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士·伦道尔又碰了碰儿子的脸,手有些发抖。指尖传来的触感一次比一次冰冷,一次比一次僵硬。
弗士头痛欲裂。视野的闪烁越来越少,那个填满暖光与欢笑的客厅,逐渐被面前的废墟埋葬。他想要抓住它,可他的手被尸体冰住,沉到抬不起来。
“凯。”他茫然地呼唤,“凯。”
突然,他的头上按上了一只手。力道很轻,却按得他如何都抬不起头。
“是时候醒过来了,弗士·伦道尔。”
那个声音陌生而年轻,带着奇妙的沉稳。弗士一时间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那绝不是V.O.R。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在变沉、坠落,摔向一片狼藉的现实。他的视野有些模糊,信上的字迹却愈发清晰,清晰到他的内脏绞成一团。
他的悔恨,终于有了梦境无法掩盖,也无法挽回的全新裂痕。
弗士·伦道尔知道,或许他从来都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第216章 传说中的兰格希亚
弥斯狐疑地旁观一切。
在他看来,弗士·伦道尔兀自发了会儿疯。最后萨拉尔将手往那家伙脑袋上一扣,弗士恍惚地流下泪来。
他看了许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人类真的很奇妙,他们能有多么强大,就能有多么脆弱。
弥斯突然意识到,他最初正是想要寻找萨拉尔的脆弱之处,像这样摧毁萨拉尔。看着面前泪流不止的弗士·伦道尔,弥斯又觉得,这种模样一点都不适合萨拉尔。
他的敌人就算死,也要笑着死,站着死,死在他的手上,死在他的怀里。
小小的布偶严肃点头,又朝萨拉尔温暖的领子里窝了窝。
唤醒弗士·伦道尔后,萨拉尔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等待弗士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弗士才勉强发出声音。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弥斯一时间还以为门轴在响。
“我还会做梦吗?”他问。
“如果你不想,那就不会。”萨拉尔轻声说。
弗士没再说话,他小心地折好那封信,将它放回怀里。凯的尸体躺在沙发上,一如既往地沉默。弗士轻轻理好他的头发,怔怔地看着那张脸,脸上还挂着大梦初醒的怅然。
“我必须继续做梦。”许久,他再次开口,“我梦里的德威特绝对有意识,否则它不会那样真实。如果我不在,他会察觉。”
“放心,我不会继续逃避。其实之前我潜意识知道哪里不太对,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以防万一,您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与您的这场谈话,也请您从我的脑海中抹除。”
弗士换了话题。
啊?那算什么,他们这一趟不是白忙活了?
弥斯刚要捏萨拉尔的锁骨,就听弗士继续道:“但是我会完全敞开我的精神,让您给我下一个暗示。”
萨拉尔终于接话:“暗示?”
“是的,我曾经调查过V.O.R。我大概调查到了什么,V.O.R才用梦境扰乱我。”
弗士嘴上与萨拉尔交谈,眼睛仍看着儿子的面庞。
“因为做了这样……噩梦,我对V.O.R产生了一定质疑,在‘梦里’重启调查,这样不会太突兀。反正我是个脆弱的家伙。”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苦涩极了。
萨拉尔安静地听着。
窒息感又涌了上来,弗士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得以继续说话:“您肯定听说过兰格希亚。”
当然听说过,弥斯记得很清楚。
兰格希亚,没有效忠国家的王国大法师。目前在世的最强法师,数个知名魔法理论的创造者,传说无数的吟游诗人宠儿……他的知名度,只比圣萨拉尔小那么一点点。
不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弥斯只知道他的魔基是一只凤凰,除此之外毫无概念。
“为了调查V.O.R,我曾经想要求助兰格希亚,却如何都找不到他。”
“当时我也算穷途末路,用尽了我的一切手段寻找兰格希亚。我发现一件怪事——兰格希亚并没有在公众前真正露面过。”
“就像您一样,他只有画像和传说存世。只不过他有许多地位较高的熟人,比如玛塞拉·梅米,证实他还活着。”
这倒稀奇,弥斯心想。
先前他只当这个传说中的老家伙隐居了,加上他又是王国大法师中的最强者,连国王都接触不到,所以没人见过很正常。
可是同为王国大法师、站在金字塔尖的弗士·伦道尔,用尽手段都找不到人,事情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兰格希亚是V.O.R的化身?
然而弥斯已然有种直觉,以V.O.R的行事风格,不像会亲自行走人间。更别提那个兰格希亚隐世已久,没听说他干涉过人世大事。
“你在怀疑兰格希亚。”萨拉尔用陈述句说道。
“称不上怀疑……无论如何,想要搞清未知存在,自然要求教世上最强大的法师。就算他与V.O.R无关,找到他也不是坏事。”
“如果他与V.O.R关系匪浅,我会替你们调查清楚。不过……”
“不过?”
弗士终于将手收回来,不再摩挲孩子冰冷的尸体。
“不过,我不会立刻行动。等你们研究完这孩子留下的知识,我再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黎明将至,弥斯和萨拉尔离开了那座荒废的宅邸。
他们离开前,弗士亲手为儿子挖出了一座坟墓,将他葬在母亲身边。花园许久无人打理,玫瑰与蔷薇爬满草地,反而比打理规整时还要生机勃勃。
弗士静静坐在妻儿的墓前,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只是坐着,坐到东方发白,坐到天边最后一颗星星消失。
清爽的晨风吹过破败的家,发出呜呜的轻响。萨拉尔停在弗士面前,再次将手按上了他的头顶。他的身后,金色的霞光渐渐涌上。
“你确定么?”动手之前,他再次询问。
“有了追踪兰格希亚的暗示,你确实不会再杀人。但是你会回到浑浑噩噩的状态,不会记得——”
“我只是会忘记您与我的交谈,把您摘出去,我不会忘记凯的离去。”
弗士貌似想要微笑,可惜没有成功。“到了这一步,那些梦不足以麻痹我的痛苦……我会分清的。”
“V.O.R只能窥探我的记忆,我的精神状态,但祂看不到我的心。”
“你还有想说的话吗?”萨拉尔再次调整呼吸。
“没有。”弗士说,“我的儿子用性命留下了讯息,这一仗肯定不会输。无论对面是V.O.R,末日,还是别的什么。”
“梦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我……”
他又一次止住话头,没有说下去。
萨拉尔也没再开口,他手中的金光与朝阳融为一体。
而金光消失时,弗士面前的萨拉尔也消失了。弗士恍惚地坐在原地,看着朝阳在两座墓碑间升起。
他修剪得当的指甲塞满泥土,甲缝不停渗出血珠,很疼。
……
四下无人,弥斯难得恢复人身,冲着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弗士·伦道尔曾经的宅邸附近,风景着实没的说。他与萨拉尔在美丽的草丘上前行,远处是刚飘起炊烟的村镇,红房顶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弥斯抽抽鼻子,他嗅到了有着丰富油脂的烤香肠和刚出炉的面包。他们这一趟收获可不小——弗士·伦道尔不会再找事,还会替他们寻找兰格希亚。
更别说,在离开前,他把自己对于V.O.R的调查重点口述给了萨拉尔。无论如何,弗士都称得上一位天才魔法师,他的调查相当有启发性。
只要把这些情报告诉赫米特,观星社的研究准能推进一大截。
……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时候,人世可真好用。弥斯暗自感叹,不由得看向萨拉尔。
他的身边,萨拉尔掏出了一直放在身上的红宝石,面色仍然有些凝重。
“喂,萨拉尔,早上我们吃——”
