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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端午假一过, 官员们又开始当差了。

户部掌管整个大齐朝的田地户籍、赋税俸禄、军需粮饷等财政事,里面的大小官职都是香饽饽, 多少官员挤破脑袋也要往里面挤,自打四月中旬有位正五品的户部郎中病重辞官后,京城乃至地方一些官员便都动起了心思与手段。

现任吏部尚书杨执敏也是一位开国功臣,当年六七岁的兴武帝家贫交不起束脩又天天翻墙溜进私塾偷学,因为怜惜他好学而免了他束脩的老先生便是杨执敏的祖父。

杨执敏自幼聪慧,乃是附近一带有名的才子,十八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二十一岁准备进京考春闱时恰逢朝廷生乱废了当年的科举,杨执敏只好留在家中继续苦读, 等了一年没等到朝廷太平,反而等到了秦家兄弟、邓冲、吕瓒带着一帮武夫打进了县衙衙门,杨执敏看着这一帮意气风发的异姓兄弟们, 书卷一扔, 毅然加入其中。

兴武帝等人擅长打地盘, 但打完地盘还需要文官治理百姓以及负责筹银筹粮等军需,杨执敏便把他读书期间结识的一帮可用文人书生都拉了过来,后来兴武帝每计划攻占一地,也都是杨执敏负责打探敌方消息, 包括招揽严锡正、张玠等文臣名将, 都是杨执敏去游说的。

在治国大策上,杨执敏略逊严锡正、戴纶一筹,所以兴武帝登基后他主动劝说兴武帝封严、戴二人为相,但兴武帝也知道杨执敏举荐人才的本事,遂授了杨执敏几乎仅次于二相的吏部尚书一职。

杨执敏比二相年轻了十来岁, 总有封相的一日。

吏部尚书与两位侍郎共用一间公房,太子来吏部做行走后,杨执敏让人在公房里给太子加了一套桌椅。

初七没有朝会,官员们的当值时间是辰正到申末。

杨执敏的资历摆在那,无需来太早,踩着辰正的点到的。

他一进来,两位侍郎都起身行礼,年轻的太子秦弘也站了起来,他立太子后,二相与杨执敏、御使大夫聂鏊都曾给他上过一段时间的课,有师生之礼。

杨执敏还了一礼,对三人道:“同在吏部做事,朝夕相处,诸位不必如此客气。”

公务繁忙,互相见礼后几人就各自落座了。

秦弘面前摆着一份地方官员的政绩文书,但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上头,不时就朝杨执敏看上一眼。

不知第多少眼后,杨执敏抬头,迎上了太子的眼神。

秦弘立即低了下去,神色局促。

杨执敏:“……”

待到晌午,两位侍郎去膳堂用饭了,杨执敏看看依然坐在书桌后似乎在认真看文书的太子,主动走了过来,低声关心道:“臣观殿下这一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可是有什么顾虑?”

秦弘慢慢涨红了脸,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徇私,偏偏又答应了姐姐。

杨执敏显然是清楚太子的脾气的,鼓励道:“这里没有外人,殿下但说无妨。”

秦弘按了按文书一角,硬着头皮道:“户部青州清吏司缺的一个郎中,大人可有人选了?”

杨执敏有了,但他明白太子的意思:“还没定好,殿下可有人才举荐?”

话已经开了头,太子慢慢镇定下来,看向一侧道:“也是青州清吏司的主事方济,他在青州清吏司任职已有六年,熟悉青州的田地户籍等事务,为官勤恳端勉,升上去直接就能接手郎中的职责。”

除京师外,大齐还有十三州,户部也就分了十三个清吏司分管各州田赋等事,每个清吏司又分别设了两个正五品的郎中、两个正六品的主事。

秦弘举荐的是主事方济,杨执敏心仪的恰恰是另一位主事曹京。

方济确实勤恳,才干却不如曹京,不过方济比曹京年长、资历高,提他上去也挑不出大错。

太子第一次有事相求,又是这么薄脸皮的人,他若不同意,太子以后还好意思踏进吏部官署的门槛吗?

杨执敏笑道:“巧了,方济确实是臣的备选之一,既然太子也夸他勤勉,臣便把他的名字举荐上去。”

秦弘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

秦弘的心立即又悬了起来,紧张地看向杨执敏。

杨执敏目光温和,像是在看自家小辈:“只是,殿下参与朝事不久,臣有些好奇殿下是如何知晓方济此人的。”

秦弘目光微闪,搬出早就想到的借口:“有一次我离开吏部时天都快黑了,在宫道上碰见了方济,后来几次听人夸他经常早到晚归,便也十分钦佩他的勤恳。”

杨执敏:“确实,那还请殿下恕臣多心之罪,刚刚殿下跟臣举荐方济,臣险些以为方济欺殿下年轻,另使手段愚弄了殿下为他美言,要知道郎中一职虽然不高,但皇上用人唯贤,最痛恨前朝贪官庸官乱政之风,臣不怕被方济拖累,却怕殿下因他的小人之心被皇上斥责,果真如此,臣未能及时提醒殿下,便也是臣的过错了。”

四十多岁的吏部尚书长了一双温润的眼睛,秦弘却在这一次略显漫长的对视中感受到了侵骨的凉意。

杨大人为什么这么说?是真的只是怀疑过他,还是已经看出了他举荐方济的私心,故意提醒他?

就在秦弘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与被人察觉的羞愧准备收回对方济的举荐时,杨执敏笑了笑,退后几步道:“时候不早,殿下随臣一同去用饭如何?”

秦弘:“好,好啊。”

杨执敏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自此再未提举荐方济的事,次日一早二相与六部尚书在政事堂议事时,严锡正、戴纶看过他选方济为郎中的荐言,所夸勤恳句句属实,二相又哪里会否决?

最终,这封户部官员调动的折子被呈递到了兴武帝面前。

兴武帝平时召见的六部官员都是尚书与侍郎,数量众多的中低阶官员他很少直接打交道,除非牵扯到某件具体的案子,但他信任自己选出来的尚书与丞相们,因此御笔一挥,准了。

折子发回来,杨执敏笑着命人去写正式任命方济的调职文书。

他没特意跟太子打招呼,可秦弘坐在同一个公房里,当然听见了。

这一刻,事情办妥的放松压下了秦弘持续多日的惭愧忐忑,与此同时,他下定决心要与大姐讲清楚,让大姐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卸掉了一件包袱,五月十八,秦弘迎来了他的婚期。

礼部会替太子去成国公府吕家迎亲,秦弘在宫里等着就行,天刚亮,还住在东宫的秦仁、庆阳就跑来重元宫了。

“大哥穿上这套礼服,俊得仿佛神仙下凡。”庆阳仰头夸道,秦仁笑着在旁边点头。

面对这两个目光清澈的弟弟妹妹,秦弘忍不住地笑了:“早上都吃了蜜,是不是?”

