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是不是昨天练箭练累了, 早上才起不来?”
下了早朝,在御道里看见坐在垫子上看书看得似乎全神贯注的女儿, 兴武帝笑笑,蹲到女儿面前低声打趣道。
这事居然被父皇知道了,庆阳面上一恼,举起手里的《韩非子》挡住父皇的脸。
兴武帝看着封皮上醒目的三个大字,怔了怔,等大殿上的官员们都退出去了,他才接着问:“麟儿何时开始看韩非了?”
庆阳:“崇文阁里有,我就拿来看了。”
崇文阁不光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也存放了大量藏书,虽然朝廷只尊儒家, 崇文阁却藏有前朝流传下来的百家著作。
兴武帝感慨道:“麟儿比父皇强,父皇第一次摸到《韩非子》,还是在严相老家的书房。”
前朝科举只从儒家典籍里出题, 各大书坊卖的最多的也是儒家典籍, 县城越小市面上的别家典籍越少, 至少兴武帝的恩师杨老先生家里就没有法家典籍。那时候兴武帝也没闲暇琢磨这些,势力渐渐稳固后,手下能人越来越多,他才省了些精力继续读书。
庆阳放下书, 看着父皇因为年少清贫奔波度日以及后来常年征战而晒成熟麦肤色的脸庞, 眼中只有崇敬:“先有父皇称帝,才有了我在崇文阁遍览群书,所以在我这里,父皇永远都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父皇。”
兴武帝点点女儿的额头:“就你嘴甜。”
说完一手帮女儿拿书,一手牵着女儿站了起来, 父女俩像往常一样去中殿用饭。
“胳膊酸不酸?”兴武帝瞅瞅女儿的右胳膊问。
庆阳瞪了父皇一眼:“又没有练多久,父皇不是都知道吗,不许再提了。”
兴武帝:“幸好还有张肃能劝住你,不然累坏你的胳膊,你母妃又要哭一场。”
提到母妃,小公主继续瞪着眼睛:“父皇叫母妃给我安排女红先生的?”
兴武帝:“怎么可能,朕要是早知道你母妃想用那种法子帮你消磨时间,朕早拦住她了,免得她白惹你不高兴一场,自己又白挨了你的训斥。”
庆阳:“我才没有训母妃!”
兴武帝:“反正你把你母妃吓哭了。”
庆阳急了,放下筷子就要去找母妃,兴武帝及时拉住女儿:“昨晚父皇已经哄过你母妃了,麟儿先陪父皇吃饭。”
庆阳确实饿了,尽量保持仪态加快进食的速度。
兴武帝继续关心女儿:“以后逢二五八空出来的下午准备做点什么,实在没事干的话,来父皇这边也行。”
庆阳:“父皇现在说着好听,我真来的太频,父皇又要烦我了,再说父皇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一忙就是一上午,好不容易下午有些时间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我才舍不得打扰父皇。”
兴武帝默默塞了一嘴的饭。
庆阳也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她抬起头,朝对面的父皇道:“父皇,我想再要一块儿腰牌,自由进出宫门的,包括自由行走宫外。”
宫门戒备森严,即便是已经开府的大姐姐、二哥想要进宫也得先由宫人通传,得到父皇或贵妃的准许才能进来,庆阳与三哥每次出宫也得先征得父皇的同意,如果得了一块儿自由进出的腰牌,以后庆阳逢二五八的下午以及休沐日出宫都可以直接走了。
兴武帝:“……不能去前朝走动,就改去宫外逛?你倒是机灵,宫外可比前朝大多了,甚至包括整个大齐的江山。”
庆阳:“……我才十岁,就算父皇舍得放我跑那么远,我也舍不得离开父皇母妃,最远去四大京营逛逛,看看京营将士们平时是如何操练的。”
兴武帝意味深长地瞧着女儿。
小公主佯装专心吃饭。
可庆阳知道,她想跟父皇要新腰牌,就得说清楚她拿了腰牌会去什么地方,只有父皇明明摸清了她的小心思还愿意给她,庆阳才能心安理得、堂堂正正地行走宫外的那些官署与京营,不怕严锡正、聂鏊或其他老古板找父皇告她的状。
兴武帝慢条斯理地用着饭,等女儿悄悄看过来,兴武帝才道:“可以是可以,但朕只知道你讨要的是自由行走宫外的腰牌,朕答应的时候可不知道你拿了腰牌后会去哪。”
小公主的眼睛都亮了:“是,我就是这么说的,将来谁跑去跟父皇告状,父皇只管推到我贪玩狡猾上。”
兴武帝:“先别笑,新腰牌也是有限期的,最多让你用到十五岁生辰,别不高兴,这是为了你好,及笄前仍可以推脱是孩子,及笄后就是彻彻底底的大公主了,不能再拿贪玩当幌子。”
庆阳明白,配合地点点头。
兴武帝:“对了,先去找你大嫂玩两次,再跟你大哥诉苦水,让你大哥来父皇这里给你求新腰牌。”
旧腰牌是当年三岁的女儿自己靠背《千字文》挣到的,新腰牌也得找个由头给,不然太子与大臣们可能都要过于深思。
小公主眨眨眼睛,笑了:“果然还是父皇更厉害。”.