“我们先看看这个。”萨拉尔少见地打断了他,“我知道,里面全是些麻烦的数字,但它记录了凯的第一视角。”
弥斯不满地瞪他。
萨拉尔到底属于人世,他因为凯一家的悲剧情绪不好,弥斯可以理解。但拉着他大清早干活,这实在有些过分。
萨拉尔摇摇头,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袋夹了覆盆子酱的曲奇饼,看起来像是从节律教会顺的。
“吃吧。”他说,“你先吃饱,我们再继续。”
弥斯接过那袋曲奇饼。不得不说,节律教会的点心品质颇高。还没解开袋子,黄油特有的香气便盈满鼻腔。
曲奇酥脆细腻,入口即化,一点儿也不噎嗓子。弥斯狼吞虎咽吃掉五六块,终于驱散了盘踞在腹部的饥饿。他打算顺口消灭剩下的饼干,动作突然停了停。
魔神大人转转眼睛,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狠狠叹了口气,捏起一块饼干,塞向萨拉尔:“喏。”
萨拉尔惊异地瞧着他,仿佛太阳刚刚从西边出来。
“我还是觉得,你不该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神。”
弥斯耸耸肩,把饼干往萨拉尔唇缝里使劲按,“但你因为我以外的事情低落,我总得管管。”
萨拉尔终于张开嘴,吃下了那块曲奇。
他仔细咽下那块甜点,活像这辈子从未尝过甜味。末了,他擦干净嘴唇:“弥斯……”
“又怎么了?”
“让我抱会儿吧。”萨拉尔凑得更近了,吐息带着淡淡的黄油香,和萨拉尔特有的味道。
当然,他问不问没有本质区别。弥斯还没回答,他的敌人就抱了上来。
萨拉尔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温暖的体温隔绝了柔软的晨风。弥斯几乎被萨拉尔淹没了,他努力抬起头,鼻子探上萨拉尔的肩膀。
萨拉尔抱了他很久,久到太阳当着他们的面又升起一大截。然而弥斯居然生出了奇迹般的耐心,他轻轻拍打萨拉尔的背,顺便擦干净了掌心的饼干渣。
“……这件事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吗?!”
眼看霞光都要消失了,弥斯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平静。”
萨拉尔轻声说,呼吸软软地打在弥斯额头。
“昨天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存在。如果我没猜错,德威特必须尽快处理这件事……回去后,我会成为节律教会的‘圣萨拉尔’。”
这不是他们早先计划好的吗?弥斯似懂非懂地听着。
但也许是这里的风太柔软,讨厌的人类太少,他也不那么想离开。于是他唔了声,继续抱着萨拉尔。
“弥斯。”
“嗯。”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当然,除了我,你还能喜欢谁?”弥斯无比自信地回应道,又拍了拍萨拉尔的背。
萨拉尔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金红的晨曦中,他的心跳逐渐变得厚重又平稳,弥斯能感受到那柔和的震颤。
“现在,看看那颗红宝石吧。”终于,萨拉尔松开了他。
……
【我仔细检查过那颗红宝石,它是空白的,真正的发现被取代了。那个魔法阵被废墟破坏,它实在复杂,我无法复原。】
【但我能保证,他们探查不到太多——凯洛斯·伦道尔只是个东奔西跑的年轻观星人,而天幕拥有的知识,您早已握在手中。以他们的能力,无法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严密的窥探魔法。】
【萨拉尔只是对我等尚存疑虑,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寻找灾夜之源。他与您的目的相同,我会尽快取得他的信任。】
德威特急急火火地写着信,语句颠三倒四。但他相信,那位存在会理解这一切。
因为他们知道,圣萨拉尔不过是血肉制造的机械。除了终止灾夜,他的心中再无其他。
只要能打消萨拉尔的顾虑,他愿意将节律教会手中的权力高高奉上,让萨拉尔成为节律教会的圣人,甚至于神的化身。他并不担心那位存在对此的态度。
毕竟,人无法超越真正的神明。
“德威特大人,那位……呃,萨拉尔先生……回来了。”
“很好。”
清晨的金光中,德威特骤然起身。
“我这就去见他。”
第217章 合作者
晚星城,节律教会大教堂,秘密会议室。
“我不同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拍案而起。
“当然,我很尊敬萨拉尔先生。但就算有卡恩斯家族背书,谁又能保证是真的?没准卡恩斯家族有意为之,想要插手节律教会!”
另一个金发中年人面色肃穆:“那位大人被尊为英雄,是因为他用性命终止了灾夜。可他现在还活着,外貌都没有变化,这实在太可疑了。”
“三百多年前的状况,谁也没办法真正查验,这件事实在有待商榷。”
“我听说他昨天炸掉了教堂的研究室,炸死了弗士·伦道尔的儿子。昨天我们都看见那两人一起离开。”
“就算他是萨拉尔,他也不适合成为我教的代表人物。英雄萨拉尔的民间印象与‘节制’相去甚远,哪怕那些只是流言,也会损伤节律教会的形象。”
“恕我直言,死人才能被称为圣人。圣萨拉尔的名气固然大,可如果他做出有损我教声望的事——”
……
一时间,会议室内议论纷纷,哪怕萨拉尔本人在场。
弥斯有些惊讶。可能是卡恩斯家族认亲认得太利落,他没想到,萨拉尔居然会当面受到这么多质疑。
想想也是,天幕的知识都被V.O.R销毁。萨拉尔名气大归名气大,他留下的不过是被扭曲的童话、歌谣和以他为蓝本的烂俗创作。
现在节律教会发展平稳,已然是三大教会之首。在这群老神棍看来,世道好着呢,没必要莫名其妙冒这个险——
所有人都知道圣萨拉尔阻止了灾夜。然而“萨拉尔”可以是个神圣的符号,可以是个有所指代的标签,但他不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以萨拉尔的知识积累,他怕是早就清楚,事情会这样发展,弥斯心想。
怪不得日出时分,这家伙抱他抱了那么久。
弥斯在萨拉尔的衬衫里钻了钻,探头偷看萨拉尔的表情。遗憾的是,从领口的角度,他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他只好戳戳萨拉尔的肋骨,权当嘲讽与抚慰。萨拉尔抬起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布偶柔软的脑袋。
“安静。”
德威特主教——晚星城教会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出声,“我来担保萨拉尔大人的身份,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
“因为神降下了旨意。”萨拉尔出声打断。
会议开始后,他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哪怕这群神职者当着他的面唇枪舌剑,萨拉尔也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和卡恩斯家的画像毫无区别。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霎时间,所有眼睛都看向了萨拉尔。德威特微不可察地皱皱眉,不得不刹住话头。
“我遵从神的指引,暂时封印了灾夜。如今封印到了尽头,神特派我来警示世人——若不采取行动,灾夜会再次降临。”
他站起身,“我选择节律教会合作,只因为你们的影响力最大。我无意强人所难,你们不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席话说得模棱两可,听起来像是配合德威特,德威特又有种哪里不太对劲的感觉。但情况紧急,他只好接下来:“的确如此,神已降下警示。”
“如果这件事处理得当,我等圣典可以加一卷《救世》,节律之神的威能将传颂千年。”
会议室的争论声低了下去。
萨拉尔左右看了一圈,用沉重的目光压过每个人。
“近些年,人世出现的桩桩怪事与异象,想必诸位有所耳闻。异象越来越频繁,那便是灾夜复现的征兆。”
“灾夜终止后,我不会在此停留,还请诸位放心。”
德威特:“?”
