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220(1 / 2)

宿敌合约 年终 25586 字 1个月前

第211章 冷淡的弗士

来者穿着一身简单的神父装,只不过是和卡伦截然相反的白色。

他长了张难以确定年龄的脸,年纪大约在四五十岁,脑后绑着黄铜色的长发,那发色与凯一模一样。

他孤身一人走向这边,没有什么特别的姿态,就像万千路人中的一个。风微微吹起他的发尾,那发尾上沾了些深红色污渍。

窗户内,卡伦微微睁大眼。

毫无来由的,这个逐渐接近的人让他很不舒服,后颈有砂纸磨过的刺痛感。而就在同一时间,他胸口的通讯魔器震了震。

赫米特语气急促:“卡伦,你那边出现了集中袭击。一个小时内,状态水晶碎了二十四个。”

卡伦紧了紧牙关。

是的,观星社是个格外松散的组织。这样能更好地隐藏组织核心,而作为代价,最外围的成员也是最明显的靶子——虽然那都是些荒诞不经,特立独行的怪人。但人命就是人命。

“我想我看见他了。”他简短地回应。

“优先交谈。”

赫米特一改从前的平静,毫不掩饰话语里的担忧,“动手的应该是大魔法师弗士·伦道尔,他瞄准了最明显、最不可能是核心的据点,还用了处决式的快速谋杀……他的目的肯定不是震慑。”

如果换作德威特主教,面对这些愚蠢的异教徒,他肯定不介意用出更多血腥手段。这样惩戒更为彻底,也更方便“考验”萨拉尔。

但弗士·伦道尔不同,他看起来没有德威特主教那样狂热的信仰之心。但他似乎也不是在有意识地减少伤亡,他更像是……不在乎。

就像用小木雕玩扮演游戏的孩子们。他们玩弄着木雕组成的队伍,只想完成这场游戏,不会在乎某个倒下的小小雕像。

而弗士·伦道尔会在意什么,现在看来非常明显——

“和他谈谈凯的事,说出你知道的就好。”赫米特说,快速走向传送阵。

以防万一,凯被萨拉尔和弥斯单独召唤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可是他杀了许多人。”卡伦的声音带着隐隐怒火,“奥丰的王国大法师,能在阿特拉随便杀人?”

“你说过,哪怕来的是王国大法师,我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果然,卡伦生气了。

继续解释“因为死的是观星社不是聆夜者”,“得罪大法师要付出巨大成本”是没用的。卡伦还是那个卡伦,他的心实在太软,做不到把这一切变成利弊得失,或者阵营冲突。

他的身边,状态水晶还在持续破碎,但这件事没必要再向卡伦提。

“等我过去,之前不要下重手。”赫米特加快走向传送阵的脚步。

说罢,他紧急切到了塔丝那一边,“弗士·伦道尔出现在了卡伦附近,目前只有他一人。如果德威特仍然没有动作,我们去那边的据点碰面。倘若德威特不老实,你就去支援另一边。”

“……没关系,我有准备,应付得来。”

据点处,卡伦断掉通讯,冷冷瞧着那个接近的人——弗士·伦道尔。

离得近了卡伦才发现,此人膝边绕着一层暗黄色的沙尘,它们不时变成似狼似犬,又瘦骨伶仃的半透明动物——一定要形容,那些东西像是巨型狼犬的干尸。

那群半透明形体在弗士周围跃动不止,时而相融,时而分离,看起来简直像某种融合在一起的畸形。

其中一部分怪物快速奔向远方,消失在尘埃之中,又有一些自远方奔回,烟雾里多了许多猩红的杂质。

卡伦想起故乡的牧羊人,但弗士·伦道尔牧的不是羊群,而是杀气腾腾的异形。

突然,卡伦小腿一阵剧痛。

弗士明明离他很远,可不知不觉间,一只沙尘怪物绕到他的身后,一口咬住了他的腿肚子。被袭击的一刻,卡伦居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敌人的隐蔽能力,和他简直同出一辙。

那东西直接撕下一大块肉,鲜血四溅开来。若是卡伦是普通人,这一下足以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卡伦不是。

神父双臂在脸前交叉,用力一蹬,撞破了面前的玻璃窗。他再落地的时候,小腿已然痊愈,只有破碎的布料昭示着伤口的存在。

落地下一刻,他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拧过身体,往身后挥去一拳。这一拳正中扑过来的沙尘怪物,直接将它打成一团烟气。

卡伦接着一个弹跳,冲向不紧不慢走近的弗士。

后者微微慢下脚步,抬起手。怪物们跟着慢下脚步,不再有谁匆匆离去。它们调转干瘪瘦长的吻部,齐齐看向疾冲而来的卡伦。

“弗士·伦道尔。”

卡伦没有贸然冲上去,他停在几步外,声音非常沙哑。

“敌意太过明显,不过你的实力有些看头。”弗士淡淡地说道,“你看起来不像观星社的成员,你是谁?”

“只是因为敌意,你就攻击我?”

卡伦压根没回答对面的问题,他罕见地绷起一张脸,“好的,我已经和你交流完了,那么——”

他借着距离优势,一拳打向弗士的脸。后者只是一抬手,黄铜色的怪物群疯狂扑上。卡伦有种打到飓风的感觉——明明风是软的,他却无法突破气流封锁。

更要命的是,这些怪物根本没有气息。无论是活物的气息,还是魔法的气息。这家伙身上有某种力量……某种他很熟悉的,不该属于人类的力量。

为什么弗士也有阴影之神的“隐蔽”祝福?

卡伦不得不用上预知权能,这才躲过从背后反扑的怪物群。但凡他慢上一步,他都会被原地撕成肉酱。

卡伦勉强落地,又躲过一次袭击。他试图利用速度取胜,可弗士就像背后长了眼,每次怪物都会帮他挡去攻击,然后在几分钟后重聚。

卡伦像只被激怒的野兽,在弗士周围飞快掠过,想要撕开几道伤口。可是面对这位能力明显超出常规的对手,弗士·伦道尔仍然有种吓人的冷漠。

卡伦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对面并非傲慢,也不是搪塞。弗士看待自己,就像……就像看待某个只存在于虚构的角色,或者梦里的人物。

交谈也可以,杀了也无妨,他的性命重量还不如一粒沙子。

“不过如此。”

战斗陷入僵局,弗士只是一声叹息。他再次摆摆手,又一群沙尘怪物蹿向远方,空气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家伙又要出去杀人了,而他居然阻挡不了——

啪嚓!

卡伦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十个巨大的身影越过他的头顶,就停在周遭。

那些东西比正常人稍大,惨白又僵硬。他曾见过它们——在蒙狄西亚的中指塔,那分明是天幕遗留的古老炼金傀儡!

