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微风吹动雪白的纱帘,清晨的空气里带着留兰香和露珠的味道。
弥斯用餐刀划拉烤火腿和煎蛋,嘴巴被白面包塞得鼓鼓囊囊。他无言地瞧着几步外,算是清楚了萨拉尔的鬼主意。
“你这个疯子。”塔丝更加直抒胸臆。
——餐桌对面,坐着两个萨拉尔。
准确地说,是黑发蓝眼、气质阴郁的“肯德里克”,以及金发蓝眼、面无表情的“英雄萨拉尔”。
“萨拉尔先生的主意确实疯狂。”
“肯德里克”用赫米特的声音说道,给自己取了颗甜李子。
卡伦微微张大嘴,他盯着赫米特,半天才合拢下巴:“你要扮成萨拉尔?不,肯德里克?”
“嗯,在外界看来,你们是三个人加一只龙妖精的组合。”
赫米特用手指捏住自己的咽喉,轻轻按了按,声音变得和真正的肯德里克一模一样。“保险起见,最好分离‘萨拉尔’和‘肯德里克’这两个身份。”
“萨拉尔,你想要公开身份。”弥斯盯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他脑子里专门负责研究萨拉尔的部分隆隆运转,萨拉尔张开嘴巴前,弥斯就意识到了他的动机——
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公开出现,一定会引发轩然大波。
一个消失三百余年,拥有神力的萨拉尔被众人所知。但凡V.O.R不傻,肯定会想尽办法接触。可是……
“我会告诉V.O.R,我用性命维持着混沌魔神的封印,反正这也是事实。要是我死了,魔神会立刻冲破封印。”
萨拉尔仿佛能听见他的思维,直接回答了弥斯的疑问。
塔丝不开玩笑了,他端坐在一摞叠好的茶巾上,眉头紧锁:“说实话,有点冒险。”
“万一祂不吃这套怎么办?祂都准备那么多年了,说不定早想下手了呢。”
“这就要交给我的弥斯了。”萨拉尔托起腮帮,冲弥斯微笑。
弥斯吃了一半的火腿噎在喉咙里:“?”
“肯德里克一行人受到奈布拉家主的热情招待。弥斯算是半个奈布拉家出身,家主对他的悲惨过去感到抱歉,决定补偿他,将他收为奈布拉家族养子。”
萨拉尔往弥斯碗里叉了块火腿,换走了一个煎蛋。
那煎蛋被弥斯咬过一口,但英雄先生看起来毫不在意。
“肯德里克·卡恩斯也想要保护自己的恋人,不愿意让他蹚浑水。所以,‘奴隶弥斯’要在奈布拉家休养一段时间……这种程度的伪装,观星社做得到吧?”
“交给老沃鲁姆就好。”赫米特随便晃晃叉子。
弥斯拼命咽下口中的火腿:“那我呢?”
诚然,他绝对不想和赫米特伪装的“肯德里克”一起行动。可要是萨拉尔胆敢把他丢在后方,一个人去前线吸引V.O.R,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家伙。
“你是我震慑V.O.R的第二个理由,也是最重要的那个。”萨拉尔笑容更深了。
“赫米特,我的想法基本就是这样——亮相之前,麻烦你们几个收集一下最新的情报,我有我的事情要准备。”
赫米特耸耸肩:“你不提,我也会这么做。顺便一说,在这期间,卡伦必须跟着我……我绝不可能让他暴露在V.O.R的关注下。”
“哥!阴影修会的目的——”卡伦一下子站起身。
“别激动,卡伦,这也是为了伪装考虑。”赫米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和塔丝一直与‘肯德里克’一同行动,突然跟着萨拉尔算什么?”
“我们要做的,是好好配合萨拉尔大人,在他背后协助他。”
卡伦呃了几声,又慢慢坐了回去。
塔丝却没有放过萨拉尔,他一双眼盯着弥斯:“话还没说完呢,你要怎么用弥斯牵制V.O.R?”
“我的存活,多半在V.O.R意料之外。”萨拉尔低声说道。
“我明白,就算我变强了不少,对祂来说可能不够看……但要是我背后,有一位他没能发现的‘强悍神明’呢?”
……
嘶簌。
浸过精油的金梳轻轻滑过长发,发出丝绸般的摩擦声响。
弥斯端坐在卧室的镜子前,镜子里映着他的脸,以及萨拉尔的面孔。
萨拉尔拿着梳子,一点点梳着弥斯的长发。弥斯的发丝被魔法好好清洁过,摸起来也有些像丝绸。它干净又柔顺,却仍然带着弥斯特有的味道。
弥斯安静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早餐时的对话,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听到萨拉尔的“背后神明论”,塔丝愣住了:“那家伙异常谨慎,在查清状况前,绝不会轻举妄动……”
“没错。”萨拉尔吃光了盘子里的煎蛋,“而弥斯,恰恰就是那位神明的化身。相信我,他的实力绝对够格。”
发现弥斯微蹙的眉头,离开餐桌前,萨拉尔特地绕到弥斯背后,轻声补了一句。
“你还不能暴露,V.O.R不知道混沌魔神拥有一颗心——目前为止,这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他的掌心在弥斯肩膀上一触即收。
“让你扮演我所信仰的神,你不会太勉强吧?”
“挺勉强。”弥斯绷着一张脸,嘴唇挨上萨拉尔的耳朵。
“记住,只是扮演,你最好别有类似的想法。你对我言听计从?那简直是我能想象的最无趣的事情。”
萨拉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热乎乎的气息吹痒了弥斯的面颊。
圣萨拉尔那幅不苟言笑的画像太过深入人心,他这么一笑,其余人齐齐看过来,目光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居然真的是个活人,与那死气沉沉的画像毫无相似之处。
“对你言听计从,也是我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事情……哦,厨房不算。我是说战场,以及床——”
“萨拉尔!”