庆阳:“我吃了,三哥起得晚,还没来得及吃。”

秦弘便又管了三弟一句:“过两年也要出府了,别再因为赖床被妹妹笑话。”

秦仁笑呵呵地答应了,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太子大婚,一套礼节下来比他的册立大典还要繁琐,大臣、官夫人们跟着礼官走动拜贺,同样也累得不轻,直到要开席了才终于得以放松。

今晚庆阳留在了母妃身边,陪一众官夫人们吃席,因为她知道像这样的宴请父皇与大臣们不会议论朝政,连论功行赏都没有,所以她也没兴趣去父皇那边看官员们吃吃喝喝。

女眷们这边准备了果子酒,妇人们喝着聊着,竟也有喝上头的。

定国公夫人红光满面地瞅着丽妃,遗憾道:“可惜我没能生个女儿,不然凭皇上对我们几家的恩宠,兴许我们家也能出个皇子妃呢。”

丽妃心里一哆嗦,定国公邓冲的妹妹雍王妃是个狠辣的,曾经派人把雍王从外面带回来的有孕妾室活活打死,邓冲的这个媳妇也十分彪悍,邓家就算有适龄的女儿,她也不敢让儿子娶啊。

永康的婆母镇南侯夫人笑着接了定国公夫人的话:“你家虽然没有皇子妃,但已经有一位王妃了,还是把跟皇上结亲的机会多让让别家吧。”

众人都看向雍王妃邓氏。

邓氏谦虚地笑笑,她嫂子定国公夫人却摇摇头,弄得手里端着的果子酒都洒出了几滴:“不一样,做皇上的弟妹哪有做皇上的儿媳妇亲……”

“母亲,您喝多了,快少喝点。”坐在旁边的邓家长媳收到雍王妃的眼风,连忙打断婆母的话,并不顾婆母的反对,与弟妹一起告罪,半搀半推地带着婆母提前告退了。

但定国公夫人的酒话还是让周围的贵夫人们安静了一瞬。

雍王妃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主动朝平凉侯夫人打趣道:“我嫂子没有这个福气,姐姐倒是有机会呢。”

说完很是喜欢地看向坐在平凉侯夫人身边的袁婕。

袁婕十二岁了,比小公主更懂男女婚嫁之事,闻言羞答答地瞄了丽妃一眼,皇帝只有三位皇子,如今就剩三皇子秦仁没赐婚了。

平凉侯夫人嘴上谦虚自家不敢高攀,看丽妃的眼神却也暗藏热火。

丽妃:“……”

庆阳想到平凉侯袁兆熊这几年又被御史台参了几回,一直在父皇那里留着案底,这样的人家绝不是三哥的好亲家之选。

见众人都好奇地等待母妃的回应,庆阳喝口果子酒,意犹未尽地举杯递向母妃:“母妃,我可以再喝一杯吗?”

丽妃下意识地道:“不行,小孩子喝多了伤身。”

小公主嘟嘟嘴,想到什么,期待地望向雍王妃:“王婶,大堂哥什么时候成亲?我要喝大堂哥的喜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到了雍王妃脸上。

雍王妃:“……”

第32章

晚宴结束, 庆阳替不善言辞的母妃松了口气,雍王妃邓氏则憋了一肚子的火。

在马车里不敢议论这些, 回到王府,屋里只剩夫妻俩的时候,邓氏搬过醉醺醺躺到床上就要睡觉的丈夫的身子,咬牙道:“我早说让我哥休了那蠢妇,他偏不听我的,好了吧,今晚又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留下了咱们家的话柄!”

雍王是醉了,但也没醉到分不清轻重的地步,揉揉额头,拉着媳妇的手问:“怎么了?”

邓氏将嫂子的话学了一遍:“什么皇上的弟媳妇不如皇上的儿媳妇, 这话别人能说,从我娘家人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我这个王妃抱怨过皇上对我不如对他的儿媳妇们亲, 传到皇上耳里, 皇上会怎么想?”

一会儿弟媳妇一会儿儿媳妇的, 雍王反应了一会儿才理顺关系,不甚在意地哄道:“大哥没那么小心眼,你……”

“呸!”邓氏飞了丈夫一记眼刀,压低声音道:“他不小心眼, 为何不给咱们梁哥儿赐门好婚?他真没防着你这个亲弟弟, 为何不把孟瑶许配给年龄正合适的梁哥儿,反倒赐给了刚十七岁的秦炳?分明就是怕你势大,防着你将来跟侄子们争家业!”

雍王:“……孟瑶刚丧母,还得守孝三年,秦炳等得起, 咱们梁哥儿哪能再耽误三年。”

邓氏:“那咱们都求皇上给梁哥儿赐婚了,他为何不选个贵女给梁哥儿?还推脱没有合适的,杨执敏的女儿今年十四,靖海侯、济宁侯家也都有十四五的女儿,呵,我故意列了一串家世不显的,皇上还真从里面挑了个五品官给咱们当亲家,不是防咱们是什么?”

雍王:“……执敏那个女儿是庶出吧?”

邓氏:“嫡出庶出都是亲骨肉,庆阳也是庶出,你看皇上把她宠成什么样了,死丫头鬼机灵,我把火引到丽妃跟袁家那边,她竟然又给我引了回来!”

雍王也记得小公主当年拿圣旨压他的事,确实不能把小侄女当普通女娃看,不过媳妇先欺负丽妃,小侄女替亲娘撑腰也在情理之中。

再想想媳妇的话,雍王道:“你不嫌执敏的女儿是庶出,大哥或许怕咱们嫌,所以没想到这茬。好了,就算大哥防咱们又如何,进京那年你亲口跟我说的,让我在大哥面前一定要规规矩矩,那咱们就继续守规矩,别做容易让大哥误会的事就是,改日你再去骂你嫂子一顿,让她管住她那条烂舌头。”

困意上头,雍王脑袋跌回枕头,眼睛一闭就打起呼噜来。

邓氏嫌弃地拧了他一下,心气不顺,邓氏去找儿子了。

秦梁今晚也被一群勋贵子弟灌了不少酒,刚吐了一场,听完母亲的抱怨,秦梁低声安抚道:“娘别急,咱们图的不是一时。”

大伯父英明神武,他们只能恭顺不能争抢,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就秦弘、秦炳、秦仁那三个要么窝囊要么蛮横要么没出息的,无论哪个成功坐上龙椅,秦梁都有把握取而代之.

昨晚女席散得早,所以庆阳回九华宫的时候三哥还没从宴席上回来,她也没有等三哥,早早睡了。

卯时二刻自然醒来,夏日的天也开始亮了,洗漱一番换好衣服,庆阳立即跑去隔壁的承明宫叫三哥起床。

秦仁脸色发白眼底发青,拽着被子求妹妹让他多睡会儿:“昨晚喝了一肚子的酒,半夜起来好几次,真难受。”

庆阳:“辰时大哥大嫂就要去父皇那里敬茶了,这回我们不能跟大哥一起走了,得比他们先到才行。”

秦仁哀嚎一声爬了起来。

庆阳主动退到次间,隔着一层帘子问:“张肃喝酒了吗?”

