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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合约 年终 25716 字 1个月前

第201章 天外的救赎者

德威特走到真正的楼梯口时,停住了迈出的脚步。

“见到萨拉尔先生前,我需要整理一下仪容。”他轻轻抽回被佩顿掺着的手臂。

这句话常用于指代内急。看德威特现在的狼狈模样,这又像是真正的理由,反正两者的目的地相同。

佩顿退后半步:“好的,我带您去盥洗室。”

卡恩斯家的盥洗室非常宽敞,清理干净的大理石台上装饰了鲜花与特地调制的精油,气味称得上宜人。洗手台旁边,还设了打造成贝壳样貌的保温魔器,贝壳盛着永远温热的干净毛巾。

为了保证客人的隐私,门板上额外设置了隔音魔法,保证不会有任何尴尬的声音传出去。

佩顿自然要礼貌地等在门外,但某两位,或者说某两条,刚好可以藏身在这些繁复的装饰之后——餐刀和餐叉泛着金属般的细腻色泽,与房屋角落的陈设浑然一体。

德威特主教明显不是内急。

他关好门,双手撑住洗手台。几个深呼吸后,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原本朝后梳好的发丝散落在前额,他眼下有些虚脱的青黑,额头伤口则泛着显眼的暗红。再配上苍白的脸色,这形象如何也算不得体面。

德威特洗干净手上的血渍,用热毛巾细细擦过脸,仔细梳理好发丝。他的动作十分利落,最后一丝衣褶被抚平时,时间过去还不到五分钟。

恢复了最基本的端正,他才微微垂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别着细炭笔的便签。

【很抱歉以这样简陋的形式向您传讯。】

【消失的圣萨拉尔疑似重新现世,他背后存在一位诞生于此世的神明。那位神明能够构造神国,一定程度上抗衡您的权能,且对我等的夙愿怀有疑虑与敌意。】

【事关神明,我不能擅自判断,还请您指引方向。】

他从伤处抹了一点血,将其按在纸张上,默默念诵咒文。

只见那纸条倏地消失,不到两秒,一封盖着红火漆的信封悠悠飘落。

内容只有一句话——

【若圣萨拉尔有意对抗灾夜,找机会与他独处。】

就像以往那样简单而明确。

放下信封的瞬间,德威特额头的伤口一阵麻痒。伤处长出层层叠叠肉瘤,随即它们快速干瘪、脱落,露出新生的粉红色皮肤。

德威特主教满怀敬意地抚了抚伤口,镜子中,他的目光分外坚定。

突然,他猛地回过头,看向身后——方才似乎有谁的视线戳刺着他的后颈,可待他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他仔细感受一番,也没有察觉什么特别的气息。

可能只是他太过紧张。

德威特整理了下袖口,转身离开盥洗室。

他前脚离开,后脚落地灯的灯罩微微摇晃,探出两个小小的蛇脑袋。

“那是V.O.R的信!那家伙想和萨拉尔单独见面?”餐叉嘶嘶吐着信子。

“祂大概想要‘策反’萨拉尔。”餐刀说。

餐叉不屑地扬起脑袋:“可笑。”

“并不可笑。”餐刀老老实实地回答,“你我的主人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同盟,而是彻头彻尾的敌人。”

“倘若萨拉尔有足够把握,利用V.O.R的力量除掉弥斯,也是一种选择。”

“萨拉尔明明说过,他们的死亡只属于彼此!”

餐叉震惊地瞪着餐刀,像是它突然说了什么了不得疯话。

餐刀晃晃尾巴尖:“我只是说理论上的一种假设,理论上。”

餐叉气势汹汹地咬了口餐刀的尾巴尖,率先游走了。

……

会客室的里间茶室。

与其说这里是茶室,不如说是仆人们备茶休息的地方。瓶瓶罐罐堆满橱柜与木架,空气里飘散着茶叶和点心的混合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可惜室内的两人心不旷神也不怎么怡,玛格诺莉娅紧张到想吐。

“见鬼,你怎么来了?”

她匆匆放了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隔音魔法,用人类能发出的最小音量尖叫,“你不是那个谁的神眷吗,那边可是圣萨拉尔——”

“所以我才更应该过来看看。您有什么打算,告发我吗?”赫米特顶着肯德里克的脸,从饼干罐子里摸了几片饼干。

“恕我直言,您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只要我愿意,就算圣萨拉尔把我剥皮拆骨,也找不到混沌魔神的痕迹。”

玛格诺莉亚一阵窒息,她看得出来,这家伙并没有说谎。

现在混沌魔神最大的克星,那位圣萨拉尔可在外面。事已至此,一个人守着真相,她又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虽然她不希望门外的祖父和弟弟们被扬成飞灰,她也不愿意当人类的叛徒。

可恶,总不能因为没有证据,她就什么都不做……

“关于肯德里克错误召唤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赫米特瞧着玛格变来变去的表情,适时继续道。

……对了,那场错误的召唤。

玛格眼睛一亮。

“圆环镇的宅邸被彻底销毁,但我调查了肯德里克的往来书信,他留在老宅的笔记,以及召唤当场的细微魔法痕迹。”

她的语气几乎立刻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学者。

“调查时间有限,我暂时无法给出一个确定的判断……但就目前看来,问题确实出现在‘神血’上。”

“肯德里克,以及那位被作为祭品的奴隶,都是母亲饮过神血的‘神血之子’。他们的肉身被灾夜的魔力严重污染……正常来说,人类的血肉扛不住灾夜的力量,所以他们的身体都有残疾。”

只不过一个残疾在没有魔基,一个残疾在外部肢体。

“继续。”赫米特说道。

“那个仪式本身,带着很强的‘魔力连通’痕迹。我想,因为一些,嗯,我还没有调查清楚的干扰。他们的肉身与灾夜本源短暂地连通片刻,贯穿了那一边与人世。”

玛格小心翼翼地说道。“至于那个干扰是什么,两位又为什么被送到这边,我还没有调查清楚。”

“我只知道,在那一刻,确实出现了某种‘裂隙’,使得灾夜本源瞬间暴露于人世。”

赫米特不动声色:“我知道了。”

他脑袋里装满了卡伦交付给他的知识。饶是如此,他也解不开这个奇怪的换身谜团。所幸他们能够缩小调查范围,不至于毫无头绪。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达成了想要的效果。

玛格转眼看向窗外,然而这个动作藏不住她眼中的光彩。

赫米特知道,她接下来一定会格外拼命地研究这个谜团,将答案带到圣萨拉尔那里——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至于他么……

“很好。”赫米特说,“我这里刚好有个魔力样本,仅有一点点残迹。你拿去秘密研究,看看是否和此事有关。”

“不过为了保密,你必须在我的地盘研究。放心,既然那个萨拉尔出现了,我不会在这个关头动卡恩斯家族的人——哪怕只是‘失踪’。”

“记得,我是你的‘堂弟’,与你住在一起。只要你做得好,我们会相安无事。”