……时间回到现在,弥斯不得不成为那位象征着光明和希望的神明化身。
金色的梳子轻轻梳理他的长发,那头长发已然变成与萨拉尔一样的灿金色。
灰白长发配上石榴石般的红眼,给人的感觉有些阴暗。可配上这晨曦一般的发色,给人的感觉居然完全不同——那片红色从蒙上灰尘的多汁石榴,变成了黄金王冠上的灼目宝石。
“这里,稍稍提高一点点。”
萨拉尔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睑,指尖描摹着弥斯新外貌的轮廓。
鉴于弥斯实在对雕塑一窍不通,调整外貌这种活计,他不得不听取萨拉尔的意见。顺着萨拉尔的指尖,他让自己的眼睛稍稍变了变形。
“然后是这里。”萨拉尔的指腹又按上了他的眉毛,顺着眉毛轻柔拂动。“是的,没错……稍稍挑起,就是这样,好了。”
萨拉尔将双手搭在弥斯肩膀上。
弥斯睁开眼,与萨拉尔一起看向镜子。
萨拉尔对这张脸的改动很小,五官风格没有太大改变,只是眼角和眉梢微微上挑了些。神奇的是,这张脸给人的印象与之前天差地别。
当初那只灰色的无辜羔羊,如今锐利而张扬。那双温顺柔和的眼眸,彻底变成了捕食者的眼。
弥斯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他未曾成为人类,但这张脸莫名……适合他。
如果他有萨拉尔那样的手艺,多半也会给自己这样一张脸。
要是某天萨拉尔消失了,他恐怕再也不会有这种体验——这股莫名的情绪刚刚涌上,就被弥斯死命按了回去。
“不错。”弥斯摸摸自己的新眼睛。
然后他发现,自己散开的发丝间,不知何时被此人串了些青金石珠子。披散的金发与嵌入其中的宝石珠,看起来确实有种神明的气势,但这……
“那条发带太扎眼,我只能把它收起来……我们总要用点别的代替吧,对不对?”萨拉尔无辜地表示。
行吧,弥斯咂咂嘴,到底没薅掉那些珠子。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如今他身上不带点蓝色的东西,弥斯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吐了口气,站起身。
他身上的黑色游侠装,已然变成了白色长袍。萨拉尔也换掉了不羁的风衣和衬衫,换成了标准的资深剑士装扮——还是格外老派的那种。
弥斯目光忍不住停顿下来。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萨拉尔选择的装扮,与他带进封印的那一套非常相似。
白色为主的结实外衣,深色长裤,恰到好处的金属轻铠。几根轻便的皮带不松不紧地束缚着布料,尽显干练的战斗美学,和奢华完全不沾边。
但配上萨拉尔那颗年轻英俊的脑袋,这身堪称朴素的打扮也显得精致了几分。
若不是窗外阳光明媚,弥斯简直要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他下意识想要摆出战斗姿势,又想过去捏一捏这家伙的躯体,嗅嗅属于过去的味道。
萨拉尔朝他伸出一只手,看起来像个邀请,就是不知道是邀战还是邀舞。
“又一次伪装。”弥斯磨蹭了儿,到底将手递了过去。
“又一次伪装。”萨拉尔笑着回应,捏捏弥斯的掌心,“但现在还不够,咱们得装得更像点——你刚才的动作太迟疑了。”
弥斯撇撇嘴,捏了回去:“知道了,再来。”
满是阳光的地板上,两人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仿佛在练习某种舞蹈,动作却更像是在近距离交战。
足足三个多小时,萨拉尔才放人——按照他的话说,他俩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像“要捅对方两刀”或者“想睡同一个被窝”了。
“……唔,现在就等龙妖精那边收集情报。”
弥斯有点不习惯地拢了拢散开的金发,又瞧瞧萨拉尔的发丝。“我们到时候怎么离开这儿?总不能直接走出去吧。”
用魔法伪装倒也可以,就是有点麻烦。或许他们该借用下卡伦哥哥的吊坠,弥斯不太确定地想。
“哦,说到这个,正好有个挺合适的东西。”
萨拉尔掏掏口袋,拿出一个小药瓶——赫然是凯曾经卖给他们的药剂,“私奔的决心”。
透亮的玻璃瓶中,赤红的心形药丸轻轻搏动,散发出覆盆子的酸甜味道。
……
市中心,节律教会的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主教双手背在背后,人站在窗前。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熔金般的阳光洒了满地,在他背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昨天,肯德里克·卡恩斯一行人去了奈布拉家族。据说是受到了奈布拉家的家主,沃鲁姆·奈布拉的邀请,为答谢他们帮助厄尔·奈布拉的事。
合情合理,也符合奈布拉家族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德威特主教暂时没找到什么可疑之处。
倒是凯……或者说,凯洛斯·伦道尔,在城市后巷绕七绕八之后,莫名其妙地蒸发了,估计用了隐藏的传送魔法阵。
无论是肯德里克背后的卡恩斯家族,还是凯洛斯背后的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都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得罪的对象,他必须把这件事做得足够漂亮。
罢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至少把身份放在明处,从他开始调查比较好。
等肯德里克离开奈布拉家族,他大可以用尼古拉斯·卡恩斯这个现成借口,把肯德里克叫来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定了定心神,指尖轻敲通讯魔器。
“德威特大人?”尼古拉斯受宠若惊的声音从彼方传来。
“只是例行询问,孩子。”德威特用平常的严肃语气说道,“我的精神魔法比寻常神父要强,你的身体还有不适么?”
“感谢您的关心,我非常健康。”尼古拉斯真诚地说道。
“我在你的记忆里看到,你的兄弟目睹了这件事。我希望对他做一次记忆核查,但我需要你的同意……卡恩斯家族成员的同意及见证,希望你理解。”
“没问题,德威特大人,我会说服他。”尼古拉斯笃定道。
他正在某条僻静街道散步,说这话时,有什么人与他擦肩而过。出于骑士的本能,尼古拉斯下意识侧目。
……看清那人的侧脸时,他险些停止呼吸。
第197章 愿者上钩
萨拉尔。
……那个人的长相,和画像里的萨拉尔一模一样。
画像是公开的。这么多年来,有不少人顶着与圣萨拉尔相似的容貌,试图来卡恩斯家族认亲,甚至有人特地用魔法调整容貌。对于这种歪门邪道的事,尼古拉斯向来鄙夷。
可是这也太像了,像到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尼古拉斯不知不觉间停止通话,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背影。
那人并非孤身一人,他身边还站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人。
年轻人个头矮些,身穿宽松白袍,头戴雪白兜帽。他身上挂着不少黄金细链,腰间也束了金线刺绣的宽腰带。尼古拉斯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脸,只能看到布料缝隙散出的灿金长发。
两人并肩而行,动作没有特别暧昧,气氛却自成一片,足以见得亲密程度。
是巧合吗?
尼古拉斯回过头,发现那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马上要走出他的视野。
他应当做正事……去找肯德里克,让他这个倒霉弟弟乖乖去教堂检查记忆,但是……
尼古拉斯再次看向那个背影,一阵阵心神不宁。
“骑士尼古拉斯?”见尼古拉斯久久没有继续,德威特主教的声音再次响起。
尼古拉斯吐了口气,一咬牙:“我在听,大人。”
“我只是……我说服肯德里克需要时间,而且恰巧有些私事。如果您不是很着急……”
“我自然不着急,慢慢来,孩子。”德威特主教缓声说道。
尼古拉斯这才把那口气吐到底。礼节性的告别后,他匆匆忙忙放好通讯魔器,小跑起来,追逐那两个要消失在人海中的背影。
“两位,请等一下!”
离两人还差几步时,尼古拉斯便喊出了声。
走在前面的两人站定,齐齐回头。矮个子年轻人的脸庞被白兜帽遮盖,他看不太清。但那个酷似萨拉尔的青年……见到那人的正脸,他活像后脑被锤子敲了下,恍惚到说不出话。
真的太像了,这个人就像从画像里走了出来。如果一定要挑刺,那就是他比画像里的圣萨拉尔更鲜活、更有生机,像吸饱了水的青翠藤蔓。
“您有什么事么?”那人的目光在尼古拉斯的眼睛上停了停,开口问道。
他的口音有点奇怪,带着些古老的味道。
另一人没说话,仍然掩藏着面孔。但尼古拉斯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和玫瑰刺一样扎人。
“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亲人。两位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们喝一杯。”
尼古拉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如此笨嘴拙舌。
“抱歉,我们没有时间。”青年露出礼貌的微笑。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转身,顺道伸出一条手臂,隐隐护住那个身穿白斗篷的人。
尼古拉斯没有放弃:“我、我的名字是尼古拉斯·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听到卡恩斯这个名号,那人步子停都不停:“那么很高兴认识你,卡恩斯先生。”
……真的不是冲着卡恩斯家族来的!
尼古拉斯精神一振,充分发挥骑士坚持不懈的美德:“既然两位忙,我就不打扰了。顺便我在晚星城也算说得上话,要是两位有什么困难——”
“您知道奈布拉家族怎么走么?”
那个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年终于再次回头。
“当然,请随我来!”尼古拉斯朗声道,“以及两位的称呼……?”