傀儡们当场砸散了几十只想要跑远的沙尘怪物,它们蜘蛛一般蠕动肢体,快速围成一个圆圈。

下个瞬间,它们发出让人头脑发麻的嗡嗡声。灿金色护盾在傀儡们之间竖起,圈住了妄想离开的怪物。

其中一具专门停在卡伦身前,做出遮挡的动作,哪怕卡伦并不在意受伤。

确定完位置,傀儡们扭动只有眼洞的头颅,青金石蓝的眼眸齐齐刺向弗士·伦道尔。

弗士·伦道尔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这一刻,他简直比这些古老傀儡更像一具傀儡。

看到这个荒谬的景象,卡伦的脑袋里只剩两个念头。

……凯曾经说过,他的父亲被V.O.R控制,这点九成九是真的。

……居然有人弄来了这么多天幕傀儡,有这个本事的人,他只认识一个——

卡伦猛地回过头。

赫米特没有扮成观星社的领袖,甚至没有佩戴隐藏容貌的吊坠。他坦荡荡展露着和卡伦极其相似的亚麻色发丝和水蓝色眼眸。

他身穿和卡伦一模一样的阴影修会神父装,停在卡伦身边,位置比卡伦稍稍靠前。面对眼神空洞的弗士,他居然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您想要什么?”

“哥!”

赫米特安抚地拍拍卡伦,目光仍然盯着弗士:“专门来到阿特拉捕杀观星人,又做得这样敷衍……您想要什么?”

“凯洛斯·伦道尔在哪?”

卡伦展示出非人的力量在先,赫米特驱动几十具天幕傀儡在后。面对这副景象,弗士依旧对他们的身份毫无兴趣。

他只是淡淡地询问,像个和孩子不小心走散的普通父亲。

“我以为您知道,凯洛斯·伦道尔是观星社的一员。”赫米特答非所问。

“现在观星社变得不安全了,他不该继续待在那。”弗士说。

他的语气也像“下雨了,孩子得回家”一样普通。

卡伦额角差点跳出青筋,这家伙手上观星人的血还没凉呢,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这些。

“很遗憾,凯洛斯是我们的朋友,他想要继续待着。”赫米特说,“不过,如果您一定要见他,可以在这里等等——我们跟他约好了,他会来找我们。”

弗士笑起来:“拙劣的借口。”

“噢,相信我,这样想能让你好受点,反正我们不打算让你走。我看看……现在还不到九点呢,恐怕到天黑,你都得乖乖待在这。”

赫米特跟着笑起来,“我们两个没多少进攻的本事,只有一个优点——我们特别擅长打烂仗,把敌人绊进泥坑。”

……

塔丝在规整的建筑物间匆匆飞行。

他所守卫的据点,原本就在晚星城内某处。

幸亏情报来得及时,V.O.R第二权能的研究只是被暂时打断。就结果而言,那些研究问题还是被顺利分发,接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可是,哪怕情报来得及时,之前那些异常活跃,有名有姓的边缘观星人,还是死伤了不少——时间太短,敌人太强,他们根本做不到把消息大范围扩散。

诚然,敌人只有弗士·伦道尔一人,这意味着他无需协助那对兄弟。但弗士·伦道尔一人就在短期内造就了大量死亡,这意味着他们的时间非常有限。

这是某种战争,不可能一点牺牲都没有。哪怕塔丝冲自己默念无数遍,胸口仍然发堵。

必须在今天之内,把所谓的“考验”打断,将主导权抢回来。

他一个闪身,钻入了城中心的秩序大教堂。

塔丝找到萨拉尔的时候,不知是不幸还是幸运,德威特也在。

“我们正在清理晚星城附近的观星人。”他一双眼紧紧盯着萨拉尔,“准确地说,弗士·伦道尔大人正在清理那些四处鼓吹‘末日论’的渣滓——目前的战果是一百四十五人,可悲的异教徒。”

“有那位存在和您在,人世不可能迎来末日,那些家伙的存在只会蛊惑人心。”

该死,他离开的时候都只有二十四个死者!

一百四十五条人命,在那家伙嘴里就像一百四十五个苹果,或许还要轻。塔丝恨不得冲那人的后脑勺踹一脚。

萨拉尔表情很平静,至少看起来很平静。

他穿着节律教会发放的礼服,脸上没什么情绪,一双眼只是看着德威特。塔丝注意到,他的指缝间还沾着些许墨水。桌子上稿纸摞了老高,看起来……看起来就像通宵计算后的数量。

“知道了,还有呢?”萨拉尔问。

德威特主教眼中涌上一丝喜悦。

“啊,果然您能理解。”他说,“您能理解这些狂徒的末路……也对,您注视着人世。和灾夜相比,这些死亡不配被称为死亡。”

话虽如此,他一双眼仍然黏在萨拉尔的脸上,企图捕捉哪怕最轻微的异常。

“我不是来听你唱赞美诗的,时间宝贵,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萨拉尔冷淡回应,他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语气毫无波动。

“当然,当然。”德威特谦逊道,“我只是来瞧瞧,您是否一切都好。”

德威特离开了。

塔丝刚想冲出来现身,就见萨拉尔抽出了插在口袋里的手。

“你捏疼我了!”

弥斯玩偶怒气冲冲地拍打他的手。

“……喂,萨拉尔,你还好吗?”

萨拉尔又捏了捏柔软的敌人,答非所问:“现在最该被关心的不是我,是凯洛斯先生。”

“你可以从桌子底下出来了,凯洛斯。你也可以从门那边出来了,塔丝。”

“以及,一百四十五人,我记住了。”

第212章 凡人的谎言

凯一边快速处理数据,一边偷看萨拉尔。

他本以为,在德威特主教离开后,这位天幕英雄会怒不可遏,再不济也要痛斥一番V.O.R的无耻。然而萨拉尔将隐藏的同伴唤出来,只是快速询问了一下另一边的战况,随即便投入了研究中。

至于那个在他草稿纸上蹦来跳去的小玩偶,凯只觉得那头长长金发和石榴石一样的宝石眼睛有些眼熟。

那个小玩偶对萨拉尔一点都不客气,动辄踢踹萨拉尔的笔尖。要说话时,他会分外敏捷地攀爬到萨拉尔耳朵边,冲萨拉尔的耳孔说,生怕外漏一个词。

而萨拉尔总会在这种时候轻轻抚弄他的背,动作又轻又温柔。只是那双标志性的眼眸有些暗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凯实在看不出玩偶的来历,不过萨拉尔出身天幕,想必掌握着许多失传的知识,他看不懂倒也正常。

新奇劲儿一过,罪恶感再次在他的心底疯长。他的心脏和血管如同灌满了铅,附近又太过安静,他连分散注意力都做不到。

——他知道父亲会出手,可是一条条人命陨落于那个人手上,他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也许他就不应该出生。只要他不存在,母亲就不会因为救他而死,父亲也不会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

其实萨拉尔的判断是对的……他原本想要寄信将父亲召唤过来,让他与德威特接触。在父亲刚开始针对观星社的时候,迅速结束自己的性命。

因为父亲被未知邪神影响了,所以他才一路调查祂,扰乱祂。一切都是纯粹的个人恩怨,他会把观星社彻底摘干净。

如此一来,他的父亲和德威特势必要分神处理他的死。针对观星社的行动必然后延,他可以为更多人争取更多时间。

萨拉尔看出了他的心思,偏偏拦住了他,点名要他辅助研究。

这不仅会导致更多观星人的牺牲,还会增加萨拉尔本人暴露的风险,凯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自己死在这个关键节点,远远比活着摆弄数据要强。这样一来,他不至于把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当作罪孽。

“你走神了。”

一只奇怪的黑色龙妖精显出身形,落在他面前。

“您……”

这分明是跟着肯德里克的龙妖精,那位鼎鼎大名的塔丝·迦,就是鳞片颜色不太对劲。

“萨拉尔都露面了,我再藏也没有意义,随你怎么理解。”塔丝说,“重点是,你走神了——这边的魔力测量已经结束了,我感觉得到。”

凯低下头,唰唰记录下那些闪烁的符号。最后一个句点,他的笔尖狠狠落上纸面,差点把结实的羊皮纸戳穿。

“为什么是我?”他问。

塔丝抱起双臂:“这是什么蠢问题?”