八月二十八,黄昏,秦弘从御史台回了重元宫,意外地被太子妃告知妹妹竟然在这边玩了一下午,歇晌还没醒。
秦弘:“何时开始睡的?”
吕温容:“都申时多了。”
秦弘笑道:“她最近倒是喜欢黏着你。”
吕温容一边帮他换下外袍一边道:“以前妹妹可以去前朝走走,现在每旬空出三个下午,她又不想读书练武,只能找我跟瑶瑶玩,可惜我们都比她大,我瞧着妹妹跟我们待久了也不是很开心,强撑着精神呢。”
秦弘跟着犯难:“妹妹天资聪颖,自幼就与寻常女孩不同,跟你们玩不到一起也正常。”
夫妻俩正说着,吕温容身边的大宫女在外面道:“殿下,太子妃,公主醒了,要来辞行呢。”
秦弘示意吕温容先去挽留妹妹,自己披上常服。
夫妻俩几乎前后脚来的厅堂,在兄嫂的盛情相邀下,小公主就留在这边用晚饭了,只是看起来蔫蔫的,饭菜吃得也不多,吃着吃着,突然想到什么一样,频频往太子那边看。
秦弘鼓励道:“妹妹尽管开口,跟大哥不用客气。”
庆阳再看看旁边的大嫂,小声道:“那我真说了?”
年轻的夫妻俩都笑了。
庆阳瞅着大哥道:“左相不高兴我去前朝重地,我不去就是,可少了一个地方玩宫里太闷了,我想找父皇再要一块儿自由出宫去宫外玩的腰牌。”
秦弘:“这,宫外鱼龙混杂,平时三弟、张肃又不能陪你……”
小公主高高地扬着头对大哥道:“不用他们,我叫上解玉,再让父皇安排几个侍卫保护我。”
秦弘:“就算如此,父皇可能也无法放心。”
他都不太放心妹妹自己出宫。
庆阳:“放心不放心倒是其次,我怕的是父皇根本不想给我这样的腰牌,所以想求大哥去帮我说情。”
秦弘尴尬地看向别处,妹妹真是高估他了,妹妹都怕的事,他哪敢去找父皇?
小公主看懂了大哥的为难,眼里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但还是懂事地道:“算了,我还是不出宫了,可能再过几天就习惯了。”
秦弘很想安慰妹妹,可他真的没有把握能帮妹妹的忙。
过了几日,九月初二,傍晚回来时,惦记妹妹的秦弘询问妻子:“妹妹今日过来了吗?”
