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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

似是看出了女儿眼中的关心与嫌弃,兴武帝笑笑,看向秦仁:“你,你算了,自己都站不稳,太子,你过来,你做大哥的抱妹妹回去。”

秦弘只是性情软弱,因为勤于练武,他七尺九的身形还是很健硕的,也没有喝多少酒,得了父皇的吩咐后立即走过来,轻轻松松抱起妹妹。

小公主因为腿上的酸麻也皱苦了一张脸。

秦弘左手竖抱着妹妹,右手从膝盖往下地帮妹妹捏腿:“没事,缓一会儿就好了。”

庆阳趴到大哥肩头,这样大哥能省些力气。

兴武帝带头朝别院外面走去,跨上骏马后慢慢地往东行。

秦弘先把妹妹举上马鞍,再翻身而上,从来没有与别人同乘过,秦弘适应了一下,才一手揽着妹妹的腰一手扯了扯缰绳。

大臣们都拥簇在兴武帝附近,三个皇子走在中间,年轻子弟们垫后。

毕竟是骑马,不可能挨得太近,秦炳还嫌大哥走得慢跟袁崇礼胡扯去了。

午后的阳光很是明亮,当周围的马蹄声没那么密集后,庆阳仰头。

秦弘低头,见妹妹乌黑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安,秦弘轻声道:“严相思虑过重,他的话妹妹不用放在心上。”

庆阳:“可我就是喜欢读圣贤书,喜欢去前朝看各处官员们理政,严相不喜欢我这样,大哥也不喜欢吗?”

秦弘:“没有,只要妹妹高兴,妹妹做什么大哥都喜欢。”

妹妹才九岁,聪慧好学是天性使然,去前朝纯粹是那里人多热闹,哪里就与干政扯上关系了,大姐私下收受官员贿赂再举荐给他才有干政之嫌,但一次两次的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亦能把握好分寸,绝不会将方济之类放在重要的职位上。

庆阳不知道大哥在想什么,她靠着大哥的胸口,小声说自己的想法:“二哥说你们读书练武是为了长大后为父皇办事,那我读好书练好剑,长大了也可以为父皇、大哥办事。我知道公主干政是什么意思,但那么多大臣天天为朝廷献计献策,好的计策采纳,不好的否决,既然如此,父皇、大哥可以用同样的办法筛选我的谏言,凭什么他们献策就不叫干政,我想为父皇、大哥分忧就成了干政?”

秦弘陷入了沉默。

后宫不得干政,是怕后宫女子扶植外戚侵分皇权,或是怕干政的女子无才无德祸乱江山,但后宫干政的根本还是帝王无能给了后宫可乘之机,倘若君主贤明,如妹妹所说能辨别后宫或公主宗亲的谏言,如辨别良臣奸臣,那又何乱之有?

“妹妹说得对,只要是正确的谏言,臣子与亲友都可以提出,所以你只管继续读书,无需理睬严相。”

秦弘安抚妹妹道。

每个皇帝与他的一干公主姐妹的情分也不一样,他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偶尔糊涂却是一心一意为他着想,妹妹则是他看着长大的,现在还是孩子,如果妹妹大了后有野心有恶意,他再冷落妹妹也来得及,在那之前,他不可能因为严相的一句“先患虑患”就跟妹妹生疏了.

秦弘将妹妹送回行宫的宫殿,继续在这边坐了一阵,等御医来替妹妹检查过身子,确定只是普通的酸乏歇两天就好,秦弘才回了自己的宫殿,沐浴更衣。

吕温容关心道:“怎么样,父皇游兴如何?”

秦弘报喜不报忧:“全是跟着父皇出生入死的功臣,父皇今日很高兴。”

晾干头发,秦弘刚准备陪妻子躺会儿,父皇那边派了传话公公来,宣他过去。

秦弘匆匆换了一套外穿的锦袍出门了。

相比儿子的端重,坐在次间凉榻上的兴武帝就随便多了,只穿了一套沐浴后换上的蓝绫中衣,一个人往棋盘上摆黑色棋子。

看眼恭恭敬敬走进来的儿子,兴武帝朝棋盘对面扬扬下巴:“坐吧,咱们父子俩下两盘。”

秦弘自知没那么简单,垂眸敛目地坐了过去。

兴武帝随口问道:“麟儿那边御医去看过了?”

秦弘:“是,说是没有大碍,父皇不必担心。”

兴武帝幸灾乐祸地嗤了声:“小傻子,你三弟巴不得可以不去,她偏偏要凑热闹,这下好了,累垮了腿不说,还挨了严相一顿教训,得亏她还小听不出严相的指责到底有多重,换成你大姐,当场就得吓哭了。”

秦弘抬眸,见父皇只管盯着棋局,他掩饰紧张道:“严相那话确实危言耸听了,妹妹还是孩子心性,此时就妄议干政简直荒谬可笑。”

兴武帝手捏棋子,看着儿子问:“你当真这么想?还是也觉得朕太过偏爱你妹妹,不敢在朕面前说麟儿的不是?”

秦弘大骇,放下棋子跳到地上,赤着脚跪了下去:“父皇明鉴,儿臣是真的不信妹妹会有干政的野心,绝不是刻意逢迎父皇。”

兴武帝:“……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你我父子,闲聊几句至于这样?”

秦弘慌慌张张站起来,额头眼瞅着多了一层细汗。

兴武帝让儿子坐回去,哼道:“不怕你们怪朕偏心,朕确实最疼麟儿,谁让她最小呢,谁让你们小的时候朕忙着打天下没机会疼你们?但朕疼她归疼她,大事上还没糊涂,你才是朕亲自选出来的太子,你得撑起未来天子的架子来,对咱们家这两位公主该照顾就照顾,该严厉的时候也得严厉,免得真把她们惯坏了,将来一起拿捏你。”

秦弘默默听完,恭声道:“父皇放心,儿臣记住了。”

兴武帝:“君就是君,再亲的手足再有功的臣子,你都得把君王的威仪放在亲情与君臣私交的前头,让他们亲你又畏你,心里有畏,才不敢仗着私情拿捏你,你若能做到这点,朕对将来真就没有什么可放不下的了。”

秦弘下意识地低了头,惭愧片刻才道:“儿臣一定努力改正,争取早日让父皇满意。”

兴武帝:“嗯,专心下棋吧。”.