“您明明很了解这些事。”凯说,“只要我大张旗鼓地死在晚星城,观星社就能——”

塔丝收了平素的轻松神情:“就能什么?……只要你把这事儿变成你的家庭矛盾,那群家伙就不会继续对观星社出手?”

“至少能争取一些时间。”凯低声说。

“好,那就不针对观星社。”

塔丝干笑一声,“晚星城附近的小村镇爆发了严重的神性异变,为了保证晚星城大多数人的安全,我们的德威特主教下令屠村——你知道,这只是随手扔个畸果的事,他们只想搞清萨拉尔的态度。”

“不是观星社,也会是其他人。也许你的死能拖延几个小时,然后呢?”

凯一时没能回答,半天才继续:“您想说的是,这样让观星人牺牲,目光明确,我们至少能及时应对……?”

“很残酷,不过,是的。你在这里协助,比你死在大教堂门口有用。”

塔丝毫不留情地说道,“主动打断这一切,永远比被动防御有效。向敌人捅出一刀,也永远比四散奔逃有效。”

凯久久不语。他又看向萨拉尔——萨拉尔正用指尖轻轻揉那个玩偶的头发,看那个玩偶在一个格外复杂的算式上踩来踩去。

“这里不对,你想得太多了,原理不该这么复杂。”

弥斯在几个字符上用力跺了两下,好让墨水脚印更重,“听好了,魔法的本质非常简单,不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质迷惑。”

萨拉尔听话地划掉了那个算式,眉头微微皱起。

弥斯叹了口气,也没有立刻接上话头。说实话,他们有些卡住了——

时间有限,哪怕凯在这里,他们也无法临时制造太过精密的魔器。这意味着,进入星空的东西必须完全由魔法构造。

眼下,它的魔法强度绝对够,设计也相当精巧,还用上了他们从其他“畸果神明”那里学来的全部技巧。它能在极度严苛的条件下保持运转,还能在三十秒内传回窥探的一切。

现在,设计框架已然完成,只剩数据方面的细节打磨。以他们两个人的能耐,都能看出成品的大概性能。

问题在于,哪怕它在理论上如何结实,它也……

“……飞不了太高。”

弥斯说,“这玩意儿必须用意识控制。要是离得太远,你的意识就回不来了。”

任他们如何强大,都做不到临时制造一个意识。

萨拉尔沉思:“其实高度很接近,我在那个‘梦’里,目测过云层的高度。”

“但那只是估算!”弥斯不满道。

“所以只能交给运气。”萨拉尔轻轻捏了捏弥斯挥舞的拳头,“我们的首要目的达到就好,至少它的动静足够大。”

他又不关心这玩意儿的救人能力,弥斯在羊皮纸上碾着脚印。

魔神大人还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无力感……之前无论是力量、权能或知识,萨拉尔的生与死,或是V.O.R要怎么杀,都在他的“狩猎范围”之内。

换言之,他知道,只要他努力变强,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可是现在,他面前出现了全新的障碍,一个无论他如何强大,都近乎无解的难题。

弥斯甩甩脑袋,看向窗外的蓝天。最近这几天,他一直有种视野被撕开的不适。

“时间有限,就按照现在的设计来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萨拉尔捏捏眉心。

“这是新的测算数据。”凯快步走过来,“我大概能看出您的思路,法阵四周的魔器设置,可以交给我……就在这里布置?”

“就在这里布置,不用吝惜房顶。”

萨拉尔点点头。反正他们的位置很偏,且仅有一层,脑袋上面就是设计精巧但没人的尖顶。

见凯的面色没那么苍白了,萨拉尔补了句,“看来你想通了。”

“说实话,这样活着很难受,但我也不想死得那么虚无。”

凯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再怎么说,我得给我爸两拳——这次是一百四十五条人命,这还没算以前呢。”

萨拉尔接过数据,又递过去两根试管和一沓算式:“这些拜托你和塔丝,让塔丝负责魔力强度测试。”

“也许问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有点好奇,这是……?”

凯看向仰头瞪着他的人偶,明明小人偶五官简单,但他就是能看出那个小东西的烦躁——也不知道在不爽他,还是不爽不得不仰视的视角。

“我全部的精神寄托。”萨拉尔平和地说。

真是够了,塔丝忍住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他转头看向凯,却在凯的脸上发觉了一丝羡慕。

“我很理解。”他说,“可惜我的傀儡还没修好,我只能随身带着它的……核心。在一起太久,分开挺难受的。”

塔丝一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大概是指凯的母亲做的傀儡。

怪不得凯没有拎着他标志性的大行李箱,原来是随身带了核心。也不知道那核心是什么,但想到那东西是凯的母亲用血肉制成,塔丝的翅膀有些耷拉。

“继续吧。”萨拉尔适时打断了沉重的气氛,笔尖再次碰上羊皮纸。

窗外枝条微微弯起,弯折处缀着鲜绿的嫩芽。胖乎乎的鸟儿在枝头稍作停留,鸟鸣阵阵,枝头轻轻摇晃。白云懒洋洋飘动,一切看起来无比平和。

无论是那对兄弟与弗士·伦道尔苦战的沙尘,还是那些观星人尸首散发出的血腥气,都飘不到这安宁又美丽的院落。

凯的手脚很麻利,还没到傍晚,他就画好了复杂无比的魔法阵,眼下正忙着调试辅助法阵的魔器。

但不得不说,凯在理论方面的悟性,确实远远不如赫米特和玛格。他在调试魔器时格外多话,萨拉尔不得不向他一遍遍讲解细节的原理。

“这个是用来传达讯息的,对于魔法波动的精密度要求很高。不过你不需要准备太精密的感应魔法,交给塔丝判断就好。”

萨拉尔尽心尽力地解释,“至于这个……这个能制造出一个异常强烈的魔法波动,它的涟漪足以撼动整个晚星城,但不会破坏周遭的建筑物。”

“这个程度由你来把握,你比我更熟悉这些方面。”

凯用一种近乎纯净的目光看着萨拉尔,就像年纪尚小的学生注视崇拜的师长。

“您以前在天幕,也是这样指导后辈吗?”