玛格点点头,心情反而没有方才沉重。

指认神眷需要证据,但知识只是知识……她还有更隐秘、更锋利的武器。

她再次看向窗外,注视着渐进的黑暗。

……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消失了。窗外亮起连绵灯火,会客室内有如白昼。

弥斯端坐背靠窗户的扶手椅主座,而萨拉尔守在椅边,俨然一副骑士模样。

座位对面,一行人坐在客座的长沙发上。

“请问,肯德里克和玛格诺莉娅呢?”佩顿率先开口。

他温声询问萨拉尔,态度不卑不亢。

“他们在里间茶室,说是有事要单独谈。”萨拉尔开口回应,室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点儿。

“我为小辈的失礼而抱歉。”

“圣萨拉尔大人,我相信尼古拉斯那孩子的判断。就在刚才,我们也领教了您的威势……神国这种东西,我有所耳闻。”

卡恩斯家的祖父低下头,态度缓和到不可思议,和他们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弥斯顺着白色兜帽的帽檐,悄无声息地窥探着。

那个节律教会的老主教倒是非常安静。他只是定睛瞧着他们,看起来没有开口的打算。

正如餐刀和餐叉所说,这家伙脑袋上的伤只剩下浅淡的痕迹,明显被治疗过。不过两条小蛇好像闹了别扭,餐叉率先跑回来,不愿意理会餐刀。

弥斯想知道原因,餐叉也不说——就像餐刀讲了什么让它难以启齿的话。

眼下,餐叉静静盘在他的手腕上,时不时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萨拉尔久久不开口,老祖父只好继续:“具体情况,我已经听尼古拉斯提过。既然您本人发话,可见我等并非您的血亲,仅仅是远亲。如果您想要澄清,卡恩斯家族愿意将真相公开。”

“我等并非想要窃取您的荣耀。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卡恩斯家族将永远是您的助力。”

尼古拉斯和佩顿跟着祖父低下头。

“首先,那不是我的荣耀,而是灾夜时代所有反抗者的荣耀。”

“其次,我确实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灾夜源头尚未消失,人世需要了解真相。”

萨拉尔缓缓说道,语气疏离到弥斯有些不习惯,他听起来简直像那个统领天幕的萨拉尔。

“诚然,这件事不需要被民众知晓。但你们以及你们背后的王室与魔法机构,须得知道末日将近。”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见萨拉尔如此直白地警示他人,弥斯默不作声地收起手指。

老人宽厚的背部震了震。

尼古拉斯的反应更加直接,他汗如雨下,差点没保住平衡:“您说什么?!”

对大多数年轻人来说,灾夜真的只是存在于童话书里的故事。但……但圣萨拉尔突然现世,必然不是为了享受追捧。

想到可能到来的巨大灾难,尼古拉斯全身发寒。他下意识看向佩顿——他在场唯一的同龄人。

比起他来,苦修士佩顿平静许多。他只是微微合上眼,低声呢喃了什么,多半在祈祷。

随后佩顿近乎坦然地抬头:“您是说,灾夜会再次降临。”

“是的。”萨拉尔沉声道,“正如那些荒唐的传说,混沌魔神确实存在,祂便是灾夜的起源——你们可以将那天灾想象成祂的吐息。祂没有恶意,可惜人类只是巨象脚边的蝼蚁,必然被波及。”

“我与我的同伴们只是暂时将祂封印,但那封印早晚失效。如今的人世毫无防备,断然无法抵抗再解封时的灾夜。”

卡恩斯家的老祖父沉默良久。

圣萨拉尔现世,自家血脉被否定;混沌魔神真的存在,灾夜从未真正消失。近乎荒谬的坏消息接踵而来,他的思维被搅得一团乱。

面对这位与时兴传说截然相反的古老英雄,老拉特利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没错,卡恩斯家族在奥丰王国,乃至于整个世界都闻名遐迩。

然而面对真正的天灾,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圣萨拉尔大人想要听到的,想必不会是“修建避难地堡,保全家族产业”之类的无聊答案,也不会是“我们会全力支持您”这样的空话。

偏偏萨拉尔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扫视着卡恩斯家众人。空气犹如胶水,在夜色逐渐变得黏稠僵硬。

“……抱歉打断几位的交流。”

德威特主教上前两步,语气严肃,“圣萨拉尔先生。首先我愿意代表节律教会,认可您的真实身份。”

“关于您的灾夜示警,我有些想法。稍后我想与您单独谈谈,还请您给我这个荣幸。”

来了,弥斯眼瞳一缩。

面对货真价实的英雄萨拉尔,卡恩斯家族意外顺从,没有闹出什么傲慢自大的笑话。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弥斯却始终不怎么舒服,像是软靴里混了尖锐的石子。

如今这个讨厌的家伙蹦出来,弥斯终于找回了一丝自在。

他抿抿嘴唇,就像先前约好的一样。随便一摆手,抬眼看向萨拉尔。

“可以。”萨拉尔说,在周围竖起灿金障壁。

这障壁倒不是神国,只是普通的隔音屏障。它直接将其余人排除在外,只留下弥斯和萨拉尔,以及不远处的德威特主教。

德威特主教恳切地行了一礼:“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另有信仰,不宜在您的神前谈论神明威严。”

“您的神应当知晓一切,祂深知您的忠诚。我也不会当众损伤您,希望祂不会介意我与您单独相谈。”

……不,他介意,介意得要命。弥斯咬紧牙关。

尽管他知道,他应该扮演一个冷漠又骄傲的神明,就此潇洒离开,不屑于与凡人纠缠。

可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在与萨拉尔携手跳一支配合默契的舞,他们优雅而不可逆转地靠近崖边。

萨拉尔的目光看了过来,弥斯知道他的意思。

他的十指又动了动,终究点头应允。餐叉在他的手腕上紧了紧,弥斯几乎能感同身受那份不悦。

他生出一种异常陌生的感觉,它们像酸液一样浸泡着他的心脏,那股压抑的不安挥之不去。

——萨拉尔,他的敌人,最好不要让他失望。

屏障内。

萨拉尔很努力地不去看屏障外,他能感受到弥斯的不快,那股不安疾病一样传染了他。奈何演出无法中断,他必须紧盯对面的德威特。

德威特主教朝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就当萨拉尔以为他要来一场冗长的客套时,德威特张开了嘴。

“您的神明出现在我中意的信徒之前。礼尚往来,我也得与你谈谈。”

德威特主教慢吞吞地说道,情态和语气都与先前没有差异。

“想必您知晓我的存在,天幕的萨拉尔。”

“您可以称我为V.O.R,来自天外的救赎者。”

第202章 不眠之夜

障壁是透明的,为了不让弥斯反应更大,萨拉尔维持了表面上的淡然。

“我确实知道你。散布畸果、制造魔基的外来者。”他冷淡地说道。

那个自称V.O.R的家伙,仍然挂着纹丝不动的微笑:“我理解您的戒备,也无意与您讨论这些。”

“我想,您的神与您都诞生在这里,尚不了解末日的真相,所以才会如此抗拒我的做法。我只想给您提供一个选择,一个更有希望的选择。”

“给我,而不是‘我们’。”萨拉尔惜字如金。

“神明不过是更为长寿而强大的生灵。因而神明追求永恒,凡人却更有粉身碎骨的勇气,这也是我欣赏天幕的地方。”