吕温容叹道:“没有,我特意去了趟九华宫,听解玉说妹妹吃完饭就睡了,后来我又去了一次,妹妹还在床上躺着呢,说起来她也不知道做什么,无精打采的,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秦弘:“……”
既然知道妹妹想要腰牌,再想到这几年妹妹经常在父皇面前替他解围,翌日下午,挑父皇比较空的时候,秦弘去了乾元殿。
兴武帝在练枪,年纪慢慢上来,需得时常活动筋骨才能坚持长时间地批阅奏折。
秦弘恭谨地在旁边看着。
兴武帝练完了,将枪交给宫人,接过何元敬递来的巾子走到儿子面前,边擦脸边问:“找朕何事,说说吧。”
秦弘先说了妹妹最近精神不济的状态,再恳求父皇重新赐妹妹一块儿去前朝的腰牌,宫外太乱了,他觉得妹妹在前朝更安全。
兴武帝:“不可能,朕当着众臣的面说她的腰牌只能用到中秋,再发一块儿叫什么?”
秦弘:“那,父皇给妹妹一块儿去宫外走动的腰牌?去宫外散散心,妹妹应该能振作起来。”
兴武帝打量打量儿子,哼道:“你倒是会做好哥哥,朕给她一块儿腰牌也简单,怕的严锡正那些臣子知道后又来明着参你妹妹暗着指责朕糊涂,故意把你妹妹的心往野了养。”
秦弘笑道:“妹妹才十岁,左相他们就是想太多了,他们真敢拿此事烦扰父皇,儿臣愿代父皇澄清。”
兴武帝很欣慰长子终于敢反驳重臣们了,虽然这次是为了维护妹妹,但多来几次,说不定就习惯了。
“行吧,那朕就给你妹妹发一块儿新的,嗯,限她及笄前用用,及笄后必须不能再纵着她。”
秦弘松了口气。
兴武帝:“当然,万一朕没撑到你妹妹及笄,那腰牌就作废了,给不给她新的你说了算。”
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秦弘眼睛一酸,跪下去抱住父皇的腿:“父皇别乱说,您一定能长命百岁,儿臣几个都盼着让父皇纵容我们一辈子。”
兴武帝一把将长子拉了起来,对上长子白皙脸庞上的眼泪串,兴武帝无奈道:“瞧你这点出息,朕随口开个玩笑都不行?”
秦弘低头哽咽。
这算什么玩笑,只要想到父皇走了要他接管天下,他便浑身发冷、如履薄冰。
第72章
重阳之前, 庆阳收到了父皇赏赐的新腰牌,依然带有威风凛凛的麒麟图案, 正面刻着“庆阳公主”四字,背面刻“宫外自由行走,限兴武十六年四月初二前用”。
口头承诺归口头承诺,真的拿到腰牌,小公主还是笑得压不下唇角,扑到父皇背上,脑袋贴着父皇的耳朵直蹭:“最喜欢父皇了!”
兴武帝不信:“比喜欢你母妃还多?”
庆阳:“多!”
兴武帝哼道:“小骗子公主。”
庆阳抱够了,重新坐到一旁。
兴武帝道:“跟旧的那个一样,只能你自己用,再有, 年前这仨月先在城里挑地方逛,别直接就往京营跑,做公主的去京营比去前朝更容易让大臣们非议。”
庆阳:“父皇放心, 我没那么笨, 我打算先去京兆尹熟悉熟悉。”
她出宫的事一定会传开的, 以严锡正为例,听说她刚拿到新腰牌就跑去京兆尹了,左相大人应该只会皱皱眉头,但如果听说她最先去的是四大京营, 左相大人或许会心惊肉跳, 怀疑她是不是想染指兵权!
兴武帝:“你三哥、张肃都要读书,朕让樊钟给你挑十六个侍卫,以后专由他们为你护驾。”
庆阳心中一动:“这十六个护卫可以我自己挑吗?”
兴武帝笑着问:“你要怎么挑?”
庆阳想了想,道:“八个二十岁左右的,八个三十多岁的。如果都是年轻的, 在宫外走动时他们可能自己也贪玩,有危险也察觉不到,可如果都是年纪大的,就怕他们个个都把我当小孩子,看我做什么都要劝一劝管一管。”
兴武帝点点头,这话有些道理。
庆阳:“对了,我还要每个月重新挑十六个人,这样如果有人不想为我护驾,做一个月他就可以结束了,如果他们把为我护驾当成美差,那么人人都有机会,免了他们暗中争抢嫉恨。最重要的,每个人最多陪我八九次,杜绝了我跟他们私交太深的可能,不然左相又该胡思乱想了。”
兴武帝满眼赞许,论思虑周全,女儿已经完全不输一些当朝官员。
“去吧。”.
