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命运的交错
喀啦。
沾满泥土的棺材盖被打开,浓郁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夹杂着异香的腐臭,让人的鼻腔一阵阵发干。
一块怪物残骸静静躺在棺材里,表皮透出腐败的深黑色。棺材里盛满让人不适的魔法波动,尼古拉斯放下铲子,狠狠舒了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他要找的就是这个。
昨天,他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接连昏睡了好几天。根据巴格神父的说法,他吃了发芽土豆煮的浓汤,尽管尼古拉斯自己毫无印象。
余烬村闭塞,巴格神父魔法也不怎么出色。加上这里的环境原因,土豆芽的毒性比外界强许多,这几天全靠卡伦神父的草药撑着。
对于不小心煮了发芽土豆这件事,巴格神父脸色惨白,连连道歉。
“我、我只是担心……”
他哆哆嗦嗦地交代了“真相”。
弟弟拜伦的坟墓附近总有一股奇异香气,偶尔地里还会传出响动。巴格相信这是“弟弟还存在于世”的证据,不忍将这异象上报教会。
尼古拉斯过来后,他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但出于保护拜伦坟墓的想法,他只想让尼古拉斯的身体出点小问题,好让这位贵族少爷早点离开。
但他没想到,发芽的土豆竟有如此威力。
“我也有罪,我也想留下拜伦的痕迹。”修女贝拉低着头,愧疚地表示。
只不过她愧疚的目光微微错过尼古拉斯,望向弥斯和萨拉尔。
“这是蓄意伤害,外加妨碍调查。”
尼古拉斯冷着脸说道,把铲子往土堆里一插,“但念你们顾及亲人,事后又主动交代,应该会酌情轻罚。”
说罢,他也斜眼看向另外几位不速之客,或者说,他令人厌恶的亲戚及其姘头。
瞧瞧他们那副模样——
两人倚在一起摇摇晃晃,仿佛两只瘪瘪的水袋,一副被掏空的模样。他们领口随便敞着,胸前青青红红的痕迹藏都不藏,足以见得过去几日,这两位忙了什么“好事”。
无关人等本不该在这里,奈何巴格坦白时,肯德里克和他的小情人不巧也在场。
两人坚持跟着看热闹,尼古拉斯又不好明着搬出秘密任务,只好任由他们跟着。反正这几位翻不出什么太大风浪,糊弄过去就好。
“我来到这里后,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看来这里就是源头。”
尼古拉斯板着脸说,“余烬村环境特殊,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很遗憾,拜伦先生的尸首被邪恶的力量侵染了,我必须将他的遗骸带回教会,进行特别净化处理。”
“真可怕。”“肯德里克”心不在焉地说。
弥斯更加潦草地嗯了声,差点倚着萨拉尔睡着。
——就在昨天,他们成功治愈了拜伦。
拜伦先是恢复成了完整的怪物,又慢慢化为人类的模样。摇篮再也放不下他,虚弱的拜伦倒向泥地,原地昏睡。
他的眉眼不算特别英俊,但挺耐看。其中带着巴格和贝拉的影子,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血缘。
彼时,弥斯和萨拉尔的魔力几乎被这场漫长的治疗榨干。两人当场倒成一堆,呼哧呼哧喘着气。
叠在一起喘了得有半个小时,萨拉尔才摇摇晃晃起身,把那对兄妹弄醒了。
巴格和贝拉抱着失而复得的弟弟,当即哭成一团。
“尼古拉斯不会有事,拜伦先生的心理阴影大概能小一点。他既然恢复了人形,今后可以正常进食,不必再取食魔力。”
萨拉尔扶了好几下,才捞起软绵绵的弥斯。
“但是,两位做的错事不会一笔勾销。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接受你们该有的惩罚;或者帮我们做事,我们可以谅解两位的恶意。”
巴格和贝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不,两位大人到底是什么人?”巴格哆嗦着确认拜伦的呼吸,一次又一次。
萨拉尔抱着哈欠连天的弥斯,自己的眼皮也有点打架。
但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挤出最后一点魔力,让灿金色的魔力在自己手中汇集。
“你们不需要知道……离开这里后,你们会忘记这一切,只记得自己的选择。”
巴格和贝拉只是普通人,萨拉尔可不想冒险让他们记得太多——他并不是这世上唯一会用精神魔法的人。
踏出余烬村的那一刻,巴格和贝拉会淡忘这一切,将他们编织的借口当成真实。拜伦的存在将被彻底隐藏,直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巴格狠狠吸了口气,望向贝拉,轻轻点了点头。
贝拉则抱紧了昏迷的拜伦,好容易挤出声音:“我们愿意帮您,做什么都行!”
……然后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棺材里的碎块,是他们治疗拜伦过程中特地分出来的。
它会和巴格、贝拉一起,被尼古拉斯·卡恩斯送去晚星城。尼古拉斯把他们当成调查借口,这一次,轮到他们利用尼古拉斯了。
……
马车上。
“所以拜伦怎么办?他的哥哥姐姐都把他给忘了,只当他死透了。”塔丝攥着李子发问。
卡伦咬了口李子果肉:“萨拉尔说过,拜伦会沉睡一阵。等到了晚星城,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赫米特,他一定有办法处理。”
萨拉尔自己叼了个剥好的李子,又给弥斯塞了个:“你能那么快找到他?”
“我有预感,他会来寻找我。”
卡伦神父信心十足,脸色因为“期盼”显得光彩照人。“观星社的消息那么灵通,他肯定知道我们去过余烬村。”
信仰凡人的神明……弥斯皱皱鼻子,吃掉了喂到嘴边的李子。见萨拉尔的指缝间沾了晶莹的李子汁水,他凑近舔了舔。
萨拉尔手指僵了僵,又微微蜷起,擦过弥斯的嘴唇。
先前这种时候,龙妖精总会发出起哄的声音。这次塔丝却意外安静,只是滋滋地吸吮李子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萨拉尔冲他扬起眉毛,塔丝只是又从布袋里掏了个李子:“还要吗?”
“不用了。”萨拉尔笑了笑,一个清理魔法闪过,弥斯的下巴和他的手,同时变得干干净净。
塔丝咧开嘴,礼貌地笑了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弥斯。
——临走前,龙妖精和神父薅光了树上所有的李子。
塔丝甚至用上了新到手宇岩污的权能,企图用神力把李子投影进口袋。
弥斯绕到塔丝身边瞧了会儿,顺走了两个李子,又顺手扔出两根魔丝,修了修他的魔法回路。
“看着别扭。”他嘀咕道,叼着李子走开了。
全程不过半分钟。
然而塔丝按照他的指示修正魔力流动后,权能用起来骤然轻松许多。
在此之前,他对“虚藓”力量的操控像是使用假肢。此时此刻,那麻痹而笨重的肢体渐渐有了知觉,正在变成他的一部分。
……弥斯有点强过头了。
这种对于魔法本质的洞察力,根本不能用简单的“天赋”来解释。
自从知道萨拉尔的身份,塔丝,或许还有卡伦,都将弥斯默认为萨拉尔的战友兼爱人。两人一起“借尸还魂”到了人世,又总是形影不离,他们很难不这么想。
可是,如果弥斯真的只是萨拉尔的同伴,甚至于副手。他有这样恐怖的才能、特殊的地位,为什么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传说?
