱的身体,抱住了卡伦的头。
“嘘——”
他拍拍卡伦被冷汗浸湿的头发,“你怎么了?”
卡伦没有回答。
祂还是抖得厉害,比起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看起来更像是发病。祂大口大口地吸气,一双浓郁的蓝眼溢满泪水,瞳孔有些失焦。
祂的手指仍然死死卡在肉里,泪水和鲜血一起滴落,弄脏了赫米特的被子。
赫米特强撑着没有晕倒,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抱紧卡伦的头,轻轻拍打卡伦的背。
“嘘,嘘——”
他笨拙地拍打祂,“我没有妈妈,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一切都会好起来,卡伦,一切都会好起来……”
赫米特的左手还断着,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额头上蒙着一层痛出来的薄汗,但他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安抚着哀恸的神明。
静谧的月光停在窗口,这荒诞的一幕掩埋在阴影之中,无人得见。
痛苦的喘息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平静。
“失礼了。”
半晌,卡伦沙哑着嗓子开口,“这次我醒来的时间太久,精神有点失控……”
赫米特终于松开卡伦,抽掉骨头似的倒在枕头上:“哎哟,怪不得你一直昏睡,原来醒得久了会犯病。”
卡伦缓缓吐出一口气,祂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脸上也爬满泪痕。
祂知道这样不太体面,可是被疼痛与绝望缓慢折磨,再加上这一路绝望之旅,祂的心已然有些……破碎。
祂的记忆被人做过手脚,祂记不清“敌人”的事。这样的未知,使得恐惧越发沉重。如今祂油尽灯枯,只剩这不知道是“应激发作”还是“恐慌发作”的后遗症。
是啊,对于现在的祂来说,清醒只不过是酷刑。
“……事情就是这样。醒得太久,我总想起我的绝境,脑子会渐渐不清醒。”
卡伦站起身,“我最后重复一遍,不要再来找我。永别了,孩子。”
今晚祂救下赫米特一命,也算给这个意外的小插曲画上句号。祂会换个洞窟沉眠,把洞口彻底封死,就这样沉睡到死亡降临……
“……等等。”
就在卡伦准备离开的时候,赫米特叫住了祂。
“我不知道神都在想什么。但是你刚才的样子,我在,咳咳,其他人身上看到过——听说经历过特别严重的打击,人就会变成那样。”
赫米特虚弱地倚在床头,话语带着咳嗽。
“我听人说,要治好这个,要么忘掉,要么找个精神寄托……你要不要试试看?”
卡伦头都没回。
他们的层次相差太多了,注定不可能互相理解。人类不会考虑蚂蚁的天真建议,卡伦也不会听一个无知孩童的话。
“我看得出来,你不想死。”
赫米特又咳嗽两声,“如果、如果你真的想死,根本就不会在乎我的死活。”
“孩子,不必说这些。”
卡伦停住了脚步,仍然没有回头,“你不会懂的。”
“我确实不懂。”
赫米特强行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坐到床边。
“反正我吃不饱饭会死,生病会死,被人打一顿也会死。哪怕一百个神打成一团,世界换着花样爆炸一千次,我也不在乎——那些东西太远了。”
“既然你那么害怕,大不了把糟糕的事情全忘掉,我帮你记着——这也算不择手段活下去,总比你现在这样好吧?”
“反正我不想让你死。”他无比坚定地说。
卡伦终于回过头来:“……”
真是个疯狂的想法,更疯狂的是,祂居然动摇了那么一瞬。
割舍那些痛苦至极的记忆,用一个无知的身份活到末日,也算是一种沉睡。一种不那么孤单,不那么悲惨的沉睡,而且说不定……算了。
多么悲惨,祂近乎自嘲地想。也许祂的心底,始终埋藏着一丝灭不掉的希望。
见卡伦转过头,赫米特强行打起精神:“嘿,我就猜这一手能行。”
“作为交换,你想要什么?”卡伦疲惫地问,“财富?力量?还是权力?”