重阳当天兴武帝带上二妃与五个儿女去郊外爬山了,为了这次出行,御前军提前将整座山围了起来,上上下下清查了半个月,帝驾出宫时也是御前军一路护驾,浩浩荡荡的,庆阳坐在马车里,看见路边的百姓都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高呼万岁。
丽妃与女儿同车,见到此景,轻声道:“你父皇近些年不爱出宫,就是因为不想兴师动众,这次也是想让我跟贵妃出来透透气,不然只他自己的话,他宁可在宫里待着。”
庆阳:“还好只是短途,下午就回来了。”
丽妃笑笑,就着女儿挑开的一点帘子张望外面。
庆阳看着母亲美丽的侧脸,忽然有些心疼。
她才记事多少年,又能去前朝又能趁休沐日出宫玩玩,就这样有时候也觉得宫里太闷,母妃与贵妃却久居深宫,一年到头都只在后宫那一片地方走动。包括父皇,虽然有哪里都能去的权力,却被无穷无尽的国事绑在了龙椅上,难得清闲。
心疼归心疼,庆阳毫无办法,纵观史书,明君都得勤政,只顾自己享受的多半都是庸君昏君。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多替父皇分忧,再把她在宫外的有趣见闻说给二妃听,帮她们解解闷。
登山时,庆阳与孟瑶分别陪在二妃身边,女眷们说说笑笑的,衬得带着三个儿子走在前头的兴武帝那边越发安静了。
兴武帝嫌弃地问儿子们:“你们就没什么话跟朕讲?”
秦弘看向比较擅长哄父皇高兴的二弟,刚因为跟父皇讨要骏马挨骂的秦炳看向三弟,爬山爬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的秦仁:“……父皇,要不咱们歇会儿,等等母妃她们?”
兴武帝:“……”.
过完重阳,九月十一下午,庆阳提前半个时辰结束武课,准备离开时,坐在树荫下看张肃练腿法的秦仁远远地问:“妹妹去哪?”
庆阳笑道:“禁卫司!”
秦仁目送妹妹、解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朝不知疲惫的张肃叹道:“妹妹去挑侍卫了,她的新腰牌只能自己用,别说逢二五八的日子不能带咱们,以后就是休沐,父皇可能也会因为妹妹有了固定的侍卫不许我陪妹妹出宫。”
秦仁很有自知之明,他能出宫玩都是沾了妹妹的光,一旦妹妹不需要他了,父皇才不会放他出去。
张肃扫眼小公主离开的方向,继续练武。
秦仁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继续叹气:“是啊,你又不用担心这个,你每个月就三天假,巴不得不用陪妹妹乱逛吧?”
张肃换了个方向,背对三皇子。
武先生见了,绷着脸道:“三殿下可以不练,但请不要分张肃的心。”
现在他就三个学生了,小公主练箭、剑只是兴趣使然,三皇子纯粹是走个过场,只有张肃这一个既有天分也愿意学的好学生,武先生恨不得倾囊相授。
秦仁默默地闭上嘴巴。
已经离开的小公主一路赶到通往前朝的乾元门,就见樊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如果他不来接应,庆阳还得再去跟父皇要块儿临时的腰牌用用。
樊钟:“殿下放心,除了正当值的,现在能用的禁卫臣都已经按照年纪分好了,殿下到了直接挑就行。”
庆阳:“有劳樊统领费心了。”
樊钟:“这算什么,要不是臣走不开,臣都想亲自去保护殿下。”