还是说弥斯并不是萨拉尔的同伴,那他还能是谁?
那种玩弄魔力就像玩弄泥巴的能力,以及那不祥的,与灾夜神血类似的漆黑魔力。难道他与混沌魔神牵扯不清……甚至,他是混沌魔神的神眷?
塔丝望向弥斯的背影。
弥斯叼着李子晃到萨拉尔面前,示威似的晃了晃手中仅剩的那颗,然后把它塞进了萨拉尔的嘴巴。
萨拉尔嘎吱咬住李子,果汁喷到了弥斯身上。后者立刻蹦起来,伸手扯萨拉尔的腮帮。两人再次,嗯,不那么严肃地扭作一团。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有那么离谱的想法。那两人之间的气氛做不得假,他们举手投足间,对彼此根本没有防备。
早知道自己就不该出于好奇,购买那本畅销的《甜蜜陷阱》。
塔丝啪地拍上自己的面颊,甩掉了“弥斯是混沌魔神眷属”这个离谱的想法。
如今,塔丝再次拍拍自己的脸,把自己从回忆中拽回来。
弥斯究竟是谁,他确实很好奇。不过前面还有赫米特——堆积如山的“观星社”之谜——等待着,塔丝决定暂且克制好奇心。
萨拉尔总不会把和混沌魔神相关的危险放在身边,不是吗?
塔丝轻松穿过玻璃,查看前方的马车。那里坐着尼古拉斯·卡恩斯,以及身为犯人的巴格和贝拉。
草坪尽头出现了城镇房屋的尖顶,传送阵近在咫尺。太阳落山前,他们就能抵达晚星城。
上次他去晚星城执行任务,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他喜欢的那些店铺还有没有营业。
说起来,不久前,大法师金特里带着厄尔·奈布拉先一步去了晚星城,没准他们还在那边呢。如果真遇见了,不知道金特里先生会对余烬村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晚星城之行,一定会很热闹。
塔丝吹着凉爽的风,祖母绿的眸子期待地瞧向地平线。
……
“你怎么来了?”金特里叹了口气,“厄尔回了奈布拉家,我也准备离开这里。”
“凯,我不是跟你说过,你不用跟来晚星城吗?”
“我只是有点担心。”
凯揉了把脸,“您说过,玛塞拉女士相当于您半个导师,您在我心里也同样。我感觉您会需要一些……一些支持。”
“……凯洛斯,跟我说实话。”
凯垂下视线:“我没骗您。只不过除了想看看您,我实在不想回家。”
“既然您准备离开,我顺路去这里的观星社瞧瞧,说不定有稀奇的任务。”
“凯洛斯·伦道尔,你不能一辈子躲着你的父亲。”金特里的语气五味杂陈。
凯不自在地抹抹鼻子:“话是这么说,我总得尝试一下。”
金特里拍拍他的肩膀,换了话题:“算啦。观星社那边,如果没有派给你的工作,你就别硬接了。”
“你的神血傀儡还没修好吧?不如就在这里好好修补。你待在这里也好,至少晚星城很安全。”
凯老实地点点头:“我向您保证。”
金特里抬起手,揉乱了这个年轻人的头发。
“有事一定要和我联系,记住了么?”
“当然,金特里叔叔。”
年轻的魔器商人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窗外夕阳斜斜射入,将他的笑容映得很亮。
窗外,楼下,不远处的拐角。
赫米特随意咬了口三明治,习惯性地压下帽檐。他混在滚滚人流中,走向城门的方向。
再远一点的城郊。
来自余烬村的马车轧过泥土,向那宏伟的城门前进。
第192章 记忆核查
弥斯把脑袋探出车厢,狠狠吸了口微凉的空气。
同为一国首都,晚星城和塞潘提有着明显的差异。塞潘提风格硬朗,给人的感觉忙碌又繁荣。晚星城却从大门开始,就弥漫着慵懒的气息,建筑以暗色调为主,更加华丽纤细。
在弥斯看来,这些风格和余烬村的农居差别不大就是了。
进城很顺利。尼古拉斯厌恶“肯德里克”,也不高兴他们尾随看热闹。好在此人行为确实正派,没在这种小事上恶心他们——没等萨拉尔去催,他就主动为他们办了入城手续。
“我必须去向裁决主教汇报,你们自己看着办。你在余烬村还算老实,别以为在这里就能随便做事——记住,我会盯着你。”
说这话时,尼古拉斯还是板着一张脸。
“随你。”萨拉尔状似无所谓地摆摆手。
他知道节律教会的“裁决主教”。
裁决主教是一国宗教的管理者,教内只有两位。他们的地位仅次于教首,通常是下一任首领的候选者。
自己一行人跟着尼古拉斯进城也就算了。别说见裁决主教,光是跟着尼古拉斯混入节律教会,看起来都别有用心。他可不会做那种蠢事。
弥斯的注意力早就飞走了——他正用余光打量卡伦。
不知为何,卡伦有些躁动不安,双脚在原地踩来踩去。弥斯原以为这家伙急着找厕所,但看表情又不太像……卡伦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难道是那个叫赫什么的哥哥?他们这才刚进城门,卡伦的哥哥能这么快找过来?
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从他的脑袋里消失,就见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凑近。
他戴着顶饰有彩布条的礼帽,脸上满是笑容:“几位刚来晚星城?要不要考虑我们家的旅店?”
弥斯喀嚓扭回脑袋,熟练地躲避不必要的社交。
塔丝从怀表里探出头:“别紧张,这是晚星城特色。阿特拉人比奥丰人更注重享乐,旅店竞争特别激烈。”
队友们都忙着交谈,卡伦只得单独对上那位年轻人。
“呃,我们待会儿再考虑。”他抱歉地说道,“现在我的同伴们有点……”
“忙”字还没出口,那个年轻人热情地伸出左手,抓紧卡伦的手臂。
他的左手有些无力。卡伦几乎条件反射地瞧向那人左脚,果然,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衡。
卡伦微微张开嘴,又紧张地抿起嘴唇。
“是你?”他小声呼唤。
年轻人微笑起来,笑得比晚霞还要灿烂几分。
“当然,当然。”他挤挤眼睛,“两位以上入住,还有额外优惠。”
卡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激动:“稍等,我会跟他们好好商量。”
……作为结果,众人前脚送走尼古拉斯·卡恩斯,后脚便跟着那位“陌生年轻人”前往旅店。
旅店中规中矩,位置稍有些偏,胜在环境不错,周围设了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园丁挑选过特定品种,尽管冬天还没过去,花园看起来还是热热闹闹的。
赫米特给他们选了旅店最僻静的房间。
确定门窗都关好,他一个响指,解除了自己的伪装。
看到那头和卡伦如出一辙的亚麻色发丝和水蓝色眼眸,塔丝立刻跳出来:“赫米特?”