“我想要家人。”
赫米特愉快地看着祂,“我想要一个会保护我,我也想要保护的家人。”
“既然你都要死了,就把你自己给我吧,卡伦。”
月光之下,黑暗之中,绝望的神明与无知的孩童对视许久。
“首先,就算失去记忆,我还是我,症状不会立刻消失。”几分钟后,卡伦轻声继续,“我会比寻常人更敏感,更脆弱,甚至更无知……”
“那简单,我帮你。”
赫米特笑了,“我可是整个余烬村最坚强的人!”
“其次。”卡伦语气平板地继续,“考虑到安全,我不会单纯把记忆交给你。为了不被‘强盗’发现,我会……我会让你承担我的一部分命运。”
“你将获得我的血肉,成为我的眷属。你必须宣誓守护这个秘密,就像守护自己的性命——一旦我的存在暴露,我们都会死。”
“我又不怕死,只是不想死而已。”
赫米特仍然在笑,“而且不就是保守秘密嘛,我最擅长这个了。”
看着那孩子充满自信的微笑,卡伦抬起眼,看着赫米特的双眼。
哪怕刚刚逃离死亡,这小子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死样子。
“最后,我剩下的神力非常有限,但是我们或许用得上。”
卡伦长长地吐了口气,“保险起见,我们必须提前物色一个不知名宗教……”
“那你还不如信仰我。”
赫米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教堂,我都溜进去瞧过,清楚他们那一套。”
他转转脑袋,看向屋内肆意流淌的阴影。
“比如就叫……阴影修会,信仰阴影之神。”
赫米特甩甩脑袋,像是在回忆什么,“祷词,祷词……有了。爷爷特别喜欢念叨一句话,我改一改……”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呃,有点短,再加一个‘无踪无恙’!”
说罢,他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碰了碰心口:“你看,很像回事吧?”
“以后你就信这个,需要什么教义我就编什么,正好掰一掰你那些消极的想法。”
赫米特越说越兴奋,连伤痛都忘了,就像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疯狂的小家伙,居然胆敢让神明信仰人类。
不知不觉间,卡伦发现自己在笑。
是啊,反正祂早已决定放弃这条性命,在混沌中迎接死亡。
最后的最后,不如就让祂疯狂一次。
“随你吧。”卡伦缓声说道,“至于我的记忆,我会自己调整。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稍微改一改我的形象。你想要什么样的家人?远房的叔叔,或者哥哥……”
“弟弟。”
赫米特说,“你来当我的弟弟,我会好好照顾你。”
“为什么?”卡伦忍不住问。
“有个哥哥会轻松许多,你不用总想着寻死觅活。”
赫米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且这样,更容易让你听我的话嘛……”
卡伦很慢很慢地走了回去,坐回那张简陋的木床。
祂拿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甜果汤,手指缓缓抹过自己的脖颈。祂的指甲划开皮肉,淌出来的血异常黏稠,量也相当少,其中闪烁着隐约金光。
而且这次祂划出来的伤口,愈合速度慢了许多。
那些血落入清澈的甜果汤,很快消融殆尽,鲜红的果汤反而变得更加清澈,表面闪动着一层氤氲的光彩。
“如果你真的想要直视此世的命运,窥探末日的纷争,就喝下它。”
卡伦端着那个无比粗糙的铁杯。
“喝下它后,你将成为我唯一的眷属,必须遵从我们之间的誓约。”
“等我死去,或者……或者这一切结束,你将获得自由。”
赫米特毫不犹豫地端起那杯甜果汤,一饮而尽。
神明的血肉流入他的体内,男孩眨眨眼,身体缓缓歪倒。
他断掉的左手和左脚,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以一个人类不可能有的速度快速愈合。祂的力量仍然不足,做不到恢复得十全十美,但也绝对够用。
卡伦独自坐在这简陋的屋子里,望向窗外的星空。
赫米特在床上熟睡,等他的身体彻底吸收了那些血肉,他会知晓祂记忆中残存的一切知识。到那时,那孩子还能像那样天不怕地不怕吗?