“不。”萨拉尔说,“那时我只负责指挥死亡。”

“我的每一次判断都会带来死亡,只是死亡多少的问题。”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撑住的。”凯的声音小了些,“我是说,得等多久,才不会时刻想起那些……”

也许是因为那时萨拉尔没有完整的心,弥斯近乎尖刻地想。

在那样严酷的环境里,只有绝对的策略机器不会被指摘,萨拉尔帮彼时的“凯”们扛下了内心的诘问与罪恶感。

……该死,他不该理解这些。弥斯用软手捶打同样绵软的脑袋,想把那些无用的知识挤出来。

“等这一切结束,我再告诉你。”萨拉尔没有直接回答。

凯倒没有露出太失望的神色:“噢,我理解……是我问得太过失礼,对不起,我只是很喜欢天幕。”

“面对那样的灾夜,他们仍然愿意站出来反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连自己的父亲都……”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话头,连带着手上动作也停了。

“抱歉,”他小声说,“我去趟盥洗室。”

这里的盥洗室和卡恩斯家族的宅邸规格相近——宽敞的空间,绝对的私密,以及大量宝石装饰。

上一回,潜入监视的是餐刀和餐叉。这一次,塔丝本人不动声色地藏入宝石,探查凯的动作。

凯在洗手池前调出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头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糟透了。”他自言自语道,苦笑了一下。

正如当初的德威特主教,他没有真的去解决内急,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凯掏出一片切削正好的水晶片,将它放在蓄满的冷水之中。

那水晶片登时沉底,与清澈的水融为一体。下一秒,水里卷出漩涡,传出一个塔丝相当熟悉的声音。

“凯?”金特里教授声音紧绷着,“你还好吗,为什么突然——”

塔丝藏在晃动的宝石流苏里,伸长了耳朵。要是凯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词,他保证在一秒内将他打晕。

“我没事,金特里叔叔。听说有人在追踪你,我才用了紧急联络。”凯说,“我只是……又是爸爸的事情,你知道。”

“我知道,弗士那家伙离开了奥丰,去了阿特拉。孩子,记住,那都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他比你强大,比你年长,他是你的父亲——你没有引导他的义务,也没有引导他的力量。”

金特里的声音非常温柔。

“相信我,这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我们都会撑过去的。”

“真的吗?”凯问,“玛塞拉女士的去世,也会被时间冲淡么?”

金特里短暂地沉默了会儿。

“会的。”他轻声说,“等我们扳倒那个该死的家伙,我会为她好好献上一束花,然后渐渐适应没有她的世界。”

“痛苦终究会离开,凯洛斯,相信我。”

“……谢谢您,金特里叔叔。”

“你可以随时联系我,凯。记住,我永远站在你的那一边。”

“我知道,金特里叔叔。”凯对那逐渐衰弱的漩涡笑道。

塔丝能感受到那股魔法波动的衰弱,看来这种通讯手段隐秘有余,却有着同样麻烦的时间限制。

凯洛斯·伦道尔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东西,塔丝暗自松了口气。凯果然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只是一时间接纳了太多东西,情绪有些崩溃。

通讯结束,凯又洗了把脸,着重洗了洗发红的眼眶。最后他拍拍面颊,让苍白的面孔多了几分血色,这才离开盥洗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鸟鸣婉转依旧,天空多了抹如梦似幻的紫红。傍晚即将到来,塔丝的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嗒嗒声——那是赫米特陷入下风的暗示。

不大的房间中,赫然绘制着一个让人眼晕的魔法阵。别说德威特这种专注神学的家伙,哪怕赫米特本人过来,也很难一下子看懂这东西的用法。

魔法阵中央,已然出现一只眼球。

它直径一米左右,有着漆黑的“眼白”,以及灿金色的“虹膜”。它在法阵中央转来转去,气息被弥斯完全封锁。

“准备好了吗?”萨拉尔轻声询问弥斯。

他坐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双手捧着个水晶球似的感应魔器——这样,当他的意识进入那只眼球时,肉身不至于当场摔倒。

“你最好小心点。”弥斯的声音有点变调,他最讨厌这种无法全权掌控的破事。

“还有半分钟。”凯就站在萨拉尔的扶手椅旁边,掐着怀表计时。

一片嗡嗡声中,法阵越来越亮。法阵周围的魔器悄无声息地启动,发出越发清澈的嗡鸣。弥斯站在萨拉尔大腿上,紧张地拧着萨拉尔的裤子,目光死死看着水晶屏幕上的读数。

接下来,那颗窥探之眼就会被送向星空。

——这将是他们与V.O.R的第一次交锋。

无论那颗魔眼是否能顺利突破云层,它都会在抵达极限距离前发出警报。理论上,萨拉尔的肉身和意识绝对不会断连,他们能够全程保持联系……理论上!弥斯从未这么痛恨这个词。

偏偏秒针还在不知死活地转动,吵得他头疼。

五……四……三……二……

凯拿着怀表的手微微一歪。

——嘭!

盥洗室先于法阵爆炸开来,这爆炸不大不小,但足以吸引萨拉尔的注意力。萨拉尔下意识想要中止启动,可就在这要命的一刻,凯扑了上来。

他趁萨拉尔分神的一刻,抓住了近在咫尺的感应魔器。

一切不过一瞬。

那个瘦弱的年轻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启动了那只魔眼。

别说萨拉尔,连弥斯都吃了一惊——凯洛斯·伦道尔就那样倒在扶手椅边,手仍然死死按在感应魔器上。

那个该死的通讯。塔丝怔怔地想,该死,既然那是紧急通讯,肯定有分散注意力的保命功能……他早该想到,这明明就是街头小贩最喜欢的手法……

可惜,魔法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下个瞬间,巨大的魔法涟漪爆发开来,教堂尖顶轰然倒塌,漆黑的魔眼直冲晚霞。

它明明是黑色的,四周却泛出耀眼的光彩。慵懒的云层被冲击成一圈圈橙红云环,那颗无比耀眼的星星,冲向刚露出几颗星子的天空。

“凯洛斯!”

萨拉尔攥住通讯——本该由弥斯掌握的通讯,罕见地提高声音。

弥斯则条件反射地看向水晶屏。

——读数不对。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喊完凯的名字,那个年轻人便顶着尖锐警告,毅然决然地冲过了极限高度。

凯的意识操纵着那颗魔眼,直冲星空深处。

生于人世的平凡观星人,睁眼看向了真正的星空。

第213章 流星

晚星城附近。

震撼大地的魔法波动中,明亮的“星星”冉冉升起。弗士·伦道尔突围的动作一停,他抬起头,看向那颗星星。

它微弱的反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缓缓消失在天际。

“伦道尔大人,中止处理观星社,请您立刻来教堂协助。”

焦急的声音从弗士的耳夹形魔器响起,德威特听起来焦头烂额,语气还带着跑步的喘息。

“终于结束了。”赫米特咳嗽两声,拍拍沾满血与土的外套,“放心,我们绝对不留你。”

卡伦的衣服同样破破烂烂,全靠惊人的恢复能力顶着。他伸出一条手臂,隐隐护住重伤的兄长。

弗士·伦道尔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或许和萨拉尔差不多,卡伦不太确定。只是“隐蔽”的力量太适合打消耗战,双方又都能隐蔽,这一仗打得他太阳穴抽痛不止。