弥斯饶有兴趣地打量这个堪称狂妄的人类,萨拉尔则揽住了他的肩膀,说不清在伪装还是防备对面。
卡伦难掩激动,声音有些颤抖:“你主动来找我,也就是说——”
赫米特竖起手掌,做了个“停”的手势。卡伦立刻闭了嘴,眼睛里盛满亮闪闪的快乐。
“我知道,你们调查了阴影修会。”赫米特没有直接与卡伦对话,反而转向了萨拉尔。
“我就直接问了,各位知道了多少?”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龙妖精。塔丝清清嗓子,从善如流地开口:“我们知道阴影修会是你编的,你从某位神明那里获取了禁忌的知识。”
“你利用那些知识,赋予了卡伦远超常人的能力。但他显然付出了某种代价,之前他在余烬村出现了一些……异状。”
赫米特的视线在一行人之间转了转。
塔丝和卡伦的神色没什么异常,显然接受这套说法。萨拉尔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弥斯勉强绷着脸,视线已经飞走了。
果然,和他的猜测类似,这两位知道的显然不止这些。
“我获得了禁忌的知识,我亲爱的弟弟付出了代价。”
赫米特手指点点下巴,“也对,的确可以这么说。”
卡伦几乎立刻开口:“我不怪你。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我知道,你绝对不会伤害我。时至今日,我对阴影修会的信仰没有任何改变。”
太阳也已落山。逐渐昏暗的房间里,赫米特目光柔和极了:“我明白。”
“不过我的回答也没有任何改变——等你们铲除V.O.R的那一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告诉你一切真相。这是我的誓言。”
说罢,他再次看向萨拉尔:“既然各位得知了真相,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也需要我的。”
他站在紧闭的窗户前,顶着一张不比卡伦年长多少的脸。
可是弥斯莫名有种感觉,得到了卡伦知识的赫米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只不过比起记忆里灰烬一样的神明卡伦,赫米特看起来更加从容,似乎对迫近的末日毫无畏惧。
萨拉尔爽快地点点头:“我们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弥斯心想。
他们顺利进入了晚星城,与赫米特搭上线。接下来,他们只需要好好研究V.O.R的力量,利用观星社的情报调查节律教会,一点点拼凑那个未知敌人的样貌。
但弥斯总有种毫无来由的奇怪不安,就像在晴天嗅到了暴风雨的腥味。
V.O.R藏得很深。目前为止,他们只抓到了那家伙的信件和一点点力量。晚星城之行,算是他们最接近V.O.R的一次。
然而他们一路走来,动静不算小。V.O.R既然那样谨慎,真的会毫无察觉吗?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弥斯下意识捏了捏萨拉尔温热的掌心。
萨拉尔转过头时,弥斯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谨慎。
“赫米特先生。”萨拉尔反手握住弥斯的手腕,“我和弥斯有些问题想要单独请教,有时间吗?”
赫米特不怎么意外地眨眨眼:“当然,不过,最好不要在这里。”
“各位,对参观‘观星社’有没有兴趣?”
……
晚星城,秩序教堂。
尼古拉斯特地换好了骑士装扮,冲面前的男人行了个礼。
男人看起来五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并没有衰老的体态。他一头打理得当的短发,两鬓霜白,面孔颇为威严。
裁决主教,德威特·加菲尔德。
阿特拉第一贵族,加菲尔德家族的成员,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加菲尔德的亲戚。这个家族没有统一的信仰,无论是聆夜者还是节律教会,其中都有他们的身影。
德威特是他们之中爬得最高的。
尼古拉斯相当虔诚,但他多少也明白,这并非纯粹的信仰差异,其中一定有权力方面的考量。不过,既然德威特大人能走到现在的位置,他的虔诚毋庸置疑。
“我看过了你的报告,任务完成得很好,神会看到你的牺牲。”
德威特动动嘴角,他像是想笑,奈何脸庞太僵,只露出一个很难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既然你为那两个涉事者求情……我会撤销巴格的神父职位,并对他们处以200金环的罚款。既然他们是拜伦的遗属,教会将承担其中100金环的费用。”
“赞美神的仁慈。”尼古拉斯将头垂得更低。
他对这个处理并不意外,节律教会推崇秩序,判罚背后都有对应的规则。
至于拜伦异变的遗骸要如何处理,那就不是他的权责范围了。
这次任务有些小小的波折,但也算圆满结束。接下来,他还得盯紧肯德里克——
“以及,我需要核查你的记忆。”德威特补充道。
尼古拉斯有些惊讶:“记忆核查……?”
“放心,只是按规核查。毕竟你的报告里提到,你因为误食毒物昏迷了几天。”
德威特背过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巴格和贝拉那边已经有人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你本人,必须由我亲自核查。”
原来如此,尼古拉斯松了口气。
他鲜少执行这种类型的任务,一时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遗骸异化这种事,虽说罕见,却不是孤例。保密级别最高的那些任务,连旁观者的记忆都要由专门的精神魔法师清除,这个任务还远远不到那种地步。
那对兄妹魔力不强,由高级神官检查即可。他多少有些实力,德威特愿意亲自查验他,也算是某种优待。
“您请。”他露出礼貌的微笑。
第193章 坦白从宽
在沙发上醒来时,尼古拉斯头痛欲裂。
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记忆核查的后遗症,起码在他的印象里,记忆魔法不会带来这种程度的疼痛感。
德威特主教脸色和缓地递过一杯茶:“喝吧,孩子,它能让你感受好些。”
尼古拉斯吃力地坐起身,将其一饮而尽。
下个瞬间,那锥子乱扎似的疼痛消融了,他整个人神清气爽。这种感觉他倒是很熟悉——他刚喝下了混了顶级治愈药水的热茶。
德威特那张严肃的脸软化不少:“你的记忆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你的任务圆满结束了,接下来一周,教会不会给你安排任何工作。好好享受你的假期,骑士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情格外轻松。
他就知道,发芽土豆才是他这场任务最大的不确定性,余烬村里不可能存在比德威特主教还强的精神魔法师。
接下来他可以在晚星城简单休息七天,顺便盯着点肯德里克。要是肯德里克这一周还算老实,他便会启程回塞潘提——他可不想一直当这小子的保姆。
“节律之神在上,祝此地循环不息。”
尼古拉斯向德威特主教行了一礼,恭谨地退出房间。
裁决主教的办公房间有着鲜明的阿特拉风格,所有细节轻盈而奢华。门轴用熬过花朵的油脂保养,关上时几乎没有声响。
德威特主教走到窗前,眼看着尼古拉斯离开教堂,身影消失在热闹的街道。
尼古拉斯背影消失不见的瞬间,德威特主教的和缓神色同样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地放下窗帘,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他整整袖口,从抽屉里取出平整的羊皮纸,镀金笔尖吸饱了黑灰色墨水。