“萨拉尔,没有姓氏。”青年平静地回应,“至于这一位,我不方便透露他的名讳。”
长得像圣萨拉尔大人也就算了,居然连名字也一样,这绝对不是巧合。就是不知道这是惊喜的偶然,还是掩藏阴谋的诱饵。
带到奈布拉家也好,尼古拉斯心想,卡恩斯家族和奈布拉家族关系一向不错。
奈布拉家族的沃鲁姆大人应当在晚星城,要是他恳求沃鲁姆大人帮忙留意此人,沃鲁姆大人肯定会帮他这个忙。
发觉“萨拉尔”无意多聊,尼古拉斯保持了礼貌的沉默,没再问东问西。
而在奈布拉庄园门口,尼古拉斯又见到了一双青金石蓝眼睛。
“你怎么来了,跟踪我?”肯德里克朝他抬起下巴。
接着他的目光从尼古拉斯脸上挪到萨拉尔脸上,一双眼阴沉地眯起。
“……好吧,看来这里会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他冷笑两声。
赫米特装得还挺像,弥斯紧了紧自己的白兜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赫米特连气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想到那副皮囊里不是萨拉尔,弥斯顿觉索然无味,那只是又一个两只眼睛一只鼻子的人类。
这副伪装足以骗过尼古拉斯,他朝赫米特版“肯德里克”冷笑回去:“你呢,为什么出现在这?”
“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赫米特说完,转身朝庄园走去。
“乖乖待在这,待会儿我有正事要与你商谈——事关卡恩斯家族和节律教会,但凡你还把佩顿当个人,就别乱跑。”尼古拉斯冲他的背影说道。
赫米特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尼古拉斯抱歉地望向萨拉尔:“一点家庭纷争,让您见笑了。”
“你们的眼睛颜色很像。”萨拉尔不咸不淡地说道。
“是的,”尼古拉斯微笑,“众所周知,卡恩斯家族是英雄萨拉尔的血脉,标志便是这双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萨拉尔的脸。
萨拉尔却只是平淡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弥斯差点在兜帽底下啧出声,他实在憋不住,号令餐叉在萨拉尔耳边一个劲儿地“哇”:“我们还以为你要走阳光圣人路线呢,啧啧啧啧。”
说真的,他从没见过萨拉尔这样一面——在封印时,萨拉尔对其他人类称不上多么热情。现如今萨拉尔拥有了一颗心,却比之前还要冷淡。
餐刀悄悄爬上弥斯的脖子,用信子扫扫弥斯的耳垂:“萨拉尔不能太刻意地展示立场,毕竟他现在有侍奉的神明。”
唔,不错的理由,弥斯决定放过萨拉尔,先让餐叉盘在他的脖子上。
尼古拉斯带人拜访的消息,由管家去通知老沃鲁姆。会客室里,仆人们为他们斟上热红茶,端上加足了巧克力的黄油饼干。
赫米特扮演的“肯德里克”也在,就像事先计划好的,卡伦和塔丝不在他身边。
“稍后我会单独找你。”尼古拉斯不满道,像是在黄油饼干上发现了老鼠屎。
“你该不会以为,我一点都不好奇那张脸吧?”
“肯德里克”用视线扫了下萨拉尔,“再者,我的宝贝儿正在奈布拉庄园休养,老沃鲁姆允许了,我想待在哪,就待在哪。”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
萨拉尔看戏一样瞧着他们,悠闲地尝了块饼干,又把酥脆的饼干推给弥斯:“这个不错,您请用。”
可惜没有覆盆子味儿的,弥斯随手取了块,慢慢啃着玩。
就在两个卡恩斯用目光狂甩对方巴掌的时候,老沃鲁姆带着他招牌的呵呵笑声进了门——
“哎哟,小尼克来看爷爷啦。”他捻捻白胡子,喜气洋洋地笑道,“看来你已经见到小肯迪了,年轻人就是火气盛,真让人羡慕。”
他没什么架子地挑了个座位,把过于肥胖的身体挤了进去,扶手椅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下午好,沃鲁姆大人。”
尼古拉斯规规矩矩起身行礼,“我并不是为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而来,是这位先生想要见您,我为他引了路。”
看到萨拉尔的脸孔,老沃鲁姆货真价实地愣了愣:“这……”
“我有些事情需要与你单独谈谈,奈布拉家族的主人。”萨拉尔说。
“肯德里克”哈地笑了声,讽刺地瞥了尼古拉斯一眼:“人家说要单独谈。”
一听萨拉尔要单独见沃鲁姆,尼古拉斯哪顾得上弟弟的冷嘲热讽,他拼命给老沃鲁姆使眼色。
“这……”老沃鲁姆皱皱眉,“不管您想谈什么,我个人希望有卡恩斯家族的人在场。”
萨拉尔停了停:“因为他们是所谓的‘英雄萨拉尔后裔’,你也相信那一套?”
开始了开始了。
弥斯把黄油饼干掰成小块,边看边吃。
尼古拉斯表情变了:“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质疑卡恩斯家族的起源,这可是了不得的侮辱。
“他们的血脉,多半来自玛丽安娜女士的侄子,如果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萨拉尔放下茶杯,“你听得懂吗,奈布拉家族的主人?”
嗯哼,这是在试探天幕相关,弥斯心想。
当年,奈布拉家族不少人加入了天幕,极有可能传承了相关知识,萨拉尔能更方便地拿到身份背书……不过,其实他们早已知道,老沃鲁姆确实记得天幕,甚至在协助经营观星社。
与V.O.R交涉之前,他们要摘干净的,可不止“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弥斯”。
果然,老沃鲁姆呃了两声,一脸茫然:“如你所见,孩子,我是奈布拉家的主人,不是卡恩斯家的主人。卡恩斯家族的秘辛,我确实不太了解……”
萨拉尔这才站起身:“原来如此。很高兴见到你,奈布拉家的后裔。接下来,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朝沉迷吃碎饼干的弥斯伸出手,做出异常尊崇的搀扶姿势。
借着兜帽遮掩,弥斯迅速舔干净指尖的饼干屑,爪子搭上萨拉尔的掌心——动作异常优雅,就像他们曾练习过的那样。
“等等!”
尼古拉斯大步走到门口,堵住他们离开的路,“失礼了,我必须搞清楚!‘玛丽安娜女士’是谁?”
……上钩了,弥斯与萨拉尔无声对视。
“我也挺好奇,你长得和那个所谓的圣萨拉尔一模一样。”赫米特立刻煽风点火,“现在你又拿卡恩斯家族的血脉说事,我们的小尼克可不会放过你。”
老沃鲁姆呵呵笑了两声:“看来,接下来是卡恩斯家的私事……我就不参与了,这间会客室留给你们咯。”
他以一个与肥硕身躯完全不搭的速度,飞快地绕过尼古拉斯,离开了房间,走之前还不忘把门关严实。
尼古拉斯五官紧绷,定定地盯着萨拉尔。
“我正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圣萨拉尔’。”
萨拉尔收回手,示意弥斯继续坐着,顺便又给他端了一碟饼干。
“可惜我们都知道,这样的交谈没有意义。你们甚至不了解你们的身世,如何证明我是‘我’?……靠那些吟游诗人的烂俗小调?”
尼古拉斯的呼吸骤然急促:“不可能,那一位已经去世三百多年了!”