V.O.R的语气有种奇妙的说服感,听起来几乎是真诚的。

萨拉尔:“可是天幕的毁灭与你有关。”

V.O.R维持着微笑:“但你不会因此而愤怒,不是么?你是他们最完美,也最无情的造物……所以我想,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啊,原来如此。

V.O.R知道一些当年的内情。眼下祂相信,正如萨拉尔所追逐的混沌魔神,英雄萨拉尔同样没有心。

“理由。”萨拉尔不想多说。

“很难用话语解释,我的时间也不多。”V.O.R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不过在今天的日出之前,你会知晓一切。”

说罢,他朝萨拉尔行了一礼,用了最标准的节律教会礼节。萨拉尔鼻尖稍稍有些痒,像是嗅到了不该存在于此地的灰尘。

随即V.O.R,或者说德威特主教,身体微微一晃。

萨拉尔在对面眼里看到了骤然鲜活的恍惚与喜悦,V.O.R应该是离开了。

从他们交谈开始,萨拉尔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神经放松的瞬间,他背后一阵微薄的汗意。

很狡猾的会面,若是祂像以往那样寄信,必然会被“萨拉尔背后的神”察觉。现在可好,除了“日出之前,你会知晓一切”,V.O.R基本没有说出什么有效的情报。

而面对祂曾造成的无数悲剧,V.O.R态度异常坦然,这个态度让萨拉尔有些不舒服,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个小时后,卡恩斯家族的认亲和平结束。

就连缩在茶室里的玛格和“肯德里克”,也出来乖乖向萨拉尔问好。

只是众人临走时,趁老祖父出门。玛格出声叫住了他们,准确地说,是叫住了弥斯。

“我对神明了解有限,不知道这样的话算不算冒犯。”

“肯德里克”就站在身边,她的喉咙有些发紧,好在声音足够坚定。

“但是……但是请您务必庇护圣萨拉尔,带领世人脱离这场灾难。我作为渺小的凡人之一,愿意为此奉献一切。”

乍一听是贵族们惯用的客套话,可是玛格的语气实在坚定,聋子都能听出她的决意……多么熟悉的决意,弥斯忍不住想起盲神那些关于天幕的记忆。

放在平时,弥斯会直接把耳朵关掉,他不在乎人类又发出了怎样的叫声。

但在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语让他心下发沉。

V.O.R的踪迹近在眼前,弥斯突然发现,他有些怀念过去。

他怀念他们刚到人世时的懵懂时光,怀念封印里无尽的黑暗,甚至怀念那个唱着乱七八糟小调的萨拉尔。

他太久没有认真想象过萨拉尔的死亡,如今他却听见了命运的脚步声响。余烬村的“噩梦”从记忆里翻涌而上,弥斯心情立刻变得更糟了。

在萨拉尔吃惊的目光中,弥斯破天荒转过头,看了玛格诺莉亚一眼。很难说那是赞同的一眼,还是别的什么,但它终归是某种回答。

好在弥斯牢记了他们的约定,没有出声回应。

两人并排行走,此刻他们顶着可能存在的窥视,无法像之前那样牵着手。

他们沉默地看向前方,手背时不时蹭过彼此。两人体温短暂地交融又分开,像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

关于萨拉尔身份的公开,卡恩斯家老祖父表示要提前准备一阵。

老祖父给他们准备了整座建筑里最好的房间。为了保护身份,塔丝和卡伦暂时待在奈布拉庄园,与传说在那里休养的“弥斯”待在一起。

眼下,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考虑到他们已经钓出了德威特主教这条大鱼,萨拉尔不急着推进计划。目前他有更在意的事——弥斯的状态有些不对。

萨拉尔往屏障里融入了一点儿神国的力量,把这房间封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了弥斯身边。

柔软的床垫稍稍凹陷,弥斯没有像以往那样扭过头来瞧他。

魔神大人正坐在床边,双手把玩着同样沉默的餐叉。他扒开兜帽,披散的金发顺着肩膀滑落,看起来真有几分神明的气息。

换言之,一种有些遥远的气息。发丝遮住了那双石榴石般的眼睛,连萨拉尔都看不出弥斯的情绪。

萨拉尔挨的近了些:“V.O.R说,我会在日出之前知晓一切。”

他再次重复了V.O.R在屏障内说过的话,“今晚他可能会对我做些什么,我打算熬个夜。如果可以,你也帮我看着点。”

弥斯终于抬起眼,看向了他:“这是你重复的第五遍了,我记性没那么差。”

“以及我知道,你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瞒我,你没必要对我证明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还是有些飘忽。

萨拉尔吐了口气,他从床边站起身,走到弥斯面前,半蹲下身,双手捧起弥斯的脸庞。

他们距离很近,近到可以衔接一个吻,可是谁都没有动。

“是因为V.O.R出现了,你认为这一切快要结束了,是吗?”萨拉尔轻声问,“当然,我是瞎猜的。只是我也有些……介意这件事。”

弥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抓住萨拉尔一只手的手腕,就那样定定地瞧着萨拉尔。

“还是说,你担心我转头与V.O.R合作,破坏我们之间的约定?”

“我不知道我在介意什么。”弥斯终于开口,语气有些烦躁。

“我也不知道你是否会改变想法。连人类自己都知道,所谓的爱情誓言根本不可信。”

他抬眼看向萨拉尔,那是一个“你快说点什么”的眼神。

可是萨拉尔少见地笨嘴拙舌起来,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那无数的知识与记忆之中,没有任何片段能作为此刻的参考。这是独属于人类萨拉尔的一刻,也是让他呼吸困难的一刻。

他们早就知道,V.O.R是他们与死战之间唯一的屏障。有这个共同目标在,他们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而现在,他们触摸到了祂。

“我会尽我所能想办法。”最终,萨拉尔只能模棱两可地回答。

萨拉尔,你成功了。你与你所梦想与追逐的一切相爱,这爱情让对方陷入困惑,足以为世界争取到更久的时间。

可是萨拉尔却有种输得一败涂地的怅然。

听到这种模糊的回应,弥斯总要嘲讽他两句。这一次,弥斯却罕见地没什么表情,只是捏紧了萨拉尔的手腕。

“……知道了,你晚上小心点。”弥斯有些心烦意乱地说。

“我真的会尽我所能想办法。”萨拉尔重复道。

“很高兴知道,原来你只习惯当圣萨拉尔,当真正的萨拉尔也没那么熟练。”终于,弥斯刺了他几句,“行了,我们之间的合约还在生效,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听到熟悉的讽刺,萨拉尔终于不那么紧绷了。

“今晚我就坐在那把扶手椅上。以防万一,要是我睡着了,你务必要叫醒我。”

“今晚我会备着两大罐柠檬水。以防万一,要是你睡着了,我就拿它们浇你一头。”弥斯指指床头柜。

说是“今晚”,实际上,夜幕已然降临了一段时间。

放在平时,弥斯已然趴在他的英雄肉垫上享受睡眠。眼下他们却穿得整整齐齐,一个坐在扶手椅上,一个坐在软床边,两人大眼瞪小眼。

指针咔咔转动,声音听起来比白天清晰许多,也缓慢许多。

弥斯眼皮有些打架,他把凉丝丝的餐叉从手腕上取下,搭在自己后颈,好让自己维持清醒。

萨拉尔倒是习惯于熬夜,看起来神采奕奕。餐刀老老实实盘在他的膝盖上,好让弥斯一眼就能看到它的状态。

“那家伙会不会在耍你?”