庆阳仰头瞅瞅他的虎背熊腰,笑道:“真能挑走樊统领的话,那我只带樊统领一人足矣,哪里还需要用十六个禁卫。”
樊钟一个没忍住,长长的宫道上就响起了他洪亮的笑声。
到了禁卫司,一排排身姿挺拔健硕的禁卫果然已经站好了,按照年纪分别站成一列,从十七岁到三十六岁,一共二十列。这些禁卫要么是四大营里挑选出来的翘楚,要么是历年武科举选出来的武进士们,个个武艺超群。
庆阳带着樊钟走上演武台,先讲明她选人的规矩,再围着禁卫们的列阵走动起来,脚步并不慢,视线逐个扫过每个禁卫的脸,最后在最外面的一圈挑了二十岁以下的八人,三十岁以上的八人。等下个月挑的时候,这十六人就不用再来待选了。
翌日晌午,庆阳未时两刻左右来到东华门外,十六个侍卫身穿布衣常服已经等在了这里。
庆阳并未多看,由解玉扶着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停到了京兆尹的府衙前,因为是第一次来,庆阳亮出腰牌,等着京兆尹曾伯益来接她。
曾伯益得知庆阳公主带了十六个威风凛凛的侍卫,又惊又疑,丢下手头的文书疾步赶了出来,停下脚步刚要行礼,身穿布衣的小公主提前做了个免礼的手势,笑着对他道:“曾大人无需多礼,我只是过来看看京兆尹的官员们都在忙什么,你与诸位官员照常当差就可,不必特别招待我。”
说完,庆阳让解玉将腰牌递给曾伯益过目。
曾伯益简单看过便恭恭敬敬地还了回来,心中了然,小公主不能去前朝了,于是改来了宫外。
因为从别的官员那里听说过小公主聪慧懂事,最多在官员闲着时请教些问题,曾伯益放心地将小公主迎了进来。
曾伯益刚是四十出头的年纪,前年才从地方提拔上来,庆阳见他气度儒雅,待她谦恭又不刻意逢迎讨好,更没有严锡正、聂鏊那种明显的不满抗拒,庆阳很是满意。
曾伯益显然也不是个多嘴的人,直到九月十五小公主又来了一回,严锡正居然才因为哪个京兆尹小官透出去的消息听说了此事。
严锡正立即去求见兴武帝。
兴武帝在批阅奏折,头也不抬地道:“这事朕也是被麟儿钻了空子,具体怎么回事你去问太子吧。”
严锡正分辨不出皇上这态度是真是假,去御史台找太子。
政事上秦弘没有自信,在这些重臣们面前十分谦恭,但妹妹的腰牌是他帮忙求来的,秦弘便毫不退缩地给妹妹撑了一回腰:“我愿意哄她开心,左相要怪就怪我,不必苛责妹妹。”
严锡正:“……”
闻讯而来的聂鏊:“……”
皇家的小公主,皇上与太子都愿意纵着,再加上小公主在前朝时并未惹出乱子,两位重臣还能如何?
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九,晌午一起回寝宫的路上,因为妹妹下午学琴画不去演武堂,黄昏张肃也将直接出宫回府,秦仁提前问道:“妹妹明日出宫吗?要我们陪吗?”
庆阳在三哥眼里看到了期待,但她分不清三哥在期待睡懒觉,还是期待陪她出宫。
“三哥想去吗?”
秦仁连连点头。
庆阳:“那就去吧。”拿着父皇的腰牌时她做的都是正事,休沐日出宫才是为了玩乐。
秦仁高兴地看向张肃,见张肃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秦仁善解人意地替他问妹妹:“那你有十六个侍卫了,还用张肃跟着吗?”
庆阳停下脚步,瞪着三哥道:“侍卫是侍卫,张肃是张肃,我叫他又不是把他当侍卫用。”
秦仁面露尴尬。
庆阳反应过来,立即看向张肃:“你不愿意陪我们?”