秦仁在净房了,一边放水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喝了。”

庆阳:“他也喝成你这样了?”

秦仁:“那倒没有,他面冷,别人劝他他不喝,对方觉得没趣也就不再劝了。”

庆阳既满意张肃拒酒的做派,又嫌亲哥的傻气:“张肃可以面冷,你也可以冷下脸啊,他们连张肃都怕,还敢逼迫皇子喝酒不成?”

秦仁叹气:“都是熟人,不喝就是不给他们面子,再说大哥二哥都没在宴席上摆皇子的谱,我当弟弟的也不能冷了场,你说是不是?”

庆阳:“不是,皇子为尊,该那些官家子弟看你的脸色行事,而不是三哥宁可委屈自己也要照顾他们的面子。”

已经走到洗漱架前的秦仁想了想,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哥成亲,大家都高兴才闹得过分一些,平时不这样的。”

庆阳:“……”

因为秦仁磨磨蹭蹭的,兄妹俩只提前两刻多钟跨进了乾元宫中殿。

兴武帝已经坐在北面的主位了,贵妃、丽妃分别坐在他左右。

兄妹俩行过礼后,兴武帝盯着一看就宿醉了的老三,一脸嫌弃:“酒量不行就少喝点,人要有自知之明。”

秦仁赔笑着道是。

没给兴武帝继续训儿子的机会,雍王一家、大公主一家以及二皇子同时被宫人引了过来。

秦仁一溜地打量过去,见王叔、姐夫跟二哥昨晚喝得比他还多此时瞧着却都挺精神的,终于意识到他的酒量大概是真的不行。

雍王一家坐在了兴武帝的左下首,永康几个儿女的座椅都摆在了兴武帝的右下首。

永康扫眼雍王妃,朝主位笑道:“父皇,三弟的皇子妃您有人选了吗?没有的话,王婶好像帮三弟相好了一个。”

歪着脑袋偷偷打哈欠的秦仁:“……”

兴武帝目光淡然地在长女与弟妹脸上扫了一遍,兴趣寥寥的样子:“是吗,哪家的姑娘?”

雍王妃尴尬道:“皇上,昨晚我只是跟平凉侯夫人开开玩笑,并没有乱点鸳鸯谱的意思,永康故意拿我酒后不过脑子的话臊我呢。”

永康:“我看平凉侯夫人可没有当玩笑,眼巴巴地盼着丽妃娘娘给她一个准话,把丽妃娘娘都看傻了,幸好妹妹贪酒岔开了话题,不然丽妃娘娘要么代父皇做主冒然应下,要么就得下了平凉侯夫人的脸面,左右都为难。”

雍王妃仿佛才意识到这点,错愕过后立即离席朝兴武帝跪下了:“都怪臣妇失言,还请皇上、娘娘责罚。”

永康眼底掠过一丝畅快。因为秦梁只比弟弟小两个月,邓氏便一直以秦梁压了弟弟一头为傲,连小时候秦梁吃得比弟弟多邓氏都要大惊小怪地跟祖母炫耀,也就是进了京邓氏才收敛了之前的狂傲,导致她跟父皇告状,父皇竟然还劝她不要太斤斤计较。

雍王看眼大侄女,便要跪到媳妇身边陪着认错。

兴武帝瞪了过来:“几句玩笑话而已,他们婶母胆小乱跪,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还不把人扶起来,太子大喜的日子,朕不想看你们闹腾这个。”

雍王赶紧把媳妇扶了起来。

兴武帝再瞪向女儿。

永康笑笑,看着就不诚心地去同雍王妃赔了两句不是。

双方落座不久,太子、太子妃来敬茶了。

秦、邓、吕、杨这四家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男人们在前线攻城略池的时候,四家家小也一直跟着往最新占据的大城里迁,无论迁到何处都是毗邻而居,所以除了生在宫里的小公主,二妃、雍王妃、永康、秦弘三兄弟都跟太子妃吕温容很熟了,进京这几年也经常在宫宴、花会上见面。

饶是如此,走在秦弘身边的吕温容还是羞红了脸。

庆阳一会儿看看大哥一会儿看看大嫂,眼里全是欢喜,二哥搬走了,大嫂住进来了,东宫又可以热闹一些了.

次日便是休沐,庆阳起得早,不想自己吃早饭,又知道三哥还在睡懒觉,庆阳决定去大哥那里吃,吃完正好可以带大嫂去御花园赏花。母妃说了,大嫂刚进宫可能放不开,让她有空多去陪陪大嫂。

重元宫的宫门开着,宫人把小公主请到前厅,再道去知会太子、太子妃。

庆阳没有多想。

后殿,以为有懒觉可睡的一对儿新人刚结束一场早间的贪欢,正抱着说话,大太监德全的声音从廊檐下传了过来。

吕温容急得推开太子,一边坐起来抓衣裳穿一边羞恼道:“都怪你,刚刚就起床的话,就不用让妹妹等了。”

秦弘也有些尴尬,妹妹以前也常来陪他用早饭,怪他高估了妹妹的“懂事”。

吕温容还要梳头打扮,秦弘简单收拾一番就过去了。

庆阳坐在客椅上,肚子有些饿了,见到姗姗来迟的大哥,小公主不解地问:“今日大哥起迟了吗?”

秦弘脸色微红,欺负妹妹不懂,撒谎道:“不知道妹妹会来,练了一会儿武,沐浴耽误了功夫。”

庆阳信以为真,往他身后看:“大嫂呢?”

秦弘:“……她前两天筹备婚事累到了,今早确实起得迟了。”

小公主虽然不懂新婚男女的黏糊,却知道礼数,尴尬道:“那大哥让大嫂继续睡吧,我去找三哥吃早饭。”

秦弘笑着拦住妹妹:“你三哥那边的厨房还没开火,妹妹就在这边吃吧。”

很快,吕温容也到了,一露面,脸比秦弘过来的那会儿还红。

吃饭时,庆阳被安排在了大哥大嫂中间,兄嫂都忙着给她夹菜,然后又都会莫名其妙地红红脸。

庆阳看在眼里,疑在心里。

等张肃又进宫了,庆阳悄悄问他:“你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成亲的时候,也会动不动脸红吗?”

张肃:“……微臣不知。”

庆阳仰头盯着他的俊脸,想象她跟张肃成亲后的样子,却怎么也琢磨不出有什么需要脸红的缘由。

第33章

太子大婚之后, 秦炳、秦仁包括庆阳就都盼着一件事了:随父皇去西苑避暑!