卡伦有种奇怪的感觉,伦道尔的魔力简直无穷无尽。偏偏他对魔力的理解和运用又远不如弥斯和萨拉尔,有种不太匹配的违和感——明明是他们这边在使用傀儡,卡伦却觉得弗士·伦道尔比在场的所有傀儡都更接近傀儡。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卡伦谨慎地后退两步,傀儡们跟着散开。他们都知道这场缠斗的目的,弗士·伦道尔甚至懒得跟他们说些场面话。

见傀儡让开通路,他径直调转身体,带着他的沙尘怪物们走向晚星城,步态和来时一样悠然。

就像这些鲜血、死亡与怒火,以及末日渐近的危机,都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儿戏。

又一阵愤怒涌了上来,卡伦眉头紧皱。他想要动作,手腕却被身后的赫米特死死拽住。

“撤。”赫米特哑着嗓子说,“德威特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扫尾,不要纠缠。”

是啊,他们拖延时间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至少在先前的大半天里,没再有新的死亡。

卡伦抿了抿嘴,望向那颗古怪星星留下的环状云层。

希望那两位的计划也在顺利进行。

……

晚星城内,秩序大教堂。

爆炸传出的那一刻,萨拉尔用纯粹的魔力封锁周遭。只要V.O.R没有亲自出手,十五分钟内,谁也闯不进来。

弥斯全神贯注地注视中,水晶屏读数平稳了下来。那颗魔眼悬停在某个高度,那高度比他们之前规划的极限要稍高一点。

“我停在了云层尽头,这里可以看到星空。”

凯的声音从法阵边缘的魔器传出,语调异常平静。“探查完毕前,我不会继续前进。”

“我所看到的一切,已经开始传回魔器。也许我不那么了解魔法的运转,但在魔器操控上,我绝不会出错。”

萨拉尔看向离他们最近的记录魔器,它看起来像个鸡蛋大小的金属球,正在嗡嗡作响。它包裹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会如实地记录魔眼感知到的一切,用以铸造刺向V.O.R的利刃。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一切却又全然脱轨。

凯脱离了安全距离,更别提,他是个力量比萨拉尔弱小许多的凡人。

他的肉身倒在地面,被萨拉尔用“永恒”强行留住。否则在意识彻底断开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就该停止跳动。

凯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缩,仍穿着不太合适的衣服。那姿势像是子宫里的胎儿,又像是手提箱中的傀儡。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尸体。可是萨拉尔清楚,这具身体再也不会醒来。

和魔基受损的尼古拉斯不同,与尚有魔基的佩顿也不同,他们的精神至少还在体内残存。凯的意识完整地消失了,消失在人世之外。

真正的神明也无法挽回既定的死亡。

塔丝一个劲儿咬嘴唇,到底还是受不住:“怪我,我早该察觉……”

“按照这个说法,最该察觉的是我。”

萨拉尔面无表情,“我知道他有轻生的想法,却没有做好万全的防备。”

塔丝急了:“你们一直在赶时间,注意不到是正常的。跟他进去的明明是——”

“时间有限,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弥斯残酷地打断两人,“凯还在上升,那家伙在按照计划进行探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凯其实知道这次探查的最大缺陷——为了不让意识与身躯断连,魔眼的高度有限制。

有所限制,就意味着观测可能失败。这一切的一切,会变成是中止观星社受害、让圣萨拉尔提前现身的大号礼花。

凯洛斯·伦道尔不是研究方面的天才,也不是魔法方面的天才。但他确实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短时间内做出一个自己的计划——

那个凡人,用自身性命修正了这个缺陷。

萨拉尔反应速度惊人,所以凯站得极近。而在出手抢夺控制魔器的那一刻,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与犹豫。

此时此刻,他也没有脑子一热冲向星空最深处,而是极其小心地提升高度,记录着星空中的一切……就像不久前的夜晚,他为他们测算那些繁复的数据。

水晶屏幕上,橙色字符稳定地跳动,仍像一簇簇微弱的火花。

“记录完毕,我会继续升高观测。”

凯说,声音混着遥远距离带来的沙沙杂音,“我的力量很微弱,V.O.R注意到我的可能性,比注意到萨拉尔先生要小。我能升得更高,看得更远。”

“那边的数据,还请你们多加注意。”

他听起来前所未有的平静。

“为什么?”塔丝哑着嗓子问,“你不是说要给你那个混账老爸两拳吗?”

“当初你的母亲,拼尽全力留住了你的性命,你为什么——”

“妈妈会为我感到开心。”

“我在那一瞬骗过了萨拉尔,这是一个天幕爱好者最骄傲的时刻。”

“我是这世上第一个看清星空的人,这是一个观星人最骄傲的时刻。”

凯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笑意,“我用我的知识、我的意志、我的性命刺向仇敌。我为保护同胞而死……这是一个人类最骄傲的时刻。”

沙沙的杂音更重了,它们淹没了他的句尾。

很遗憾,弥斯听不懂亲情相关的感慨。

他只是本能地看向萨拉尔,然后他发现萨拉尔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他嗅到一点血腥味。

萨拉尔从前只有一颗未长成的心,那时他就会记住所有死者。现在的萨拉尔,只会更加……在乎,弥斯心想。

“你知道步骤。”萨拉尔干涩地说道,“我们针对‘隐蔽’权能做了专门的应对,你记得——”

“我记得,所有记录魔法全部到位。”凯的声音更加模糊,“目前没有明显异常,我将继续上升。”

弥斯想了想,他扭动软绵绵的身体,跳上萨拉尔的肩膀。

“别难过了,你们分工不一样。”他言简意赅。

萨拉尔扭头看着他。

弥斯却注视着那些跳动的橙色字符。

“人类想要没有心的策略机器,以此得到‘万全’的决断。可是你也说过,封印魔神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现在看来,最‘合适’的决断不只需要你这样理性的老家伙,还需要一些不管不顾的热血蠢货。”

他用柔软的手戳了戳萨拉尔的脸颊。

“我才是完全不在乎人世的那一个,我看得比你清楚——所以够了,不必把你那些情感浪费在我以外的地方。”

“……你可真不会安慰人。”半晌,萨拉尔的唇缝间溜出一声叹息,紧握的手松开些许。

弥斯不屑地啧了声:“是吗?那你可要看好,看看我怎么‘安慰’人。”

“现在状况还算稳定。塔丝,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与凯说。”

塔丝抹抹眼睛,嗯了声。

他冲进不远处的盥洗室,把门关得紧紧的。

确定塔丝离开,弥斯才转向通讯魔器:“凯洛斯·伦道尔,我不是真正的玩偶,我叫弥斯。”

模糊音质也掩不住凯的惊讶:“弥斯?……和肯德里克一起的那个弥斯?”