卡伦忍不住伸出手,再次摸了摸赫米特的发丝。
祂不知道这个荒唐的决定是对是错,就让祂……就让祂再给他一次反悔的机会吧。
次日清晨。
赫米特慢慢睁开双眼,迎面对上一张睡脸。
那是个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脸颊胖乎乎的,睡得正熟。他有着和他一样的亚麻色发丝,五官隐约透出成年卡伦的影子。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那孩子睁开水蓝色的双眼,醒了。
“哥哥?”他揉揉眼,打了个哈欠。
赫米特缓缓弯起眼睛,他伸出双臂,将那孩子搂在了怀里。
属于他的家人,独属于他的家人。他的弟弟……他所选择的弟弟。
“早上好,卡伦。”他笑着说。
“哥哥,你枕头边有东西。”他的弟弟转转眼睛,指了指枕边。
赫米特摸了两把,摸出一张羊皮纸。
准确地说,那更接近一张羊皮纸条,末端别了一对精巧的骨制戒指。
【这是我残存的全部神力,‘隐蔽’和‘预知’,现在的你应该看得懂。】
【如果你发现我的记忆让你无法忍受,你可以用自己的血浸透它们,将它们丢入炉火销毁。这样你就能舍弃我的记忆,我们会作为普通的家人生活。】
没有署名。
赫米特眨了眨眼,将那对骨戒小心翼翼取下,藏入怀中,接着将信纸揉成一团。
“那是什么?好像都是些很难的词。”卡伦好奇地问。
“没什么。”赫米特伸了个懒腰。
“总之你放心就好,我才不想忘掉呢。”说着他歪歪头,目光不那么像小孩子了。
卡伦迷惑地看着他。
“真的没什么。”赫米特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照顾彼此,不是吗?”
“……嗯!”
第184章 灿金色雏形
弥斯扒拉开那些他不感兴趣的回忆,迅速抓到了重点。
——卡伦是个半疯癫的濒死神明。
自愿将知识托付给赫米特后,祂变成了“卡伦”。所谓阴影修会,不过是赫米特编给卡伦的睡前故事。
——V.O.R真的很强。
无论是“虚藓”玛塞拉还是卡伦,都不过是那家伙随手利用的弃子。
——这个名为余烬村的地方,是V.O.R设下的神明屠宰场。
那些强悍到接近神明,或是因为畸果强行成神的倒霉蛋,会被带到此地处决。那一排排形状各异的教堂,比起被遗忘的信仰,更接近神明的墓碑。
怪不得自己这么喜欢余烬村的气氛,弥斯心想。
对于喜食力量的他来说,这片埋葬了无数神明的土地,和香喷喷的面包房没有任何区别。哪怕架子上没有面包剩下,逸散的香气也让人身心愉悦。
至于弥斯自己,则是故事里“强盗”盯上的“怪物”。
现在想想,萨拉尔封印他不过十年,魔基理论就出现了。
整个魔基体系,不过是那家伙居心叵测的设计。V.O.R利用这个理论左右人世魔法发展,保证不会有新的威胁诞生。
下手这么快,看来V.O.R早就盯上了他。平心而论,弥斯都想称赞那家伙一句“干得不错”。
多巧,V.O.R也有三样针对混沌魔神的宝物——
它有一群由虚藓血肉化形的妖精,时刻感应混沌魔神的力量异动。
它有一件由卡伦神力编织的斗篷,将自己和背后的拥趸藏得很好。
它有一张覆盖人世的魔法监测网,利用魔基与畸果捕猎新生神明。
……这样妥帖的安排,足以排除一切变数。
接下来它只需要拖延时间,静静等待一个合适的进攻时机。至于那个所谓合适的时机是什么,卡伦的记忆里也没有,弥斯暂时也想不出。
但是卡伦为什么想要留下那个乱放香气的怪东西,弥斯很清楚。
在这个被V.O.R特地设置的“屠宰场”,但凡他们下手重点,对方很容易死掉。
那块脑袋,八成是那对兄妹偷偷保下来的神明残躯。只要弄清它为什么在这里,多少能抓到一点V.O.R的线索——但这些话,确实三言两语说不清。
嗯,正常来说,他让萨拉尔住手就够了。
连魔神都要求和平,萨拉尔势必不会反对。接着他们一起讨论卡伦失落的记忆,从香气脑袋那里敲敲情报,这件事就可以有惊无险地结束。
……但那是“正常来说”,弥斯勾起嘴角。
“完整的卡伦”之所以醒来,多半是靠“美梦”安抚了情绪,让那家伙清醒了片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香气脑袋可以暂时不杀,但他不会放弃这场直面其他神明的战斗。