儿子走后,兴武帝歇了一个短晌,醒来已是黄昏,夕阳灿烂,晚风清凉。

兴武帝换上一件常服,闲庭散步地来了小公主的宫殿。

庆阳也刚醒不久,因为腿酸犯懒躺在次间的榻上,丽妃搬了一张椅子过来,用银叉扎着瓜片喂女儿。

外面宫人在给皇上行礼了,丽妃赶紧放下东西出去迎接。

兴武帝握住她的手往里走,快进次间了再松开,跨过门槛一看,女儿背对他躺在榻上仿佛熟睡,然而旁边就摆着一盘最多只吃了一成的瓜片。

兴武帝笑了,直接坐到丽妃的椅子上,端起果盘道:“麟儿睡了啊,正好给朕吃。”

庆阳一听,立即转过来,想要抢走果盘。

兴武帝顺势将刚扎起来的瓜片递到女儿面前:“来,父皇喂你。”

庆阳还记得听泉殿里父皇的嘲笑,扭过头道:“我一个没什么稀奇的普通九岁女童,不敢劳烦父皇。”

不知内情的丽妃茫然地看着这父女俩。

兴武帝笑着哄道:“这叫示人以弱,免得别人把朕的麟儿当惊世骇俗的女童过于提防,难道你想他们天天跑到父皇面前说你的坏话?”

庆阳想了想,乖乖转过来吃父皇喂的瓜。

父女俩和好了,丽妃的心提了起来,惶恐问:“皇上,谁说麟儿坏话了?”

兴武帝抬手也喂她一片瓜:“没谁,朕跟麟儿都解决了,你只管安心避暑。”

第37章

兴武帝让工部改修过的西苑行宫, 宫殿这边也分成了内宫与前朝,前朝除了中书省、六部等官署以及随行官员居住的官舍, 兴武帝还让人在东南边隔了一圈宫墙出来赐名为南所,又在南所里建了六座两进的小院,赐给不宜住在内宫的宗室住。

雍王一家、永康一家就分别挑了一座院子。

永康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想到妹妹出嫁后也得住在南所,弟弟登基后二弟、三弟来行宫时同样要像王叔一样住在南所,永康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连续两日车马劳顿,永康才不要去爬什么飞鹰峰,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大懒觉,醒来带着孩子们去贵妃那边走一圈,再叫上平时合得来的几位官夫人、少夫人同去赏赏景, 待日头高了阳光变晒了,永康才回到南所休息。

驸马傅魁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地回来时,永康的晌都快歇完了, 喝令傅魁沐浴后才许他躺到床上。

饮酒助兴, 虽然成亲已有六载但都还年轻的公主驸马自然而然地闹了一回。

结束后傅魁就想睡了, 永康不许他睡,问:“一大早出发,伴驾伴了足足三个时辰,有出什么新鲜事吗?”

傅魁想, 登山时他跟一帮熟悉的勋贵子弟在一起, 打打闹闹不算新鲜,吃席时皇上与一帮功臣没有提到政事,还是喜欢追忆君臣年轻时的金戈铁马意气风发,听得他们年轻一代都快会背了,要论新鲜……

傅魁只想到一件, 用看戏的乐呵口吻道:“严相真是敢说,居然敢阴阳皇上是不是想把庆阳公主教成一个干政的公主。”

严相看似是提出了两个皇上可能会选择的期许,但哪个明君会纵容公主干政呢,所以严相就是在警醒皇上,让皇上赶紧约束约束庆阳公主,皇上果然也很听劝,散席时表明了他没想一直纵容庆阳公主去前朝胡闹的态度。

庆阳干政?

永康脸色一沉,拧了闭眼欲睡的驸马两把,让他把前因后果都说个清楚。

傅魁又疼又烦,可谁让他娶的是皇帝女儿?

不过事情其实简单的很,再略去小公主反驳严相的两段话,傅魁很快就说完了,见永康愣愣地坐在旁边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傅魁趁机如愿睡去。

永康的脑袋里全是严相夸赞妹妹的那几个词:天资聪颖、大毅力、巡视天下以及结识重臣!

父皇有三个儿子,再疼爱妹妹都不可能把皇位传给妹妹,以前再大的昏君都没做过这种事,怕的是父皇继续纵容妹妹,过于聪慧的妹妹也因为这份纵容真的生出野心,她自己没法坐龙椅,却可以利用她的聪慧与拉拢大臣得到的势力支持三弟!

别说女人没这个能耐,永康读书再少,也听说过汉朝出了个把控儿孙皇帝掌管朝堂的吕太后,妹妹真要动了此念,三弟那懒散没出息的德性正好适合做个傀儡皇帝!

种种念头连起连落,永康越想越是心惊,光防着二弟三弟跟弟弟争夺太子之位了,险些疏忽了庆阳这个最受父皇宠爱的小丫头。

丢下酣睡的丈夫,永康穿好衣裙去了书房,一个人沉思许久,等到窗外吹来的风凉快了,永康才带着宫女去了内宫。

她先去探望腿酸站不起来的妹妹,得知劳累过度妹妹还在歇晌,永康这才“顺道”去了太子的宫院。

秦弘被父皇叫过去下棋说话,已经错过了歇晌的时候,堂堂太子也不好睡懒觉,秦弘干脆去了书房,虽然看不进去书,却正好有个清静的地方细细品味父皇教他的为君之道。

“殿下,大公主找您。”德全在帘子后道。

秦弘:“……”

从小就是这样,每次他单独去见了祖母、贵妃、丽妃或是偶尔回来的父皇,大姐都要追问他一遍。

秦弘不喜欢,但他知道大姐是好意,也心疼大姐自己还是个孩子时却要牢牢护住他的辛苦,所以他叹口气,刚准备移步去客厅见大姐,比德全稍远些的地方突然响起大姐疑惑的声音:“怎么没声?太子是不是看书看累了,睡着了?”

秦弘加快脚步,挑开书房与堂屋中间的帘子,一眼就看到了从堂屋外门走过来距离这道内门只剩几步的大姐。

秦弘笑着问:“大姐怎么过来了,没看到温容?”