“你怎么会在萨拉尔那边?难道卡恩斯家族——”

“我是你们口中的混沌魔神。”

通讯魔器彼方的声音戛然而止。

萨拉尔罕见地弹了下身子,本能地想要捏住弥斯,又及时止住了手。

“萨拉尔没有背叛人世,我们在合作对抗V.O.R。我们之间要决胜负,也得等V.O.R那家伙变成灰。”

“你拿到的情报非常重要。鉴于我相当讨厌V.O.R那个混账,我向你致以敬意——别得意,就饼干渣那么大的敬意。”

弥斯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作为人世的一员,你最应该感到荣耀的时刻。”

长久的沉默过去,凯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充满生机,丝毫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倒像是挺久之前,弥斯和萨拉尔第一次见到的凯,那个快活的魔器商人。

“我想,几位不会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既然萨拉尔大人没有纠正你,我就当它是真的。”

“灾夜源头,混沌魔神……一个拥有生命和情绪的对象,哈!”他笑道,“真好啊,我待会儿要讲给爸爸妈妈听。”

他的声音模糊到难以辨认,却带着惊人的舒展感。

“我居然在一驾马车上遇到了混沌魔神,谁会相信呢?”

他谈论着人世琐事,而遥远星空的一切魔法波动,源源不断地流入魔器,被记录下来。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谈笑间,凯的声音逐渐遥远,“再深入……会被发现……”

“是时候……停止……观察非常成功……”

萨拉尔调整呼吸:“你还有想说的话吗?我们稍后会见到弗士。”

凯没有回应,不知道是精神太过虚弱,还是干扰太多,他已经听不到了。

“爸爸说了谎,星星近到可以摘下来……”

凯含混不清地呢喃。

“星空真美……”

他的声音终于被持续不断的杂音淹没。

下一刻,水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突然静止,像是停住了呼吸。

魔眼坠落了。

按照他们的设计,完成探查后,它会从星空坠落,并在这个过程中彻底粉碎,不留一丝痕迹。

窗户外,一颗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

傍晚暗蓝的天空中,那颗流星格外显眼。只是比起升空时的大张旗鼓,它的坠落美丽又安静。

萨拉尔望向窗外,目送它离开。

弥斯跳到记录魔器前,把装满魔法波动记录的宝石抠出来,专门换上空白的。他吭哧吭哧搬着那颗草莓大小的红宝石:“萨拉尔,快点搭把手!”

看到那颗流星,塔丝自己从盥洗室里冲了出来:“凯他——”

“回家了。”

萨拉尔望着蜷缩在地面的凯,或者说,只剩一具空壳的肉身。

他弯下腰,捡起那颗凯用性命换回来的宝石,它映着摇曳的烛光,就像一颗跳动的小小心脏。

萨拉尔握紧那颗宝石,“塔丝,藏起来,真正的麻烦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久仰大名,传说中的英雄萨拉尔。”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说道。

“我是弗士·伦道尔,我想与您谈谈。”

第214章 归家

尽管在“探查”这一步出了意外,结果却没有变。

十五分钟——他们刚完成探查,弗士就赶来了。之前那段时间,门外应该挤了不少德威特主教的人。奈何萨拉尔封闭了房间,以德威特的能力,连敲响门扉都做不到。

听到弗士的声音,弥斯嗖嗖钻入萨拉尔的衣服,变成一个小小的鼓包。塔丝顺势藏入附近的宝石装饰,他本想顺势转移凯的……尸体,却被萨拉尔拦住了。

萨拉尔将凯蜷缩的肉身扶上椅子,他看起来更体面一些。这一刻,凯看起来就像在扶手椅上小憩,只是胸口不见呼吸的起伏。

萨拉尔松开手,朝后退了两步,庄重地行了一礼。

“天幕向你致意。”他无声地嚅动嘴唇,低下头去,“接下来的事情,请交给我。”

“晚安,凯洛斯·伦道尔,愿星空将你裹藏。”

而后,萨拉尔撤回了笼罩那具肉身的永恒权能。

尽管他想让真正的死亡迟些到来,可是门外就是V.O.R的爪牙,他们不能冒险。年轻人的热血与勇气化作流星,现在轮到他这个“老家伙”做下冷酷的判断。

萨拉尔挺直身体,撤下防御,打开了那扇门。

弥斯从萨拉尔的衬衫缝隙里露出宝石扣子眼,上下打量着对面。

弗士·伦道尔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凯的眉眼和发色都很像他。

只是两人气质完全不同,魔器商人凯看起来市侩又开朗,弗士·伦道尔却有种雕像似的非人感。弗士·伦道尔有着人类的外貌,目光却比大理石还要死气沉沉,弥斯觉得自己都比他更像活物。

德威特主教就站在他身后,他面色惨白,视线恨不得打着弯儿往房间里钻。

弗士却没有着急进门,他朝萨拉尔规规整整行了一礼:“我是否有荣幸进入房间?”

就像他面前的不是损毁的教堂,而是最高档的聚会沙龙。

萨拉尔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弥斯有些不解,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弗士不该知道凯在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萨拉尔会提前出现在大众视线。

德威特为他们准备研究材料时,还要特地混入其他做遮掩。可见V.O.R没有控制整个节律教会。也就是说,萨拉尔一旦现身秩序大教堂,立刻会将水搅浑。

观星社可以得到喘息机会,由此渡过难关。

而现在……

弗士优雅地踏进门,目光扫过被彻底破坏的屋顶,移向被烛火照亮的法阵,以及还在法阵旁边嗡鸣的魔器。

看到那些魔器的瞬间,他的瞳孔定了定,才继续转动。他的脸上还挂着薄薄一层笑意。

然后他看见了扶手椅。

凯躺在那里,微微歪着头,柔软的椅背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小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双目阖着,表情平静,像是在小憩。

他死了。

判断这一点,弗士不需要王国大法师的知识,也不需要专业治疗师的判断。只是因为他结束过许多生命,他见过许多尸体。

那层薄薄的笑意消失了,弗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此地的奇物,或是一幅名画中央的烧灼孔洞。

他傀儡般僵硬地扭过头,目光刺向萨拉尔。

“不久前,我有幸结识了凯洛斯先生。他在魔器制造方面有着令人惊叹的见解。”

萨拉尔径直回应了弗士·伦道尔的审视。

“就在刚刚,他牺牲了自己,为我们测算末日的源头——从星空测算。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儿子,伦道尔先生。”

“不,伦道尔少爷不该在这里。”德威特震惊道,“我明明——”

萨拉尔没有看他:“容我重复,凯洛斯先生真的很擅长使用魔器。我的身份特殊,他这才秘密前来。”

德威特面皮微微抽动,脸色难看极了。

也许他在魔法天赋上比不过面前这两个怪物,但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原以为,将这件事交给弗士·伦道尔,能巧妙地绕开凯洛斯·伦道尔的处理。这样一能用杀戮测试萨拉尔,二不会得罪弗士这位王国大法师,可谓两全其美。

现在可好,凯洛斯·伦道尔以“英雄萨拉尔的同伴”这一身份,死在了节律教会的地盘。

只要他们还想与萨拉尔合作,就不能再动凯洛斯背后的观星社。

更糟的是,凯洛斯·伦道尔突然身故,弗士·伦道尔不可能再在这里协助他。

德威特主教有些畏惧地看向弗士·伦道尔——

弗士·伦道尔的脸上没有怒火。

这很奇怪,另一位观察者心想。

弥斯虽然对萨拉尔以外的人类情绪不甚敏感,但他分得出“愤怒”和“悲伤”,他在封印里看过许多。

弗士·伦道尔比起悲痛,更像是……没有意识到真正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皱眉。那个人类只是越过萨拉尔,走向凯,微微弯下腰,捡走了记录魔器。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取出其中被调换过的红宝石,没有再看儿子的尸体。

“因为我暂时不打算与你们合作。”萨拉尔说,“关于凯洛斯先生的遗体……”

喀嚓,弗士手中的红宝石被捏出几条裂纹。

弥斯几乎立刻警惕起来,随时准备出手。萨拉尔却又走近两步,停到弗士面前。

“凯洛斯先生的遗体和遗物,您会带走吗?”