【尼古拉斯·卡恩斯的记忆没有问题。】
【但我们可以确定,塞潘提的消息属实,他确实与其弟肯德里克·卡恩斯同行。他误食毒物昏迷后,肯德里克·卡恩斯曾携情人寻找,曾一定程度介入此事。】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虚藓覆灭时,肯德里克·卡恩斯及其情人弥斯都在附近。考虑到】
写到这里的时候,德威特主教眉头微皱,指尖敲了敲纸张。
黑灰色字母跳动起来,末尾的“考虑到”烟雾一般飘散在空气中。
【沉沦稚子、完美造物、虚藓覆灭时,肯德里克·卡恩斯及其情人弥斯都在附近;凯洛斯·伦道尔与此二人有过交集,他或他的关联人金特里同样在场。现如今,此三人又同时出现在晚星城内。】
【我在此建议,由我亲自查探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凯洛斯·伦道尔。】
【假设尼古拉斯的记忆被人做过手脚,那人实力在我之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德威特主教没有提及收信人,也没有署名。
写完这封简短的信,他优雅地抽出一个信封,将其小心封口。做完这一切,他阖上双眼,默念几句。
信封无风自动,幽幽飘浮到半空,随即也雾气般散去了。
德威特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他一只手端起茶碟,细细品味茶水。
待他慢慢呷完那杯茶,一个信封凭空凝结而出,猩红的火漆格外扎眼。
德威特放下茶杯,小心地打开信。读完后,他再次让它消散一空。
不过这一次,他朝那封信消失的地方垂下头颅。
“感谢您的许可,这是我的荣幸。”他轻声说道。
……
“参观观星社?这里?”萨拉尔扬起眉毛。
他印象里观星社的据点乱七八糟,特别分散来着。
连卡伦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一听到烦人的“观星社”,卡伦神父条件反射地蹙起眉毛。接着他想到赫米特貌似是观星社的首领,他的五官又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你真的是……?”最后,他干巴巴地挤出几个词语。
赫米特按了按弟弟的后脑勺,残酷地点点头。
“想必各位有许多问题想要问我,这个地方隐私不差,但也没那么好。”
“虽然我曾向我的神誓约过,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还是能说个一二——随我来吧,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约莫一个小时后。
“参观观星社?这里?”弥斯忍不住开口。
赫米特熟练地换了张脸,打扮成男仆模样,一路将他们引到了……一座庄园前。
弥斯对人类社会的了解算不得全面。但他看得出来,这个庄园的规模只比卡恩斯家族的庄园稍微差那么一点儿,奢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哪怕用脚趾想,这里也该属于某个大贵族家族。
“约翰,你跑哪儿去了?”远远看到赫米特,一个女仆打扮的妇人匆匆赶来。
“老爷让我邀请这几位,他们曾在翡翠崖帮助过厄尔少爷。”赫米特用不太像自己的粗声说道。
那妇人一怔,脸上迅速挂上笑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是该好好感谢。”
说罢,她转向一行人,行了个标准的礼,余光多看了弥斯几眼:“奈布拉家族欢迎各位。”
弥斯、萨拉尔:“……”
奈布拉家族。地位不逊于卡恩斯家族的奥丰大贵族,尤其擅长魔器制造,在各国都有产业。
说起来,弥斯这具肉身,就是奈布拉家族的女仆偷盗“神血”后诞下的。
如果奈布拉家族和观星社如此牵扯不清……现在他们算是知道,奈布拉家族那些神血都用在哪儿了。
不得不说,这个伪装相当有水准。
以优雅和富裕著称的大贵族,充满疯子、行事古怪的观星社,正常人都不会把它们联想到一起。
龙妖精在怀表里倒抽一口凉气,把表壳子抽得咔哒一声响。
卡伦的思维则像是卡住了,他一会儿看看“约翰”,一会儿瞧瞧大宅,脑袋钟摆一样晃个不停。
女仆只当他们被这美丽的庄园惊到了:“各位请跟我来——”
“我带他们去就好。老爷特地嘱咐过,要在他的房间招待各位。”赫米特微笑。
女仆不疑有他,朝众人行了一礼,急匆匆地走了。
赫米特轻车熟路地引领他们前进,一路走过修剪得当的灌木,洒满阳光的长廊,以及铺满奢华地毯的台阶。
他们最终停在最顶层的房间,面对着雕满日月星辰的双开木门。
赫米特象征性地敲敲门,接着推门而入。
房间宽广极了,连弥斯都瞧得出装修价值不菲,这里一看便是家族主人的房间。
出乎弥斯的意料,门内还真的有人。
赫米特反锁房门后,一个蓄着两道白胡须,长得像海象的老人从桌前站起身。他的身材也有些像海象,丝绸衬衫上的纽扣绷得紧紧的。
“老天,我见过他,还真是奈布拉家族的头儿,我记得他叫……”
塔丝压抑住声音里的兴奋。
“沃鲁姆。”赫米特顶着“约翰”的脸,冲老人点点头。
“哎呀,您来了。”
沃鲁姆呼哧呼哧地笑起来,双手握住了赫米特的手,“所以,这些就是您的……客人,真是稀罕。”
说话间,他的视线扫过众人。瞧到萨拉尔和弥斯的时候,他分别扬了扬眉毛。这位老人显然对肯德里克的恶名有所耳闻,也还记得那个灰白头发的瘸腿男婴。
但他很有涵养地收回视线,什么都没问。
“日落之前,我会带他们出来。”赫米特说,“他们晚上就住在这里。有厄尔当借口,留一晚符合礼节。”
“噢,交给我就好。”老人摆了摆肥厚的手掌,“孩子们,夜宵想吃什么?我找人提前做好。”
“肉和加了覆盆子的点心,谢谢。”萨拉尔果断接话。
老人呵呵笑了笑:“知道啦,保准你们喜欢。”
赫米特冲老沃鲁姆点点头,走向老人背后的巨幅肖像。上面画了个神情肃穆的瘦老头,应该是奈布拉家族的祖先,可他长得和老沃鲁姆一点都不像。
赫米特右手按上画中老人的心口:“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
众目睽睽之下,巨幅肖像缓缓消失,露出其后狭窄的暗室。
那暗室又窄又小,堪堪只能站下四名成人。暗室地面嵌有无比精密的传送法阵,赫米特刺破指尖,半蹲下身,用血在那法阵中央签了个名。
熟悉的传送光辉闪过,弥斯视野再度恢复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某个蚁穴般的……密闭空间?
他只能看到弯弯曲曲、四通八达的隧道。比起联合图书馆,这里的装潢只比遗迹稍微好一点儿。分批建造的痕迹很明显,建造间隔还不短。
卡伦震惊地喃喃:“这是……”
“观星社在阿特拉最大的据点,也可以说是总部。这地方的大小和地上宅邸差不多。”
赫米特提起角落里准备好的提灯,“顺便一提,我们就在刚才的庄园地下,并且是地下非——常深的地方。”
“奈布拉家族和观星社有合作?……是因为天幕吗?”萨拉尔问得非常直白。
“啊,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赫米特吐了口气,“真要详聊,那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冒险故事。可惜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不到十岁时,我利用‘那一位’赐予的知识,谎称我是玛丽安娜女士的继承者——我继承了她相当一部分记忆,诸如此类,反正天幕很擅长记忆传承。”
“依靠这个身份,我通过传信联系上了奈布拉家族,创立了观星社。”
卡伦吃了一惊:“不到十岁?”