弥斯:“???”
畸果和混沌魔神有什么关系?两人同时在心中不满。
不过这话明面上还是协助德威特,慈悲的V.O.R想必不会在意这种细节。德威特主教不好纠正,只能忍气吞声。
萨拉尔轻飘飘地把“加入”改成了“合作”,围在圆桌边的神职者们露出了深思的神色。救世的功劳实在太过诱人,它足以壮大一个宗教千年之久……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萨拉尔近乎无情的目光。那双眼睛就像一对冰冷的青金石珠子,让人生不出丝毫的亲近之感。
“您说这是神的指示。”
那个拍桌子的老人开口,“您所忠诚的是哪位神明?”
重头戏来了,德威特主教期待地看向萨拉尔。
他不指望这台血肉机器为那位存在增添荣光。萨拉尔只需要声明“节律之神”,他就可以借这个机会,为他争取到……
“哎呀!”布偶弥斯差点叫出声。
餐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身边,用嘴巴轻轻夹住他的衣服,把他往萨拉尔领子后面一拽。
所幸弥斯常年与萨拉尔厮打,反应速度惊人。
他下意识隔绝恢复一条龙,下个瞬间,萨拉尔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人身穿白色兜帽,熔金般的长发垂在胸口。
弥斯庄严地站在萨拉尔身后。他没来得及戴上兜帽,露出了与“奴隶弥斯”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
尤其是魔神大人刚被餐刀甩出来,正窝着一肚子火,气势越发凌厉。
这个位置阳光正好,衬上白袍金发,以及石榴石般鲜红的眼眸,他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一位。”萨拉尔沉声说。
会议室里争吵彻底停了。
不说其他,光是看容貌和气息,此人绝不会是凡人。
弥斯则拉着一张脸,瞧向萨拉尔的后脑勺,试图观察餐刀的动向。他懒得瞧屋里这些老家伙——和这堆争论无聊事儿的人比起来,他反而更中意观星社。
老人愣了几秒,不依不饶:“这可能只是精神魔——”
“法”字还没出口,弥斯眼珠一动,红眸点向那个老人。瞬时之间,那老人委顿在地,直接失了禁。
没有技巧,只是纯粹的压迫感。
弥斯曾经苦于无法骂人,想用这一手阻止在封印里载歌载舞的萨拉尔先生。可惜某人脸皮比城墙还厚,硬是无视了他超级不爽的注视。
如今对付人类,弥斯为了减少麻烦,已经把力度减了又减,奈何对面还是不经瞪。
萨拉尔轻叹一声,手一抬。灿金色的光芒晃白了每个人的视野。
金光消散,那老人的状态眼看恢复如初,沾满污秽的衣服也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谁有疑虑?”萨拉尔沉声说。
鸦雀无声。
在场的人就算地位不及德威特,也都是节律教会有头有脸的高层。他们都知道方才那位老人的斤两,更明白面前这两人的强悍。
那绝对不是年轻人能达到的水准,或者说,那不是人类能达到的水准。
“这只是一场互利互惠的交易,一场点到为止的合作,我对插手节律教会并无兴趣。”
萨拉尔站到弥斯身边,恰到好处地继续。
“……我的生与死,只属于我的神。”
太阳升起又坠下,持续大半天的会议结束。
有德威特和卡恩斯家族作保,加上神明当场现身,其他主教愿意接受萨拉尔的“合作”。
不过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他们还需要等待奥丰王国本部的商议结果。
这和计划的不一样,德威特眉头紧锁。
他的试探虎头蛇尾,这次“给萨拉尔铐上锁链”也不算成功。
萨拉尔应当成为节律教会的神使,甚至神的化身。德威特已经准备好了适配的流程——神眷之力,神迹,诸如此类。
反正他早就知道,所谓的节律之神从不存在。事成后,萨拉尔和节律教会绑在一起,行动必然要与他这个裁决主教商议。
现在可好,萨拉尔成了完全独立的“合作者”。
他这么做,八成是为了保护那个弱小的神明,保住一条后路。不愧是天幕的终极创造,果然不好控制。
罢了,至少现在萨拉尔已经上了节律教会的船。下一次,自己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疏漏。
他虔诚地提起笔,再次向他高高在上的神书写。笔尖刚蘸饱墨水,又在半空中顿住了。
给出这样半吊子的报告,只会显得他无能,他必须给出更有价值的反馈。
要更好地监控萨拉尔,他必须在卡恩斯家族有人手。尼古拉斯虔诚有余,能力不足……他刚好有个不错的人选。
当初拜访卡恩斯家宅邸的时候,他就很看好那个年轻人。
德威特换了信纸,开始书写一封邀请函——邀请佩顿·卡恩斯前来“协助”。
另一边,弥斯正在奈布拉家族的庄园享用美食。
说来也奇怪,事到如今,他居然比诞生于人世的萨拉尔还要自由几分。现在萨拉尔有人盯着,而他可以高高兴兴出去兜风。只不过合约限制下,弥斯无法离开太久。
身为“神明”,他自然不能当着节律教会和卡恩斯的人大吃大喝。于是弥斯将奈布拉家族作为自己的定点餐馆,顶着“奴隶弥斯”的脸,愉快地享受美食。
吃到高兴,他还会拨出一点点,给倒霉的英雄先生留一份,好嘲讽他吃不到这样的美味。
眼下赫米特、卡伦和玛格应当忙着研究,塔丝常驻节律教会协助萨拉尔。凯的话……凯已经不在了。
弥斯身边没有熟人,他一边享用一碟鲜美的香草鱼肉,一边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年轻人的胃口可真好。”弥斯正想着,某个不速之客推门而入。他人还没进门,肚皮先跨过的门槛。
弥斯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这个老胖子的名字。
奈布拉家族的首领,观星社的重要资助者,沃鲁姆·奈布拉。
此人眼里,弥斯是赫米特带来的客人,但归根结底也是个晚辈。
哪怕这会儿他顶着“半个奈布拉”的身份,沃鲁姆居然亲自来看他,这和弥斯印象里的贵族不太一样。
“首领让我对你说一声,佩顿·卡恩斯受邀前往秩序大教堂。”
弥斯差点把嘴巴里的果汁喷出来。
那个主教也太会选人了,有那个疯子在,想必他不需要太担心萨拉尔的处境。
沃鲁姆说完,非但没离开,反而自来熟地坐在弥斯对面,随手拿起一块肉馅饼:“我来一块儿,不介意吧?”