按理说,温容应该会把大姐请到客厅喝茶。

永康面带不耐:“我来找你的,不用她招待,行了,德全你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躬着腰的德全偷瞄太子。

秦弘摆摆手,挑着帘子,请大姐到里面说。

永康要说的就是妹妹的事,提醒弟弟警惕妹妹以后可能会有的野心,包括父皇对妹妹的过于偏心。

秦弘听个开头脑袋就疼了,不高兴道:“严相多心,大姐怎么也这样,庆阳刚九岁懂什么,父皇更没有纵容她干政的意思。”

永康:“庆阳现在小,以后总会长大。行,她的事长大了再说,父皇呢,你如何确定父皇没这念头?他都专宠丽妃多少年了,皇帝被宠妃哄昏头的事还少吗?”

秦弘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姐姐:“那是父皇,你,你……”

永康冷笑:“父皇又如何,他有五个亲生的子女,但只有你我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咱们俩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别的事可以论手足情分,龙椅只有一把,在父皇心里兴许三个儿子谁坐都一样,反正他的家业没落到外人手里,咱们不一样,无论二弟还是三弟坐上龙椅,你我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类似的话秦弘早听够了,连带着看大姐凝重发狠的脸都觉得腻味烦躁,人还偏向大姐坐着,脑袋却转了个方向,低声道:“就你天天把父皇往昏了想,回来后父皇亲口跟我说的,他疼庆阳只是因为庆阳年纪小,我才是他选出来的未来天子,还让我对庆阳该照顾照顾,该严厉严厉,把君威放在私情前面。”

永康意外道:“当真?”

秦弘点点头,还是别着脸。

永康想了想,嗤道:“兴许父皇只是说几句好听的哄你,怕你因为严相的提醒疏远他最宝贝的小公主。”

秦弘根本不想做亲兄弟姐妹勾心斗角那一套,也不想亲姐姐猜忌来猜忌去,他都那么说了,姐姐竟然还能编排父皇,冲动上头,秦弘抓紧大腿,回头朝姐姐丢了一句实话:“父皇没说庆阳,他说的是咱们家的两个公主,让我哪个都别惯坏了!”

永康就仿佛胸口真的被那话扎了一刀似的,惊得张开嘴却发不出声。

秦弘看了难受,继续歪向另一侧,默默等着。

永康眼睛有些模糊了,看到的不是弟弟,更像是那个没怎么抱过她的父皇。

君威放在私情前头,父皇让弟弟这么对庆阳对二弟三弟都没错,可她是弟弟一母同胞的姐姐啊,她做姐姐的照顾弟弟的时间比父皇都多,比早死的母后祖母都多,父皇不疼她就罢了,还不许弟弟疼她!

秦弘偷偷看过来,就见姐姐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淌着泪。

秦弘赶紧取出帕子凑过去帮姐姐擦眼泪。

永康一把背了过去:“您可是太子,犯不着管我!”

秦弘扶住姐姐的肩膀:“好了,你平时不也希望我硬气点吗?父皇那话也是一个意思,他盼着我做个有威严的皇帝才那么说的,父皇真有改立二弟三弟甚至让庆阳干政的心,他还教我做什么?”

永康信了,红着眼圈质问弟弟:“那我呢?我是你姐还是嫁出去的外人?”

秦弘:“当然是我姐!”

永康擦擦脸,咬牙道:“父皇疼不疼我我不在乎,你不行,父皇怎么疼庆阳的,将来你也要一样的疼我。”

秦弘:“好好好,姐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被母妃贵妃、父皇大姐姐接连探望过后,庆阳睡了一晚的好觉,早上醒来先掀开被子抬抬腿,再下床走了一圈,确定小腿只剩一点点酸了,庆阳很高兴,自己吃了早饭,再去隔壁找三哥。

福安出来迎的,一脸复杂:“禀公主,殿下昨晚就让奴婢把堂屋的门锁了,再把钥匙从门缝里给他丢进去,说什么除非皇上派人来砸门,他才肯提前起床。”

庆阳:“……”

多走几步去找二哥,二哥也还没起,庆阳瞅瞅大哥大嫂那边,懂事地自去给父皇请安。

刚到西苑这三天都是休息日,连着勤政多年的兴武帝也想好好歇几天,对小公主道:“父皇要单独去逛逛,麟儿叫几个小伙伴陪你玩吧,怎么玩都行,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不许单独骑马跑马。”

庆阳:“好吧,那我去游湖钓鱼。”

兴武帝:“嗯,朕先走了,你晚半个时辰再去请你的小伙伴,这会儿可能都在睡懒觉。”

庆阳才懒得等,送走父皇,她叫来两个专门跑腿传话的小太监,一个去湖边准备游船与两份钓鱼所用,一个去官舍那边喊张肃。

又去母妃那边坐了坐,庆阳带着解玉来到西景门,一身靛蓝圆领锦袍、腰系伴读腰牌的张肃果然已经等在这里了。

庆阳朝他笑笑,指着湖边的方向道:“走吧。”

张肃再次朝西景门里面看了眼,问:“三殿下已经出发了吗?”

庆阳哼道:“三哥还在睡懒觉,等他醒了可能会来找我们吧。”

张肃垂眸,视野里是小公主白色的裙摆:“殿下的腿如何了?是不是再静养两日比较妥当?”

庆阳:“……”

小公主折回来,站在比她高了一大截的少年身前,仰起头正好能对上那双总是喜欢垂着的眼睛,然后生气地问:“你是在嘲笑我昨天站不起来的样子吗?”

张肃立即单膝跪了下去:“微臣不敢,微臣只是担心殿下年幼……”

“既然担心,那你背我过去!”

刚刚还板着脸的小公主忽地一笑,转眼就绕到张肃身后扑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张肃及时左手撑地,稳住身形后,他扫眼几步外解玉的衣摆,无奈道:“我陪殿下游湖就是,一路背殿下过去却恐引起闲言碎语,殿下还是自己走吧,或是搭乘步辇。”

庆阳脑袋都枕着他肩头了:“什么闲言碎语,你自己说的,我还年幼,再说我的腿还酸着,就要你背。”

两条小胳膊越抱越紧。

张肃劝说无用,只好背着小公主站了起来。

从西景门到湖边铺了一条石板路,石板路的两侧便是平坦宽阔的草地,绿油油的草丛里偶尔开出几朵野花。

庆阳欣赏了一会儿景色,再去看张肃的脸,想到昨日下山后这张脸都快红成紫色了,庆阳问:“那么高的山,你背着我也挺累的吧?”