这时候垂眸就等于心虚,张肃只好迎着小公主的目光道:“微臣从未有过此意。”
庆阳看得出他没撒谎,于是又瞪了乱当好人的三哥一眼。
秦仁:“……”
第73章
兴武十二年的春天, 兴武帝前后收到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正月里他的长媳吕温容号出喜脉了,坏消息同样来自吕家, 二月底春寒料峭,年已六十八岁的成国公吕光祖病倒了。
刚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老国公只是染了一场普通的风寒,未料短短两日,御医再从国公府回来,带给兴武帝的就是一个噩耗:“皇上,成国公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御医低头说的,等了许久皇上都没有回应,御医谨慎地慢慢抬眸,就见帝王呆坐在御案后,素来威严的脸上残留两道泪痕。
御医匆忙跪了下去, 声音微抖地解释道:“不瞒皇上,成国公的年纪上来了,自打去年秋天中风过一次身子骨就大不如从前, 这次寒邪侵体, 他老人家已是油尽灯枯, 再用药也无济于事啊。”
兴武帝偏过头,朝他挥挥手。
御医低头告退。
何元敬红着眼圈上前,劝皇上爱惜龙体,询问是不是派人去知会太子、太子妃。
兴武帝随便抹把脸, 道:“几位开国功臣那里也都去说一声, 让他们在宫门外等着,随朕同去探望老国公。”
乾元殿的宫人们或是去传话几位功臣,或是去安排车驾,一切井然有序,兴武帝这次出宫的动静并没有传到崇文阁。
庆阳心无旁骛地听郭先生讲书, 晌午回到九华宫,才从提前过来等她的母妃口中得知此事。
庆阳的眼前就浮现出了吕光祖慈爱宽厚的笑脸,同样是一早就跟随父皇的小县城人士,吕家因为祖上出过武官,子孙代代都会读书习武,所以吕光祖父子俩既没有王叔与邓冲身上的乡野陋习,又比严锡正、张玠、孟极等名门后裔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随和。
“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庆阳很是难受地问。
丽妃叹道:“人老了,一点小病都可能要了命,成国公能硬硬朗朗地活到六十六岁,这两年才开始多病,已经很难得了。”
庆阳:“母妃,我也想去探望探望他老人家。”
丽妃摇头,劝女儿:“你父皇他们都回来了,只让你大哥大嫂在那边陪着,老人家最后这点时间,就让他多跟家里人待会儿吧,你去了他们还得招待你。”
她也不想女儿去,怕女儿见到吕光祖的病容更加难过,甚至是夜里做噩梦。
庆阳听母妃的,静默一会儿,问:“父皇如何了?”
丽妃:“听何元敬说,你父皇回来就一个人待着了,午饭也没吃。”
庆阳:“我现在也没什么胃口,那我去陪陪父皇。”
丽妃知道父女俩感情最好,送了女儿出宫,顺路再去旁边的承明宫跟儿子说说此事。
庆阳来了乾元殿中殿,与安安静静候在外面的何元敬对个眼神,留下解玉自己进去了。
她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一路往里走,挑开帘子,看见父皇靠躺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罗汉床中间的矮几被父皇随后放在了地上,庆阳小心翼翼地把矮几放在父皇靠着的这头,刚把它当板凳坐上去,一抬头,就对上了父皇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庆阳下意识地先观察父皇,脸上无泪眼圈也不红,只是好像被什么抽走了精神,又好像父皇也病了一样。
庆阳不知为何就哭了,趴在父皇身上道:“我不想父皇这么伤心。”
兴武帝轻轻地摸着女儿的脑袋瓜:“不怕,明天父皇就好了,就难受这一下午。”
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他幼年丧父,还是一个不如没有的赌鬼父亲,母亲操劳生计只能勉强填饱他的肚子,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教他什么,是他自己靠着一张厚脸皮先是拜了开私塾的杨老爷子为文先生,又跟着邓冲跑去吕家学武,拜了吕光祖为武先生。
二人待他亦师亦父,没有他们直接或间接帮他开阔的眼界,或许就没有他的今日。
杨老先生走得早,那时候兴武帝还年轻,还能嚎啕大哭一场,如今他都做了外祖父,想嚎都嚎不出来。
不知不觉的,兴武帝给女儿讲起他当年在吕家学武的趣事来。
“那时候吕叔年轻气盛很没耐心,经常被我们气得想动手打人,但他怕吕婶,只要吕婶护在我们面前,他就没辙了。”
“父皇决定起事前,吕叔一直都在反对,怕我们事败丧命,可我们真的要出手了,他又不放心地跟来了,杀起狗官来毫不手软。”
“以前他待父皇如自家子侄,父皇登基后,他反而越来越敬着父皇……可笑的是,父皇既嫌他过于谨慎跟朕生疏了,又很想让别人也都学他,做个规规矩矩的臣子。”
庆阳伏在父皇的手臂上,安静地听着父皇自言自语,直到她饥肠辘辘,声音被父皇听见。
兴武帝一下子坐了起来:“麟儿还没吃饭?”