弥斯猛地睁开眼睛,昏暗的地下,那双石榴石似的眸子愉快闪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萨拉尔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来没什么大事。”
弥斯:“……”
偶尔他也挺讨厌萨拉尔对他的理解。见鬼,他们两个背靠背站着,萨拉尔甚至没看到他的表情。
萨拉尔脑袋往后一仰,轻轻碰了碰弥斯的头:“不过我也不想停手。”
唔,弥斯又不那么讨厌萨拉尔对他的理解了。
“我只能说,如果你连卡伦都对付不了,还是不要自称我的敌人了。”
话是这么说,他仍然靠着萨拉尔的脊背,摆出一副随时都会出手的姿态。
“是啊。”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虽然对人情世故漠不关心,但他绝对不傻。如果面前这个“卡伦”对他们有危险,弥斯的态度不可能这样随意。
现在看来,“卡伦”的行为多半有其苦衷,而那个怪异的头颅碎片对他们也没有危险。
放在从前,萨拉尔绝对会主动停下来。
可是此时此刻,他一点儿都不想停下。
在不破坏周围环境的前提下,与一个强者打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这简直是最合适的演练——保护人世的战斗演习。
而且……
萨拉尔感受着背后弥斯热乎乎的体温。
弥斯心情不错的时候,总有许多细碎的小动作。比如吃到喜欢的食物时,弥斯会愉快地眯起眼;想要战斗的时候,弥斯的身体会紧绷起来,身体微微晃动,体温比寻常还要高。
而在掌握全新的魔法时,弥斯会故意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用余光得意地挠他。
这一路走来,弥斯对于魔力的融会贯通简直骇人。萨拉尔尽力追赶,他们之间却始终隔着神与人的差距。
无论如何,“弥斯唯一在乎的对手”这个身份,是只属于他的宝藏。
萨拉尔不想被抛下。
“我会控制住卡伦。”他轻声说,“接下来,你只需要专心解析他的魔法,不用帮我。”
弥斯:“哦。”
几秒后,他又觉得不对:“帮你?我可不会帮你!”
萨拉尔只是微笑。
弥斯不满地咕哝几声,他收回了布置在周遭的魔丝,全神贯注地观察魔法波动。
尽管如此,他仍然忍不住瞧向萨拉尔——“屠宰场”这种地方,似乎对特定神明有所压制,也不知道萨拉尔能不能扛得住。
不对,他应该好好解析“卡伦”的神力特征,而不是看萨拉尔。
也不知道面对卡伦的神力,萨拉尔要怎么应对……该死,别看了,弥斯!
一定是那个噩梦似的“美梦”搞的鬼,害得他无法彻底集中。弥斯不满地啧了声,第无数次把目光拨了回来。
另一边。
背后的体温消失,萨拉尔心脏稍稍空了下。
他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使用防护罩防卫自己,无法击败对手。而用防护魔法捉住卡伦,方才也失败了个彻底。
更别说,没有弥斯的感应能力辅助,他完全察觉不到卡伦的方位。更别提像魔神那样解析万物,抬手就学会了对方的施法方式。
针对这种状况,按照萨拉尔的记忆,除了大范围毁灭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卡伦再次袭来,这次没有弥斯的防护,萨拉尔的右肩关节险些被打碎。
他刚刚调转力量修复伤口,又一击扫向他的腿。萨拉尔靠着快到离谱的反应速度,这才堪堪躲过。下个瞬间,萨拉尔本能地在背后竖起防护,正撞上黑暗里冲出的一击,金色光屑在阴影中飞溅。
——这一串袭击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对方预知能力在手,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袭击。萨拉尔却要绷紧所有神经,全力抵御不知道何时到来的袭击。
这样下去,别说进攻,连纯粹的防御都颇费力气。
最令萨拉尔失落的是,弥斯刚与他分开,卡伦便毫不犹豫地选中了自己作为那个“脆弱的突破口”。
他们真正的身体不在这里。哪怕只是寄托一部分力量的凡躯,他与弥斯仍然有这样的……差距吗?