弥斯介意地注视着沃鲁姆,介意地移走了银盘。
沃鲁姆:“……”
沃鲁姆坚持把馅饼塞入口中:“真好啊,多么肥美的油脂!”
也许继承天幕精神的人,都有着萨拉尔的一部分的烦人。不,或许是天幕本来就很烦人,所以才做出了烦人的萨拉尔……弥斯脑袋里的思维咔咔转动。
“还有,凯牺牲了。如果你还有疑问,直接询问我就好,不要再去……找他。”
沃鲁姆吃完那块馅饼,突然说。
弥斯拿刀叉的动作一停。
他并不为此感到悲伤,只是为沃鲁姆同样的平静感到疑惑。
那份平静有些像萨拉尔,不过没有萨拉尔的那般深厚,那份相似实在让他介意。
“你不害怕吗?”弥斯鬼使神差地问,“这几天,死了许多观星人。”
沃鲁姆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巴,露出一个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弥斯总觉得那笑容有些沉。
“我要是担心那个,就不会姓奈布拉。”他说。
“……什么?”
“看来赫米特没跟你提过,也罢,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沃鲁姆挥了挥肥厚的手掌,“奈布拉家族,早在灾夜结束时就灭亡了。”
“我们发现,有人在暗中围剿天幕的成员。于是一群胆大包天的家伙,伪装成了奈布拉家族的遗族——顶着这个身份,那群家伙无法轻易动手。”
“所以说,资助观星社可不是奈布拉的心血来潮。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想要把天幕找回来,把真相找回来。”
“奈布拉家族不是贵族,我们只是一群疯狂的平民。一旦出现我们想要保下的人,或者志同道合的家伙,我们会把他们安排成家族成员,留下火种。”
沃鲁姆冲他挤挤眼,“不过这个秘密,只有家族高层才知道。”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弥斯沉默许久。
“不,我已经回答了,孩子。”沃鲁姆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
“你特地留下的这些,我找人给你打包?”
弥斯盯着那盘油汪汪的肉馅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盘边的油脂变成乳白色。
“不,你吃吧。”他咕哝道,把银盘推给沃鲁姆。
“按照我留的东西,再帮我准备一份新鲜的。我要先去观星社看看,回来再拿。”
是的,他只是去看看进度,回去顺口跟萨拉尔说一声。
第218章 隔墙打人
弥斯走着走着,走到了之前他们彻夜研究的房间……凯的研究室。
凯的个人物品还没来得及搬离,弥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观星仪。不知道他忘了带上,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将它带走。
它仍然一尘不染,只不过再也不会有人细心地擦拭它了。弥斯停在观星仪前,从柜子里取出凯宝贝得不得了的实验记录。现在它们也成了无主之物。
有关V.O.R的研究草稿倒是都被收走了,应该是赫米特做的。现在凯的桌子上,只剩一些无关紧要的检测报告。
一切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弥斯却觉得过了很久。
封印之中,他看过太多次死亡。除了萨拉尔在幻象中的“死亡”能让他惊慌失措,其他人类的死,对他来说和沸水滚上的水泡没有区别。
这一次,他却隐隐约约有所感觉。那并不是悲伤,可他确实听见了水泡破裂的声响。
弥斯闭上眼。
那颗红宝石的记录里,借助凯的眼睛,他第一次看见了星空。
星空比他想象的要黑,和他搭建的神国巢穴差不多黑。只是那黑暗中夹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星子,或近或远。
人世圆溜溜的,无数城市变成云层下的模糊色块,他看不见人类,也看不见萨拉尔。
无趣的地方,弥斯瞬间下了论断。
但是凯看得异常仔细,就像这是他所追求的一切……或者说,也许这就是他追求的一切。
弥斯认得那种专注,萨拉尔看向他的目光,也有着这样灼热的专注。
凯忠实地记录着星空中的一切魔法波动,萨拉尔负责总结那些繁琐又麻烦的。而弥斯只是看着……用他的本能感受。
他已然解析过卡伦的隐蔽权能。他尽量剔除它的影响,能感受到一股淡到极致的魔法波动——
真该死。
V.O.R离人世最近,可就弥斯的感受看来,那家伙的本体离得很远。那些追随它而来,妄图分一杯羹的野狗们,怕是躲得更远。
那家伙实在太谨慎了,只肯在地面投入畸果与引诱。一旦人世发生无法控制的异变,它随时都可能抽身而去。
然而弥斯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赶跑”V.O.R——他的脾气可谈不上好,他要吃掉那个胆敢染指这里的混球。
畸果都那样美味了,V.O.R作为一只强悍的神,只会更肥美可口。
弥斯本能地知道要怎么捕猎——他应该想尽办法回归本体,露出破绽,引诱V.O.R凑近,再一举咬死它。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人世多半会毁灭于他们的厮打。
……那样做的话,他就无法与萨拉尔决战了。
所以解析完那颗红宝石,他和萨拉尔没有立刻谈论如何出手。
弥斯伸出手,拨弄着虚假阳光下的观星仪,看着那金黄的圆环旋转不休。反射出的亮光一下下晃过他的眼,灿金色的,很眼熟。
“你在这里?”
突然,弥斯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赫米特走入堆满杂物的房间,手上随便提着个手提箱,比凯随身带的那个稍小些。“别在意,我只是来取一些魔器零件。”
弥斯回过头,看向观星社的领袖。赫米特神色还算平静,但看得出来,过去一段时间,他没怎么休息,眼下积着明显的青色。
他越过弥斯,在一边的架子上丁零当啷翻找,动作自然得像是凯还在房间。
弥斯想了想,拿起凯精心收藏的父母实验记录:“拿走这个,它们还算有用。”
“还有这个观星仪,你也带走吧,凯洛斯·伦道尔十分在意这个东西。”
凯离开得太突然,恐怕其他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些记录,以及这个普通观星仪的意义所在。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弥斯总觉得把它交给赫米特,比让它们在这里沉眠要强。
赫米特看了他一眼,礼貌地接过来那两本笔记,翻了几翻。
他的神色逐渐凝重,又抬起头来看向弥斯:“……谢了。”
弥斯状似无意:“研究怎么样了?”