“证据。”萨拉尔淡漠地回应,“我很确定,你们没有我的遗骨,一根发丝都不可能有。”
尼古拉斯搜肠刮肚,试图吐出些反击。随即他惊恐的发现,他脑子里确实没有真正意义的证据。
“萨拉尔终结灾夜”的说法出现在诗歌、小说、乃至宗教典籍里。所有人都将它作为毋庸置疑的铁则,可是……可是他们没有真正切实的证据。
卡恩斯家族所拥有的,也只是圣萨拉尔本人的画像,以及与画像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眸,最多还有某个祖先的只言片语。
然而经过时光的洗礼,言语间的细节早已模糊。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似乎想要自证身份。”
尼古拉斯脸憋得通红,“我确实说服不了您,但我可以把我的祖父,卡恩斯家的主人请来。请相信我,祖父知道的秘密比我多得多,至少不会比沃鲁姆爷爷少。”
“把那个老头请来?确实有意思。”
赫米特生怕尼古拉斯脸憋得不够红,“事情这么大,不如多叫几个人,大家一起来瞧祖宗。反正针对我的追杀令撤了,我不介意看见他们的臭脸。”
“肯德里克,闭嘴!”尼古拉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赫米特无所谓地耸耸肩。
萨拉尔垂下眸子,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算了。”片刻后,他轻叹一声,“我无意与你们争论这些。”
他背对两人,语气云淡风轻,实则拼命给弥斯打眼神。
弥斯正咽着一口饼干,差点被萨拉尔的表情逗笑。他好容易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没有被饼干渣呛到。
“萨拉尔。”弥斯绷住脸,低低地唤了一声。
按照他们说好的,他不需要太多台词,只要及时打断萨拉尔即可。
果然,萨拉尔朝他微微低头,“……我明白了,我会见见他们,吾主。”
吾主!……吾主!!!
真听到这个称呼,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忍住哆嗦两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非但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喜悦,反而有种被萨拉尔故意攻击的不爽感。
然后他就听见了诡异的摩擦轻响,声源来自萨拉尔的靴子。此人面色平静而忠诚,实则在用脚趾悄悄挖掘靴底。
很好。弥斯顿时舒爽不少,又给自己塞了块黄油饼干。
听到“吾主”这个称呼,其余人——尤其是尼古拉斯——反应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惊疑不定地看向弥斯,又火速收回视线,活像那宽松的白兜帽会暴起咬人。
“既然您同意,我会立刻联系家里。”尼古拉斯干巴巴地说道,视线瞧着地面。
“哦?那你要跟我谈的事情呢?”“肯德里克”啧了一声。
“……那个稍后再说,德威特主教会理解。”尼古拉斯咬牙切齿,“我再重复一遍,你就给我待在这,哪里都不许去!”
“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萨拉尔拿腔拿调地说。
尼古拉斯沉默许久,眉头抽搐不止。半晌,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来了好几个深呼吸,脸色不那么像猪肝了。
“既然您同意,我能否提个冒昧的要求?”尼古拉斯哑着嗓子说,语气称得上小心翼翼。
萨拉尔:“说吧。”
尼古拉斯:“祖父为人谨慎,我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您知道,这些年冒充您……呃,您后裔的人可不少。”
“邀请他之前,能否让我见识一下您的力量?”
第198章 愿神垂怜
萨拉尔表情没有变化:“我说过,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
“我无意向你们证明什么。既然你提出了要求,请交出相应的筹码。”
尼古拉斯的舌头有点打结。
这位萨拉尔的气势根本不像年轻人。他对上卡恩斯和奈布拉这样的大贵族,神色间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慌乱。
贸然让别人展示力量,确实有些失礼……可是筹码……
“我以我个人的名义,支付给您一万金环,这是我能立刻拿出的全部资产。”
尼古拉斯咽了口唾沫。
萨拉尔没有点头也有没有摇头,目光有些古怪,仿佛他说了什么幼稚到极点的话。
一万金环!
弥斯往嘴里送饼干的动作一顿,心中缓缓滴血。但他坚强地挺住了,动作纹丝不动,优雅依旧。
反正他们的行动有卡伦报销,卡伦的钱包约等于赫米特的钱包。赫米特又统领观星社,与奈布拉家族紧密合作……四舍五入,他们可以尽情花奈布拉家族的钱。
他不心疼,真的一点也不心疼。
“原来传说中的萨拉尔给钱就能出手。”
赫米特适时阴阳怪气,“我以为萨拉尔先生是传说中的英雄,而不是传说中的佣兵。你觉得呢,小尼克?”
“肯德里克——!”尼古拉斯咬牙切齿。
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赫米特的衣领。他手指上的戒指划过赫米特的脸,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痕。
赫米特自然不惯着这位“兄长”,一拳打向尼古拉斯的下巴。尼古拉斯的高级骑士之名不是白来的,他脑袋一偏,只是被击中了颧骨。
哪怕没有正面受击,尼古拉斯的面颊还是肿了起来。
碍于卡恩斯家族的体面,尼古拉斯没有再次还击,而是狠狠把赫米特搡回椅子上。
“对萨拉尔先生尊重些。”他语气森寒。
说罢,尼古拉斯抹抹被打伤的面孔,朝萨拉尔低头行了个礼,“让您见笑了,萨拉尔先生。我斗胆猜测,您自证身份的目的是想要获得支持……您有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做,对吗?”
萨拉尔不置可否。
“如您所见,我是节律教会的高级骑士。只要您愿意展示力量,哪怕您用不上卡恩斯家族,我也会全力为您争取节律教会的支持。”
尼古拉斯挺直脊背,娓娓道来。
“现下人世由三大教派主导。聆夜者主张灾夜是神的考验,与您的意志相悖;秘苑又极度封闭,信徒基本全在蒙狄西亚境内。如果您需要民众的信任与支持,节律教会是最好的选择。”
萨拉尔终于转过目光,评估地看了他一会儿。
尼古拉斯已然拿出魔杖:“我愿为我的言语立下誓约。”
眼看尼古拉斯施完誓约魔法,萨拉尔才抬起手,随便一挥。
灿金色光辉霎时间填满房间。熔金般的光辉浸没了所有人,又悄无声息地褪去,那光辉温暖又柔软,如同一场坠地的朝霞。
它散去的刹那,萨拉尔抬起的手刚好放下。
尼古拉斯震惊地摸了摸脸颊。
刚才“肯德里克”打出来的肿胀消退了,与之同时消退的,还有他作为骑士多年所积累下来的身体损伤,他的身躯从未如此轻盈过。
身为卡恩斯家族的一员,尼古拉斯没少喝高级炼金药水,可它们压根没有这种程度的效力。想到这里,尼古拉斯猛然转过头,看向几步外的肯德里克。
果然,肯德里克脸上的血痕也消失无踪。萨拉尔不仅没有念咒,那股力量甚至可以同时治愈多个人,简直闻所未闻。
而且那灿金的魔力,神迹般的治疗。和家族内部流传的“英雄魔法”完全一致。
肯德里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讨人厌的阴沉模样,而是纯然的震惊——
说实话,赫米特脸上的震惊发自真心。
他活动自己的手腕和脚腕,它们灵巧到让人心惊。
孩童时期的残疾,困扰他多年的损伤,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踪。那可是连神明卡伦都没能彻底治愈的残损,它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他定睛瞧着萨拉尔,一言不发。
只有弥斯嗤之以鼻。
萨拉尔根本没用权能,只是用了最拿手的治愈魔法。
远到百年前的血战伤口,近到晨起时的抓痕和咬伤,萨拉尔都会用这一手,他不睁眼都能看出来。
“我去联系祖父。”尼古拉斯压抑住声音里的激动,飞快冲出房间。
赫米特:“……谢了。”
没了旁观者,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混合了大半希望与小半审视。
萨拉尔:“不客气,卡伦帮过我们许多忙,他一直惦记着你的伤。”
赫米特几乎立刻微笑起来,随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立刻收回表情。
“希望我们的愿望终能实现。”他轻声说道。
……
收到家族传信,玛格诺莉娅一阵头晕眼花。
什么叫卡恩斯家的祖宗横空出世,传说中的圣萨拉尔突然复活,身边还跟着个疑似效忠对象的神秘人物?