张肃:“还好。”

庆阳:“其实中间你可以叫醒我放我下来的,我又不是一点路都走不了。”

张肃没有回应。

确实很累,但小公主睡得太香了,他没忍心叫。

第38章

游船已经备好, 除了一位划船的中年公公,船上还安排了熟谙水性的两个小公公, 以防主子们落水。

船夫站在船尾撑船,两个小公公也候在这一侧,解玉在船篷里查看各种器具以及御膳房送来的瓜果糕点,时不时朝船头看两眼,那里小公主正惬意地靠躺在一张几乎铺满整片船头的毡垫上,张肃脊背挺直地跪坐于一臂之外,船行了一段距离了,少年郎的身影却仿佛一下都没动过。

庆阳很喜欢这样躺着看天,便想让她特意约出来的玩伴也享受享受。

“你要怎么样才肯躺下来?”双手垫在脑后,庆阳看向前面那道挺直的背影。

张肃:“尊卑有别, 微臣不敢。”

庆阳:“那你喜欢陪我游湖吗?该不会心里也不愿意吧?”

张肃:“……微臣心甘情愿在此保护殿下。”

庆阳:“这里又没有危险,我不需要你保护,别人都在睡懒觉, 我知道你起得肯定早, 才叫你过来陪我。”

张肃对着船头的船板点点头, 因为小公主没有再问话,他便恢复了沉默。

庆阳就觉得这人很无趣,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回头看看游船与岸边的距离, 庆阳朝船篷道:“解玉, 停船。”

等船停稳,庆阳让张肃帮她挂鱼饵、抛竿,张肃的缺点是话少,但无论庆阳让他做什么他都乖乖照做,既比二哥听话, 又比三哥能干,所以庆阳很喜欢跟张肃在一起。

张肃很快就抛好了鱼竿,再把鱼竿递给小公主,这杆挂的是小钩,不怕遇到大鱼拉扯到公主。

庆阳看向另一根鱼竿:“你也钓,这个总行了吧?”

张肃没再拒绝。

船夫很会停船,刚好让船头的小公主背光而坐,湖水清澈,远处有山有岛有堤亦有掩映在花树后的亭台楼阁,在这样的景色中钓鱼便也不会让人烦闷。

细细的竿头下沉,庆阳眼睛一亮,等了一会儿确定是鱼上钩了,庆阳猛地往上一提,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小银鱼。张肃放下鱼竿想去帮忙,庆阳让他别动,自己将鱼竿后移,让那条小银鱼越来越近。

移竿的过程中银鱼没怎么动,当庆阳伸手去抓时,这鱼突然一阵疯狂摆尾,甩了两人一脸的水。

张肃及时将鱼抓到手中,再关切地看向用袖子挡住脸的小公主。

袖子下落,露出小公主水润含笑的黑眼睛,就在张肃想避开时,小公主笑得更开心了,指着他的脸:“你怎么溅了这么多?”

张肃这才用袖子随便擦了擦。

银鱼放进小公主的木桶里,张肃重新捡起自己的鱼竿,余光却见小公主跪坐在木桶前,低头看鱼去了,一边看还一边跟那条鱼说话:“如果我钓不到更大的,就拿你去给父皇母妃炖鱼汤。”

张肃:“……”

随着湖里的鱼不断上钩,小公主的童言童语也越来越多。

张肃便放心了,昨天严相说得那么重,他还想过小公主会不会因此感到委屈、闷闷不乐.

上午钓鱼,晌午在屋里休息,下午凉快一些了,庆阳叫了三哥、张肃去草原上骑马。

一觉睡到吃午饭的秦仁终于睡够了,精神很不错,但他对骑马跑马的兴趣都不大,宁可走在帮妹妹牵马的张肃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妹妹聊天。

“公主,我们来了!”

远处传来小姑娘甜甜的声音,高坐马背的庆阳回头,看到袁崇礼的妹妹袁婕高兴地朝这边跑呢,严相的孙女严真真落后几步,最后才是两人的丫鬟。

庆阳让张肃调转马头,但没有下马的意思。

袁婕一直在跑,停到跟前时脸都跑红了,笑盈盈地先看向秦仁。

秦仁已经十四了,前两年就听袁崇礼跟二哥显摆过他跟家里通房丫鬟的事,虽然秦仁觉得这种事情不该拿出来说,但袁崇礼的话确实让他明白了男女之事。随着大哥完婚二哥赐婚,长辈们也开始将他的婚事挂在嘴边开玩笑,母妃更是提醒过他袁婕可能对他有意思!

秦仁喜欢喝喜酒,因为能喝喜酒的日子都不用起早读书,可他还没动过娶妻的念头,对娶袁崇礼的妹妹更没有兴趣。

秦仁朝妹妹使个眼色,笑道:“那你们小姑娘们们一起玩吧,我跟张肃先走了。”

庆阳配合地下了马。

袁婕拦住秦仁,提议道:“三个人能玩什么,我们五个捉迷藏吧?”

秦仁:“不了,二殿下还在前面等我,我去找他。”

说完,秦仁手脚利落地爬上妹妹的坐骑,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跑了。

张肃看向被拴在十几丈外一棵树下的他与三殿下的两匹马。

庆阳:“你去追三哥吧,看着他别让他摔了。”

张肃告退,骑一匹牵一匹地追向三皇子。

庆阳幽幽地瞪了他一眼,再去看袁婕与严真真,袁婕正在为三皇子的离开失落,严真真手里握着几朵一路采摘的野花,问:“那咱们是摘花还是捉迷藏?”

袁婕对两样都没兴趣,直接问小公主:“三殿下一见我就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吕温容当太子妃了,孟瑶成了二皇子的准王妃,就剩一个三皇子,还长得那么俊,袁婕不想错过。

小公主一脸茫然:“你做什么得罪三哥了?”

手捧野花的严真真也疑惑地看了过来。

两个九岁的女童,两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袁婕咬咬唇,自觉跟她们说不到一处,干脆不提了。

庆阳就陪着严真真去采野花。

回宫时,庆阳想把野花送给母妃,过来了才发现父皇也在。

“母妃,好看吗?”庆阳靠到母妃身边,举起她精心挑选特意搭配了不同颜色的野花。

丽妃笑道:“好看,送给母妃的?”