西苑是前朝的皇家行宫,因为位于京城以西百里之地被京官百姓们广称为西苑, 兴武帝攻占京城时,将士们在西苑也有过一场战火,致使西苑不少宫墙院落惨遭损毁。

兴武帝登基后,先是忙着一统江山,再是忙着分地安民,一边休养生息一边时不时跟几个邻国打几场防御战,直到兴武六年秋,留守西苑的宫人报奏兽园年久失修跑出去一只黑熊,宫人遍寻不到希望朝廷派兵抓熊以防黑熊伤人,勤政勤俭的兴武帝才想起了西苑这地方。

大臣里面倒是一直都有惦记重修西苑这事的, 让皇帝也有个休息享受的去处,但重修西苑得花一大笔银子,皇上又勤俭, 经常会把前朝穷奢极欲的亡国昏君拎出来骂一顿警醒文武百官, 大臣们就不敢贸然奏请重修西苑了, 免得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这只偷跑出来的黑熊便成了引子,官兵抓住黑熊后,兴武帝带着几个武将亲自去了一趟西苑,见这边有山林有草原, 颇适合跑马狩猎, 兴武帝主动提起了重修西苑之事,工部有匠人,户部有银子,西苑大多数地方又是好的,忙碌一年就给修好了。

前朝的西苑纯粹是皇家享乐之地, 这次重修,兴武帝命工部拆了西苑南宫墙里面的一片园景,加盖了一座宣政殿、中书省、政事堂、六部以及给随行官员居住的官舍,如此他与大臣们既能避长达两个月的酷暑,又不会耽误国事。

去年兴武帝已经去西苑避过一次暑了,避得还挺满意,那么今年兴武帝肯定也要去的。

在五月二十三一早的朝会上,兴武帝宣布了今年避暑的决定,让各部好好准备,帝驾将于二十八日动身。

早在端午之后,御前军、四大京营已经各派出三千精兵抵达西苑,负责西苑的内外清查与戍卫,杜绝刺客行刺的隐患,待皇室与随行官员们动身时,另有一千禁卫与七千御前军一路护驾。皇上离京后,由禁卫司副统领、御前军副统领戍守京城,各地的奏折直接送到西苑处理.

五月二十八动身,二十九下午抵达西苑,休整过后,傍晚皇室一家坐在一块儿吃晚饭,兴武帝看着几个孩子道:“明早朕叫了几个大臣同去登飞鹰峰,你们谁想去都可以跟着。”

雍王不必多说,本就在“几个大臣”当中。

秦弘、秦梁、秦炳、驸马傅魁都表示愿往。

庆阳朝三哥使眼色。

秦仁偷瞄父皇,见父皇竟也在盯着自己,知道装哑巴是躲不过去了,秦仁只好朝父皇讨好一笑:“父皇,我武艺不如大哥他们,登山也……”

兴武帝:“越不行越要勤练,明早谁不去你都得去。”

秦仁:“……”

除了丽妃跟着丢人,贵妃等人都见怪不怪地笑了,秦仁挨个看看,缩缩脖子也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兴武帝默默咽下一口气火,老大文武都行,就是太没胆识魄力,老三文武都普普通通,不争不抢看着像个没胆的,但没胆的人敢拒绝父皇的登山之邀,敢挨了父皇的骂后还能接着懒接着笑?可好胆子用错地方,只会气人!

“父皇,我也去。”

庆阳跟在三哥后面道。

兴武帝看看哪哪都好的小女儿,登时气顺了,笑道:“飞鹰峰高两百多丈,你三哥登着都费劲儿,麟儿不怕累?”

庆阳:“累了我就歇会儿,歇够了再接着爬,总能登到山顶的。”

兴武帝就爱听小女儿说话,同意后看向长女。

永康:“……光咱们自家人我就去了,可还有外臣,我就算了吧。”

兴武帝也没有勉强长女。

秦仁羡慕地看了大姐一眼。

用完饭天还亮着,兴武帝带着二妃去散步了,庆阳几个也去寻地方赏景了,三个没成亲的走在前面,秦弘、永康两对儿夫妻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至于永康的两个孩子,因为太小,索性让乳母带着玩去了。

永康关心弟妹:“在宫里可住得惯?”

吕温容笑道:“刚开始有些拘束,幸好麟儿经常过来陪我,母妃、丽妃娘娘也都是和善之人,现在已经彻底习惯了。”

永康回头看眼走在驸马身边的弟弟,调侃道:“夸了一圈,难道太子对你不够和善?”

吕温容便羞红了脸。

听到点声音的秦弘也红了耳朵。他又怎么可能对温容不好,相比大姐对他的严厉敦促与热切期盼,温容从不跟他讨论那些复杂的事情,温温柔柔简简单单,乃至成亲后的这半个月,竟成了他进宫后睡得最踏实的半个月。

永康担心的就是吕温容的质朴单纯,弟弟已经够老实了,太子妃再不够精明……

拉开距离,永康低声给弟妹传授起与后妃宫人打交道的经验来。

一通长谈下来,吕温容的笑容都僵了。

入夜后,秦弘问变得心事重重的妻子:“大姐都跟你说了什么?”

吕温容小声说了,眼含忧虑。

秦弘握住她的手,笑道:“大姐就那性子,仿佛天下人都要害我一样,她的话你听听就是,不用放在心里,咱们这皇宫没有前朝皇宫那么多尔虞我诈。”

吕温容点点头:“出嫁前祖父也是这么嘱咐我的,让我谨言慎行做好份内之事,别的不用想太多。”.

庆阳睡了一个好觉,辰初时分吃过早饭了再去隔壁叫三哥起床。

秦仁依然没睡够,但想到住在行宫期间每旬只上三日课就够了,秦仁立即来了精神,用两刻钟完成洗漱与吃饭,便与妹妹并肩赶往内宫通往外面广阔园林的西景门。

西景门外,随驾登山的十几位大臣已经在此等着了,文臣有两位丞相、御史大夫以及六位尚书,武将有禁卫司统领樊钟、御前军统领薛业、东营统领吕光祖及其世子吕瓒、代南营统领孟极、西营统领邓冲、北营统领雍王,以及傅魁、张恒张肃、袁崇礼等七八个功臣勋贵家的年轻子弟。

秦弘、秦梁、秦炳也都到了,只剩兴武帝还没露面。

飞鹰峰一带山林虽然也圈在西苑之内,离这边却足足有三里地远,所以每人手里都牵着一匹马,等会儿要骑过去的。

宫人也把三皇子、小公主的坐骑牵来了。

二十岁的秦梁此时已经在北营领了差事,不是太子伴读了,但他还是习惯地站到了秦弘身边。

袁崇礼还是秦炳的伴读,自然排在秦炳身后。

因此,庆阳兄妹俩一站定,张肃也牵着马排到了秦仁身后。

庆阳朝他笑笑,张肃垂眸回避。

大臣们其实一直在说话,定国公邓冲扫视一圈,怀念道:“可惜袁兆熊、张玠、李裕他们几个都在外面,不然咱们这一帮子兄弟又聚齐了,等会儿跟着皇上一起登高望远,再灌几大碗酒,那多痛快。”