萨拉尔不甘地咬紧牙关。
跳出这些定式。
要成为魔神最强悍的敌人,你必须跳出这些思维定式,萨拉尔。
英雄萨拉尔,天幕制造血肉武器……以灾夜之力和人类肉身为基础,制造出来的炼金生命……
衍生而出的神血之子,神血傀儡……曾经短暂异化过的“时间暂停”神明……
治愈魔力……
无数关于自己的讯息在萨拉尔脑中碰撞,突然,一簇火花划过他的脑海。
萨拉尔转过头,看了弥斯一眼。
先前,他的所有战术规划,全都是以“自己是人类”的前提设置的。
然而严格来说,他并非纯血人类,而是只有一半人类血统的炼金生物……他和不远处的弥斯一样,尽管有着接近人类的外貌,却是实打实的“怪物”。
原来如此。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肥皂泡破裂的声音。
下一秒,萨拉尔的头颅消失了。
与其说消失,它更像是埋没在了无数喷涌而出的金色细藤之中。
那些细藤有着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它们散发出柔软的金色光芒,像是由纯粹的光芒凝成,随时都可能消散在空气中。
它们微微打着卷儿,像是豌豆藤的最尖端,却又簇拥在一起。那些古怪藤蔓从萨拉尔的脖颈、四肢疯狂外涌。就像喷出的泉水,而那具肉身只不过是一具渺小的管道。
那盛大又温柔的灿金色光芒倒映在弥斯的眼睛里。
——弥斯弥散瞳孔,静静地、无比认真地凝望着。
那些堪称虚幻的细藤如同晨曦,几乎瞬间填满地下空间。它们拂过那对姐弟,两人手忙脚乱地挣脱,却很快动弹不得。
“藤蔓”不仅仅缠住了他们的身体,它们活像是黏在了他们的精神上,根本无从分离。好在它们十分小心,完全绕过了贝拉怀里的襁褓。
另一边,隐匿踪迹的卡伦被这突如其来的藤蔓冲了个正着,动弹不得。
它们直接裹挟了他,无论是预知还是隐匿,在这可怖的扫荡下都毫无作用。
神父试图靠蛮力冲破,收效甚微——拜萨拉尔那天才般的治愈才能所赐,那些藤蔓根本无法被破坏。哪怕暂时消散,一眨眼也会恢复原状。
简直像是一片金光聚成的温暖的沼泽。
弥斯看得出来,萨拉尔在尝试一条全新的道路。
并非是“虚藓”玛塞拉迷惑他的那一条,而是一条粗糙的、模糊的,却毫无疑问更适合萨拉尔的“神路”——那温柔的灿金色力量缓缓波动,气息越来越像弥斯感受过的神力。
弥斯不知道这条路的终点会是什么,他怀疑萨拉尔也不清楚,但是……
弥斯一步一步踏过那些跃动的光藤,它们像是认出了他的气息,安静地让开一条路。
最终,魔神大人在他的英雄身后站定。
他的敌人正在变强,他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弥斯的心脏嘭嘭跳着,泵出热腾腾的兴奋与安心。
就像萨拉尔理应如此,他们理应如此。
在这一秒,萨拉尔已然半跪在了地上。他只有躯干还隐约存有人形,四肢和头颅都只剩疯狂喷涌的金色。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看得出这次尝试消耗甚大。
弥斯缓缓蹲下身,从背后抱住了萨拉尔的身体。
“笨死了。”他说,“你的魔力流转又丑又粗糙,完全不及格。”
弥斯不清楚萨拉尔是否还存有听觉,就算有,萨拉尔没有嘴巴来回应弥斯。
尽管如此,弥斯还是收紧了怀抱,用力挤着萨拉尔的肋骨。
“……所以接下来,我会帮你修正几个大问题。”
弥斯轻声呢喃,“你可得好好感谢我,烦人的萨拉尔先生——我实在不想把V.O.R那种家伙当成最大的对手,听见了吗?”