“知识,卡伦,神明赐予的禁忌知识。”
“只要我愿意,我甚至能用它们创立自己的大型宗教,但那样太麻烦,时间也不够,还会引起V.O.R那个混球的注意。”
赫米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冰凉的笑意。
“……相比之下,一个鱼龙混杂、松散混乱的小丑组织,才能更加安全地运作……我们只需要保证‘核心’的隐秘性。”
“就算我大部分时间靠替身和书信管理,有经验丰富的老沃鲁姆帮忙,其实也没那么难。”他耸耸肩膀。
弥斯想了会儿,很快反应过来。
赫米特继承了神明卡伦的知识,而神明卡伦接触过天幕制造的盲神。有这么个重磅证据,赫米特的伪装相当有说服力。
“所以说,奈布拉家族仍然忠于天幕。”
弥斯总结道,提及制造萨拉尔的天幕,他一时忘了排斥社交。
“你们搞了那么些神血试验,所谓擅长魔器也是掩饰……喂,观星社该不会真想要继承天幕的意志吧。”
赫米特沉默片刻:“可以这么说。”
“可惜我们遗失了太多记录,敌人也有微妙的差别。曾经的天幕全力抵御灾夜,观星社则是要调转视线,观察星空中的阴谋。”
“为什么?”萨拉尔安静地问。
弥斯原以为英雄先生会有诸多感想,结果萨拉尔的问题异常简短。
“哈哈,我是自私又卑鄙的家伙,从来没有什么英雄情结。”
赫米特笑了。
“可惜得到‘那一位’的知识后,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有我的家人,我想要和他平静地生活下去。要是这个愿望被末日毁掉,那可就太遗憾了。”
“只是这样而已。”
卡伦怔愣地望着赫米特,后者抬起手,又摸了摸他后脑的发丝。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卡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越走越慢,逐渐停下脚步。
“赫米特,你一直瞒着我这些,宁愿大费周章地设立‘阴影修会’……”
“这样做的话,哪怕V.O.R发现了观星社的核心,也不会牵连到你。”
塔丝摸摸下巴,作为刺客,他对这一套可太熟悉了。
“你瞧,名义上,你和观星社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个不知名宗教的小神父。至于现在嘛,阴影修会真相暴露,你哥的首领身份也被我们知道了,再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赫米特笑起来:“差不多吧,不过你漏了最重要的原因——我希望我的弟弟能晚些知晓末日,晚一天算一天。”
卡伦眉毛跳了跳:“我根本不会在意……”
话说到一半,他的质疑被赫米特柔和的目光打断,到底没能说完。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我借助观星社挖掘天幕遗存的知识,用于对付V.O.R。”
赫米特活动了下脖子,目光转向弥斯和萨拉尔。
“我坦诚地交代了一切,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目光中的柔和消失殆尽,变得无比专注。
“我的弟弟我了解。塔丝阁下大名鼎鼎,我也早有耳闻。只有你们两个,我始终摸不透……”
“两位究竟是什么人?”
第194章 消失的手偶们
萨拉尔果断:“萨拉尔。就是你想的那个萨拉尔,你弟弟知情,他在天幕遗迹目睹了一切。”
赫米特:“……”
他的脸稍稍扭曲,目光立刻瞧向卡伦。见卡伦认真点头,赫米特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才大大地“哈”了一声。
失忆的卡伦虽然单纯,但他的体质还在,记忆绝对不是旁人能随便修改的。
“萨拉尔?萨拉尔……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突然转性,能做到这种地步,我早该想到。天啊,我以为我的经历够离奇了。”
赫米特啧啧称奇了会儿,好奇地看向弥斯,“那么这一位——”
弥斯还没来得及反应,萨拉尔的手臂径直搂过来。
“这家伙也是天幕的秘密项目,我是‘知识集合’的产物,这位则是‘神血应用’的产物。封印三百年,只有我们两个存活至今。如你所见,他……”
萨拉尔话语里多了几分笑意,“他是我的。”
一个很聪明的身份掩饰,这样他可以无所顾忌地使用自己的魔力。
弥斯微微挑起眉毛,反手勾住萨拉尔的背:“没错,他是我的。”
赫米特摸摸下巴。
他眼里的震惊没有完全消除,语气却十分冷静:“两位,恕我直言。目前我们找到的一切记录——包括概念之海——都没有相关的记录。”
“封印魔神的天幕队伍同样没有记录。我并非传说中的‘孤胆英雄’,那些人也是封印魔神的主力。”
萨拉尔沉静地回答,“关于我的事情,稍后我可以告诉你。但作为交换,我想要天幕毁灭的情报。”
赫米特停住脚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天幕毁灭的情报。”
萨拉尔坦荡地点点头:“就算灾夜消失,天幕也不会那么快解散。既然观星社成立了二十年,背后还有奈布拉家族协助,应当知道些内情。”
说真的,弥斯都有些好奇。
哪怕封印之前,天幕式微,留下来的大多也是意志坚定的成员。何况还有盲神这么个名义上的后继者,天幕不该那么脆弱。
这种事情调查起来非常麻烦,光是追查V.O.R和调查换身之谜,就已经占用了他们全部的时间。萨拉尔没有特地提过此事,但弥斯知道,他肯定相当在意。
面对这一红一蓝两双眼睛,赫米特耸耸肩:“就像你们知道的,观星社的风格很自由。我个人的研究重点一直在V.O.R,不过你们来得正巧,这里有专家。”
弥斯:“专家?”
“这件事和节律教会有那么点儿关系,正好有人热衷于调查这个。”赫米特晃晃提灯,“走吧,时间应该够用。”
观星社总部照明昏暗,公共区域不多。其中房间异常分散,布局更是诡异,有些刻意为之的味道。相比之下,红琥珀都更像秘密组织的基地。
要不是赫米特带路,弥斯准要在这里走丢。他下意识抓紧了萨拉尔的背部布料,牢牢记住一路走来的路线。
知道萨拉尔是“萨拉尔”后,赫米特沉默了许多,时不时露出沉思的表情。卡伦紧紧跟在他身后,没有出言打扰。
在这黏稠的沉默中,他们下了十次台阶,越过七条回廊,抵达了一扇……一扇圆形的木门,配上周围不规则石块垒成的石墙,它看起来简直像童话里的居所。
赫米特停在木门不远处,从口袋里掏出三条吊坠,示意他们戴上。
“这上面附着了精神魔法,可以隐藏你们的外貌。虽说那位专家绝对值得信任,但几位身份实在特殊,以防万一,还是隐藏一下为好。”
“你们戴了同一批吊坠,能看到彼此的样子,不用担心。”
说罢,赫米特冲他们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指自己。
萨拉尔和卡伦爽快地戴好。
弥斯也有样学样地挂上吊坠。这玩意儿感觉像是“私奔的决心”加强版,虽说他能用魔法伪装自己的样貌,但工具都送到手边了,何乐而不为?