快到午夜时,弥斯忍不住问,“你的屏障很完美,外面的魔法波动一点儿都进不来。它能对你做什么,赌你自己突然‘想通’?”

萨拉尔:“V.O.R行事缜密,还知道我有‘神明’在侧,他不会故弄玄虚。”

“行吧。”弥斯给自己倒了杯冰柠檬水,试图把胸口堵着的睡意冲走。

一口气灌完一杯后,弥斯发现,他的身体在困倦中本能地倒了一杯,也不知道这种本能哪儿来的。

“你也喝点。”弥斯指尖敲敲杯子,“只有壶是冷的,杯子里的很快就不冰了……萨拉尔?”

萨拉尔没有回答他。

弥斯下意识抬起眼,下个瞬间,他的胃里仿佛滑入了一块冰。

——只是一杯水的工夫,萨拉尔端坐在扶手椅上,毫无征兆地睡着了。

第203章 寂止点

弥斯的思维停顿了一秒。

他拿着那杯倒给萨拉尔的冰柠檬水,到底没有浇下去。弥斯突然发现,比起余烬村毫无征兆的噩梦,这次他冷静了许多。

“心”真是神奇的东西,它和他的力量不同,只能通过结疤变强。比如此刻,他居然保留了一定的冷静……就像曾经的萨拉尔。

弥斯放下水杯,指尖被冰水弄得湿漉漉的。他摸了摸萨拉尔的脸庞,柔软而温暖。萨拉尔还在呼吸,呼吸又轻又缓,貌似没有在做什么噩梦。

——情况貌似不严重,他哽在喉咙里的气这才吐出来。

接着弥斯进一步俯下身,嗅嗅萨拉尔的额头和颊侧。他并没有嗅到奇怪的气息,或者异常的魔法波动,萨拉尔竖起的防御也没有被破坏。

那么在竖起防御之前,萨拉尔就被影响了。

弥斯鼻尖蹭过萨拉尔的嘴唇,这影响一定很微弱,微弱到不会“冒犯”另一位神明……微弱到萨拉尔本人可以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弥斯抓住萨拉尔肩膀,使劲摇晃起来:“喂,萨拉尔,醒醒——!”

萨拉尔没有反应。

弥斯晃得更用力了:“给我睁开眼,你这个混账!”

萨拉尔还是没有反应,他的表情非常平静,呼吸也和缓,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小憩。

他被弥斯晃歪了身体,差点摔上地面,又被弥斯及时扶住,拖到床上。

弥斯坐回床边,死死瞪着萨拉尔。

那力量明明不足以控制萨拉尔。如果他们的对手只是畸果异变的神明,他多半会放下一万个心,相信萨拉尔有自己的规划。

但那是V.O.R,和萨拉尔有一定目标重合的V.O.R。

喀的一声,弥斯将床沿捏出几道裂缝。突然他手腕一松,餐叉兀自游了出去,焦急地绕住餐刀。

餐刀和萨拉尔精神相连,此刻它同样陷入了沉眠。也许是夜晚带来的错觉,弥斯发现餐刀比之前稍稍黑了点儿。

弥斯咬咬牙,干脆地用出了魔丝。

它们深入萨拉尔的皮肤,戳刺萨拉尔的魔法回路。可是他还没折腾多久,一股力量将那些漆黑的力量推了出来。

弥斯心脏猛然一沉。

……是萨拉尔的力量。

萨拉尔改变了主意,萨拉尔不愿醒来。

他的一颗心登时分成了两半,一半嘟囔着“萨拉尔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另一半则尖叫着“这就是结束,你们早晚要刀剑相向”。

人世的存亡,和萨拉尔的私心,终于被放在了同一台天平上。弥斯握住自己的心脏,不知道该把筹码放到哪一边。

纠结之间,他在萨拉尔身边躺下。

弥斯通常习惯趴着睡,突然要用躺卧睡姿,他还有些不习惯。魔神大人试图闭上眼,控制莫名汹涌的情绪,可那情绪如同海啸,一浪浪将他淹没。

放弃吧。

无论萨拉尔是假装妥协诈取V.O.R的情报,还是真的想和V.O.R合作,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点力量伤不到萨拉尔,他知道。

……他明明知道。

弥斯烦躁地睁开眼,侧过身体。他一双眼瞪着熟睡的萨拉尔,只觉得自己被诅咒了——他非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他的心脏沉得厉害。

万一,只是万一,萨拉尔其实被影响了……

弥斯一个翻滚,又坐起身。他从萨拉尔的口袋里刨出那瓶“私奔的决心”,给自己喂了一颗。

他又瞪了会儿沉睡的萨拉尔,把沉睡的餐刀缠在手腕上,用以时刻关注萨拉尔的状态。

自打拥有意识以来,弥斯第一次生出这种荒谬的感觉。

……他需要外力协助。

……

萨拉尔站在冰冷的沙地之上。头顶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太熟悉这里了,这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命定的终点——漆黑的封印,混沌魔神身边。

看清周遭的一瞬,萨拉尔便了解了现况。这是梦,但不是盲神和余烬村那样,被外力强力主导的梦。

这只是潜意识中,最能让他放松的环境。

此前与V.O.R交谈时,他其实意识到了对方的小小手脚。V.O.R往他的身上沾了一点魔力,那魔力暗含权能,但实在太过微弱,伤不到他。

萨拉尔原以为那是某种标记或者窃听,原来是精神类传讯。想来也是,V.O.R要是想避开他的神明,与他单独长谈,这是最隐秘的方式。

……萨拉尔心下冷笑,准备抹消那点力量,立刻从这个所谓的梦里醒来。

“我可以告诉您,关于混沌魔神的真相。”

一个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仍用了德威特主教的声音。它听上去悲悯又平和。

“您的神明和您都诞生于此,想必不理解那个可怕的存在。我愿意让您目睹末日的恐怖之处,至于您是否要转达给您的神,全看您的意志。”

萨拉尔动作一顿:“我无法信任你。”

“这个世界的人们对那怪物了解得不够多,但也足够深。知识是公正的,您自然不必信任我,但您可以信任您的智慧,以及您的学识。”

“你是说,被你埋葬的那些知识。”萨拉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平静。

但他知道,有关弥斯的讯息在前,他压根做不到就此离开。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爱人,这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V.O.R真的很懂得什么时候出手,这简直像一封为他量身定制的信。

“等您见识到了真相,您会理解我的做法。”那声音温和地说道。

萨拉尔:“……”

萨拉尔:“……展示给我。”

——就算这是一封为他量身定制的信,他也不会就此沦陷,萨拉尔暗自握紧拳头。

下一刻,萨拉尔发现自己踏在虚空之中。

周遭是闪烁的群星,脚下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暗色球体,看起来毫无生机。

“这就是所有悲剧的开始,一颗死去的星星。”V.O.R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然后,这里出现了某个致命的……错误。”