什么叫肯德里克刚好也在晚星城,肯德里克……或者说,那个套着肯德里克壳子的家伙,可是混沌魔神的神眷!这段时间,她一直调查那个该死的召唤仪式。
……这算什么,圣萨拉尔和混沌魔神居然都到齐了,卡恩斯家内部来要一场小型的灾夜之战吗?
“所有人都要去么?”她对通讯魔器幽幽地问,音色如同灵魂直接发声。
对面阵容过于梦幻,卡恩斯家族可别一下子全灭了。
“祖父只要求佩顿和你随行,卡恩斯需要联合图书馆的助力。至于其他人……欧文和奎妮太年轻,你的大哥大姐忙于家族事务。”
老管家用安抚的语气说道。
“放心,这次不用你来应付肯德里克,佩顿负责照料他,顺便也能让尼古拉斯那孩子安心点。”
“我知道了。”玛格麻木地说道。
也好,至少她不是唯一那个倒霉蛋,还有佩顿陪她一起玩完。不过撇开这个荒谬的形势,她还挺好奇事情会如何发展。
祖父向来雷厉风行,她收到通知的一个小时后,人已经到了晚星城门口。
兴许是这件事太过离谱,卡恩斯家的主人——拉特利夫决定低调行事,他只带了玛格和佩顿,外加一位照顾自己多年的心腹管家。
“你们两个怎么看这件事?”祖父问。
“我需要亲眼见证,而后再判断。”玛格干巴巴地说道。
佩顿则像平时那样乖顺低头:“神明的注视中,万事皆有可能发生。”
“不错,还算像样,你们都比尼古拉斯那小子要冷静。”拉特利夫阖上双眼,微微吐出一口气。
“祖父大人,我有一个请求。”佩顿温声说。
“说吧,孩子。”
佩顿神色如常:“既然来了晚星城,我想去向德威特主教大人问好,感谢他对尼古拉斯的照拂。”
“啊,德威特,我的老朋友。”拉特利夫微笑,“我为他准备了拜访礼物,等时间合适,你们一起带过去吧。”
“是,祖父。”
佩顿顿了顿,“……又或者,我们可以邀请德威特先生一同处理此事。”
你疯了,玛格嘶地抽了口气。
先不说“圣萨拉尔现世”这事儿是真是假,首先听起来就挺疯的。祖父非常在乎卡恩斯家族的体面,不可能拉外人参与。
佩顿还是那个虔诚的佩顿,对于节律教会过分信任。
老人眉毛扬了扬,但出乎玛格的意料,他没有直接反对:“说说你的理由。”
佩顿慢悠悠继续:“如果那位萨拉尔大人是真的。那么尽早获得节律教会的支持,对那位大人有益,教会也能获得好处——以那位大人的能力,绝对能应付教会。”
“如果那个萨拉尔是冒牌货,偏偏还骗过了尼古拉斯,说明他相当危险。有德威特大人在场,祖父您也能多几分安全保障。”
“可惜,你不愿意参与家族事务。”老人目光闪烁。
“我只在乎我的亲人,祖父。”佩顿十指交叉,微微侧过头。
秩序大教堂。
德威特主教冲新到手的情报皱起眉。
要不是他的手下都无比虔诚,他简直要怀疑对面喝多了酒——塞潘提那边传来消息,卡恩斯家族的主人,拉特利夫·卡恩斯突然决定造访晚星城。
通常来说,为了家族稳定,老家伙们一年半载都不会挪窝。晚星城势必出了大事,且是与卡恩斯家族密切相关的大事。
说起来,就在不久前,尼古拉斯也说有些私事,情报应当没问题。
德威特主教指尖摩挲着密信,淡紫色辉光闪过,信纸化作飞灰,消融在空气中。
既然卡恩斯家主来了,当面调查肯德里克·卡恩斯,多少有些鲁莽。也许他应该再度考虑自己的决定,转而调查凯洛斯·伦道尔……
突然,一阵银铃般的响声从抽屉深处响起。
那是他的私人通讯魔器,德威特利落地打开抽屉玉岩屋,取出那个散发微光的透明魔器。魔器上方隐约飘动着光芒凝成的字符,赫然写着“拉特利夫·卡恩斯”。
卡恩斯家主居然第一时间主动联系自己,德威特微微一怔。
看来卡恩斯家族的突然事件,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几分。
也许这是上天的某种暗示。既然如此,就让他顺道试探一下肯德里克·卡恩斯的深浅……
……嗯?!
“你说什么?”听完对方的通讯,德威特主教险些失态,“有人自称圣萨拉尔,并且得到了尼古拉斯的认可?”
“卡恩斯在晚星城的宅邸……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断掉通讯后,德威特原地发了十几秒的呆。
他那双灰黄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喜悦像伤口血珠一样慢慢渗了出来。
“萨拉尔,那位萨拉尔。愿神保佑,愿这一切都是真实。”
他做出一个祈祷姿势——绝不属于节律教会的祈祷姿势。
“……若那是真的,人世将会迎来真正的自由。”
若那是真的,他一定第一时间将这喜讯告知全知全能的V.O.R。
那位智慧而慈悲的存在,势必会为这美妙的意外而欣喜——多么幸运,神明仍垂怜此世。
这一次,人类势必能够彻底终结灾夜。
……
“那家伙真的没问题?”