弗士木然地望着萨拉尔,像是突然听不懂他的话语。

弥斯感受到了一点淡薄的魔法波动。

那是萨拉尔的精神魔法……虽然不知道萨拉尔在做什么,他还是偷偷用出一点权能,帮萨拉尔遮掩痕迹,像是扫去积雪上小鸟的脚印。

“我理解,这对您是很大的打击。”

萨拉尔轻声说道,“您到底是凯洛斯的父亲,我愿意和您一起带凯洛斯回家。”

德威特:“不,萨拉尔先生,现在还不是时候——”

该死,凯洛斯的死,萨拉尔的公开露面,还有那个要命的星空探查。三件事挤在一起,挤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是伦道尔先生与我之间的事情,凯洛斯的死与节律教会无关,请您放心。”

萨拉尔的语气非常温和,却没有搭配上该有的礼貌微笑。

“感谢您的理解。”见弗士久久没有拒绝的意思,德威特主教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看来他阻碍不了这个乱局,只能以那位存在为重——他得尽快确认,凯洛斯到底在星空中看到了什么。

弗士终于走上前,面对熟悉的人类尸体,这次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出双手,试着抱起凯又矮又瘦的身体。兴许是不想看见那张苍白的脸,他又背过身去,想要背他。

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尸体不会像孩子一样主动爬上他的背。

他再次僵硬地转过身体,抽下扶手椅一侧的金色盖布,盖住凯青白的面庞。最后,他才抱起那具逐渐变冷的肉身。

在这个空隙,萨拉尔默默做了个手势,示意宝石里的塔丝留下,持续观察德威特的动向。

……

整个过程比弥斯所想的还要压抑。

两人沉默地走向节律教会特设的传送法阵,整个过程不发一言。夜间祷告的修士不少,其中更不乏贵族出身。

大名鼎鼎的弗士·伦道尔抱着一具脸被掩住的尸体,而萨拉尔——卡恩斯家族画像上的萨拉尔,就走在他的身边。

人们的目光如同蛛丝,接连不断地黏住两人,又被距离扯断。

传送阵的白光亮起,目的地却不是弥斯想象中的豪华住所,而是某个有些凋敝的镇子。

弗士就这么抱着凯的尸体,一步步朝镇子边缘走去。看得出来,白天这里的风景不错。只是夜色映衬下,山变成了连绵的坟冢,水也一片漆黑,与血泊并无区别。

只有星空璀璨,罩在众人头顶。

弗士走在最前面,仍然一句话都不说。

弥斯很想问萨拉尔做了什么,又不好贸然出声。弗士·伦道尔离得太近,鬼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荒废的房屋前。

屋子不大,设计精致又气派,和卡恩斯家族的客人别院有点像。眼下它的窗户黑漆漆的,外墙爬满爬藤,看上去有些阴森。

弗士·伦道尔像是意识不到萨拉尔的存在,他抱着凯的尸体走进门,让他躺在有些朽烂的沙发上。看得出来,沙发上曾经铺满鲜艳的织物。如今棉麻腐烂,在月光下化为一团污灰色。

弗士神色仍带着诡异的平静,他用脏污的手帕擦擦手,拉开空椅子,在昏暗的房间坐下。

“凯今天不太舒服,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对空无一人的椅子说道。

接着他顿了顿,似乎因为椅子没有回应自己而困惑。

“弥斯,现在,竖起隔绝。”萨拉尔轻声说,“有之前的烂摊子,V.O.R的注意力不在这边。”

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交流了。弥斯愉快地蹦出来,熟练地隔绝了房间一角。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别是把他搞疯了吧。”

弥斯眼看着精神明显不太对劲的弗士。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这点他可是牢记在心。

“没有。”萨拉尔有些阴森地开口道,“准确地说,我正打算把他逼疯。”

弥斯疑问地爬到萨拉尔脑袋上,攀岩一样拽住他的刘海,用扣子眼强行与他对视:“?”

“V.O.R没有直接操控他。”

萨拉尔说,任由弥斯在脸上扒拉,“那家伙太过傲慢,不会亲身处理这种琐事,就像人不会操纵某一只蚂蚁行动,扔块糖就足够了。”

“他和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样,被V.O.R嗅到了最脆弱的地方。我想V.O.R给他的不是畸果,而是精神上的影响……我放大了那个影响,让火烧得更旺。”

原来如此。

萨拉尔不打算和弗士·伦道尔来一场肉身对决,而是要诛他的心。

弥斯本来想说“我可以翻看他的记忆,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但一想到那是V.O.R重点关照的爪牙,他又不太确定这种做法的安全性。

弥斯按按萨拉尔的鼻尖:“你确定把他逼疯,他还能说出有用的东西?”

英雄先生冷酷地旁观弗士与空气对话,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像极了昔日天幕的领袖。

“能,因为这种程度的人,不会真正崩溃——这家伙被抓住的弱点不是悔恨,是逃避。”

“我不了解V.O.R的手段……但我了解‘人类’。”

第215章 梦醒时分

弗士·伦道尔一向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他前二十年的日子不好不坏——父母和蔼健康,家境殷实却没有大富大贵,既没什么烦心事儿,也没有不怀好意的对手。他的天资惊人,求学与研究也一帆风顺。

王国大法师,奥丰王室荣誉贵族,一步步水到渠成。他不作恶,没有因为自身的高度变得傲慢或是野心勃勃,也未尝过跌入泥潭的不甘。

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平稳。

与其他王国大法师不同,弗士原本的性格称得上温和。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理所当然地平稳下去——不高不低的位置,与世无争的工作,温馨美满的家庭。

他并非善人或圣人,但绝对会当一个好人。横竖不会缺钱,今后他安心做些惠及人世的研究,好好爱护家人,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妻子为了凯洛斯而死。

……弗士·伦道尔这才发现,他并不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他只是没有经历过心碎的折磨,他比装饰在窗台的玻璃花瓶还要脆弱。

她不该死的,他想。他无法直视活下来的凯洛斯,以及那个将陪伴那孩子一生,由妻子血肉铸成的傀儡。

可是他仍爱着那个孩子,他必须装作一切都好。

妈妈只是去休养了,他对凯说,他多希望这句谎言是真的。

我们都尽力了。空空如也的卧室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不,不,你没有尽力。她是一点点死去的,你应该早点发现妻子的异常。你不该在外奔波调查那么久,你理应更细心些,察觉到她声音里的虚弱。