他一定是疯了,弥斯听见自己的本能在尖叫,用不算丰富的词汇痛骂他的决定。
他正在纠正萨拉尔的错误,帮助他最危险的敌人变强,弥斯知道这做法蠢得要命……但或许“拥有一颗心”,就意味着总有一天,他的心会与本能相悖。
算了算了,这些有的没的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要一起对付V.O.R,萨拉尔肯定还是强点好。要是他命定的对手太弱,混沌魔神也会没面子——更何况,这做法能让他短暂地忘掉那个噩梦。
弥斯不爽地喷了口气,慢慢闭上眼。
下一个心跳,漆黑的力量浸染了那片灿金色。
萨拉尔头有些晕。
他只觉得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蛋。他知道自己要破壳,身体却伸展不开,体力也在飞快流失。
该怎么用力,往哪个方向用力,该如何动作,又该如何保存体力……这些他一概不知,只能依靠本能,一点点去尝试。
他所继承的无数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类最前沿的研究没有这个。就像千万个未解之谜一同泼下,让他在未知的海洋里浮浮沉沉。
但是萨拉尔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初步掌握这种陌生的力量,好好修正自己的魔法回路,他就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控制、计算……用尽他的经验和智能,踏出一步又一步……
萨拉尔疯狂理解着这特殊的一刻,海绵般吸收着经验。可惜因为先前的战斗,他的体力流失比预估的还要快。
坚持住,必须坚持住,就差一点……咦?
弥斯?
无边无际的灿金色中,几缕黑色蜿蜒而上。它们没有搭理好奇的萨拉尔,而是直冲萨拉尔还没有完全成型的魔法回路。
萨拉尔本能地想要阻挡,可是下一秒,他便住了手。
弥斯喜欢堂堂正正的战斗。就算弥斯想杀他,也不会在这种时间,用这种方式。
一瞬的犹豫后,萨拉尔彻底敞开自己的精神。漆黑魔力畅通无阻,直接撞上萨拉尔的魔法回路。
它们忙忙碌碌地爬来爬去,晃晃悠悠,削掉了一些极度复杂——或者说,萨拉尔实在把握不准——的结构。
公正地说,它们的改动很小。这个新生的、庞杂的魔法回路,距离成熟还有一段距离。
可是,尽管还有大大小小无数细节需要打磨,没了那几处干扰,萨拉尔的思路瞬间清晰许多。
弥斯在帮助他。
他此生最大的敌人,正利用祂对诸多力量的恐怖理解力,毫无保留地帮助他。
萨拉尔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酸胀。噩梦的阴影霎时间变得模糊,它被某种饱足的、堪称幸福的喜悦彻底淹没。
“不愧是我的大天才。”萨拉尔用意识戳了戳那几道魔力。
“……谢谢你,弥斯。”
那几道魔力顿了顿,骄傲地仰起头,摇头摆尾地撤走了——走之前还特地绕着萨拉尔的意识转了两圈儿。
萨拉尔又想笑了。
待那些漆黑的力量彻底消失,萨拉尔这才收敛心神。
他收起了那些满地乱爬的力量,只留下控制卡伦和那对兄妹的部分,并且把它们集中在一只手上。
随后,他睁开了眼睛。
萨拉尔:“……”
萨拉尔艰难吐气:“……弥斯,我的肋骨快被你弄断了。”
他不怎么愉快地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依旧——他能停住还未成型的崭新力量,却仍然停不住自己的眼泪。
弥斯仍扒在他背后,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就是你对于大恩人的态度?”
说着,弥斯拍了拍萨拉尔的左手——萨拉尔身体基本恢复原状,只有左手喷涌着灿金色光藤。
“你不是肯德里克!”
巴格神父被光藤紧紧束缚,看起来已经吓傻了,“你——你——你这个怪物!”