难得的自由时间,弥斯把覆盆子套在指尖,又挨个吃下去。
这会儿他们已经离开了奈布拉庄园,身处卡恩斯家族的在晚星城的宅邸。
弥斯懒洋洋地趴在会客室,享用萨拉尔点的新鲜覆盆子、甜奶油和肉馅儿点心。
他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假佩顿——真正的肯德里克——总之是那对塞在一个壳子里的兄弟。还是叫他“佩顿”吧,弥斯心想,起码这个发音短点儿。
几分钟前,萨拉尔非常自信地保证,为了完美扮演“哥哥”,佩顿准会把节律教会拖下水,他们只需要静静等待。
“卡恩斯家老爷子都到场了,佩顿肯定能拉来一位节律教会高层。”
萨拉尔咬走了弥斯指尖的覆盆子,笑看对方不爽的表情,“他知道我的身份。要是我们介意节律教会插手,会给他提前打招呼。”
既然没有提前招呼,那就是默许了。
借由佩顿出手,这样就算节律教会被扯进来,也关联不到他们身上。鱼钩已经扔下,至于钓起来多大的鱼,全看老拉特利夫的社交圈。
弥斯似懂非懂地听着,他对其他人类的想法着实不感兴趣——魔神大人更在乎覆盆子被抢走,他一口气吃完套在指头上的浆果,冲萨拉尔挑衅地舔舔嘴唇。
萨拉尔欣然应战,用舌尖抢走了弥斯嘴角最后一点汁水。
弥斯趁机咬他下唇,被萨拉尔轻巧地躲开。他反手抓住弥斯的兜帽,扯平了上面的褶皱。
卡恩斯家的人会在晚餐前到。眼下天空染上一层暗红,尼古拉斯正在宅邸大门口转来转去,活像一条焦虑的猎犬。
夜晚还没有到来,但两人都嗅到了它的味道。
它闻起来像一场暴风雨。
第199章 微型神国
“玛格,佩顿!……祖父,晚上好。”
卡恩斯家的马车一停,尼古拉斯就迎了上去。他脸色带着兴奋的红晕,时不时往楼上的方向看。
傍晚空气微凉,带着一丝木柴烟气与尘土的厚重味道。多么平凡的夜晚,但它注定被卡恩斯家族世代传颂。
玛格提着手提箱,先一步下了马车,望向面前的宅邸。
卡恩斯家族在晚星城的产业不算太多,宅邸建得中规中矩。
为了保密,尼古拉斯还特地选择了接待贵客的独立院落。眼前的建筑只有两层,但装修异常用心,它带有典型的奥丰王国风格,奢华程度与首都的庄园不相上下。
“客人在二楼,我带你们去。”尼古拉斯下意识压低声音。
佩顿摇摇头:“不,我们还要再等一等,还有人没到。”
“还有人没到?”尼古拉斯怔住,伸长脖子看了看,确定家族马车只有一辆。
“祖父邀请了德威特主教大人,他很快就会到来。”佩顿双手优雅地拢在身前。
身为节律教会的高级骑士,尼古拉斯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佩顿,就听见马车轧过石砖的轻响——祖父等人还没来得及进门,德威特居然就已经到了。
看来节律教会相当重视这件事,尼古拉斯心情大好。
与满面春风的尼古拉斯比起来,玛格的表情带着股淡淡的苦味。她麻木地瞧着德威特主教下车,与祖父问好寒暄,内心几乎毫无波澜。
看看这楼,建得多好。虽然占地不大,居然能装下混沌魔神的神眷和圣萨拉尔,也不知道它塌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话说回来,对于那种景象,她倒也没那么好奇。
等两位中老年人絮叨完贵族礼仪,玛格憋住叹气的冲动。她垂下脑袋,跟随尼古拉斯走入门扉。
她小时候曾来这里度过假,对建筑布局还有浅淡的记忆。烛光摇曳,玛格瞧着尼古拉斯地上的影子,一路往上走。
希望肯德里克不要在场,待会儿她得想点办法,让那个不定时炸.弹不要出现在“圣萨拉尔”眼前……
她还在绞尽脑汁思考,影子停下了。玛格下意识抬起头,然后她发现,偌大的长廊里居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面前便是贵宾会客室的大门,可是祖父、尼古拉斯、佩顿和德威特主教都无影无踪——一切不过短短几分钟,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玛格诺莉娅提着手提箱的手紧了紧,手套布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闭了闭眼,最终敲响了门扉。
进门的瞬间,她险些停止呼吸。
……尼古拉斯是对的。那确实是圣萨拉尔,和家族里的画像一模一样。
那绝对不是单凭魔法变形能达到的效果,气质和眼神无法作伪。对方虽然有着年轻人的身形与面庞,目光却绝对不属于年轻人,那双眼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位颇具神秘气息的青年。
那人身穿白斗篷,上半张脸掩盖在阴影之下,只露出形状美好的下巴与嘴唇。精致的轮廓让玛格一瞬间想到那个名为弥斯的奴隶,可是那头长长的金发打消了她的想法。
灿金色发丝从斗篷间隙垂下,柔顺地贴着布料,其间点缀着镶有黄金的青金石珠。他与圣萨拉尔并肩而立,尽管个头不高,气势上却分毫不矮……那大抵是萨拉尔效忠的对象。
两位相当有视觉冲击力,但更有冲击力的那位就在不远处——
“嗨,亲爱的堂姐。”“肯德里克”笑着朝她问好。
玛格的头发差点炸起来。她努力稳住脚步,假装无事发生:“弥、弥斯呢?”
“他还在奈布拉家族度假,你知道他的出身。”“肯德里克”——赫米特微笑道,“今天我来,只是想看卡恩斯家族的热闹。”
鬼才信你。身为魔神神眷,你肯定是冲着圣萨拉尔来的。玛格一阵头皮发麻。
她等了好一会儿,仍然不见其他人进门。情况太过怪异,她准备的说辞通通没了用处,只好绷着神经转向那位圣萨拉尔。
“请问,我的其他家人呢?”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措辞,“这次一起来的还有德威特主教大人,他愿意为卡恩斯家族见证这一刻,呃……”
话说到一半,圣萨拉尔抬起食指,比在嘴唇前。
“我不想再来一场无趣的辩论和表演,孩子。”他说,“在他们进入门扉时,我会保证他们知晓我的身份。”
说罢,他手一挥,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金灿灿的……缩小版宅邸,看起来简直像个玩偶屋。
磅礴的魔力凭空凝结成块,准确地复原了建筑结构。头像标有名字的小人正在其中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玛格打眼就看到了德威特主教的大名——那些名字正属于没能进门的那几位。
“这、这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神国。”萨拉尔说道。
……其实它不太算,他在心里说。
为了构筑这东西,萨拉尔特地找弥斯学习漆黑空间的构筑办法。
在这种小事——至少魔神大人认为是小事——上,弥斯从来懒得藏私。他骄傲地比划手脚,表示这玩意儿“嗯”一声,再“呼”一下就能搞出来。
萨拉尔:“……”
天生魔神可真了不得,他感觉弥斯描述的不是神国雏形,而是玩肥皂泡。
弥斯耐着性子教了萨拉尔好几遍,深感自己智慧的同时,又对萨拉尔的悟性表示遗憾。好在萨拉尔到底擅长学习,勉强学了个七七八八。
英雄先生的作品,目前称不上真正的神国。
他只是学习了弥斯构建异空间的技巧,混了些精神魔法,再用永恒权能加以固定。它离真正的大面积神国差得远,更像过家家的练手之作。
不过,这种程度足以对付德威特主教。
听到神国这个重量级词语,玛格诺莉娅彻底惊住。她被喉咙里的问号卡了好一会儿,终于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唯独放我进来?”
“因为肯德里克先生点名要见你。”萨拉尔漫不经心地说道,“而你见证了这些,也能打消你的质疑。”
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弥斯心想。
其实真相更简单。
要是把老祖父放进来,少不了要来一场贵族式绕圈子,想想就麻烦;另一方面,他们必须给佩顿制造稳定的发挥空间。毕竟便宜堂姐只知道一部分真相,又过于敏锐,变数实在太大。
卡恩斯家族的支持只是次要,大鱼上钩,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德威特主教。
弥斯余光瞟向赫米特,那家伙已然起身,按计划纠缠便宜堂姐。玛格一心惦记着所谓的“魔神神眷”身份,巴不得把赫米特拉得离他们远些。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那么接下来,他和萨拉尔……
弥斯垂下视线,看向面前的微缩建筑。
建筑角落,那个头顶“德威特”的小人正在漫无目的地前行。
……
德威特主教进门后,身体有一瞬的僵直。
门内的温度有些高,而那温暖不像寻常的室内保温。它来自某种更稳定,也更强大的东西。
神国的气息。
德威特主教心下巨震,他立刻望向自己周遭。果然,卡恩斯家的主人和小辈瞬间消失了,这里绝对不是正常空间。
毫无疑问,对方大概率是真货……能在那位存在眼皮子底下成神,还能不被那位存在知晓,那么对方肯定没有魔基。
也就是说,只有灾夜前的人才能做到。
没错,这是圣萨拉尔对自己身份的证明。
V.O.R大人曾说过,灾夜的源头并未彻底消失。如今那位圣萨拉尔现世,并且在寻找人世的力量支持,他一定是个绝好的合作对象。
……不过,他还是要更谨慎些才好。
按照尼古拉斯的说法,萨拉尔貌似有了效忠的“主人”。将喜讯告知那位存在前,他必须摸清楚真实状况。
德威特在厚厚的地毯上行走,几乎没有脚步声。
这个空间被神国支配了。但这神国并不完整,还带着原本空间的特征。
当然,当然。他能够理解,圣萨拉尔只是想证明身份,而不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种程度的考验刚刚好,不会太过失礼。
德威特绕过回廊,踏上台阶,心中分毫不慌。
既然对方亮出了神国,要引起对方的注意,他也可以小小地打个招呼。
德威特走到一处窗台前。
此处阳光明媚,虚假的光辉将窗棂照得雪亮。德威特弯曲食指,指节轻敲窗台。空气仿佛变成了剔透的湖面,被敲打出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下个瞬间,一个金光凝成的人形出现在窗边。
看身形,这位实在有点……矮。那身影身材纤细,一头长发,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圣萨拉尔。
“有趣,你有干涉神国的力量。”那人用听不出音色的朦胧声音说道,语气带着长生者特有的沧桑。
“我对您,以及您追随者的身份再无疑问。想必您就是萨拉尔先生所信奉的存在,敢问您的名讳……?”