确定魔法生效,赫米特格外规律地敲了六下门:“是我,约翰。”
——吱呀。
没过几秒,门板顺畅地滑开。下一秒,门内外的人都沉默了。
“这几位是老爷的贵客,有些关于节律教会的问题想要咨询。”赫米特操着“约翰”的声线,彬彬有礼地说道。
弥斯无言地瞧着门内的脸。
怎么说呢,世界这么大,这未免也太巧了——
“很高兴见到各位。”
传说中的专家,魔器商人,阴魂不散的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不自在地挠挠鼻子。他的目光在他们胸口的吊坠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沃鲁姆老人的客人,我一定知无不言,各位快进来。”
“按照规矩,您需要对这次会面保密。”赫米特绷着脸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凯连忙说,“来,快请进,我刚泡好柠檬水,正好再去烧壶茶。”
“各位慢聊。”赫米特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没有跟进门。
就弥斯看来,赫米特不进来是对的。这个房间貌似是独属于凯的研究室,里面乱到无处下脚——
房间一边是破烂堆般的长桌,上面的魔器制作材料堆积成山。不少成品用布袋随意装着,就那样靠在桌沿。
另一边则是几乎被塞爆的书柜,书册与纸张横飞。墙上也糊满各式各样的纸页,不少纸页上钉了魔器钉子,钉子间连接着鲜红的魔法光丝。
偌大一个空间,硬是被凯堆满了三分之一。所幸这里除了资料就是材料,没有食物碎屑之类的东西,空气里只有纸张特有的涩味和墨水味道。
“快请坐,我去烧茶。”
凯在杂物堆里跋涉,努力拖了三把椅子过来,显然没能认出面前的三位老熟人。
“不必麻烦。”萨拉尔咳嗽两声,“我们只想知道节律教会和天幕的关联,听完就走。”
他听起来很冷淡,和平时的萨拉尔相差甚远。
凯啊了声,看起来松了口气。他顺手给自己拽了个板凳,就地坐下。
就在弥斯以为自己要听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的故事时,凯往一边的杂物堆里摸了摸,抓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蓝色袋子。
他手脚并用,清理出来面前一小片空地板,将那袋子往地上一拍。
一阵魔法波动漾起,蓝布袋化作一个简单小木台。里面的小玩意儿——一小堆手偶——自个儿立了起来。
离弥斯最近的是个摇摇晃晃的神父布偶,一副节律教会打扮。弥斯刚要好奇地探出手,就被萨拉尔未雨绸缪地摁住了。
“这方面的资料残缺不全,其中包含了我的推测。”
凯的表情严肃起来,“为了方便各位理解,我想,直接展示比较快。”
他打了个响指,一个挥舞着剑的金发手偶消失了,整个木台无光自亮,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
“萨拉尔封印魔神后第五年,灾夜依旧没有降临,开始有人脱离天幕——有些人相信灾夜真的消失了。好在根据记录,天幕虽然规模小了些,仍然稳定运行。”
剩下的几只手偶面色严肃地簇拥在一起,挥舞着手中的羽毛笔和小纸片。
弥斯余光瞧着萨拉尔——尽管那些手偶压根看不出长相,萨拉尔还是定定地瞧着那一小圈手偶,表情有些复杂。
“萨拉尔封印魔神后不到十年,魔基理论出现。这个时候,节律教会插了手。”
那个神父打扮的手偶挪动起来,走到那一小圈手偶面前,欢快地摆着手。
“我猜各位知道,灾夜期间,节律教会与聆夜者都是新兴教派。主张共存的聆夜者人数较多。节律教会崇尚秩序,虽然人少,但发展势头很好。”
“但是灾夜结束,魔法普及,聆夜者主张‘这是考验后的赐福’,信徒暴增。反而是节律教会不如从前吃香,风头被聆夜者抢走了。”
“所以,他们决定走另一条路,吸纳所有灾夜时代的抗争者,获取他们的知识、力量和支持者……至少,节律教会自己的记录是这样。”
说到这里,凯的表情有些扭曲。他貌似想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又礼貌地憋住了。
弥斯瞧了瞧那个挥舞手臂的神父:“你是说,天幕的人被拉进了节律教会?”
“他们开出了很高的价码,还承诺他们可以随便研究。”凯淡淡地说道,“天幕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太了解。”
“我只知道,节律教会提出招揽后的两年。几位天幕核心成员死于急症和意外,一个存放重要资料的房间被火烧了个干净。”
“剩余的人们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小半支撑不起天幕运行,但又不愿意加入节律教会,各自散去了。”
木台上,几个年长的手偶倒在地上,变成了黑白色。
神父小人走到剩下的人群里,把人们分成了两拨。其中一半手偶如同被感染一样,身上的衣服变成了节律教会的神父装。
剩下的人先是围绕着死去的手偶双手捂脸,作哭泣状,随后消失了。
“……这就是目前为止,资料所能证明的。”
凯的语气相当沉重,和平时的商人语气天差地别。
“听起来还挺和平。”
弥斯有点纳闷地瞧着那几个身穿神父装的手偶。
节律教会吸纳了天幕成员?如果真是那样,天幕的存在怎么会被彻底抹去?
“说你的猜测。”萨拉尔声音有些哑。
“那些离开的天幕成员,我找到了其中大部分人的讣告。而那些被招揽的人,也没有在节律教会留下天幕的痕迹。”
“他们的创造被教会重金买下不假,但节律教会习惯签订魔法契约,拥有这些成果的全部支配权。这些人的日用、财产,全部由教会提供,换句话说,他们什么都留不下来……最巧的是,他们的后代都非常短命。”
随着凯的讲述,木台变得空空荡荡。
突然,光团变成了聚光灯。那个举着小剑的金发人偶重新出现,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身边出现了一圈吟游诗人,咏唱出飘飘荡荡的音符。
“……就在那个时期,英雄萨拉尔的传说被大规模传唱,有关他的创作也层出不穷。我们都知道,其中没有天幕的影子。”
“既然要掩盖,干脆别用‘萨拉尔’这个名字。”弥斯不爽地嘀咕。
“不,这样反而更有效。”萨拉尔轻声说,“半真半假的故事,最容易迷惑人。”
卡伦忍不住开口:“您的意思是,天幕消失是因为节律教会?”
凯轻轻摇了摇头:“不完全是,节律教会的处理很有效,但总会有所遗漏。”
“我个人更倾向于,节律教会的行为,为V.O.R之流的诅咒——掩埋——随便什么,做了‘合情合理’的掩盖。”
“不考虑V.O.R的存在,正常人查到这一层,会认为责任全在节律教会。他们只会考虑节律教会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间促成了这个结果。”
弥斯瞧着那圈围着萨拉尔喷音符的吟游诗人手偶,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把它们挨个弹倒了。
吟游诗人们软绵绵地摔倒,摔落一地跳动的音符。聚光灯下的萨拉尔手偶微微转身,仰望着那双赤红的眼眸。
这次萨拉尔没有阻止弥斯的动作。
英雄先生双手交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指节却有些发白。
“你呢?”他沉声发问。
“你为什么调查这些,专家先生?”