“V.O.R的狗不再找事,我们的研究还算顺利。尤其是玛格,她真的很卖力。”赫米特说。
“不过,今天萨拉尔大人一下子给了太多新情报,大家还要消化几天……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弥斯沉默了会儿,又开始拨弄那个观星仪。
“如果你想隔着一堵墙,杀死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终于,他咕哝着向渺小的人类发问。“不能越过那堵墙,而且必须一击了结,不能给对方逃跑的机会。”
赫米特挑起眉毛:“有意思的问题。”
“随口一问。”弥斯没有看他。
“这个问题非常模糊,我猜,你想听的不是具体的答案。”赫米特摸摸下巴,“……这种问题拆到最后,主要就是两样东西。”
弥斯缓缓回过头,看向赫米特。
“‘墙壁的孔隙’和‘敌人的位置’。”赫米特理所当然道。
“不能越过墙,就只能在墙上打出一个洞。这样会限制攻击力度,所以敌人的位置至关重要。”
“如果这是个真正的问题,我会从墙上钻个洞,用毒箭射死那个该死的家伙。至于怎么钻洞,怎样的毒箭才够劲,这就是个人癖好了。”
“……那么。”弥斯抿抿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我们也算进出过几次神国,神国的边界究竟怎么算?”
赫米特眯起眼,这个问题倒是很普通,但跟在刚才的问题后面,就显得有点刻意了。他又想了想,这一位大概在担心V.O.R躲入神国,人世该怎么办。
罢了,这个担忧也算合理。
“神国的边界很难从内部破坏,哪怕是神国的主人都很难办到。它就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哪怕是身为制造者的人类,都只能从事先预留的大门进出。”
“要想从内部破坏神国,只能消灭制造神国的神,没有其他办法。”
这些弥斯早就知道,天杀的天幕就是把他用来朝外“喘气”的门给堵了,把他憋在了自己的神国里。
弥斯怀疑萨拉尔也不知道什么叫神国,那家伙只是找准了灾夜的发源点,堵得特别准,准到让人生气。
另一边,赫米特还在继续:“但从外部……只要意识到神国在哪里,确实可以强行制造‘孔隙’。”
弥斯精神一振:“怎么做?”
“我们的塔丝先生如何通过各种防护魔法,你还记得吗?”
赫米特表示,“龙妖精会融入魔法,让它把他识别为自身的一部分。撬开神国也同理,只要有魔法波动接近的共振,就可以制造出一个缺口。”
弥斯手指动了动:“……很有启发性。”
“哈哈,那得先搞清V.O.R的魔法波动。”赫米特笑起来,“相信我,凯用性命换回来的情报,我们一定会慎重对待。”
不。弥斯心想。
他要“打开”的墙壁,可不是V.O.R的那一面。
……
在节律教会——特指德威特主教——的严密观察中,萨拉尔“老老实实”待了许久。他只是头也不抬地计算,研究,吃些能够维持体能的单调食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起来不在乎观星人的死,不在乎凯的牺牲,也不在乎自己如何活着。
……不愧是血肉铸成的傀儡。
可惜,谁也听不到萨拉尔和某位龙妖精的隐秘对话。
“那家伙有什么可担心的?”龙妖精躲在墨水瓶的宝石盖子里,小声嘀嘀咕咕,“你已经整整十五分钟胡写乱画啦。”
“你不是说那家伙和你都是天幕的遗产吗,弥斯一点儿都不弱,他就是去奈布拉家吃顿饭。说真的,奈布拉家的饭菜比这个鬼地方好多了,换我我也去。”
一如既往,他试图让气氛更轻松点儿。可惜这一次,塔丝的话语总带着一丝沉重。
萨拉尔嘴唇没怎么动,却成功发出了声音:“他离开太久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世上除了V.O.R,没人能把混沌魔神怎么样,但这不妨碍他的精神有些涣散——通常来说,六个小时的高强度计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塔丝:“年轻……上了年纪就是好啊,恋爱谈得这么火热。”
萨拉尔没有否认。
塔丝:“不是,你还是反驳下吧,这样火热到我快烫伤了。”
“我的身边太久没有人突然离开。”萨拉尔的话语带着叹息的味道,“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这些,然而……”
凯的死还是让他心情沉重,以至于连弥斯的片刻消失都变得难以忍受。
诋毁、误解、忽视……萨拉尔可以习惯许多伤口,他唯独无法习惯同伴的死亡。英雄先生能够熟练地维持波澜不惊的状态,那些分别却仍能带来绵延的刺痛。
塔丝沉默了,连带着墨水盖子上的宝石都黯淡了几分。
“……早点休息吧。”半晌,他说。
“不,我还没有确定思路。”萨拉尔叹息,“天幕的研究,最终指向的是‘如何观测V.O.R’。”
地面上的人类看到了星空间的神明,然后呢?V.O.R可不是“寂止点”那样宏大的宇宙现象,那家伙是天生的捕食者,傲慢,但懂得谨慎行事,趋利避害。
“能看到祂还不够,我得想个办法,让祂的行为变得可以预测。”萨拉尔喃喃。
突然,他闻到了一股甜香的味道。
夜色渐深,他的“神”突然降临在桌边,形象异常神圣,口袋也异常鼓囊。
墨水盖子里的塔丝啧了一声,听起来放松不少:“换班换班,我去瞧瞧德威特那个老不死的,就不打扰二位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闪光,塔丝的气息消失无踪。
弥斯做贼一样左顾右盼,加上层层防护,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漆黑的圆球。
圆球在桌面破裂,露出了奈布拉家族的炸馅饼、香草鱼肉和覆盆子草莓挞。食物都很新鲜,炸馅饼的外壳还是酥脆的,水果挞上的浆果和奶油也没有半点损伤。
“都是我吃剩下的,给你了。”
弥斯哼哼道,指指那些完整食物上的浅浅牙印,“那些家伙天天嚷嚷节制,估计不会给你太罪恶的东西。来吧,尝尝欲望的味道。”
萨拉尔目光柔和下来:“谢谢,我会全部吃完。”
弥斯哼了声,变成小小的玩偶,熟练地爬进萨拉尔的领子。被熟悉的体温包裹,他摊开四肢,像以往那样咕哝两声。
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看上去是这样。
然而萨拉尔的领子里,弥斯出了一身冷汗。幸亏布偶不会冒汗,否则萨拉尔肯定会察觉。
刚才他的漆黑泡泡炸开时,水果挞差点翻倒。他本能地探出了一根触肢,轻轻扶了一下。
意识到这一点,他火速收回了它。夜里够暗,萨拉尔应该没有发现。
他从地表学习到的一切魔法的汇集,那些漆黑泡泡的本质——他用不完整的神躯,制造出了残缺的神国。
回到这里前,弥斯尝试操控它与本体共振。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诚然,弥斯没有成功。