庆阳点头。

靠在罗汉床另一侧带笑打量母女俩的兴武帝突然道:“为何只送你母妃,父皇就没有?”

庆阳便分了几朵送去父皇面前。

兴武帝接了,装模作样地嗅了嗅,问:“你三哥陪你摘的?”

庆阳摇头,说是跟严真真一起摘的。

兴武帝笑了笑,让丽妃去找个花瓶插花,他将女儿拉到身边坐下,低声道:“严相昨天刚凶了你一顿,你怎么还愿意跟他的孙女玩?”

早就忘了这茬的庆阳:“……凶我的是严相,真真又没有得罪我,我为什么要不理她?”

兴武帝:“那如果你在外面见到严相,还会跟他打招呼吗?”

庆阳:“要啊,他是父皇的丞相又是长辈,我不能失礼。”

兴武帝奇了:“你不生他的气?如果父皇完全听他的,可能现在就把你的金腰牌收回来了,甚至还会冷落你一段时间。”

想象自己被冷落的小公主先瞪向父皇:“父皇若因为别人说我的坏话就冷落我,那我也冷落父皇。”

说完,小公主坐到罗汉床另一头去了,歪着身子。

兴武帝笑,追到女儿这边,父女俩并肩挨着:“麟儿放心,父皇这辈子都不会冷落你的。”

他这辈子还剩多少年啊,能不能见到小女儿出嫁都未可知。

庆阳听到了父皇的叹息,仰头看看,注意到父皇眼角的皱纹,庆阳抱住父皇的手臂,靠着道:“那我也好好孝敬父皇,孝敬父皇一辈子。”

兴武帝摸了摸女儿的头:“昨天让麟儿受委屈了。”

纵使严锡正是为了大齐的将来防微杜渐,他也不该当众说那话,给他的警钟确实够响,但万一太子是个小心眼的,麟儿将来该如何自处?

庆阳:“是有些委屈,不过我知道严相是为了朝政着想,是为了尽他身为宰相的职责,所以我不怪他。”

兴武帝搂紧了女儿的小肩膀,沉默片刻才笑着夸道:“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朕的麟儿虽然才九岁,度量却堪比一位宰相了。”

小公主不是很爱听:“为何要跟丞相比,我是父皇的女儿,身份比丞相尊贵,度量比丞相大也是应该的。”

刚寻了一个合适的花瓶走过来的丽妃,就听皇上又发出几声大笑:“对,该他们向朕的麟儿看齐才对!”.

君臣连歇三日,接下来该批折子的批折子,该当差的当差。

小公主本来已经忘了听泉殿的不快了,被父皇一提醒,大臣们当差第一日,庆阳便把御赐的金腰牌挂在腰上,堂堂正正地去了行宫的小中书省,且直奔两位丞相的公房。

秦弘也在这边,见到穿了一套淡黄配色襦裙的妹妹,白净净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碍于两位丞相在场,又知道妹妹大概转一圈就走了,秦弘便只是朝妹妹笑笑,低头继续翻阅手里的文书。

右相戴纶亦是如此。

严锡正面无表情地扫眼小公主,刚要收回视线,小公主竟然走到他旁边了,脚步一停。

严锡正立即合上桌面上的折子。

庆阳:“我没想看。”

随即就让宫人送了一把椅子进来,摆在严锡正的书桌左侧,既方便她看严锡正的脸,又保证她看不清奏折上的字。

严锡正:“公主这是何意?”

庆阳:“严相怕我干涉朝事,怕我结识重臣,那我就老老实实待在严相身边,由严相亲自监督。”

严锡正:“……公主若肯安分居于内宫,不再踏足前朝,臣又何须多虑?”

庆阳:“可我来前朝是为了瞻仰诸位开国功臣的风采,尤其仰慕严相,少来一日便要少见一日,我舍不得。好了,严相继续吧,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国事。”

严锡正:“……”

什么心智过人毅力过人,这分明就是个九岁顽童,故意报复他来了!

第39章

小公主说是来瞻仰严相的, 坐好后自然就得一直盯着严相看了,因此, 庆阳先是从严锡正头顶的宰相官帽看起,再去看他拧出皱纹的额头、肤色黯淡发黄的脸庞、紧紧抿着的嘴唇、约莫一掌多长的一把胡子,最后是他握着笔的小手指指根处长了一颗黑痣的右手。

在小公主注意到那颗黑痣的时候,那只手似乎往后挪了挪。

光盯着手也没意思,庆阳视线上移,再去看严锡正的紫色官袍、肩膀、脖子……

来回打量三四遍,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严锡正忽然放下笔,皱眉看向小公主:“臣不习惯被人如此注视,公主执意坐在这里, 便是故意妨碍臣处理公务,臣想皇上赏赐公主腰牌时,应该嘱咐过公主不可干扰臣等。”

庆阳:“父皇命我不许捣乱, 我这么乖乖坐着也算捣乱吗?”

严锡正:“乱了臣的心神, 当然是捣乱。”

庆阳:“好吧, 那严相去父皇面前参我一本吧,父皇公私分明,一定会替严相做主的,我虽然会被父皇责罚, 但因为多看严相几眼而受罚, 我觉得很值。”

对面右相的书桌后,突然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短促低笑。

小公主没有回头看,严锡正朝举起奏折挡脸的戴纶抛出一记眼刀,瞪完了,再看小公主一点都不怕他告御状的气人模样, 严锡正真的头疼了。他当然不能去皇上那里告状,皇上日理万机,丞相本该为皇上分忧,拿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打扰皇上,岂不显得他这个左相很无能?

“公主要如何才肯离开?”严锡正决定自己解决此事,但如果小公主要他为听泉殿的事赔罪认错,那是万万不可能。

庆阳当然也不想一个上午都在这边无所事事,思索片刻,道:“那天我跟真真在草原上采野花,加起来也只找到五种,如果今日天黑前严相能亲自找到九种盛开的野花送我,我就答应以后再也不这样瞻仰你。”

摘野花而已,虽然有些胡闹听起来并不难,严锡正一口答应了。

小公主便去别的地方玩了。

黄昏时分,严锡正回了他在官舍的院子,随驾行宫是恩典,严锡正带了妻子跟乖巧可爱的孙女过来,儿子在京任六品官,不在随驾官员之列,孙子刚刚五岁,带过来只会给老夫妻俩添乱。

“祖父!”