凯对天幕的遗产很感兴趣,萨拉尔能够理解,谁都会想要被埋葬的知识。
可是凯这么年轻,却愿意专门去调查节律教会那些弯弯绕绕,甚至成为专家,其中一定有非常……特别的理由。
咔哒。
聚光灯熄灭了,象征萨拉尔的金发手偶凝固在木台中央。
“你又为什么问这些,客人先生?”凯抬起眼皮。
“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V.O.R确实与节律教会紧密相关。”
萨拉尔答得坦然,“若能拿到更确切的线索,我们能尽早把那家伙抓出来。”
凯笑了起来:“真难得,大家更喜欢从畸果那边入手,我以为只有我愿意查这种麻烦事。”
弥斯有点搞不清那个笑容的意义,它看起来又欣慰又辛酸。
“既然诸位是沃鲁姆老爷的贵客,我也不瞒着了——我不是‘相信’,我几乎可以‘确定’。”
凯动作很轻地戳了戳萨拉尔手偶,指尖抵上粗糙的道具剑尖。
“……V.O.R操纵了节律教会的高层。”
“其中包括我的亲生父亲,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
第195章 挑衅
谈及自己的父亲,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凯,或者说,凯洛斯·伦道尔,童年时期非常幸福。
他家境殷实、父母恩爱。父亲是大法师,母亲则是颇有名气的魔器师,他自己也有着惊人的魔法天赋,可谓幻梦般的人生。
这一切在他五岁时破碎了。
凯刚获得魔基,就被诊断出魔基恶性排异症这一不治之症。他的父母并没有因此放弃他,他们穷尽各自的能力,试图解决这个难题,奈何如何都没有头绪。
绝望之中,两人想出一个疯狂的解法——给凯制造一个能够容纳魔基的容器,只要凯把魔基带在身边,仍能使用魔法。
只是这样剥除魔基,施法效率会大大降低。凯的魔法资质会从“天才”变为“极差”。
全家人都不在意,只求凯能有命活下去。如此研究数年,凯的父亲找到了最接近的“容器备选”——观星社的神血傀儡,它能允许人远程操控,能在一定程度上接纳魔法。
可是他的父母无论如何改造,都无法让它长时间承载魔基,就像异种的心脏无法在人体内长久跳动。
此路不通,凯的父亲满怀绝望,又开始在浩如烟海的线索里四处搜寻。
凯的母亲则思考良久,宣布要闭门研究。她将自己和那一具神血傀儡关在一起,没日没夜地修改,半步都不愿离开。
一周后,凯的母亲将凯叫入研究室,让他试着控制傀儡。
神奇的是,凯发现傀儡比先前好用许多,魔力流通顺畅无阻。
“有没有顺手一些?”她问。
“是的,妈妈。”凯诚实地回答。
凯的母亲松了口气,双手放在红天鹅绒长裙上,笑了。
自从发现凯得了不治之症,她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一个月后,凯再次被母亲单独叫入研究室。
“有没有顺手一些?”她问,仍穿着那身简朴的长裙。
“比上次还要好,妈妈。”凯诚实地回答,“它简直像我的一部分。”
半年后。
这一次,凯和父亲一起被母亲唤到研究室。
凯打量着他的父母——父亲在外奔波求医,眼窝凹陷,下巴长满胡茬。母亲穿着那件微微褪色的长裙,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们一家人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共处一室了。
“你们看。”她坐在长凳上,指指改造完成的傀儡。
那傀儡面色红润,双目紧闭,看起来和凯一模一样。
“……凯,快试试,有没有顺手一些?”
凯看着那具傀儡,他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那是一位与他血肉相连的亲人。
他控制它使用魔法,它像是真的成了他的一部分,他的魔基甚至可以顺利融入那具傀儡,就像融入他的身躯。
“几乎完美了,妈妈!”还是个孩子的凯眼睛发亮。
凯的父亲却没有太过激动,他走上前,细细观察那具傀儡:“现阶段是没问题,可是凯会长大,魔力会变强,这东西每年都要更换。”
“但要让它与凯洛斯的魔力彻底融合,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年年更换根本不现实……”
说到一半,他指尖一颤,突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转向妻子。
“它会和凯洛斯一起长大,亲爱的。”凯的母亲微笑,“它能让他好好活着。”
“你没有。”凯的父亲几欲落泪,“告诉我你没有做出那种傻事,告诉我——”
凯从没有听过父亲这样绝望的声音。
“灾夜时期的炼金生命技术,真的很有意思。”她轻声说,“将血肉与炼金材料融合,能制造出可以成长的躯壳。”
“可惜,我的资料不足,时间也不够,只能做出劣质仿品——它可以成长,却没有真正的血肉之躯,魔力也只能靠外界供应。”
“……但是用来治疗我们的凯洛斯,这样就够了。凯,过来。”
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方才的喜悦烟消云散,某种不祥的预感压得他心跳加速。
他小心地走向母亲,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以往那样。
“你的病会好的。”她说,“妈妈闭门研究了太久,身体有些不舒服,得去阿特拉的疗养院待一阵……别担心,妈妈会给你写信。”
“接下来,我得跟你爸爸谈谈,你先出去吧。”
凯乖巧地点点头,走向门扉。
“凯洛斯,妈妈永远爱你。”母亲突然说,就像以往那样。
“我也爱你,妈妈。”
凯离开那间满是药水气息的研究室,轻轻关上门。
就在门扉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顿住动作,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窗户是打开的,一缕清风吹过母亲的长裙裙摆,其下空空如也。
之后父母谈了什么,凯不知道。他只知道当天晚上,父亲告诉他母亲晕倒了,已经被他送去阿特拉疗养。说这话时,他的脸色仍然是惨白的。
而父亲把傀儡交给凯时,那傀儡比白天更加完美。
那天深夜,凯莫名睡不着。他习惯性地走向父母房间,却发现卧室冰冷黑暗,空无一人。父亲的书房倒是亮着灯,隔着门板,他听见了父亲压抑的哭声。
“我应该同意的。”
他无比痛苦地自语,“我应该早点同意的,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人……”
“我后悔了,听见了吗,我后悔了!她用她的血肉完善那个东西,她……她还没有彻底消亡,我只求她和孩子都能活下去……”
“求求你,再给我一封信吧,V.O.R……”
“……所以,”弥斯打断道,“你怀疑你那个大法师爸爸向V.O.R许了愿。”
“在他为我的病情奔走的那几年,我怀疑他收到过信。但父亲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向这种不知名的存在许愿。”凯抿抿嘴唇。
“他八成在想,如果他早些许下愿望,母亲就不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可是你爸没变异,你妈也没复……唔唔唔!”弥斯说到一半,被萨拉尔紧急捂住嘴巴。
“他的意思是,弗士·伦道尔先生自身没有出现异变,您的母亲也没有归来。”
萨拉尔礼貌地翻译道,“可能弗士先生只是发泄情绪。他没有真的服从V.O.R,这一切只是您的猜测。”
“不,他变了。”凯的语气非常笃定。
“自从我母亲疗养……不,离世。他极少再外出,并且再也没有过问我的状况。”
“哪怕在我察觉母亲离世,声称想要用傀儡里的血肉复活她,他都一句话都没有说。”
说到这里,凯突然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都可以用‘妻子离世导致性情变化’来解释,但我……我就是知道,我的父亲不该是那样,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萨拉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倾听着。
凯多半没有说谎,他的母亲选择的方向,正是天幕“制造”他的思路。
“最开始,我加入观星社,是因为想要收集神血傀儡的资料,找办法复活我的母亲。”
“可是几年的奔波下来,我发现那只是空想——让只有零星遗骸存世的死者复活,连神都做不到。”
凯自嘲地咧咧嘴,注视自己交握的双手。
“但是在此期间,我察觉了V.O.R和节律教会的牵扯……当年我年纪太小,没能阻止我的母亲,现在我想找回我的父亲。”
说完,凯抬起头,看向房间某个角落。
弥斯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看到了一个观星仪。
那是个相当精致的观星仪,它个头不大,金属环优雅交叠,与这混乱的房间格格不入。观星仪上面没有分毫灰尘,周遭也还算整洁,看得出好好收拾过。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阴影之中,在灯火下散发出温暖的光彩。
……
夜晚。
萨拉尔和弥斯自然在同一间房。
萨拉尔双手枕在脑后,凝视着四柱床的床顶。弥斯咕嘟咕嘟灌下小半壶柠檬水,照常往萨拉尔胸口一趴。
冰冷的水让他没什么睡意,弥斯索性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就这样与萨拉尔对视。弥斯突然发现,这的确是个方便对视的姿势,简直完美。
他满足地俯视——虽然半个脑袋的高度实在谈不上俯视——萨拉尔,吐息间全是对方温热的气味,那感觉就像巡视自己的领地。
“凯那些说法,你怎么想?”萨拉尔突然开口。
弥斯眨眨眼,左右看了看,确定塔丝没有埋伏在哪个缝隙里。发现自己周遭真的没有其他生命体,弥斯震撼:“你在问我?”