吏部尚书杨执敏摸摸胡子,摇头苦笑:“年轻的时候我还能跟你们这帮习武的四处跑,现在年纪上来了,我是比不上了,能不能坚持到飞鹰峰山顶都是两说。”

邓冲大笑:“人家严相快六十了都没服老,你才四十五愁什么腿脚。”

严锡正笑而不语,已经六十六岁的吕光祖与他对视一眼,颇有几分惺惺相惜。

张肃不理她,三个皇兄也都安安静静的,庆阳就看着这些开国功臣们闲聊,说到年纪,几位统领中樊钟是最年轻的,今年刚三十四岁,雍王叔、薛业、孟极、吕瓒都是四十一二的年纪,邓冲跟父皇同岁,今年都四十九了。

甭管三十多还是六十多,这些功臣们都蓄了长长短短的胡须。

庆阳的视线移到了傅魁、张恒等人脸上,心想等功臣名将们老了,这些年轻武官能有父辈们的本事吗?

终于,兴武帝带着何元敬出来了,年近五旬的兴武帝穿了一套黑色金边的圆领长袍,黑发黑眉黑色短须,本就生得一副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稳坐龙椅九年后,兴武帝更引人瞩目的反而是那一身的帝王之威。

“臣等拜见皇上!”

众臣齐声行礼,庆阳几个则唤的是父皇。

兴武帝笑道:“免礼,今日登山,咱们只论交情不论君臣,都上马吧。”

说完,兴武帝第一个翻上了他的黑色骏马,居高临下地一扫,见小女儿扶着马鞍正想使劲儿,兴武帝立即道:“麟儿过来,朕带你同乘。”

小公主假装没听见,上了马等父皇重复第二遍了,庆阳才道:“父皇,我已经练了半年的马术了,您就让女儿自己跑一回吧,这么多人,全都是父皇最信任的大将军们,就算我不小心栽了,父皇还怕没人能及时救我吗?”

樊钟第一个应和道:“臣跟在公主身边,保证公主一路毫发无损!”

此时在场的殿下太多了,还是喊公主好区分。

庆阳立即朝樊钟笑笑。

还没笑到最灿烂的时候,兴武帝哼道:“这边的草地看着平,其实到处是坑,朕先带你跑一回,让你领教领教。张肃,扶公主下马。”

一直守在小公主马侧的张肃便上前两步,看向马背上的小公主。

庆阳咬咬唇,松开缰绳,然后一边双脚离镫,一边朝张肃俯身。

张肃稳稳掐住小公主的双腋,将人提了下来。

庆阳不得不顶着众多臣子的视线,闷闷不乐地走到父皇的坐骑前。

兴武帝伸出左手,揽住女儿的腰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就把女儿放到了他前面的马鞍上。

听见女儿小声嘀咕的“臭父皇”,兴武帝笑笑,两腿一夹马腹,第一个朝远处的草地山峦冲了出去。

第34章

飞鹰峰是西苑诸山中的最高峰, 前朝皇帝们常来此处登高,所以早在山上修建了一上、一下两条能容三人并行的石阶路, 两条山路的山脚处都盖有别院,沿着山路每隔五十丈左右的高度就修有凉亭一座,每隔百丈再多一座可赏景可进食可解手的山间园林。

抵达山脚,众人下马后,自有候在此处的宫人将一匹匹骏马牵至马厩。

辰正时分,山风清凉,兴武帝仰头看看,率先朝石阶路走去。

庆阳一直在父皇身边,这时道:“父皇,你们尽管往山上走, 我跟三哥慢慢来,就不耽误父皇与诸位大臣登顶了。”

女儿太小,老三太废, 兴武帝确实不想因为兄妹俩耽误了一群人的登山速度, 看看年轻子弟那边, 兴武帝道:“秦炳,你今天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弟弟妹妹,不可丢下他们只管自己登山,不然他们俩若是摔了扭了, 朕罚你天天来此爬石阶。”

秦炳都撸起袖子准备往山上冲了, 闻言一脸的不情愿:“三弟都大了,还有张肃跟着,他们俩照顾妹妹足够了,哪还用我帮忙?”

他嫌弃弟弟妹妹是妨碍他登山的累赘,庆阳同样不想听他怨天怨地, 道:“父皇,让二哥随你们走吧,不然我怕我们走得太慢,惹烦了二哥,他一发火,再坏了我们悠然登山的心情。”

秦炳就觉得妹妹特别懂事。

秦弘刚想提议由他照顾妹妹,兴武帝道:“也行,那你们三个慢慢走,我们先上去了。”

秦弘只好遗憾地看了三弟、妹妹一眼,说实话,与其跟着父皇,他更想落在后头。

兴武帝既照顾了小儿子小女儿,也照顾了秦弘等年轻儿郎,让这群二十左右血气正盛的儿郎们先行,他与大臣们便走边聊。

石阶铺成的山路沿着山势蜿蜒往上,这三路人的距离也渐渐拉开了。

才爬了七十多层台阶,秦仁就气喘吁吁地开始叫苦,捂着肚子要求坐一会儿。

庆阳也觉得吃力了,但她觉得慢慢爬也是一种休息,既然她还能坚持,三哥纯粹是又犯了懒病。

“不理他,我们继续。”庆阳对落后她两步的张肃道。

张肃可是武课上敢丢下三皇子自己跑的胆大伴读,再有更需要他保护的小公主在前,他肯定要跟着小公主,而不是陪三皇子一起偷懒。

秦仁见这一大一小真的不肯歇一歇,撑着膝盖瞅瞅左右杂草丛生的山林,因为害怕跑出来什么毒虫毒蛇咬他,原地打了两个哆嗦后,秦仁不得不追了上去。

到了第一座凉亭,秦仁趴到长长的美人靠上,朝站在外面休息的两人晃晃手指:“你们走吧,等会儿我原路返回,真的爬不动了。”

庆阳朝张肃伸手。

亭子里还有两个伺候的宫人,张肃去取了一碗清水,递给脸颊通红的小公主。

庆阳喝完水,只威胁这一次:“平时三哥偷懒我不管你,但如果我能登顶的山三哥都做不到,说明三哥真的因为偷懒太多养废了身体,那为了三哥着想,我会劝父皇将你这两个月休息的日子都改成武课,直到你练得身强体健为止。”

懒不等于弱,庆阳不想要一个常年习武最终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哥哥,又不是天生体弱多病的人。

威胁完了,庆阳继续带着张肃往上走。

秦仁痛苦地叹口气,爬起来继续追!