“哎!”

严锡正抱住笑成花一样的孙女,欣慰道:“这么想祖父啊?”

以前他回来,孙女可没有如此热情地迎接过他。

严真真仰起头,小脸上全是期待:“庆阳公主说,祖父吃完晚饭会带我们去草原上摘野花,还说祖父能找到九种,祖父快点去吃吧,晚饭都做好了!”

严锡正:“……”

虽然心凉了半截,但亲口答应的事便不能反悔,严锡正强颜欢笑地陪妻子、孙女吃了晚饭,再在妻子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牵着孙女出发了。

庆阳拉了三哥一起来看戏,兄妹俩带着严真真摘野花,因为没有必须完成的目标说说笑笑跟玩一样,严锡正那里就是另一种心情了,近处凑不足九种野花,严锡正只好往远处了走,等夕阳快落山的时候,年近六十的老丞相竟然走出了一里地,眼看着要去旁边的山里了。

秦仁抬头望望,小声对妹妹道:“九种是不是太难了,别累到严相。”

庆阳让严真真喊老丞相回来。

严真真喊了,可是固执起来的老丞相非要履行承诺。

庆阳只好派三哥、福安去帮忙,总算在天黑前帮老丞相凑足了九种野花。

“我派人去牵匹马来?”看看老丞相鞋面上的灰土,庆阳体贴地问。

严锡正:“……臣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天色不早,两位殿下快回去吧,臣也带真真告退了。”

得到许可后,严锡正牵着孙女走了,走着走着还把小孙女背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庆阳彻底放了心。

兴武帝并没有露面,却派人留意着草原上的动静,得知严锡正凑足了九种野花,兴武帝笑笑,去后殿陪丽妃了.

在行宫每旬只需要读三日书,庆阳就有了大把四处游乐的时间,有时候会跟二哥三哥一起登山游湖骑马,有时候会跟严真真等随驾的小姑娘们玩,有时候陪着母妃、贵妃与官夫人们赏花,有时候也会带着腰牌喊上樊钟去巡视驻扎在西苑外面的五处军营。

六月中旬,一早就开始下雨了,上午庆阳陪在母妃身边,歇过晌去找三哥,却被这边的小太监告知三哥跟着二哥去官舍那边玩了。

京城的东宫与二妃住的西宫中间隔了几道宫墙,所以张肃这等身高的伴读还能住在三哥的宫殿,西院的内宫就没那么宽敞了,因此张肃与袁崇礼这两个伴读都住在前朝的官舍。

离得远,庆阳就没有多跑这一趟,回自己的院子练字去。

练字、看书,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就在庆阳准备走到窗边赏雨放松眼睛时,解玉神色不安地走了进来:“殿下,刚刚皇上那边来了人,把二殿下、三殿下院子里的宫人都带走了,好像是两位殿下在官舍与人斗蛐蛐赌钱,被皇上抓了个正着。”

庆阳:“……”.

兴武帝住在行宫的含元殿,两位皇子身边的宫人自有他身边的得力太监负责审问,有资格被兴武帝亲自审问的那几个,此时全都跪在含元殿的正殿门外,低着脑袋被淅淅沥沥的雨水淋了全身湿透。

跪在最前面的是秦炳、秦仁,第二排是袁崇礼、张肃,第三排是参与了此次赌钱的另外几个未满二十尚未当差的高官勋贵子弟。

兴武帝坐在廊檐下,面前摆着七八个或圆或方的小竹笼,里面不时传来几声蛐蛐叫声。

“说,谁起的头。”

兴武帝随意地踢翻一个竹笼,看着那竹笼骨碌几下滚到老二、老三中间,沉声问道。

秦仁打了个哆嗦,头垂得更低了,秦炳脑袋不动,悄悄往后看了眼,咬咬牙道:“父皇,是儿臣出宫后看到街上有斗蛐蛐的,买了几只养,还带到行宫来,撺掇他们也去抓蛐蛐陪儿臣解闷。”

兴武帝又踢走一个竹笼,这次竹笼滚到了第二排的张肃与袁崇礼中间。

跪趴在地的袁崇礼整个上半身都在抖,衬得同样跪着的张肃稳如磐石。

兴武帝看眼张肃,问老三:“你去官舍,为何没叫张肃随行?”

秦仁一张嘴,顺着脸庞滚落的雨水先淌了进来,不敢吐,秦仁本能地吞了,再懊悔地道:“儿臣知道张肃板正守礼,从一开始就没敢告诉他,每次都是背着他玩,不然他肯定阻拦儿臣……”

兴武帝:“那你背着他玩几次了?又是哪找来的蛐蛐?”

秦仁:“……三次,第一只蛐蛐是二哥送我的,那只死了后儿臣自己去草原上抓了两只大的,抓的时候张肃并不在场。”

兴武帝:“张肃,三皇子所说可否属实?”

张肃:“微臣确实不知此事。”他只知道袁崇礼养了蛐蛐,偶尔也会叫二殿下过去玩,但三殿下何时偷偷加入其中的,张肃毫无线索。

兴武帝让张肃站到廊檐下,张肃坚持跪着:“微臣身为三殿下的伴读,因失察未能及时劝阻三殿下,当罚。”

兴武帝哼了声,视线在哆哆嗦嗦的袁崇礼身上停留片刻,对众人道:“二皇子第一次养的蛐蛐究竟来自何处,朕派人一查便知,但朕给你们机会,只要你们如实交代,朕不会重罚任何人,只当一帮年轻人贪玩犯了错,倘若你们此时所说与朕查出来的不符,那就别怪朕小题大做,治你们的欺君之罪。”

此言一出,胆大如秦炳都慌了,袁崇礼更是哭出声来,磕头道:“皇上,是微臣鬼迷心窍拿着蛐蛐去给二殿下解闷,微臣知错了,求皇上饶命!”

他自己招了,秦炳无法再帮忙遮掩,抬头替袁崇礼求情:“父皇,崇礼也是看儿臣烦闷才想讨好儿臣的,您要怪就怪儿臣,饶他这一回吧?”