“你无需知道。”那声音淡漠地说道,“你又是谁的追随者?”
“恕我失礼,我暂时无法告诉您。”德威特主教严肃地行了一礼,“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确认您与我等同行一路。”
“确实失礼。”那人形微微抬起手,朝下一压。
霎时间,德威特有种被锁链捆缚的错觉。有什么缠住了他的四肢,将他整个往地面压,分明要他下跪。
德威特咬紧牙关。
他对那位存在的忠诚不容亵渎,即便对方是另一位神明,他也不能就这样屈服——此刻他代表着V.O.R,他绝不能失态。
他猛地一咬舌尖,又一阵涟漪荡漾开来。捆缚感登时被冲散几分,他勉强稳住动作,没有真的跪下去。
会客室。
“真有意思。”弥斯小声说道,“这家伙身上居然有神力,但好像不是他自己的。”
弥斯一边说,一边配合萨拉尔摆姿势。萨拉尔则负责把弥斯的轮廓显现到德威特面前,顺便加以配音。
但凡两人配合不好,立刻就会露出马脚。奈何弥斯对萨拉尔了如指掌,萨拉尔也对魔神行为学滚瓜烂熟,那个金灿灿的“神像”近乎完美。
“该说我们运气好吗?”弥斯目光灼灼地盯着代表德威特的小小人形。
“我们放出了这么大的诱饵,来的人多半有私心。”萨拉尔沉思道,“现在就让我们看看,那神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计划?”
“按计划。”事情进展顺利,萨拉尔的表情却相当严肃,“不要放松,接下来才是‘开始’。”
微型神国之内,两条小蛇一前一后,顺着墙角游过。
第200章 未知的权能
就像他们所猜测的,玛格以要单独谈谈为由,主动拖着“肯德里克”进入里间茶室。
偌大的会客室内只剩下弥斯和萨拉尔,以及越发昏暗的拱形窗。两人隔着圆桌面对面站着,桌面上“微型神国”缓缓飘动,光芒比蜡烛更亮。
德威特主教貌似想和他们先来一场谈判。很遗憾,他们不是来谈判的。
……德威特本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打量面前的灿金人影,后背微微靠着窗棂。算算时间,太阳应当彻底落山了,可是这里的窗外仍然溢满阳光。
事到如今他可以确定,萨拉尔是故意把他和卡恩斯家族分开的。这个小型神国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密室,而他是被单独观察的对象。
难道是他身上,那一位的气息被察觉了?
奈何他现在身处神国,无法联系那位伟大的存在。德威特顶着萨拉尔放水过的束缚权能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人影。
“证明你自己。”飘忽的嗓音从金光中传来。
“恕我无法遵从,我只遵循吾神的指引。”德威特主教沉声道。
金光中传来一阵轻笑:“自灾夜时代开始,节律教会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神明。你所遵从的神,是教义里的秩序的化身,还是V.O.R?”
德威特主教瞳孔缩了缩:“您知道……”
抓到了!
金光背后,萨拉尔和弥斯交换了喜悦的目光。
节律教会内部,果然有V.O.R的人,他们的猜想得到了切实的验证。那么……
“祂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如此明显,我自然知道。很可惜,我不信任外来者。”灿金人影——准确地说,萨拉尔——缓声说道。
德威特脸上露出些许愠色:“您有所不知,祂爱着世间生灵,来此只是为了终结灾夜。既然您庇护着圣萨拉尔大人,您应当了解,灾夜源头仍未消失。”
“祂与那灾夜源头是天生的仇敌,与圣萨拉尔大人立场完全一致。我带着诚意来此,只为验证圣萨拉尔大人的真伪,一同根除那可怕的天灾。”
嘎嚓,弥斯捏碎了手里的小茶杯。
天生的仇敌?谁和谁?……V.O.R怎么敢?
萨拉尔抬眼瞧他,拉过弥斯的手,清理魔法拂去了所有茶杯碎渣,还未雨绸缪地刷了个治愈。弥斯讨厌碎片的手感,便由着萨拉尔动作。
萨拉尔嘴角微微翘着,说给老主教的话语却越发冷酷——
“所以你相信,一个与此世毫无瓜葛的异神,愿意特地来此帮助人世。”
“哪怕祂在这世间散播畸果,制造出一场场悲剧,也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德威特主教发出一声长叹:“此事说来话长,看来您对那位大人产生了很深的误会……”
“证明你自己,可悲的信徒。”金光重复道,“你有能力存活下来,我才会听你说话。”
说罢,萨拉尔抽回声音,捏捏弥斯温热的手掌:“他听起来发自内心相信V.O.R。”
听到“终止灾夜”从V.O.R的拥趸口中冒出来,弥斯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他瞧着萨拉尔捏着自己的手指,心中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只有它们才配碰触他,给他带来危险与刺激。
“那个混账的谎言罢了。”弥斯嘶声道,“还记得盲神的话吗,人类不值一提。V.O.R为了杀死我,绝对不会顾及人世存亡。”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安,那不安引得萨拉尔抬头多看了几眼。
“嘘,先继续听。”萨拉尔低声说道,依旧捏着弥斯的手。
弥斯心脏沉了沉,萨拉尔居然没有附和他。万一……不,没有万一,萨拉尔是他唯一的敌人,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该死,进入人世太久,连他都有了些敏感的杂念。弥斯甩甩脑袋,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主教身上——
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德威特咬紧牙关。
显然,萨拉尔正在追随一位诞生于此世的神明,而那神明对V.O.R抱有敌意。
看来谈话终究无法解决问题。他不能赌神明的慈悲心,他必须全力应战。
德威特定心凝神,召唤出了自己的魔基。
看清那魔基的瞬间,弥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无他,德威特的魔基甚至都称不上一只“正常动物”。
看身形,德威特的魔基像一头健壮的黑狮。然而雄狮威风凛凛的头颅与鬃毛不翼而飞,肩膀上长了两团葡萄似的灰黑肉瘤。
肉瘤软软垂着,各自从中央裂开,露出锋利而错位的獠牙,以及紫黑色的细长舌头。魔力形成的黏液在尖牙与舌头上流淌,独属于畸果的气息扩散开来。
弥斯:“……”
他很少在意所谓的美学,但他觉得和这玩意儿相比,他的触肢干净又漂亮。
“失礼了。”
德威特抬起手,他的怪物魔基抬起左边的“脑袋”,用变形的吻部无声咆哮。
灰黑的光芒径直劈过来。那气息和他们在余烬村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那是“感染”的权能。
弥斯下意识想要躲,被萨拉尔按住:“神不能躲避。”
“咱俩打的时候可没这规则!”弥斯啧道。你逃我追的戏码,他们不知道玩过多少遍了。
两人闹归闹,神国里的战斗片刻未停。萨拉尔没用权能,而是放出一团纯粹的力量。它们与那道光芒对撞,一起消失在半空,灿金人影一点儿都没沾上。
紧接着,他加大束缚权能的力度。德威特的四肢一下子束紧了,腰弯成虾子,眼看又要被萨拉尔压上地面。
“那家伙是V.O.R的眼睛,不能让他看出破绽。”萨拉尔吸了口气,“你帮我稳固神国,我要专心对付他。”
“我稳固你的神国?”弥斯就差把“你疯了”写在脸上,“你不怕我把你摸透了?”