走走停停,到了第三座也就是一百五十丈高的凉亭时,庆阳看到亭子里除了伺候的宫人,竟然还坐着四人,分别是成国公吕光祖、左相严锡正、吏部尚书杨执敏以及礼部尚书谢训文,其中只有五十多岁的谢训文是兴武帝登基后重新提拔的前朝有才学却不被重用的旧臣。

“见过两位殿下。”

已经休息好一会儿气息平稳的四人同时走出亭子朝庆阳兄妹行礼。

小公主喘着叫四人免礼,秦仁落在妹妹、张肃七八层台阶之外,一抬头就被汗水糊了眼睛,根本没看清前面都有谁。

庆阳太累了,免完礼直接走进亭子,坐在刚刚空着的一侧美人靠上休息,曾经暗暗决定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不好看的样子的小公主到底才九岁,这会儿早忘了那些,取出帕子沿着脸庞一圈地擦着汗,才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张肃练武出汗的时候庆阳都没嫌弃他,如果张肃敢嫌弃她出汗的样子,那庆阳就不选他当驸马。

至于那四个大臣……

庆阳偏头看去。

祖父辈的吕光祖笑容慈爱:“公主可真厉害,才九岁就能爬这么高的山了,臣四人都自愧不如啊。”

一身书卷气的杨执敏:“皇上常夸公主聪慧过人,没想到公主毅力也如此坚定,实在是令臣钦佩。”

脚底板发酸的谢训文:“在西景门外看到公主时,臣还觉得公主去爬山简直是儿戏,未料公主马上就要超过臣等了,可见公主确实是天降神女,臣不该以看待普通凡女的眼光妄议公主。”

虽然认为小公主确实毅力可嘉但也不必嘉到这个地步的严锡正:“……”

经常瞪她的左相既不说话也不看她,呼吸平稳不少的小公主直接问道:“严相是不赞同国公三人对我的夸赞吗?”

严锡正:“……不,老臣也十分钦佩公主的毅力。”

庆阳笑了,先请四人落座,再道:“其实我也没有你们夸得那么厉害,听说穷苦百姓家的孩子四五岁时就会跟着爹娘去地里做农活,风吹日晒比爬座山辛苦百倍,我若因为爬山赏景而叫苦,与‘何不食肉糜’又有何异?”

亲眼见过农家孩子下地干活的吕光祖、杨执敏互视一眼,都很认可小公主的话。

谢训文更惊讶于小公主能有这番见解。

严锡正扫眼背靠亭柱兀自喘气的三皇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公主的裙摆。

歇了一刻钟左右,庆阳准备出发了,邀请四人同行。

严锡正带头应下。

他是想看看,小公主真是完全自己爬上来的,还是有让张肃帮忙,然而距离山顶的这最后五十丈,小公主不但没让张肃扶着抱着,竟然越走越快,当山顶凉亭中的兴武帝等人闯入视野时,小公主更是兴奋地跑了起来。

兴武帝可没看严锡正几人,见他的小公主这么快就上来了,兴武帝笑着走出凉亭朝这边迎来,再一把举起脸蛋红扑扑的女儿高高转了一圈:“行啊,朕的麟儿才九岁,竟然比战功赫赫的吕国公都先上来!”

小公主正是累到极点的时候,被父皇举起来后就闭上了眼睛,等父皇停下来将她抱稳,庆阳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山北一侧的黄河之水,如一条黄龙如远处穿山绕岭而来,水势浩荡奔腾不息。

第一次站到这么高的地方,第一次看到这么壮观的山河之景,小公主都忘了眨下眼睛。

兴武帝见女儿看得痴,抱着女儿走到山崖之前,指着黄河水道:“舆图上细细的一条线,其实便有这么宽,而这里还不是黄河最宽的地方。”

庆阳点点头。

兴武帝指向黄河对岸:“北面便是晋州,晋州往西以北向的黄河为界,便是凉州。”

庆阳记得御书房里挂的那幅舆图,记得黄河确实在凉州与晋州中间拐了几个弯,可是舆图上一目了然的大州大河,此时看起来却太远太远,她根本望不到晋州旁边的那个黄河大拐角。

“父皇,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凉州看看?还有晋州、冀州、辽州、青州,南边的扬州、福州、赣州、交州、荆州、黔州、云州、益州,我都想去。”

此时,严锡正、吕光祖等文武大臣都围站在了帝女身后,反倒是秦弘、秦炳、秦仁以及张恒等年轻子弟们敬重长辈,在后面又稀稀散散地围了半圈。

随着小公主熟练无比地报完大齐京师外的这一圈州地,有的臣子用笑容与眼神夸赞小公主的聪慧擅记,有的臣子垂着视线不知在思索什么。

兴武帝被女儿的话引出了一腔豪情,思索片刻道:“好,等朕巡视天下了,带麟儿同去!”.

父女俩在山顶黏糊了一会儿,下山时,庆阳依然让父皇等人走在前头,她与张肃带着三哥落后慢行。

往上走的时候庆阳很累,但咬咬牙也坚持了下来,如今往下走,庆阳发现她的两条腿都在抖,已经不是靠毅力就能坚持的事了。

走在前面的三哥边走边抱怨腿抖难受,无需庆阳再问,庆阳就看向走在她右前方的张肃:“你的腿抖吗?”

张肃摇头,关心道:“殿下感觉如何?”

庆阳站定,苦着脸道:“抖,还很不舒服,你背我。”

张肃立即蹲在了小公主前方。

庆阳抖着腿趴到了他背上。

张肃抱住小公主的两侧腿弯,稳稳站正。

庆阳从他的左肩往下看,有些心慌:“这么陡,你走慢点,别摔了。”

张肃:“是,公主累了可以睡一会儿,臣保证每一步都站稳了再走。”

庆阳才不困呢,歪着脑袋打量一侧的山林。

头顶的阳光是热的,张肃宽而硬的背是温的,迎面吹来的风是凉的,三哥唠唠叨叨的抱怨是喘的。

不知过去多久,庆阳听到了父皇的声音:“麟儿怎么了?”

“回皇上,公主睡着了。”

“给朕。”

身体换了地方,庆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父皇的脸,问:“父皇带我去哪?”