萨拉尔扬起眉毛,冲他点点头。随后他扯动弥斯抱着自己的右手,吧唧亲了一口弥斯的手背。
魔神大人瞬间放开了他,惊疑不定地瞧着萨拉尔:“你的魔法回路没连脑子?”
说完,他又绕到萨拉尔身前,探头探脑地摸萨拉尔额头。像是生怕自己搞错了什么,导致萨拉尔突然倒下死掉。
萨拉尔抹了把被泪水润湿的脸,翘翘嘴角:“这些稍后再说,先解决正事。”
接着,两人齐齐转向“卡伦”。
第185章 你也喜欢我
卡伦被灿金色光藤按在墙边,神色意外的平静。
那双浓蓝的眸子定定看着萨拉尔,其中竟然带着几分古怪的安心,像是疲惫不堪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终点。
“你是故意的。”
萨拉尔率先开口,“你和我们暴力对峙,还特地强调自己时间不多,你知道弥斯一定会去看你的记忆。”
“是,但我同样别无选择。”卡伦瞥了眼不远处的那对兄妹。
弥斯对卡伦的动机全无兴趣,他更关心自己的“身世”:“你口中的‘强盗’,我猜是指V.O.R。这个村子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了。”
“现在我更想了解你口中的‘怪物’,祂和‘群星熄灭’的末日有关吗?”
卡伦抬起眼,蓝色的眸子望向虚空。
尽管有美梦的安抚,他还是打了个哆嗦:“我清醒的时间不多了,就让我长话短说吧。”
“V.O.R干扰了我的记忆,我不记得祂的任何特征。”
“但我能够确定,你们的敌人只有V.O.R一个。那些跟随祂的家伙,不过是想捡点残渣吃的乌合之众。”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神色严肃不少。
“我能向你们保证,祂们没有胆量介入V.O.R和混沌魔神的争端。只要两位除掉V.O.R,祂们会自行散去。”
萨拉尔看了眼弥斯,见弥斯并未否认,于是他直奔重点:“你的意思是,V.O.R是冲着混沌魔神来的,祂想狩猎魔神?”
“没错。其实这个问题,和弥斯先生问的差不多。”
卡伦的眼眸黯淡了些,声音里多了一点灰烬的涩味。
“我唯一清楚的是,混沌魔神比V.O.R还要危险。”
“对于我等来说,V.O.R非常可怕……可哪怕是祂,也要趁魔神没有诞生的时候,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埋伏百年。”
这话真好听,弥斯得意地叉起双臂。
“我并不了解‘混沌魔神’的特性,没有任何……东西,见过祂们的成体之后能够活着离开。一旦祂成功诞生,一切都会毁灭——真正意义上的毁灭。不止这个渺小的世界,您目之所及的群星,全部会归于虚无。”
“趁祂没有诞生的时候出手,是唯一击败祂的机会。V.O.R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卡伦缓声继续道。
萨拉尔擦了擦有点发红的眼睛,这回他没有看向弥斯。
“就像想要袭击老虎幼崽的野狗。”他用了陈述句。
“可以这么说。”卡伦苦笑,“不过,如果V.O.R都算野狗,我恐怕连老鼠都不如。”
“但你不一样,萨拉尔先生。刚才您的力量已经触摸到了‘权能’的边界。如果您能够成为诞生于此的神明,背靠孕育自己的世界,你有对抗V.O.R的希望……”
萨拉尔:“混沌魔神呢?”