你是个王国大法师,你知道向未知存在许愿有多么危险,你没有做错。落了薄灰的书房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不,不,你本可以献出你的性命。

弗士无法说服自己。

他第一次发现,这种折磨并非一瞬的剧痛。

每天夜里,他带着对自己的质疑入睡。每天清晨,他带着对自己的质疑醒来。他失去了大部分食欲,他无法带着笑容与凯洛斯交谈。

也许他只是太脆弱,太矫情。世上有的是比他悲惨苦楚的人,弗士深刻地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他只是不停地想,如果,如果,如果再回到那个时刻——

然后,某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他真的又收到了信。

信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诱惑,没有嘲讽,它只是静静躺在他的桌面上。

……原来如此,他想。

他有解脱的路。他还可以去研究那个名为V.O.R的存在,撕开那个未知存在的面纱,看看自己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当然,他没有将这些告诉凯洛斯。

他再次忙碌起来,并利用自己的钱财,给那个孩子最好的生活。只要还有目标,只要不看到那具血肉傀儡,他就能暂且忘却那绵延的痛苦。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弗士·伦道尔发现,畸果会扭曲天才们许下的愿望。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也许是那些许愿者太过稚嫩,他心底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畸果的力量货真价实,也许……也许它只是没有被正确地运用。

弗士·伦道尔发现,魔基的突然出现,兴许与V.O.R有关。祂赐予世人魔法,却又锁定了世人的上限。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可是就结果而论,魔基的出现确实推动了人世的发展,这兴许是某种保护。

他不清楚这研究是让他看得更清楚,还是让他迷失得更彻底。直到某一晚,他做了个格外生动的梦。

梦里,他答应了V.O.R的邀请。他的天赋足够好,想要的又足够少,所以很好地控制住了畸果带来的异化。他成为了真正的半神,轻轻松松治好了凯洛斯的魔基异常。

V.O.R又给了他一封信,说明了自己的目的。此世濒临末日,而祂会尽其所能,与他一起保护这个美丽的世界。

祂的言语真诚而直白,丝毫不避讳自己的目的和利益。祂只想要混沌魔神的尸身,他们利益完全一致。

晚星城的德威特主教——他名义上的上级——也露了面,宣称他是祂的信徒。

妻儿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他们的院落充满阳光。凯洛斯在阳光下摆弄观星仪,在地板上留下金灿灿的反光。

作为代价,弗士·伦道尔得忍受畸果带来的副作用——他没有发疯,但每天都会做噩梦,梦到一个他“愚蠢地拒绝V.O.R”之后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为了缓解痛苦,不得不孤零零研究V.O.R,甚至忽视了他深爱的孩子。

最开始,弗士·伦道尔心想,那可真是一个奇怪的梦。

一个月后,他想,那真的是一个梦么?

在那里,他心里没有时时烧灼的自责与痛苦。

在那里,德威特与他正式见面,礼貌地商讨合作事宜。反而在这边,德威特突然联系他,表现出一副他们早已认识的模样,谈论梦中的事情……那边的一切反而更有条理……

……

一年后,弗士·伦道尔从床上醒来,他开始分不清哪边才是真正的现实。

对于V.O.R的研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是的,祂是来帮助他们的,他从未做出错误的选择。只要他遵从祂的指示,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他只需要忍受噩梦,是的,他只需要忍受“噩梦”。

十余年后的今天,弗士·伦道尔梦见了凯洛斯·伦道尔的死。

今天的梦可真离奇,连传说中的萨拉尔都出现了。等他醒来后,他一定要讲给凯洛斯听。

他的孩子,他深爱的凯洛斯,天生擅长魔器,现在可是奥丰小有名气的魔器师。弗士甚至能想到凯的反应——凯会对他大笑,说爸爸可真是多愁善感,梦境往往都是相反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醒来。

可是他像是中了邪一般,如何都无法挣脱梦境。他抱着凯的尸体,跌跌撞撞回到他们的家。

他就像一个昏昏欲睡的人,面前的景象在温馨又暖和的客厅,以及衰败的废墟间摇摆不定。

“凯今天不太舒服,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对桌边削苹果的妻子说道。

鲜红的果皮淌过刀刃,在暖光中泛出柔和的光晕。

妻子对他微笑:“你是不是又做梦了?凯今天去晚星城了,刚才说要晚点回来。”

弗士·伦道尔触电般地看向沙发。沙发上堆满鲜艳柔软的织物,没有凯的身影。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景象又骤然闪烁,阴冷的月光照亮了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弗士按住太阳穴。

畸果的影响果然了得,但是仔细想想……他在梦中大肆杀戮,见到了那个萨拉尔。凯洛斯变成了萨拉尔亲口承认的同伴,死于窥视星空。

在梦里,他和凯洛斯异常疏远。到了最末,那个孩子甚至不愿意与他告别。

这些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

“是的,我做梦了。”他坐在沙发边,冲那具僵硬的肉身说道,“一个可笑的噩梦。”

弗士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凯的眉眼和前额。来时路上,夜风吹散了余温,凯的皮肤冰冷又粗糙。

他的表情那样平静,平静到像是睡着了。腐烂的窗帘被风轻轻吹动,窗外露出一角星空。

他的视野不断闪动。面前时而是黑暗与尸体,时而是柔软干净,却一片空荡的沙发。只有窗外的星空未曾改变。

凯洛斯很喜欢星空,弗士茫然地想。凯小时候,还嚷嚷着让他把漂亮的星星摘下来,镶在客厅天花板上,这样白天也能看见。

他们送过他许多礼物,收到观星仪时,凯的开心无与伦比。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它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无法为你摘下星星。】

“……可是它不会说话。”弗士摩挲着尸体冰冷的面颊。

他的头痛得厉害,他想醒来,天知道他多么想醒来。可是那些温暖的景象越发遥远,他指间的冰冷越发真实。

之前,他好像收到过这个凯洛斯的信。

但德威特更早找到了他,弗士还没有拆开那封信。他从怀里摸索片刻,摸到了那个粗糙的信封。

它布满皱褶,信封角起了毛边,连封蜡都没有,和V.O.R那些精致的信件天差地别。

弗士忍着剧烈的头痛,抽出那张信纸。

【亲爱的父亲】

【从前你教我使用观星仪,我老是操作失误。你总对我说,星星不会消失,慢慢来就好。那时我们常在一起看星星,和母亲一起。】

【母亲离开后,你不再望向星空,你开始注视我看不见的地方。但没关系,我知道你在注视什么,我会把V.O.R从虚无中找出来——我成功了,我发掘了足以让母亲骄傲的真相。而你说过,知识比星空更为长久。】

【摘取星星的游戏结束了。我想见你一面,把观星仪还给你。】

【我在晚星城的秩序大教堂附近等你。】

【你的儿子,凯洛斯·伦道尔】

他们确实在秩序大教堂再会,只是他没有拿到观星仪,凯也没有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