兴武帝怜爱道:“就在旁边的别院,你在屋里睡觉,父皇在外面宴请大臣们。”

小公主眨眨眼睛,精神了:“我不要睡觉,我也要吃席。”

第35章

别院的园子里有面三丈多高的石壁, 从山间蜿蜒而下的清泉水自石壁上方飞溅而落汇聚成潭,潭边盖了一座听泉殿, 四面开阔,便是这次登山后兴武帝宴请一帮文武重臣的地方了。

并不在乎身上出了些汗的兴武帝直接带着众臣去了听泉殿,自有宫人会端来清水与巾子服侍君臣们净面洗手。

小公主受不了一身黏糊糊的汗,由提前候在这边的解玉引着去了别院后宅。等宫女们备好热水,庆阳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会儿澡,换好新的一套襦裙后肚子也要饿扁了,不想因为自己耽误父皇开席,庆阳摸摸只是绞得不再滴水的头发,对为她梳头的大宫女沁芳道:“用发带在后面打个结吧。”

湿发绑成发髻不舒服,完全散开又失了体面, 垂束既不影响仪容又方便晒发,两全其美。

沁芳想了想,从小公主额角两侧分了两缕最容易垂落的发丝用一根海棠花簪束于脑后, 簪头垂下两条金丝流苏, 当小公主走动时, 两颗小小的珍珠坠子会轻轻地晃动,很符合小公主这个年纪的活泼灵动。

泡过澡的双腿不再沉重如灌了铅,庆阳这便出发了,解玉撑着伞跟在小公主身边。

听泉殿, 兴武帝等人聊得热闹, 并没有在刻意等谁,不过当小公主出现在通往这边的花园小径后,众人还是纷纷看了过去。

兴武帝又喜又感慨,女儿头发这么一垂,不急不缓地走来, 竟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样子。

第一次看到妹妹这般打扮的三位皇子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年轻的勋贵子弟坐在离兴武帝最远的席末位置,张肃是最早发现小公主来了的,也是第一个收回视线的,尽管此时的小公主让他也觉得有些陌生。

当小公主走近,大臣们想要离席迎接,兴武帝压压手,笑道:“说了今日只论交情,都坐着,无需多礼。”

身居高位的文臣武将们当然可以免了对小公主的礼,张恒张肃等年轻子弟却不能真就傻傻地坐着,全都站了起来:“拜见公主。”

庆阳扫眼脸庞已经恢复白皙的张肃,一边跨上殿外的几层石阶一边让他们免礼。

当小公主从面前走过,年轻子弟们才重新坐下。

庆阳的视野里就只有单独坐在主位的父皇与两侧的皇兄大臣们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庆阳也不觉得紧张,问:“父皇,我有来迟吗?”

兴武帝:“不迟不迟,再有两刻钟才开席。”

今日随行登山的官员、年轻子弟都是昨日就定下的,人数与开席的大致时间也提前告诉了御膳房,那么兴武帝也得遵循这个时间,提前太久御膳房还没准备好,迟了饭菜温久了则要损了味道。

庆阳放心了,见大哥、二哥坐在父皇的左下首,右边三哥的席位旁边空着一席,自然是给她留的,庆阳便走了过去。

按理说她年纪小该由皇兄坐在上位,可兄妹俩的席位旁边就是成国公吕光祖,秦仁怕妹妹拘束,故意把上位留给妹妹,他替妹妹承担可能要与老国公应酬两句的压力!

庆阳没想那么多,三哥稳稳坐着,她真叫三哥起来给她让位置才是失礼。

女儿落座后,兴武帝与群臣继续刚刚的话题。

庆阳有些渴了,伸手想去提茶壶,秦仁见了,主动给妹妹倒茶。

庆阳端碗喝茶时,不经意瞥见对面坐在二哥下位的老丞相严锡正又在看她,视线相对,老丞相才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这些年庆阳去中书省的时候经常被严锡正用那种严肃的、不赞同的目光盯视,严肃到庆阳三岁时就知道这位丞相不喜欢她了,甚至如果她不是公主,严锡正肯定早早就训斥了她一顿。但庆阳并不怕他,因为她是父皇的女儿,严锡正只是父皇的臣子。

放下茶碗,庆阳专心听父皇几人在聊什么,没在意严锡正方才那一眼。

坐在主位上的兴武帝却很快察觉到了严锡正的变化,毕竟之前严锡正都是跟着他们有说有笑的,那么大坐得又够近的一个丞相突然不怎么笑了,兴武帝得多瞎才瞧不见?

深知严锡正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这种场合影响大家的好兴致,兴武帝暗暗回忆了一下众人的话语,回忆不出问题,兴武帝直接问道:“严相神色如此肃穆,可是想到了什么国事?”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看向严锡正。

严锡正准备离席回话,兴武帝让他坐着说。

严锡正便朝帝王拱拱手,正色道:“臣所想或许与国事有关,只看眼前的话,更多的还是皇上的家事。”

兴武帝笑道:“朕的哪件家事又让严相费心了?”

说着,视线依次在三个儿子的脸上扫过。

秦弘紧张了,秦炳瞅瞅大哥再瞅瞅三弟,秦仁稳稳地坐着,茫然地望着严相,等待后续。

独得老丞相“青睐”的小公主微微皱眉,洗耳恭听。

严锡正果然又看了眼小公主,再对兴武帝道:“敢问皇上,您对庆阳公主未来的期许是什么?”

这下子,众人再齐齐看向坐在太子对面、三皇子身边的小公主。

庆阳保持端坐,面上只有对严锡正所提问题的思索之意。

兴武帝看看女儿,道:“朕自然盼着朕的麟儿无病无灾,一生喜乐。”荣华富贵那些,女儿本来就有,无需他期许。

严锡正:“那臣问得再具体些,敢问皇上是期许庆阳公主长大后觅得如意郎君夫妻和睦相夫教子,还是期许庆阳公主像现在一样常常出入前朝又与群臣同堂旁听朝政?”

兴武帝没去看女儿,也避开了严锡正那双可谓凛凛逼人的眼睛,半垂眸看向手里的酒碗,嘴角依然带着宴席上的闲散笑意,似乎在细细品味此问。

然而在场的无论位高权重的大臣还是尚未建功立业的年轻子弟,包括少年如张肃,都听懂了严锡正不满庆阳公主出现在听泉殿的话外之音。

再直白一些,严锡正这是在朝庆阳公主发难。

庆阳虽小,既然她能听出雍王妃与平凉侯夫人话里不利于母妃与三哥的机锋,如今严锡正的批判锐气扑面而来,庆阳更不会会错意,她只是不解地看着斜对面的丞相,不懂他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秦弘也不懂严锡正为何要针对妹妹,看着妹妹懵懂无辜的小脸,身为大哥的秦弘很想替妹妹打圆场,可严锡正质问的是父皇,父皇还没表态,严锡正又是一路辅佐父皇登基的开国宰相……

秦弘微微低头,不安地攥了攥手。

秦炳已经琢磨了一番,心想妹妹才九岁,去前朝是为了玩,来登山也是为了玩,那么爬完山一起吃饭就再正常不过,外祖父何必欺负人呢?可话又说回来,妹妹长大了肯定不能再这样了,所以外祖父担心的是父皇一直纵容妹妹乱了朝纲?

见别的大臣们都收了笑,或偷窥父皇或是垂眸旁观,连大哥也没吭声,秦炳瞧瞧对面,跟着等父皇开口吧。

秦仁坐立不安,老丞相竟然要针对妹妹!