兴武帝本来还没多生气,听了这话,他直接抓起一个竹笼砸到老二头上:“烦闷?朕赐你府邸赐你金银,还安排天下第一等的文武先生教你读书习武,你哪来的时间烦闷!”

秦炳被砸得歪了下脑袋,竹笼被砸得松了盖头,跳出一只硕大的黑蛐蛐,被闻讯赶来替弟弟们求情的太子一脚踩在了脚底下。

“父皇,二弟三弟年少,一时贪玩也在所难免,您……”

对上父皇冷厉的目光,秦弘心头一颤,忙跪到三弟旁边,不敢再说。

兴武帝:“这等乐事,老二就没邀请过你?”

秦弘不敢撒谎,扫眼二弟的方向,道:“二弟确实邀请过儿臣,但儿臣对此无意……”

兴武帝又抓了个竹笼砸向太子:“你无意就不玩,那你做大哥的,明知道弟弟不学好,你怎么不劝止?”

秦弘有苦难言,秦炳不想大哥被自己牵连,很是硬气地道:“大哥劝了,是我不肯听他的,父皇要罚就罚我一人吧!”

兴武帝仰头,天阴沉沉的,廊檐下雨水如珠连串地滴落。

这就是他的三个儿子,老大懦弱管不住弟弟,老二刚硬却不辨忠奸,老三没出息却有躲过张肃去赌钱的本事!

“身为皇子却不修德行聚众赌钱,明知宫规而故犯,全去领罚三鞭,闭门抄书一个月。”

“袁崇礼身为伴读却诱使二皇子玩物丧志,罚十鞭,免去伴读一职。”

“张肃无罪,其余几人,罚两鞭、禁足十日。”

第40章

庆阳第一次被御前侍卫拦在了父皇的宫殿门外。

“公主别急, 太子已经进去为两位殿下求情了。”深知小公主有多受宠,御前侍卫低声透露了个消息。

庆阳不想为难侍卫, 带着为她撑伞的解玉往旁边避了避,只是她不明白,既然父皇允许大哥去求情,为何就不肯见她呢?

哗哗的雨声遮挡了里面可能会传出来的动静,庆阳对着旁边红色的宫墙思索起来。

再有,二哥做出这种事庆阳并不意外,三哥那人懒归懒,除了不听武先生的教导一直都还算守规矩,怎么也跑去赌钱了?还有张肃,他知道吗, 也去赌了吗?

远处传来踏雨而行的急促脚步声,庆阳抬头,在宫道另一头瞧见了雍王叔的身影, 穿着一身紫色官袍, 并未撑伞。

很快, 雍王也被侍卫拦住了,并且没有得到侍卫的任何解答。

雍王没辙,走过来问伞下的小侄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营里,听到消息赶紧过来了, 都没来得及问清楚。”

庆阳知道的也不多。

确定是赌钱, 雍王焦虑地一砸拳头:“完了,吃喝嫖赌这四样败家行径,你父皇最恨赌,这次肯定不会轻轻放过。”

自家老爹就是个赌鬼,越穷越赌, 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老爹因为逃债栽沟里丢了命,苦了老娘辛辛苦苦拉扯他们兄弟两个。雍王小时候只知道家穷,偶尔听老娘骂两句老爹是赌鬼,并不知道大哥有多恨赌,直到他被几个玩伴拉去赌小钱,再被大哥用鞋底打了一顿屁股开花,雍王才深深地记住了教训。

刚说完,里面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唤。

庆阳的心跟着一跳,那好像是三哥的声音?

第一声是“啊”,第二声是“父皇我错了别打了行不行”,跟着又是两声“啊”。

担心还有更多的“啊”,雍王体贴地捂住小侄女的耳朵,免得半夜小侄女做噩梦。

庆阳虽然听不见,眼里却转起了泪花,父皇到底在怎么惩罚三哥啊!

又等了一阵,里面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庆阳抹把眼睛,紧张地盯着侍卫身后的宫门。

宫门从里面打开,秦弘、秦炳前后脚走出来了,见到守在旁边的王叔与妹妹,秦弘羞惭地低下头,并不介意挨了三鞭子却因为丢了好友伴读而沮丧的秦炳谁都不想搭理,叫上袁崇礼先走了,紧跟着才是被张肃搀扶着的秦仁。

兄妹相见,秦仁心里一酸刚想哭,却在看到妹妹先掉的眼泪后深吸几口气,用力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妹妹别怕,三哥不疼!”

庆阳想扑过去抱哥哥,被善解人意的解玉及时拉住,免得小公主扯到三皇子的伤。

“王叔,父皇命我们禁足思过,我们先走了。”

垂着眼打过招呼,秦弘也走了,另外几个勋贵子弟见过礼后跟着离去。

“你们也快回去吧,我去看看皇上。”雍王叹口气,拍着三侄子的肩膀道。

秦仁:“……”

庆阳让解玉把伞撑到三哥头顶,秦仁苦笑道:“算了,都湿透了,不差这几步路。”

解玉便继续给小公主撑伞。

庆阳心疼道:“三哥哪里受伤了?”

秦仁反手指指后背。

庆阳绕过来,仰头观察好一会儿才在三哥的青缎袍子上找到三条长长的轻微破丝。

张肃解释道:“皇上罚了三殿下三鞭子。”

皇上的怒火是真的,执刑的御前侍卫抽得响打得却不算重,不然一鞭子就能让衣料沾血,算上皇子一共有十一人受罚,只有几乎没吃过苦头的三皇子叫出了声。

“三殿下的伤不宜淋雨太久,先回去吧。”张肃稍微加快脚步道。

小公主担心死了,寸步不离地跟着。

到了秦仁的宫院,福安等宫人还没回来,解玉扶着三皇子去内室照料,庆阳被三哥劝留在外,便跟张肃打听具体情况。

张肃午后一直在自己的舍房看书,被兴武帝派人叫过去后才知道两位皇子赌钱的事。

庆阳:“既然大哥没有赌钱,怎么也被禁足了?”