伴随着他的声音,那颗枯死的星球飞快变得漆黑,比周遭的虚空还要黑暗几分。下一刻,那些黑暗又开始团起,集中成小小的一个点,消失在星球表面。

“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诞生,也许这一切都是庞大宇宙的扭曲。”

“它会在诞生之后隐藏自己,而它留在地表的力量,会让那死去的星星回光返照,您瞧。”

漆黑消失后,枯死的星球飞快变化,从荒芜的暗色变成了生机勃勃的蓝绿色,周遭出现一层朦胧的云壳。

萨拉尔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陆地轮廓,以及包裹在外的碧蓝海洋。

然而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有一波漆黑凭空涌出,染黑那层云壳。

“这就是你们的世界,一个由它引发的短暂‘现象’……当然,对你们来说,几亿年称不上短暂。现如今,你们的世界正停留在这个阶段。”

“至于灾夜,只是它成长中的某种现象,就像呼吸,或是蜕皮。你们居然能够暂时封印住它,令人印象深刻。”

说罢,V.O.R没有给萨拉尔发问的机会,而是直接让他们眼前的世界变化开来。

黑暗再次涌上。

说是“涌上”其实不太确切,这次奔涌而出的并非雾气一般的力量,也不是遮蔽天幕的灾夜,而是萨拉尔无比熟悉的异形触肢。

它们从陆地上的一点爆发出来,顷刻间包裹了整个世界。

下个瞬间,扭曲的触肢消失了,万物都消失了。一切朝内坍缩,化作漆黑的粒子。

它们聚拢成一个规整的、让人心惊的黑色螺旋,周遭环绕着律动的规整结构。

萨拉尔瞬间想到海边的螺壳,数学中最完美的曲线,星群螺旋的外沿。但祂不该这么……这么庞大,这么简洁。

纷乱的群星之中,那美丽的秩序感反而让人毛骨悚然。比起生物,那确实像是某种更为纯粹的景观。

漆黑螺旋不停向内旋转,俨然一个反方向旋转的黑暗星系。

它越转越大,所到之处,群星熄灭。萨拉尔的视角一退再退,更大的视野里,无数太阳化为飞灰,湮灭为漆黑粒子,被那壮观的螺旋吸收殆尽。

与它们相比,他所保护的世界甚至比不上一粒尘埃。

最终,整个灿烂的星系归于虚无。

终于,漆黑螺旋的扩散停止了。

堪称疯狂的湮灭走到尽头,转向了自身——兴许是体积到了极限。扩张停止后,那致命的螺旋崩解开来,只剩一片冰冷与死寂。

万物沉寂的瞬间,萨拉尔呼吸停滞了一瞬。

——祂就那样死去了,漫天星辰中,只留下一泓寂寥的空洞。

“……我们不叫它混沌魔神,我们称之为‘寂止点’。”

V.O.R的声音更近了些,“这就是你们所面对的末日。”

“它甚至不算生物——它不存在自我意识。一旦它成功孵化,接下来只会疯狂湮灭一切,直至自我毁灭。”

“现在您该知道,您所在的世界究竟多么渺小而脆弱,萨拉尔先生。”

萨拉尔久久不语,只是凝望那片虚无。

他从未见过如此宏大而绝望的毁灭,相比之下,灾夜真的只是新生儿微弱的呼吸。

而且……祂的力量过于强大,万物的湮灭实在太快。与漫长的孵化期相反,祂成功诞生后,余下的寿命称得上短暂。

萨拉尔有些窒息,他的指甲深入血肉。

所幸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即便他胸口与掌心的疼痛连绵不止,他不会因此流血。

V.O.R的声音越发接近,这一次,它仿佛就在他耳边。

“是,我埋葬了天幕的知识,用畸果控制世间天才。但我只是怕出现脱离控制的新生神明——无论祂们刺激祂还是阻挠我,都会带来麻烦,我无法承受‘寂止点’成功孵化的后果。”

“现在,您还觉得这一切是罪孽吗?”

第204章 各自的决意

说完这段话,V.O.R稍作停顿,但萨拉尔没有回应。

于是那声音兀自继续:“作为纯粹的理性造物,您应当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信仰’之情,与那位神明只是合作关系,否则您不会单独与我会面。”

“我猜您正在思考,我为什么要顶着丧命的危险,特地来此救世。”

“……没错。”萨拉尔没有转头,仍然望着万物的终结。

他理应感受到震惊后的麻木,再不济也是绝望或恐惧。然而萨拉尔惊诧地发现,他全身的神经像是在沸腾——

一半,是因为他站在这里。

V.O.R的目光只看着天才与神明,此时此刻,祂同样将萨拉尔视为人世强大的英雄或救主。祂甚至没有意识到,“萨拉尔站在这里”究竟代表着什么。

面对堪称绝望的未知,漫长严酷的灾夜,人们亲手将他带到这世间。他所继承的知识并不属于神明,甚至不属于天才,而是属于无数抗争命运的凡人。

如今他就站在这里,直视千万人曾追寻的真相。来自天外的异形费尽心思诱惑他,他与祂在这一刻平等。

——祂口中渺小而脆弱的人世,与祂在这一刻平等。

另一半……他终于知晓了他所执着的一切,看清了他所深爱的存在。

三百余年的黑暗跋涉抵达了终点。萨拉尔曾以为,穷尽此生,他不会再有机会知晓弥斯的真身。祂将永远是他的未解之谜。

如今他终于看见了祂,那份酸楚又充盈的感觉让他眼眶发酸。现在,只有“弥斯”才是他的永远的谜题,也是仅属于他的谜题。

情绪的惊涛骇浪,全被萨拉尔按在精神深处。V.O.R对此毫无察觉。

祂悠然继续:“我特地来到这里,自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

“我需要寂止点的尸身,我有能力得到祂的力量……哪怕只是得到一部分力量,也足够我变成顶级的掠食者。”

“就像食用鸡蛋,想要吃到卵黄,必须将名为人世的蛋壳敲碎。而现在,您与我合作,我们可以一起寻找保住这脆弱蛋壳的办法——您所在乎的全部,对我来说价值不大,我没有坚持破坏它的必要。”

萨拉尔语气平板:“你想怎么做?”