世界可能真的要毁灭了,萨拉尔居然问他关于人类亲情的看法!
萨拉尔抽出一只手,戳了戳他的鼻尖:“我是说节律教会。”
“不管凯的判断是真是假,节律教会总归和V.O.R脱不了干系。王国大法师被控制,那是最坏的可能性之一。就结果而言,凯帮我们做了预警。”
弥斯皱起鼻子:“……哦。”
原来不是亲情讨论,问题是他也不懂人类宗教啊。
不过既然萨拉尔都问出口了,弥斯勉为其难地想了想:“我们这一路毁了不少畸果,V.O.R总不能一点异样都没发现吧?”
“我们得想点办法把那家伙引出来,唔……去节律教会挑衅?”
说完他又觉得麻烦,作为一个阶段性对手,V.O.R这种藏来藏去的家伙真的很败兴。
“主动挑衅……”
萨拉尔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掌心顺着弥斯的后脑,滑向他光.裸的脊背,让灰白发丝流过他的指缝。
嗯,麻烦的细节就交给英雄先生去想。冰柠檬水的影响过去,弥斯的困意逐渐浓重。
——嗖!
有什么东西快速弹过来,弥斯瞬间清醒,指尖魔力蓄势待发。
萨拉尔也伸出手,束缚权能时刻预备——
“敲门怕被人发现总之我就这么进来了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龙妖精一口气说道——了不起的塔丝·迦正悬停在半空,双手紧紧捂住眼。
萨拉尔松了口气,顺手扯扯被子,盖住弥斯和自己赤.裸的上半身:“什么事?”
“虚藓的身体——呃,我是说,我的身体——那边有点不对劲。”
塔丝比划道,“之前我无法完全控制身体时,曾出现一股微弱的外来魔法波动。我只当是普通干扰。”
“现在我控制力上去了,那股魔法波动又出现了,和上次的频率、变化一模一样,我怀疑那是某种通讯。万一那是V.O.R的通讯怎么办?我上次没回,这次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弥斯和萨拉尔对视一眼,不得不坐起身来。
人类的亲情和宗教也就算了,要是说起猎物,不对,神明之间的摩擦,弥斯的睡意瞬间去了九霄云外。
“别回,就当你死了。”弥斯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
“反正你现在的控制力也就那样,和死了没有太大差别。”
塔丝和萨拉尔几乎同时看向他,目光各有各的复杂。
“那个虚藓本来就半死不活的,再说,神明‘意识自杀’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就算祂意识死了,身体也能撑个几十年吧。”
弥斯耸耸肩,“要是这事儿那么重要,你第一次没有回应,对面就该找人调查了。”
塔丝咋舌:“意识自杀?还有这种事?”
“哦,赫米特的禁忌知识。”萨拉尔连忙说道,“说回正题,我认可弥斯的推断。”
“虚藓被困在宝石湖底,自身又受了重伤。如果我是V.O.R,我也会定期确认祂的状况。”
“发现虚藓的意识消失了,我会先利用祂的尸体一段时间,让龙妖精的‘灭绝’看起来相对合理——否则龙妖精突然灭亡,人世会有所察觉,虚藓的存在可能会暴露。”
“所以,你们两个的意思是不用管。”
塔丝不怎么赞同地抱起双臂,“可是虚藓出事的时候,我们就在附近……”
“所以我猜,V.O.R多半注意到我们了。”萨拉尔耸耸肩。
塔丝:“那怎么办?”
萨拉尔沉思了会儿,露出一个异常萨拉尔的笑容:“我有个主意,明天带上卡伦,我们几个好好商量一下。”
“唉,好吧。”塔丝晃晃悠悠飞走了。
萨拉尔一转头,正看到弥斯警惕的表情。
“你肯定又有了坏主意。”弥斯嘶声说,“就是这个笑,这个烦人的笑——”
萨拉尔慢慢收起了笑容,他沉默良久,视线变得无比认真。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对吧?”
弥斯越发警惕地看着萨拉尔,鼻子里哼哼两声,听起来不置可否。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相信,我把你视为生命里最重要,也是最唯一的敌人。你我的战斗只属于彼此,对吧?”
萨拉尔认真重复道。
弥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眸子里也多了几分严肃。
“那么,就让我们上门‘挑衅’吧。”
第196章 又一次伪装
弥斯被阳光晒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了散落在枕头上的金发。
魔神大人瞬间睁圆眼睛,要不是那颜色太熟悉,他非弹起来不可。
萨拉尔。
应该说,是他最熟悉的那个萨拉尔——那烦人的家伙伸出双手,捧住了弥斯的面颊,轻轻挤了挤。
“早安,我亲爱的敌人。”他说。
弥斯脑袋动不了,眼睛乱转了一番,才确定这不是又一个盲神梦境。半晌,他突然想起来,此刻萨拉尔的“肉身”由纯粹的力量组成,当然可以变回原样。
原来如此,弥斯喉咙里唔了两声,爪子朝下探。
“……你等等!”萨拉尔声音猛然拔高,嗖地按住弥斯的手。
“你特地变回这副样子,不是想来一架吗?床上的那种。”
弥斯打了个哈欠,“做那个还算痛快,我挺喜欢。不过我有点饿,要做就快一点——”
萨拉尔弯起嘴角:“噢,感谢你的认可。但很遗憾,这次不是为了那个。”
弥斯眨眨眼。
萨拉尔:“……话又说回来,这么好的早晨,错过也有些可惜。”
说罢,他轻轻吻上弥斯的嘴唇,那是个浅尝辄止、味道有些复杂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