张肃垂眸道:“皇上怪太子没能劝阻二殿下。”

庆阳:“……”

张肃看向外面:“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先告退了。”这里是西苑内宫,他不宜久留。

庆阳这才注意到他的衣裳都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指着收在廊檐下的伞道:“你拿去用吧。”

张肃道不用,转身离去。

庆阳的心又回到了三哥身上,等解玉说三哥已经换好中衣准备上药了,庆阳不顾三哥的阻拦冲了进去,凑到床边,就见三哥白豆腐似的背上多了三道红通通的鞭痕。

解玉打开他翻出来的祛瘀膏药,安慰小公主:“还好没破皮,涂三四日的膏药应该能恢复。”

庆阳既心疼三哥,又觉得三哥活该,生气地问:“三哥为何要去赌钱?”

秦仁趴在枕头上,一脸无辜:“我没想赌钱,我去纯粹是为了看斗蛐蛐,反正我一次只斗一只蛐蛐,输也只输一两,那也算赌?”

庆阳:“你真觉得没错,为何要躲去官舍玩,连我跟张肃都不敢说?”

秦仁不吭声了。

庆阳:“你跟二哥都不冤,只有大哥是被你们连累的。”

随着解玉开始抹药,秦仁又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这时丽妃也闻讯而来,从解玉手里接过药膏,一边照顾儿子一边不停地掉眼泪,梨花带雨的模样把坐在旁边的小公主都看呆了。

等因为侍主不力同样领了几鞭子的福安等宫人回来后,秦仁便正式开始了禁足,丽妃母女俩都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丽妃擦擦眼泪,对女儿道:“你三哥活该,麟儿乖乖回去,就当不知道这事,不许怪你们父皇。”

庆阳:“好,母妃呢?”

丽妃:“我也回宫了。”

别说她不怨皇上,就算怨,她也不敢去跟皇上发脾气.

永康住在南所,比妹妹还先收到父皇抓包二弟三弟斗蛐蛐赌钱的消息,永康认为父皇该生气,并没想过要去含元殿帮弟弟们求情。

皇子们住在内宫,但袁崇礼等勋贵子弟住在官舍,永康派去的小太监悄悄打探一圈,带回一个噩耗:帮忙求情的太子也挨了三鞭子!

这下永康坐不住了,不顾雨水打湿鞋子匆匆进了内宫,想去探望弟弟,谨遵父命的太子已经关门谢客开始禁足,知道姐姐过来也没有开门,只让吕温容去告诉姐姐他伤得并不重,无需担心。

永康进不去,又不敢去怪责父皇无礼,气冲冲地来见贵妃了。

“这明明是二弟的错,父皇迁怒太子,母妃为何不拦着,你不是最贤淑公允吗?”

亲儿子闹出这种事,贵妃既头疼又羞惭,收到消息也没脸去含元殿,只想等着皇上平复怒火后再去为自己没能教导好儿子请罪,她人都没去,又如何劝说皇上别罚太子?

但贵妃深知永康的脾气,从她进了秦家大门这孩子就把她当恶毒的后母防着,无论她如何努力亲近永康都视为暗藏祸心,时间一长,贵妃索性只管照顾好永康与太子的饮食起居,情分上再无所求。

贵妃不奢望永康的真心,便也不会被永康的态度伤到,心平气和地给予解释。

永康还是气,想到另一位:“丽妃也没去?”

贵妃:“是,去了也没用,你们王叔与麟儿想要求情,都被拦在了含元殿外。”

永康无人可怪,只能板着脸走了。

含元殿,兴武帝虽然待在书房,但内宫这些走动他都知晓,丽妃去探望老三、贵妃不去探望老二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唯独长女去见贵妃的消息让他皱了皱眉。

下雨的天气,又出了这种事,料想二妃、女儿都不会去外面赏景,兴武帝命人早早关了内宫的各处宫门。

一个人用过晚饭后,兴武帝拎着两个小竹笼,带着何元敬来了小公主的宫院。

庆阳也才吃完,听说父皇来了,赶紧去迎接,还没跑出游廊就被迎面走来的父皇堵住了。

小公主停下脚步,谨慎地先打量父皇的脸色。

兴武帝笑笑:“放心,麟儿又没犯错,父皇不会乱发脾气的。”

庆阳放松下来,陪着父皇往里走。

兴武帝举起手里的两个小笼子:“麟儿猜猜,里面是什么?”

庆阳:“……果子?”

有时候父皇赏赐的樱桃荔枝,便是用竹篮竹篓送来的。

前面有个美人靠,兴武帝带着女儿坐下,把两个竹笼放在中间,打开盖子。

看到两只黑虫的小公主:“……”

兴武帝哼道:“你二哥他们玩的就是这个,堂堂皇子带着父皇同样寄予厚望的功臣子弟玩虫子,你说父皇该不该气?”

庆阳先把竹笼的盖子盖回去,再瞅瞅父皇,直起身子凑到父皇耳边,小声道:“我倒觉得,父皇早就气过了,今天的生气都是装出来的。”

兴武帝:“……”

示意站在两侧的何元敬、解玉都退下,兴武帝看着女儿问:“何以见得?”

庆阳:“父皇不是冲动之人,这些年邻国不断侵扰边疆父皇都能从容处之,二哥三哥斗蛐蛐这种小事,父皇再气也不会冲动到刚得到消息就亲自去官舍抓人,万一消息有误,父皇岂不是要在二哥三哥他们面前尴尬?”

“父皇去,说明父皇早就查证过此事,气也早气过了,只是选择在今天发作而已。”

小公主像在讲堂里回答问题一样认认真真地分析着,既不怕说错了,也没有显摆聪明骄傲之意。

兴武帝却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面上随意地问:“那麟儿觉得,父皇罚他们的是否公允?”

庆阳终于露出点不确定的情绪来:“大哥没斗蛐蛐却跟二哥三哥罚的一样,是不是……”

兴武帝:“一点都不冤枉他,他是大哥,本就有管教你们的责任,做了太子后,他对你们的管教更多了一层命令的威力,这样他都不能拦住你二哥,不能让你二哥老老实实听话,那等你二哥长大了脾气更重了,政事上继续任意妄为怎么办?就像父皇让你王叔带兵去东边,你王叔偏去西边,军令都敢违背,成何体统?”

庆阳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大哥确实该威风些。

“那袁崇礼呢?”小公主接着问道,“伴读只是不入流的微末小官,却象征着父皇对袁家的恩宠,如今袁崇礼因为斗蛐蛐丢了伴读的资格,袁家颜面大损,父皇不怕平凉侯心生怨怼?”

兴武帝:“……”

但这一回,他只简单地答了四个字:“当然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