赫米特说的简单,弥斯只觉得自己拿着个坏掉的罗盘,在海上漫无目的地前进。感受不到本体的方位,他连共振都无比艰难。
——但是,他同样没有失败。
他像人类一样愚蠢执拗,不厌其烦的尝试中,有一根触肢响应他的意识,自黑暗深处探出。
第219章 一饮而尽
金特里教授在兔子洞深处,给空掉的茶杯倒茶。
得到“节律教会可能对付自己”的消息后,金特里第一时间选择了这里。不仅是因为这里有“梦想囚徒”的神国庇护,还因为罗曼……“死而复生”的罗曼一行人,能让他的痛苦停下片刻。
他还没能从多年的老师与友人,玛塞拉女士的死亡之中走出来。那些毛茸茸的兔子能让他稍稍安心,就像一切悲剧与死亡从未发生。
这一天,前来问候的不是兔子,而是罗曼本人。
罗曼的表情有些沉重:“晚星城的鸟儿送来了消息,观星社暂时脱离危机,您也可以离开了。”
金特里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这是个好消息。”
他躲入神国之后,大概对罗曼说了下现况。当然,他省略了那些过于复杂的部分,将现况归咎于V.O.R的针对……当然,某种意义上,事实确实如此。
罗曼止住话头,貌似在等金特里放下茶杯。等待无果,他只好继续下去:“还有两个消息,据传,那位圣萨拉尔在节律教会现世。”
听起来像梦话,金特里心想。但他这一生听过更多梦话,见过更多离奇的事。他相信罗曼也同样,这个新闻不至于让他们这样的冒险家失态。
“还有呢?”他问。
“……王国大法师弗士·伦道尔之子,凯洛斯·伦道尔死在了节律教会。”
罗曼的语气坚硬又难过,像是从喉咙里生生呕出几块石头。
他对那个孩子有印象,凯洛斯和自己的父亲关系不好。他明明拥有万贯家财,却喜欢在外面东奔西跑。
不知道是不是离经叛道者们的共鸣,小凯洛斯一直很黏金特里。金特里也愿意庇护这个孩子,偶尔和深居简出的弗士·伦道尔打打交道。
身为“半个死人”,罗曼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金特里教授。
听到这个消息,金特里一时间没什么反应。只是茶杯里的茶水变冷了,他仍然没有将它放下。
几分钟过去,他用一种不该出现在一位导师身上的,近乎无知的语气问:“所以我又慢了一步,是吗?”
罗曼:“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请您节哀……”
金特里动了动嘴唇。
很多字句一下子冲到了他的喉咙口,他想说,是他让凯留在晚星城。如果凯在别的城市执行任务,也许就不会被波及。
他想说,他在不久前收到了凯的联络。那孩子问他要多久才能从玛塞拉女士的死之中走出来,金特里以为凯在关心他失去敬重前辈后的状态。
其实,那个孩子想要确认,成熟又强大的金特里,同样会从疼爱晚辈的死中走出来。
金特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凯洛斯·伦道尔一定勇敢地面对了死亡。
可是面对罗曼,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曼险些在地底丧命,他只是运气好,遇见了萨拉尔和弥斯。碍于那两位的魔法制约,金特里至今还没有告诉罗曼全部的真相。
然后是玛塞拉,再然后是凯洛斯,他总是错过他们的微小异常,他总是错过真正的离别……哪怕他知道,哪怕他意识到了那些反常之处,他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巨象金特里,了不起的王国大法师金特里,还不如小贩手里的幸运兔脚……至少那些毛茸茸的兔子脚,真的会给他人带来好运。
“保持联系,罗曼。”他骤然站起身,差点摔坏茶盏。
“您——”罗曼的眼里盛满担忧。
“我要去见该死的弗士·伦道尔,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金特里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大法师里最弱的那一个,没有什么势力,想必V.O.R不会紧紧盯着我这种人。”
罗曼叹了口气。
同为走南闯北的冒险家,他知道自己劝不住金特里。
“我们永远支持您,老师。”他说,“我知道您瞒了我一些事,我也知道,您的隐瞒必然有其理由。我不希望这成为您的压力来源。”
“欢迎随时回来,我会不计代价保护您,就像保护我的队友们那样。”
金特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弗士·伦道尔很好找。
倒不如说,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兰格希亚,所有王国大法师的踪迹都有人盯着。而追踪痕迹和快速赶路,一直都是冒险家金特里的长项。
离开兔子洞还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追到了弗士·伦道尔暂住的旅店门口。
金特里乔装打扮,板着脸冲了进去。
……
一夜之后,晚星城。
弥斯在萨拉尔的怀里醒来。他发现以布偶形态入睡,英雄肉垫变得更绵软了。
萨拉尔在熟睡中还会保有一定的警戒,比如此刻,萨拉尔一只手搭在胸口,虚虚拢着弥斯布偶,好让弥斯不至于滑落在床上,被他翻身压到。
弥斯伸了个懒腰,搬开萨拉尔手指,然后——
“萨拉尔!”他跳到萨拉尔的脸上,用两只手堵住萨拉尔的鼻孔。
“喂,有那个大象的紧急联络!”
床单上的刺绣,不知何时变成了文字的图样。那些文字十分细小,很难被远距离窥视者发现。
上次被虚藓“玛塞拉”困住时,弥斯就发现了,金特里很擅长通过物件隐秘传信。可能是因为他对萨拉尔立下了魔法誓约,这才能精准找到他们。
萨拉尔听到弥斯呼唤的瞬间就醒了。
他把扑到脸上的布偶轻轻捏起来,撑起身体,看向那封隐秘的传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金特里首先请求萨拉尔,让他能将畸果真相告知“梦想囚徒”罗曼——毕竟要是将真相和盘托出,不可能不涉及萨拉尔和弥斯的真实力量。
……只是他用的称呼,并非是未知神明的神眷,而是“尊敬的英雄先生”。
这家伙怎么发现的?弥斯用手扒拉着变形的绣线。
好在他的问题在接下来几行字就得到了解答。得知凯的死讯,金特里直接冲去找弗士·伦道尔对质。
金特里没有详写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英雄萨拉尔将凯视为同伴”,“英雄萨拉尔背后有未知神明相助”的讯息同时出现,金特里肯定嗅到了什么。
凯不会突然和毫无交集的传说人物扯上关系,更何况,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未知神明”?