萨拉尔慷慨道:“我的一切,你都可以随便摸。”
弥斯酝酿好的嘲讽堵在了喉咙,只好悻悻地“哦”了声。
对付就对付吧。虽然这样远程作战,会削弱萨拉尔的真实实力。但那个主教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漆黑的魔丝缓缓爬入那灿金色的小小房屋。
灿金与漆黑顺利交融,像是甜黄油中混入了巧克力酱。它们的融合比先前的魔力琴弦还要完美,姜饼屋般的神国顿时牢固不少。
当着萨拉尔的面操纵萨拉尔的神国,弥斯有种与萨拉尔唇舌交缠的黏腻感。那感觉让他有些紧绷,却谈不上糟糕。
就在他感到安心的下一秒——
萨拉尔突然绷紧身体,脸色变了。
德威特主教多少也是个天才,他很快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是个密闭的微型神国,面前的灿金人影也只是个投影。“感染”的权能在这里收效甚微,若是他强行破局,甚至可能牵连到卡恩斯家族的主人。这绝对称得上重量级外交事故。
他的魔基又一次抬起“头颅”,只不过,这次咆哮的是右侧脑袋。再度袭来的不再是黑灰光芒,而是黏稠的涟漪。
又一个权能,完全未知的权能。
弥斯一时分辨不出它的本质,他只知道,自己刚为萨拉尔加固的神国开始猛烈摇晃,变形扭曲。若不是他用魔丝强行撑住,这空间多半会破裂。
灿金人影也扭曲起来,人影轮廓波动不止,像是有多余的肢体想要破皮而出,被萨拉尔用束缚狠狠压制,这才保持住了人形。
萨拉尔额头见汗:“果然。”
“这些家伙怎么都一个路数。”弥斯跟着咬牙。
果不其然,V.O.R和卡伦、萨拉尔一样,也有两个权能。
看得出德威特主教地位不低——V.O.R给他的力量不多,但也绝对不少。透明涟漪越扩越大,神国里的景象像是被画笔肆意扭曲的颜料,混乱又不堪。
萨拉尔没有完全防御,硬扛这诡异的攻击:“你……快点看……”
“不行,不在现场,很难看清楚。”弥斯拼命扒拉那个小小的神国。
看破权能,本身就比解析一般魔法难得多。他必须离得很近,亲自观察与感受。就像要记录一朵花,得去触摸它的花瓣,嗅闻它的气味,用指甲掐出一点汁液。
然而现在他隔着神国,和萨拉尔一同远程观察,只能看到花的影像,他的信息实在不足。
“别管这些了,你赶紧防御。”见萨拉尔还在硬撑,弥斯连忙催促。
说这话时,他一个气不过,直接操纵一块天花板掉下来,砸上老主教那讨人厌的脑袋。主教的头撞破了,血顺着他的额头流入眼睛。德威特主教眼睛眨也不眨,任由鲜血染红眼白。
德威特拼尽全力榨取力量,抗衡面前的“神明金影”,活像一颗努力挤压自己的瘪葡萄。
萨拉尔却仍然维持着先前的状态。
他双手撑着圆桌的桌沿,汗水一滴滴落上桌面,脸色比桌子上的茶碟还要白。他任由那未知权能左右自己的力量,仅保留了最基本的抵抗。
“……萨拉尔,够了!”弥斯心烦意乱,潜入神国的魔丝蠢蠢欲动。
“你不要出手。”萨拉尔终于开了口。
他的操控之下,扭曲的万物之中,灿金色人影静静站立,神色如常。
唯一让弥斯欣慰的是,德威特主教的状态比现实中的萨拉尔还要糟糕数倍。
深知物理攻击无用,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将自身的魔力作为燃料,试图用熊熊燃烧的未知权能破局。弥斯毫不怀疑,如果这场战斗不能及时结束,德威特主教搞不好真会死在这。
弥斯死死盯着萨拉尔。光是克制他用魔丝揍晕那个倔驴主教,就耗费了他有生以来的全部自制力。
汗水,专注的视线,苍白的嘴唇和脸色,因为痛苦微微皱起的眉毛。这些本该属于他,如今萨拉尔却把它们浪费在别人身上,弥斯指尖微动,在木桌上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摩擦声响起的一瞬,萨拉尔条件反射地投来视线,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别生气。”他温声说道,“待会儿我会好好补偿你。”
说罢,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以了,来吧。”
话音刚落——
“天啊,德威特先生!”一道惊讶的声音落入战场。
佩顿匆匆从拐角冲出,不由分说地跑向德威特主教。见状况不对,德威特下意识收起权能,扭曲的空间立刻恢复原状。
佩顿径直拦在德威特主教身前,直面那个灿金人影:“德威特大人,您快走!”
“佩顿……?”德威特擦擦被血和汗水模糊的视野,“没事的,佩顿,那是圣萨拉尔大人信仰的神明。”
“刚才祂只是在考验我,不要紧张。”
这场战斗被佩顿意外中断,而那灿金色人影显然不打算攻击佩顿。它就那样静静站了会儿,平淡无波地开口:“我在会客室等你们。”
说罢,它的身形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萨拉尔大人信仰的神明?”一听是异教神,佩顿不由得皱起眉。
德威特主教宽慰地笑了笑:“先不说这个,孩子,你怎么在这?”
“刚进门,我就和祖父他们走散了。刚才空间突然扭曲起来,我穿过一道裂缝,然后就发现了您。”
佩顿右手搀扶着虚弱的德威特,左手在口袋里翻找治愈药水。
“难道说,那些异象也是神明的手笔?”
“你可以这样认为。”德威特主教模棱两可道。
那位存在的权能果然强悍,这个微型神国多半被扭出裂缝,才让佩顿得以来到这里。他多少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待会儿和圣萨拉尔交谈也更有底气。
但是佩顿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些……说起来,佩顿这孩子有天赋,也非常虔诚,倒是个好苗子。
“我先带您去会客室,再去找祖父。”佩顿诚恳地说道,“就算那真的是圣萨拉尔大人,这样也实在失礼。”
“给,大人,这是治愈药水,它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德威特主教和颜悦色地接过药水喝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孩子。”
他用手帕细细擦净脸上的血汗,又将剩余的药水倒上伤口,那张严肃的脸软化下来,“不用担心,神的考验结束了,我想你的祖父也在前往会客室的路上。”
接下来,为了人世的未来,就让他好好会一会传说中的圣萨拉尔,以及他所信奉的神秘神明。
佩顿顺从地点点头:“我相信您,德威特大人。”
说这话时,他的肩颈附近的衣料微微抖动,仿佛其下有小蛇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