秦仁最先看妹妹,妹妹在盯着严锡正,秦仁再去看张肃,离得好远,且张肃一个小小伴读真在这里大放厥词,父皇第一个罚他。

伴读没资格,秦仁稳了稳,堆出一个笑脸来,朝严锡正道:“庆阳才九岁,严相何必想那么远呢,您瞧今天的天气多好,旁边的飞瀑潭水多清澈……”

严锡正:“……先事虑事,先患虑患,臣身为宰相,既然看到皇上未来可能会有的忧患,便该早早提醒皇上提前预防。”

庆阳:“严相的意思是,你在我身上看到了我可能会带给父皇的祸患?”

严锡正:“是,公主三岁熟背《千字文》,天资聪颖早已传遍朝野,对前朝政事的兴趣也是众人皆知,今日公主登山又显现出远超寻常女童的大毅力、巡视天下的雄心壮志,倘若皇上期许公主同永康公主一样嫁人生子安居后宅,便不该继续纵容公主行走前朝、结识重臣,以免滋长公主的干政之心。”

“皇上,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皇上切不可因一时溺爱而为将来的公主埋下祸根。”

若太子小时候能有庆阳公主这些年显现出来的天资、心智与毅力,严锡正做梦都会笑醒,为大齐将迎来第二位明君。然而太子饱读诗书勤于练武却无帝王之威,上面有个无才却强势的公主姐姐已经令人担忧,再出个才智魄力威仪都胜过太子的公主妹妹,将来太子继位,朝堂该乱成什么样?

随着严锡正说出“干政”二字,有人看向了太子,有人看向了太子的妻家吕光祖、吕瓒父子。

小公主才九岁,再厉害也干不了兴武帝的政,那就只能是太子登基后的事了。

秦弘背后冒出一片虚汗,当然不是怀疑或害怕妹妹要干他的政,只是焦急严锡正这番无稽之谈!

“严相多虑了,妹妹只是好读书,又年幼贪玩才喜欢去前朝游逛,绝无干政之念。”

秦弘终于开口,说完看向妹妹。

庆阳:“我没有打扰过大臣们当差办事。”

严锡正:“身为公主,对朝事萌生好奇已是不妥。”

庆阳不爱听了:“公主就该对朝事不闻不问吗?那敢问严相,我身为公主,平时接触往来的注定是皇亲国戚与高官勋贵的夫人子女,如果我不通朝事,如何察觉这些人可能犯下的违律误国之举,如何防范被奸臣小人蒙蔽致使误入歧途,又如何以公主的身份规劝驸马、子女以及其他皇室子弟秉公守法,为天下百姓官员以身作则?”

严锡正:“教人如何为官做人的道理看书便可习得,公主无需亲赴前朝,更不该与朝廷重臣走动太近。”

庆阳:“三四岁时我去前朝确实是因为贪玩,后来我读《史记》,读得越深越仰慕各朝开国之君的文韬武略与一代代名臣大将的治国、安邦之能,只是前人均已湮没于岁月长河,后人再无缘得见其风采。如今我生为父皇的女儿,听着父皇与诸位功臣的功业长大,深知诸位必将与父皇同留大齐国史为后代子孙敬仰,那我因仰慕诸位而前去旁观诸位理政练兵,不可吗?”

“可,当然可以!”

听了半晌的樊钟突然拍着胸膛站了起来,浓眉飞扬虎眸泛光:“严相说的那些我不懂,可公主这话说得我都心潮澎湃了,想想我一个莽夫都能名留青史,成为后人口中的大将军大英雄,这全靠皇上提携信任给我建功立业的机会,皇上,这碗酒臣先敬您!”

虎背熊腰的武将抄起桌上的酒碗,双手敬向兴武帝。

吕家父子、雍王、邓冲、孟极等武将都跟着起身敬酒,右相戴纶、吏部尚书杨执敏也带着几位文臣端起酒碗离席,高呼感恩之词。

同样是跟随兴武帝才建功扬名的严锡正不得不跟着敬酒。

沉默许久的兴武帝终于笑了,扫视众人道:“难得有空叫你们过来陪朕登山,说好了只论交情,你们又来这套,非要朕也再夸一遍你们辅佐朕开国的功劳吗?”

杨执敏:“臣等不敢,天降皇上明君一统江山救天下百姓于水火,才有臣等跟随皇上建下微薄之功,臣等是真心感激皇上,时时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兴武帝:“随便你们怎么夸,但朕心里清楚,少了你们任何一个,朕可能都统一不了大齐的江山,来,朕与诸位同饮!”

君臣性情不同,有人饮得豪放,有人饮得文静。

酒碗空了,兴武帝带着众臣们落座,笑着吩咐何元敬:“传膳吧,朕饿了。”

第36章

宴席一开始, 乐工歌姬舞姬们也按顺序进听泉殿献艺了。

大人们敬酒畅谈时,小公主要么专心用饭要么津津有味地欣赏歌舞, 除了跟旁边的三哥说话,并无插嘴君臣言谈之意。

三岁的小公主经常陪了半场宴席就提前退下了,九岁的小公主却能怡然自得地陪完整场。

宴席结束时,兴武帝已经喝了七分醉,灌酒灌得最勤的雍王、邓冲、樊钟三人更是喝得东倒西歪,或趴于桌面眯着眼睛继续吆喝,或朝后仰倒指着殿外飞流而下的清澈泉水念叨着“美酒美酒”,或看似端坐其实已经鼾声如雷。

兴武帝指着三人嫌了几句没出息,撑着桌子站正道:“好了,今日就喝到这里, 下次朕再跟你们喝。”

大臣们跟着起身。

庆阳也想起来,扶着桌子的手用了好大力气,一双腿却没了知觉般不听使唤, 旁边的秦仁比妹妹强, 成功站起来了, 却呲牙咧嘴的,唯恐谁看不出他腿酸难受。

兄妹俩接连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兴武帝看看“稳坐不动”的女儿,突然大笑起来, 伸手示意严锡正看:“瞧瞧, 什么天资聪颖什么大毅力,这不还是一个九岁女娃吗,爬了一座山头就酸得站不起来了,哪有你说得那么惊世骇俗?”

秦炳第一个哄笑,别的大臣、年轻子弟有笑出声的, 没出声的面上也多了笑。

双腿不舒服还挨了一顿嘲笑的小公主气呼呼地瞪向父皇。

严锡正刚要开口,兴武帝醉醺醺地晃了一下,稳住后继续对着严锡正道:“朕赐麟儿自由行走前朝的腰牌时你们都在场,朕答应麟儿她可以用到十岁,朕又是父亲又是父皇的,总不能食言吧?等明年中秋后麟儿就不往前朝跑了,严相大可放心,至于爬爬山骑骑马,随便拎几个将门家的女孩出来都有这兴致,算不上多稀奇。”

这算是正面回应了严锡正席前的询问。

严锡正躬身行礼:“皇上英明。”

答复了大臣,兴武帝走到女儿面前,弯下腰道:“来,朕抱麟儿……”

还没说完就往旁边歪了一下,因为年长没喝太多的吕光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