“在确定您的心意前,我不会将我的打算和盘托出。”

V.O.R的语气同样平静,“但如果您愿意,我会将您,或者您的神推上节律教会的神位,让您的话语传遍世间。”

“也许您不信任我,但我愿意相信您毁灭灾夜的决心。这也是我当初打压天幕的补偿,希望您能理解。”

萨拉尔想笑。

的确,在V.O.R看来,他是天幕毫无情感的遗产,魔神不死不休的敌人。祂会这样肆意诱导他,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背叛”的动机。

“我需要时间考虑。”萨拉尔按部就班地回应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许对与我合作的神明出手。”

V.O.R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我理解您的谨慎。放心,祂的破坏力实在不大,我不会与祂为敌。”

萨拉尔:“……那就好。”

真不好意思,那都是他萨拉尔的权能。面对德威特主教时,弥斯压根就没有出手。当初他们留这么一手,正是为了防止弥斯暴露。

在V.O.R这种捕食者看来,“永恒”和“束缚”的权能组合,确实欠缺攻击性。只是他所追求的,从来也不是杀戮与毁灭。

“不过。”V.O.R话锋一转,“我希望您能在这里考虑。”

“您醒来前,可以在这里反复观摩寂止点的爆发与毁灭。日出之后,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萨拉尔点点头。

周围空气骤然一冷,像是有什么移开了视线。萨拉尔独自飘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只见毁灭的星系再次出现,又回到一切的开端。

萨拉尔缓缓伸出双手,将它们虚虚交握,握住视野内那颗漆黑的、尚未诞生的星星。

多么诡丽的末日。

无论是为了维护此世,为了独占这绝美的景象,还是为了他所爱的存在不会如此虚无地死去,他都不会让末日来临……绝不会。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

弥斯在黑夜中滑动。

他无声地踏过地毯,轻巧地跃过房顶,直奔“肯德里克”的房间,然后把睡得正香的肯德里克——或者说赫米特——拽出了被窝。

摔上地毯的瞬间,赫米特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可看清对方的脸后,他瞬间把谴责咽了回去。

赫米特熟练地布下隔音魔法:“这么晚了,您找我做什么?萨拉尔先生呢?”

在他印象里,这两位压根就是连体婴,几乎没分开过。现在这位排斥社交的同伴先生单独出现,赫米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身上沾了V.O.R的一点魔力,刚才突然睡着了。那点魔力不至于伤到他,但我不太确定,我们不知道V.O.R全部的能力……”

弥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完全没管对面能不能听懂。他只想把这些要命的词语吐出来,好让它们不要继续戳刺他的胸口。

赫米特:“……你听上去像个担心过度的患者家属。”

“你想死吗?”弥斯露出牙齿。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太过惊慌。在我看来,萨拉尔先生本身擅长治愈,不会那么容易被影响……退一万步,哪怕他受到攻击,他也不会毫无反抗。”

赫米特干咳两声,迅速补充。

弥斯:“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担心他被V.O.R蛊惑。”

赫米特神色有一瞬的黯然:“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在我看来,这确实也是一种解法。”

“V.O.R强大归强大,但祂行事严谨小心。那家伙连卡伦记忆里关于自身的记忆都要消去,可见祂不是那种不计后果的类型……也就是说,如果让祂达到目的,祂没必要额外冒险。”

弥斯发现自己胸口无端多了股怒气,他恨不得把它喷到赫米特脸上。

“但是V.O.R差点把我的弟弟逼死,我绝对不会考虑与那家伙合作。”赫米特冷笑一声,“……把自身存亡寄托在满手血腥的外来者身上?无论对面扯什么大义,我都不会买账。”

听到这话,弥斯又没那么想要喷气了。

他牢记着自己赶来的目的:“无论如何,我必须确认他的状况。”

赫米特看了他一会儿:“你有多着急?”

“日出之前。”弥斯一口咬定。

谢天谢地,赫米特没有进一步询问缘由。他思考片刻:“既然你敢单独离开,你身上带着和萨拉尔先生状态相关的东西吧。”

“带好它,跟我走一趟。”

几分钟后,玛格诺莉娅·卡恩斯也被迫从睡梦中醒来。出现在她面前的,自然是该死的肯德里克,以及一个……戴着奇怪吊坠,让人记不住容貌的怪人。

“你搞什么?现在还不到凌晨一点!”玛格亲切地问候。

“我突然有想要研究的课题。”肯德里克平静地说道,“要是就这样入睡,灵感会溜走的。”

玛格咬牙切齿,奈何对面是魔神眷属,她磨牙都不敢太大声。

“我知道了。”她无奈道,“但这样没问题吗?我是说,萨拉尔刚刚暴露身份,这里肯定有神明盯着……”

“相信我,那个傲慢的家伙只会关注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只要他还老老实实睡在卧室,一切就没有问题。”

赫米特轻笑,“但凡祂多看弱者们一眼,我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傲慢?玛格有点没听懂。

那个金发神明只是沉默又冷淡,人家都没说过话,哪来的傲慢判断。

可能只是魔神眷属的天生敌意吧,她心想。

十分钟后,奈布拉庄园地下,第三个人非自愿从睡梦中醒来。

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把三位戴着吊坠的不速之……贵客引入房间——他在他的办公房间铺了张毯子,权当自己的卧室。

“用我的魔器实验室?这个时间?”他睡眼朦胧地说。

“你的实验室设备最齐全,”赫米特耸耸肩,“我们要紧急研究一份样本,来自V.O.R的魔力样本。”

“眼下,有人因为祂的力量陷入沉睡,我们得把这个特性找出来。”

凯瞬间清醒了:“怎么不早说?我去泡壶提神茶!”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跨出杂物堆,带起一阵叮里咣啷的碰撞声。

“你们先准备,我找个借口再把卡伦他们叫过来。”赫米特凑近弥斯,小声说道,“卡伦虽然忘记了一切,但他还有某些骨子里本能,说不定有帮助。龙妖精继承了虚藓的力量,没准也能帮上忙。”

凯已然冲过去泡茶了,茶水发出药剂般的浓郁味道,闻着就能让人失眠。

弥斯全身都不太自在,他依旧厌恶和人类打交道。但是眼下这混乱又忙碌的景象,他不怎么讨厌。

也许,他心想,只是也许。

虽然他是个了不得的天才,但也许,他能从这些忙忙碌碌的人类身上获得一些灵感。

弥斯摸了摸手腕上的小蛇餐刀——它体温比不安扭动的餐叉稍稍高些,仍在沉睡之中。

他恨极了这种坠入未知的不确定感。

那么在日出之前,他必然要更进一步,把它们彻底踩在脚下,让它们彻底消失。

没错,他不要,也不需要赌什么爱情与真心——无论萨拉尔履行诺言,继续站在他的身边;或是背叛他们的合约,选择与V.O.R合作。

他都会把那家伙捉住,拖回身边,直至最后一刻。

第205章 没有硝烟的战场

关于“让自己的力量变强”这种事情,弥斯有过不少想法。

但那些想法,无一不是在战斗高潮之中,或者生死存亡之时。他还是第一次在如此……平和又无聊的气氛中考虑这件事。

室内灯火通明,只有器具碰撞摩擦的轻响。没有藏于阴影的袭击,甚至没有萨拉尔。

“喝这个,这个提神。”

卡伦和塔丝到场后,凯端来了烧好的茶,还特地给龙妖精准备了一个指尖大小的杯子。

弥斯也得到了一杯茶,茶水散发出非常浓郁的薄荷苦味。他素来不喜欢苦涩的东西,但为了抵抗睡意,弥斯老老实实喝光了那杯茶。

果然很难喝,苦得他恨不得咬掉舌头。好在这东西效果立竿见影,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玛格在魔器堆里刨了个位置,眼光挑剔地打量长桌。结果她发现,她所熟悉的研究工具,这里居然都有。