鉴于“肯德里克·卡恩斯”同时存在,这个称呼不仅是联络,更是一次试探。
弥斯抬眼瞧向萨拉尔,萨拉尔点点头,那是准备默认的意思。
罗曼是为数不多存活的“神明”,他知道真相是好事,必要时能帮得上忙。
【接下来,我会协助弗士寻找兰格希亚。我不擅长研究魔法力量,但非常擅长调查。由我来联络您,比弗士亲自联络更隐蔽。祝我们一切顺利。】
金特里写道。
【如果您想联络我,启动您留下的魔法,在我的皮肤上书写吧。我不介意疼痛。】
萨拉尔晨起的轻松神色,随着这句话沉了下去。
他思索几秒,轻轻勾动手指。魔法的涟漪轻轻扩散,弥斯知道,萨拉尔回应了一个灼烧的“好”。
金特里八成收到了他们的联络,那些刺绣就像拥有意识,扭动着恢复原状。
弥斯挠挠头,观星社研究V.O.R的第二权能,两个王国大法师去寻找那个兰格希亚。他最近刚好也有了新的研究方向,与本体建立更多连接。
他甚至觉得这种各有分工的状态不错,只是——
“那个金什么可信吗?”弥斯问。
“我不确定。”萨拉尔勾勾嘴角,“金特里、弗士、赫米特,乃至于塔丝和失去记忆的卡伦,没有人谈得上‘可信’。”
“弗士想要一个了结,金特里和塔丝想要复仇,赫米特和卡伦想要彼此活下去。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坚持,是否会被V.O.R再度蛊惑。”
“我只知道,要同伴毫不出错,要过程毫无纰漏,要结局绝对完美,那根本做不成任何事。”
弥斯有点惊异地看着萨拉尔。
搞了半天,这家伙比他都要多疑,起码弥斯觉得卡伦和塔丝还算可信。
当然,他最信任的还是——
“……说来可笑,我最信任的,到底只有你。”
萨拉尔轻轻拿起弥斯布偶,将小小的布偶抵在额头上。
“好吧,可怜的家伙。”弥斯拍拍萨拉尔的额头。
嗯,反正有V.O.R在。就算他成功联系上本体,也不会蠢到先和萨拉尔翻脸。
“我最近会在观星社多待一阵。”弥斯又拍拍萨拉尔的额头,“这里不方便吃饭,还容易被那个主教老头发现。”
萨拉尔亲了亲布偶发顶:“好。”
“你不问我想干什么?”弥斯疑惑。
“就像你也没问我想干什么。”萨拉尔笑道。
好像是这样,弥斯心想。
不过萨拉尔还能笑得出来,说明那家伙有些对付V.O.R的思路。那么,他早早晚晚都会知道——弥斯从心底坚信这一点。
……但很快,魔神大人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费尽心机,到头来还是只召出一条触肢。和本体的共振如同大海捞针,他只是侥幸碰了个运气,这才抓到那么一条。
一条小触肢!……别说对付V.O.R,连让萨拉尔攒盆栽都攒不出来!
运气这种东西,有时候再多知识都无法填补,弥斯恨不得生吃那些该死的稿纸。
可是稿纸到底差点滋味,他悻悻湮灭了那些算式,决定去找别人的麻烦——比如隔壁的玛格。
玛格最近一直在忙着用神血测试V.O.R的神力。横竖神血也是他的力量,弥斯打算瞧瞧,那个凡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你怎么来了?”
只要是在奈布拉庄园,弥斯一直用着奴隶的脸。看到这位名义上的“魔神信徒”,玛格险些应激。
“只是看看。”弥斯随口说道。
“没什么进展。”玛格生硬地说道,“那份样本量太少,要求的精密度很高,加上……检验支持不足,我只能慢慢来。”
弥斯皱起脸,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
“听着,研究就是这样!”
玛格不快道,“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再天才的家伙,也得按部就班苦苦尝试,这种事情需要运气……”
弥斯现在最听不得“运气”这个词,脸皱得更厉害了。
“我能拿到更好的神血,”他说,“如果这能让你的‘运气’好一点。”
“噢,相信我。神血哪比得上活生生的神眷?如果您愿意让我做个实验,我的‘运气’还能更好。”
玛格也冲他皱起脸——几日研究下来,这位曾经优雅的女士蓬头垢面,仿佛刚刚逃难。
弥斯愣了愣:“真的?”
得到意料之外的反应,玛格也怔了怔:“……你认真的?”
“我是说,我会严格控制用量,保证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这到底是试验,你可能会受伤,到时候可别赖我——”
“好。”弥斯干脆地说。
放在从前,他绝对不会同意这种胆大包天的提案。但是……
要同伴毫不出错,要过程毫无纰漏,要结局绝对完美,那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他脑子的萨拉尔在轻声呢喃,就像诅咒。
玛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种气势汹汹的恼怒散去,她又变成了那个纯粹的学者。
“我知道了,你先坐下。”她干脆地说,“我需要先记录一下——”
“我会亲自记住我的魔法状态,不要做多余的事。”弥斯直接弥散瞳孔。
玛格下意识抖了下,将目光从那双眸子上移开。她长长吸了口气,从桌子上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根木塞蜡封的细试管。
试管里飘散着一些黑灰色,令人不快的雾气,像是蜡烛刚刚熄灭时的灰烟。
“放心,我拿动物试过,自己也试过,它绝对不致命。可惜我们太过平凡,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现在请你喝下它。”她说,“记住喝下前后的魔法状态,就是对我莫大的帮助。”
弥斯接过试管,它触手冰凉,像是刚从冰窖挖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瞧了它一会儿,打开蜡封,将其一饮而尽。
……
节律教会,秩序大教堂,德威特主教的办公房间。
“您要见我?”
面对德威特,佩顿·卡恩斯露出一个克制又温和的笑容。
那是个对于神职者来说,毫无瑕疵的微笑。
第220章 汇流的水
刚喝下那根试管里的东西,弥斯没尝到特别的味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仿佛喝下了一管虚无。
想来也是,这玩意儿连玛格这个凡人都弄不死,自然不会……咦?
他突然有一种饮下热酒的错觉,脑子有些发晕。弥斯身体晃了晃,胡乱摸到旁边的扶手椅,连扒带拽地坐下。
“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他竭力维持着平衡。
该死,没准萨拉尔是对的,所有人都不可信任……他确实没有在那根试管里发现异常魔法波动,但万一这个玛格是V.O.R的爪牙呢?
玛格看起来也被吓到了:“我用神血来一遍遍提纯样本,用纯净魔力反复放大它的特质,它、它不该这么……”
不该这么有效。
确实,弥斯咬着牙想。用神血——他的力量——一遍遍提纯,再放大它的未知特质,简直是专门为了坑他设计的。要不是玛格不知道他的身份,弥斯简直要相信自己被针对了。
这样本还是他采集的呢,它当时的影响都没这么离谱。
“它对神力比较……敏感。”弥斯咬牙吐出即时感受,“它在干扰……呜呕!”