卡伦:“……”
卡伦移开视线:“你至少还有对抗V.O.R的希望,能将末日推后数百年。”
萨拉尔:“……”
萨拉尔转过脸,看向身边叉着双臂的弥斯。
弥斯鼻尖和眼尾都有些红,很衬那双鲜红的眼眸。他的发辫松松散散耷拉在脑后,发丝间牢牢缠着青金石蓝的发带。
萨拉尔看过去的下一瞬,弥斯条件反射地望回来,目光仍然笃定而专注,和过往没有任何区别。
也对。
弥斯一向坚信他自己是最强的,卡伦的说法对他来说算是情理之中。魔神大人不会因此欣喜若狂,更不会因此看轻自己认定的宿敌。
“我一定会把V.O.R除掉。”萨拉尔听见自己说。
见尘埃落定,塔丝卸下了几分防护,瘫坐在弥斯的肩膀上。
“好吧,V.O.R是个危险的外来神,混沌魔神甚至更危险——就结果来说,我们还是得继续追踪V.O.R。”
“至于混沌魔神的事情,那就不是我的业务范畴了。我这边只剩一个问题。”
他冷静地整理了一下情报,看向这位昔日的队友:“……卡伦,你呢?你会继续保持这个状态么?”
卡伦垂下眼睛,一时没有回应。
片刻后,他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不,这种状态消耗太大。”
他轻声说道,“我应该传达的东西,都传达到了。我想要践行的事情,也有人替我做了。切记,你们可以信任赫米特的观星社。”
“我想多保留一点力量,多活几年。看一看……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结局。”
“到头来,我果然还是想要活下去。”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弥斯。
弥斯有些拿不准,这家伙究竟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不过看这架势,就算卡伦知道,他也没有说出口的打算。弥斯本想接一句“那以后我们怎么搞醒你”,但畸果人要是真的耗死了,确实得不偿失。
既然赫米特继承了卡伦的记忆,抓住赫米特问问也行。
萨拉尔见弥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坏心思溢于言表,只好用力揽住此人肩膀。
他一双眼转向卡伦,却没有收回光藤的束缚:“我会问问弥斯具体细节。你先休息,那两个人的询问交给我。”
卡伦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他侧了侧头,望向活板门投下的那一片光影,像是想要透过它,望向某个不存在于此地的人。
“胆大妄为的家伙……”他发出一声轻叹,双眼的蓝光骤然熄灭。
唰啦,光藤随即散去。
卡伦神父原地晃了晃,使劲摇了摇头,像是刚从酒醉中醒来。
“阴影之神在上。”
卡伦喃喃着,右手碰了碰心口。“我是不是被精神攻击了?我没有刚才的记忆——”
听到这句祈祷,弥斯忍不住皱起鼻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塔丝则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扑棱翅膀,坐到神父的肩膀上。
“放心吧,你死不了,之后萨拉尔他们会解释……等等,你们会解释吧,萨拉尔?”
“看我心情。”弥斯扬起脑袋。
……
傍晚时分,秩序教堂的储藏室。
房间内只有弥斯和萨拉尔,以及埋在土豆里的尼古拉斯。
不久前,弥斯把卡伦记忆中的种种,事无巨细地讲给了萨拉尔。萨拉尔则化身社交筛子,捡了些重点告知另外两人。
比如V.O.R对于这个世界的觊觎,以及魔基和畸果的真相。
再比如“阴影修会”,实际创立者正是还是孩童的赫米特。他得到了一些必须誓约守秘的启示,这才捏造了这个小小的宗教。
阴影修会的资金和人脉,背后八成由赫米特的观星社进行支持。
至于那句祷词,则是赫米特用祖父常说的祝福改动的。结合之前中指塔的发现,他的祖父多半和天幕有所关联。
塔丝接受得很快。毕竟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阴影修会”不存在于任何记载。赫米特若是得到了禁忌的知识,卡伦之前的种种异状也很好解释。
“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地说,“赫米特的手法够邪门的,好在他们信仰的绝对不是V.O.R。阴影修会一直在破坏V.O.R的计划,这绝对不是偶然。”
至于V.O.R有多强,塔丝反而没那么关心。对于杀手来说,瞄准的永远是瞬息间的弱点,而不是目标的综合能力。
“不管V.O.R是什么东西,祂害死了我的朋友,这是事实。既然是事实,祂必须付出代价。”对此,塔丝毫不犹豫地表示。
出乎萨拉尔的意料,卡伦也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赫米特一定有他的苦衷。”
卡伦神父近乎虔诚地说道,眉目间丝毫没有被欺骗的气恼。
“赞美阴影之神,我愿继续践行祂的意志,尽力驱逐邪神V.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