“我擅长神血相关的研究,如果你们需要这个方向。”她老老实实交代,没有多余的质疑。

“那么,请你像解析神血一样解析这个力量样本。”赫米特果断布置任务,“如果你需要神血,这里能提供给你足够的量。”

玛格点点头,开始往手上套实验用的兽皮手套。

赫米特拉过卡伦:“我们两个一组,对魔法样本进行血肉测试,看它能如何影响身体。”

看到这个阵仗,塔丝很自觉:“那么我来瞧瞧它对魔法波动的影响。”

他们大概知道了情况。既然是萨拉尔本人的身体被影响,由他们这些不太完整的“神”来测试,结果应该更加准确。

“我不擅长研究难题。”凯挠挠后脑,“但我做的魔器能测出各种数据,它们绝对是这世上精度最高的。我先去测一下它的基础指标……”

众人一通叽叽喳喳,瓜分了赫米特拿出的样本——那正是弥斯从余烬村取得的V.O.R力量样本。

“您有什么需要吗?”最后,赫米特转向弥斯。他特地留着一份针尖儿大的样本,等着弥斯说出自己的安排。

弥斯茫然地摇摇头。

意识存在以来,他的学习仅限于战斗和本能,他所关注的人类也仅限于萨拉尔。

萨拉尔在人世知识方面,称得上天才中的天才。可是在混沌魔神眼中,萨拉尔对于魔力的敏锐程度,只能算是“勉勉强强”的水平。

剩余的庸俗之辈,和搬运残渣的蝼蚁没有多少区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说实话,他一直不太懂,为什么萨拉尔在拥有一颗心之后,还要维护人世……那家伙都胆大包天到爱上他了。

如今为了萨拉尔,这是他第一次关注人世。

这里没有弥斯熟悉的血肉四溅或是飞沙走石,也没有生离死别或是大起大落,一切都非常……平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帮我检测下这个。”

塔丝挂着与身体大小完全不符的吊坠,飞到凯的身边,“你看,这个样本对魔法波动有放大影响,这种放大在魔力中毒方面很常见……”

——他们说着祂听不懂的名词。

“还有这个。”赫米特和卡伦忙碌许久,拿出一小试管的血,“看看血肉有没有异常改变,千万不要直接碰触,测完了还给我们。”

——他们做着祂看不懂的琐事。

几个小时过去,玛格也凑上前,带着一叠厚到可疑的草稿纸。

“它的强度不如神血,里面有两道明显的力量特征。基本的数据,我已经检测过了。”

“但它只明显表现出了‘感染’的性状,另一种力量被刻意隐藏。普通检测精度不够,你看看这道异常曲线……”

——他们分享着他不了解的知识。

蝼蚁正在祂的面前搬运残渣,笨拙又低效,简直滑稽。

可是每个人的精神都异常集中。哪怕他们知晓,他们面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未知,这些努力可能得不到有用的结果。

弥斯眼看着这群人奔来跑去。他们与周遭燃烧的魔器灯光一样安静,偶尔发出低低的交流声。

他突然想,萨拉尔诞生于世的契机,是否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

弥斯吐了口气,他径直走向卡伦神父的随身包裹,翻出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随后他咬咬牙,取了根空试管,往里面探入一根魔丝。

魔丝盘绕凝聚,变成一颗小米大小的黑色血珠。弥斯知道,这比世上任何一种神血都要纯粹许多。他刻意稀释了其中的湮灭权能,这才没把试管烧穿。

他握紧了它,有些生涩地走向凯。

“……帮我测下这个。”他将试管放上试管架,“不要直接碰触,就按刚才那个女人的标准测。”

凯头也不抬,手上晃着各种弥斯不认识的器具:“没问题,半个小时出结果。”

弥斯:“先测我这份,我还有别的事,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凯这才抬起头,十分理解地哦了声:“也行。”

他熟练地拿起试管,将其放入了某个嗡嗡作响的正方形魔器。那魔器看起来像个硕大的铁质烤箱,其上连接着一面同样方正的镜子,上面跳跃着橙色的字符,像是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试管放入后,魔器的轰鸣声骤然放大,镜子上的橙色字符迅速变化。凯揉揉眼睛,贴近看了看:“这……算了,你应该有你的来源。”

“这份神血样本异常纯净,数值能测得很清楚。但是说实话,它有些混乱。”

弥斯实在听不懂人类的术语:“你刚刚还说它很纯净。”

“唔,怎么说呢。也许混乱这个词不适合,它更……原始而混沌。”

凯挠挠头,“它有非常纯净的湮灭特性,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神血完全不同,那些里面带了太多杂质。”

“我说它混乱,是因为它的特性没有完全稳定——就拿人来举例,你瞧,老沃鲁姆是贵族商人,德威特主教是神职人员,他们都有明确的‘职业’,不会轻易改变。”

“但这份样本里,除了明确的湮灭特性,还有其余发展空间。就像一个人类胚胎,它已经存在了,但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出生,未来又会成为什么。”

弥斯懂了:“这是坏事吗?”

凯摇摇头:“不好说。我只能帮你确认,这肯定是某种刺激下的异变。”

“按理来说,湮灭特性已经很稳定了,它与其余特性明显相斥。贸然出现其他特性,反而会打破这个平衡。”

“但可以变得更强。”弥斯沉思。

凯看了他好一会儿:“如果是我,我还是建议不要考虑这个方向。您似乎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没关系。”弥斯取回那根试管,“我很快就了解了。”

凯挑起眉毛:“既然您坚持。”

说完,他又开始急火火地研究,比时钟的秒针还要繁忙。

弥斯退到房间门口,看了眼那些依旧忙忙碌碌的人。他们如此专注,以至于没有察觉他的离去。

弥斯退到门外,藏进走廊尽头的阴影角落,翻开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好久不见!”小小的布里夫从书页中探头,摇晃着简笔画小手。

床单魔神也跟着摇晃脑袋,“嗷哇!”地打了个招呼。

“你们认得我。”弥斯瞧瞧胸口的吊坠。

“我们记得你的味道!”布里夫骄傲地说道,将简笔画小剑朝书页上一插,做出个标准的骑士姿势。

床单魔神在他身边悠然飘动:“嗷哇嗷呜——”

“那就简单了,带我去联合图书馆的概念之海。”弥斯语速飞快。

“啊?现在?”布里夫眨了眨豆子一样的眼睛,“我们确实把通道挖好啦。可是上次你们不是确认过吗,那里没有天幕的知识……”

“那些人也没有天幕的知识。”

弥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所以我猜,剩余的东西也有可取之处。”

布里夫一头雾水地瞧着他。床单魔神已然开始走神,玩弄自己的床单角。

“懂了,你想去图书馆学习。”几秒后,布里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们走吧,我带你去!不过概念之海很大——”

“没关系。”弥斯说。

毕竟他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概念之海,与弥斯记忆里的完全一致。

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缠在他手腕上的餐叉和餐刀。

“床单和我去那边玩一会儿,你找完知识,叫我们一声就好~”