晕眩让他一阵干呕,玛格一个俯冲,往弥斯脚底下放了个垃圾桶。
弥斯对着桶吐了会儿,姑且控制住了那种失控般的不适。在他体内,他的湮灭魔力正与玛格提纯后的样本缠斗。
样本里的第二权能正在起效,它并非“感染”那种简单粗暴的掠夺,而是让他的魔力不正常地沸腾起来。要不是量太少,弥斯怀疑自己会失控——这具身体不是他的本体,抵抗力仍然有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仍然保持了瞳孔弥散。
也许自己被萨拉尔传染,正在变得不可理喻。胃部烧灼中,弥斯痛苦地想。放在之前,他舍不得让自己难受哪怕一丁点……
“呜呃——”又一阵反胃上来,弥斯咬牙切齿地记录着魔力变化。
弥斯的放纵下,V.O.R的魔力样本异常活跃。感染的加持下,它甚至和弥斯本身的魔力有着融合的势头。
这样看来,当时玛格说这东西能让目标变得更容易“被影响”,还真没说错。
等他拿到了第一手的数据,他一定要把最麻烦的部分挑出来,让那群人类狠狠帮他研究。
那股魔力仿佛一条有实体的虫子,正在他的胃里乱扭,带起更多的魔力乱流。只要来一个隔绝,弥斯就能从这场折磨中解脱。
可是,飞上星空的凯洛斯都能精准地记录一切,他没道理比不过一个凡人。弥斯十指抓紧扶手,将木头捏得吱嘎作响。玛格谨慎地退了两步,大气不敢出。
“我记住……了……”呕吐间隙,弥斯恶狠狠地说。胃酸让他鼻腔一阵烧痛,使得他的声音瓮声瓮气。
很难说他是想要阐述事实,还是诅咒某位远在天边的邪神。
“实在不行就算了。”玛格被弥斯扭曲的脸吓到了。
她一半精神在疯狂好奇可能的研究结果,另一半精神在尖叫“得罪了魔神眷族怎么办”。遗憾的是,后者仅仅控制了她的嘴巴。玛格问归问,人还是很有求知欲地站在原地。
弥斯摇摇头,弥散的瞳孔几乎吞没虹膜,只留下一条鲜红的圆环。
他得变得更强,变得不被这种腌臜的权能影响……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弥斯不太确定,他只是机械地记录着身体内部的每一处变化。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汗水打湿了,眼睛也进了汗,又扎又涩。
弥斯仍然坐在扶手椅上,保持着高傲的姿态。扶手被他捏成了碎渣,体内那股翻江倒海的烧灼与疼痛终于停止。
“你……还好吗?”玛格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起来很好吗?”弥斯反问回去,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但他的回应带着十足的傲气,瞳孔也逐渐缩小,恢复了正常模样。
玛格哦了声,决定跳过这个尴尬的对白:“关于您收集的数据——”
“我要见‘肯德里克’和卡伦,现在,立刻,马上。”
弥斯说,“我发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你们有活儿干了。”
……
同一时间,节律教会。
“所以,这就是德威特给你的任务。”
萨拉尔停住笔,头也不回地说道。“以卡恩斯一员的身份接近我,当我的助手,最好成为我的‘同伴’,然后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德威特主教。”
他的身后,正站着佩顿·卡恩斯,或者说,真正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肯德里克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这会儿更是毫无顾忌。
刚进入萨拉尔的房间,他就褪去了乖顺的模样。哪怕顶着佩顿那张柔和的脸,那股阴狠的气质仍然缓缓渗出来。
“你还用着我的身体?”他甚至懒得回答正事。
萨拉尔也懒得追问:“准确地说,这不是你的身体,是我用力量凝聚而成的。不过我保留了你的一滴血,等时机合适,我可以还你一个完整的身体。”
就像肯德里克拼死保住了佩顿的一点心神,萨拉尔不那么拼死地留下了肯德里克的一滴血。
等这一切结束,他大可以治疗那滴血,复原肯德里克的身体——反正肯德里克非常擅长换身,他只需要一具空壳。
肯德里克看了他一会儿:“给我看。”
萨拉尔竖起食指,一滴鲜红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渗出,飘浮在半空:“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拿着。”
罗曼、肯德里克、盲神。
除了弥斯、自己、卡伦和塔丝,这是另外三位拥有神力的人物。身为其中之一,肯德里克当然知道该如何保存一滴鲜血。
肯德里克状似无意地嗯了声,朝萨拉尔伸出手。
他接过那一滴飘浮的血,挪到眼前看了看,勾起嘴角。接着他随手一挥,那滴血飞入了萨拉尔的墨水瓶,瞬间与漆黑的墨水混在一起。
“这样就没有恢复的风险了。”他说,“别告诉我你还留了第二滴。”
萨拉尔不怎么赞同地看着他。
“你那些神奇的力量,留着治疗佩顿就好。”
肯德里克收回手,又露出那圣徒似的笑容,“放心,我亲爱的哥哥一定会收留无家可归的我——让我留在他的躯壳里,他的心里。我们可以一同醒来,一同死去,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说完,他突然敛起笑容:“其实你现在就可以治好佩顿,是不是?”
“没错。”萨拉尔沉静地应道,“但我现在不会治疗他,我想你知道为什么。”
开玩笑,肯德里克和赫米特还不一样。赫米特至少还想和家人过过安生日子,不愿意末日到来。
换作肯德里克,万一他真的救回了日思夜想的大哥,鬼知道这家伙会不会改变想法。哪怕他们之间有单方面服从的誓约魔法,萨拉尔不想增加太多变数。
听到萨拉尔的回答,肯德里克果然沉默了。
萨拉尔等着这家伙平复情绪。谁想,肯德里克思索过后,居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佩顿心太软,确实不适合应对末日……现在的一切太混乱,我得打扫干净,再好好唤醒他。”
萨拉尔:“……”
萨拉尔:“你能理解就好。”
“我会将德威特的一举一动报告给你。至于他能知道什么,也取决于你。必要的话,我不介意干掉他。”肯德里克慷慨地表示。
“顺便一提,他在积极准备你的复出——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传说中的萨拉尔再现,灾夜即将降临。这样才好凸显出他那无所不能的救主。”
萨拉尔沉吟片刻:“适当推后时间。”
“为什么?”
肯德里克挑起眉,“别告诉我,你想把V.O.R的权能研究完再继续。那个德威特可不是白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也许。”萨拉尔回过头,再次看向桌上的稿纸。
“只是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人世出现恐慌。”
一旦末日将临的信息被大范围传播,世间必定出现混乱。对于善于蛊惑人心的V.O.R来说,那简直是最有利的环境。
一旦萨拉尔的表现让他不满,那家伙大可以利用德威特引导民众,或者用其他爪牙挟持世人……无论如何,情况都会变得非常麻烦。
他要在那家伙毫无防备的时候,率先打出重重的一击。
就像当年,他和同伴们冲向灾夜之源那样。
“现在我给你第一个任务,‘佩顿·卡恩斯’。”
萨拉尔打开一张新的信纸。
“我需要你前往蒙狄西亚,和中立的‘秘苑’进行接触,告知他们我的到来……名义上是这样。”
“实际上,我需要你将这封信,送给一个名叫索涅的孩子。”
“索涅?”肯德里克扬起眉毛。
“相信我,等到了根系教堂,你会见到他的。”
想到那个有着灰白发丝,青金石蓝双眸的孩子,萨拉尔忍不住露出微笑,“到时你只需要告诉他,这是‘爸爸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