布里夫被床单魔神背着,愉快的声音和身影一起晃远了。

弥斯抬起头,仰望这片浩瀚的知识海洋。天幕被掩埋,造成的空洞仍然无比扎眼。上次他只注意了那一部分……就像V.O.R,也只知道毁去那一部分。

他第一次注意到,周围的知识之海仍然如此浩瀚。

如今想来,它也不过是凡人的遗物之一。他突然模模糊糊懂了,为什么萨拉尔那般执着于自己,却对人世报以莫名的信心,从未自称救世主。

弥斯抬起手,召唤与魔力研究相关的一切知识。

无论是给孩童看的入门常识,还是深藏海底的禁忌讯息。无论是平庸之人写下的繁杂思考,还是天才遗留的简洁算式。它们搅动大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面对这些他曾不屑一顾的讯息,弥斯闭上眼睛,任由它们冲击他的精神。

若是普通人这么干,大多会被超载的知识逼疯。但他没有关系……祂没有关系。

祂会记住它们,正如祂记得萨拉尔的全部。

恍惚之间,弥斯闻到了墨水与羊皮纸的味道。不是很好闻,好在非常淡薄。

那些奔流的知识,化作了羊皮纸上一行行墨迹。灿金色的阳光洒在羊皮纸上,弥斯抬起头,看见对面还有一个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金发,青金石蓝的双眼,五官相当眼熟。他坐在书本搭成的座椅之上,埋头苦算着什么。

突然他手肘一动,碰翻了手边的蜂蜜水。蜂蜜水打湿了他的演算纸,顺着桌面流动,缓缓漫到弥斯手边。

……萨拉尔。

也许这只是知识冲击脑海时,一个微不足道的幻象,一个过于漫长的瞬间。

但这景象让弥斯莫名平静。多么奇妙,他们之间没有杀戮,没有吵闹,甚至没有注视,只有静默的陪伴。

弥斯同样坐在书本搭建的椅子上,低头阅读那些浩如烟海的知识。两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其间填满了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不存在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侧,仿佛这只是一个和平到有些无趣的午后。

……

凯做完了玛格交给他的样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将写好的羊皮纸往桌上磕了磕,弄齐了它们的边角,随后走到玛格背后:“我完成了,女士。”

“怎么样?”

“样本非常复杂,短时间内,我只能给出模糊的答案。”

凯措辞非常谨慎,“结合另外几位的检查数据,除了‘感染’这个特性,它另一个特性,应该有连通的特征。”

玛格皱起眉:“连通?这说法也太模糊了。”

他们没有特地压低声音,听到这个结论,其他人也转过头来。

“呃,接下来,我只描述客观现象。”

“无论是魔力本身还是血肉,一旦被那种力量作用,会变得更容易‘被影响’。”

“举个例子,一些药物能让血管扩张,血液流速变快,让本应被阻隔的物质渗透血管。这种特征,其实有利于感染扩散。”

“可是归根结底,这只是药物作用的一个结果,其中肯定还有别的东西。但是根据数据,我只能给出这样的表象。”

赫米特:“我能不能理解为,这种力量能削弱对方的屏障?”

凯:“差不多。毕竟只有‘接触’,才能‘感染’,不是吗?”

“确实有点道理。”塔丝摩挲下巴,“但我很确定,那不是纯粹的渗透或者融合——我很擅长融合别人的魔法,感觉完全不一样。”

“总之是干涉性质,不是攻击性质。”玛格总结。

她隐隐约约察觉了什么,可是那丝灵感不甚明显,她决定稍后好好抓一抓。

“如果有人因为这种力量陷入沉睡,他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天快亮了,我们……”

——吱呀。

门开了,弥斯缓缓走回房间。

尽管有吊坠遮掩相貌,他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脚步也略微摇晃。在场所有研究者都能瞧出来,那并非肉身虚弱,而是典型的精神疲劳状态。

“这个,拿去。”

弥斯手里捏着细细的试管,里面躺着米粒大小的一滴黑血。

“凯,再测一遍,现在立刻。”

第206章 同床异梦

几个小时之前。

弥斯第一次抬起羽毛笔——哪怕这不是真实存在的羽毛笔——书写,写下第一个算式。

现在,他能够理解凯测算出的数据是什么意思,也能理解那个有些笨拙的比喻。

他的力量,本应是非常纯粹的湮灭,仅此一项的权能。

那湮灭如此强悍,稍不注意便会腐蚀自身。正如人类若是长久不进食,身体也会食用“自己”。

弥斯仍不清楚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但他很确定,他在长成后,必然需要海量的力量来填补自身……接下来,他长得越大,需要的力量的越多。恶性循环将一直重复,重复到他无法变得更为庞大为止。

到时,他的身体会从内部崩溃,化作一片绝对的寂灭。

弥斯对此没什么特殊感想。

人类有人类的衰老,他也有他的。除了好好活在当下,他没有太多野心……他甚至不该有心。

现在的问题正是在于,他的心生出了其他想法,而他的本能正尝试着呼应。

弥斯不甘心被V.O.R摆布,也不甘心纠结萨拉尔带来的未知。他要变得更强——而这一路走来,他深知,纯粹的湮灭无法解决一切战斗。

弥斯的笔尖在算式后方点了点,留下一大滴墨迹。

——目前看来,他所知道的所谓“神明”,都有两样权能。

“权能”是魔法的极致。

根据人类对于魔法的研究,两项权能更容易彼此配合,再不济也不至于互相干扰,这是最稳定的形式。

可惜知识太多也是坏处,弥斯很好地理解了凯的数据,更好地理解了凯“建议不要考虑这个方向”的含金量。

他的魔力和萨拉尔那种温和的类型可不一样。他的湮灭权能太过霸道,很难容忍其他权能共存。要是他贸然改动自己的魔法体系,搞不好会重伤自己。

真麻烦,弥斯叹了口气。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叹息,他对面的萨拉尔抬起头,用弥斯最熟悉的那双眼睛看过来。

“我知道你是假的。”弥斯咕哝,“你只不过是我脑海中的萨拉尔。萨拉尔会这么说,萨拉尔会那么做……萨拉尔本该待在我身边,诸如此类。”

萨拉尔的影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望向他。

弥斯条件反射地不爽起来:“你都能凑出两个权能,我当然也可以——等着瞧!”

说罢,弥斯猛地一低头,开始计算纸张上复杂的算式……像萨拉尔一样,像方才那些人类一样。

首先,他要的不是攻击权能,他的湮灭足够强大。

要和湮灭同时存在,防御类权能最为合适。但是防御不太实用,至少对解决他的烦恼毫无用处。

如果是萨拉尔……萨拉尔在他面前演示过,那家伙不会按照最直白的因果关系选择权能。而且那家伙继承了无数人的知识,潜意识肯定有所参考。

弥斯摆摆手,更多的知识从概念之海涌出。他挑出了些许理论,将它们化为幻想空间里的羊皮纸堆。

凡人的呓语躺在纸上,静静等待祂的采撷。

——面对攻击性过强的魔法,间接引导比直接防御更有效。

——不要恐惧未知。面对未知的魔法污染,首先要控制影响,切断它的扩散。

——要让两种魔力安全共存,之前一定要有相似属性的成功实验。盲目凑对,很容易引发不可知的危险。

……

无数知识在弥斯脑海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