庆阳点头。
兴武帝立即让何元敬传膳,并且自己吃了两碗饭好让女儿放心。
吕国公府,秦弘陪着岳父岳母在老爷子的屋外守着,让有孕在身的吕温容回她出阁前的闺房休息了。
吕光祖服了药昏睡了一下午,傍晚醒来勉强喝了几口汤与药继续睡,二更天的时候忽然醒了,眼里竟然恢复了五六分的神采,吕瓒狂喜地看向一直留在这边的御医,见御医神色黯然地摇头,吕瓒才突然如坠冰窟,意识到父亲这情形乃是旁人常说的回光返照。
吕光祖自知时间不多,叫自家人先出去,单独留下太子。
秦弘坐在老爷子的床边,紧紧地握着老爷子枯瘦的手。
吕光祖声音沙哑,望着太子道:“臣都这样了,说话就不跟殿下绕弯了,臣想知道,殿下终日战战兢兢,究竟在怕什么?不是臣虚夸殿下,皇上就你们三个儿子,以他的英明,不可能舍弃你而改立二皇子、三皇子,如此,殿下又有何可畏惧的?”
面对老爷子慈爱又为他忧虑的眼神,秦弘落下泪来,跪到旁边,低声对老爷子吐露心声:“我从来没怕过父皇会把皇位给二弟三弟,我怕的是辜负父皇对我的厚望,他越盼着我争气,我越怕,因为我根本做不到父皇那样……”
吕光祖笑了:“没人能跟皇上比,皇上是开国之君,他会留给殿下一个四海升平的大齐,太子只要重用贤臣,做好守成之君便可。”
秦弘更想哭了:“可如何分辨谁是贤臣?您老了,左相他们也都渐渐老去,还有那些大将军……”
近了有王叔邓冲,远了有孟极张玠等人,父皇在他们都臣服父皇,一旦父皇走了,他们还愿意臣服他吗?
还有他的姐姐弟弟们,大姐处处要做他的主,二弟不听他的话,秦弘连长兄都做不好,他哪有把握治好天下?
吕光祖看到的就是一个比平时更加惶恐不安的太子,一个明明有才却无魄力的太子。
如果太子怕弟弟们与他争储君之位,他还有办法安抚,可太子怕得居然是他当不好未来的皇帝。
怎么坐稳帝位?
吕光祖没有教授如何为帝的本事,乱教只会害了太子。
“殿下别急,皇上年富力强,太子忧虑的皇上都能想到,他会替你安排妥当的。”
秦弘见老爷子看向外面,忙擦干眼泪,去把老爷子要见的太子妃、岳父吕瓒请了进来。
吕光祖对泪如雨下的孙女道:“太子还年轻,平时负担够重了,朝堂的事你都不要插手,只管照顾好太子的起居,像水一样包容安抚太子的忧惧怒哀。”
吕温容哽咽着点点头。
吕光祖等孙女走了,再看向儿子:“我这一走,皇上定会让你接任东营统领,你要记住,做将军的,不管掌管京营还是边军,将军手里的兵永远都是皇帝的兵,你只是代皇帝掌兵而已,切不可居功自傲,要学张玠孟极,切不可学邓冲。”
吕瓒涕泪俱下:“儿子知道,儿子绝不会犯糊涂。”
吕光祖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你要忠于皇上,哪怕是太子,只要他一日没称帝,他也别想号令你与东营,就算,就算将来皇上要改立太子,你也要忠于皇上的决定,忠于皇上选择的新君,切不可因为与太子的关系冲动起事,步袁兆熊的后尘!”
太子太弱了,太弱了,谁又能保证皇上不会动易储之心?
吕瓒大骇:“父亲何出此言,难道……”
吕光祖没力气解释了,只是直直地盯着儿子,不断重复着四个字:“忠于皇上,忠于皇上……”.
庆阳这一晚睡得都不踏实,醒来时外面一片漆黑,喊解玉进来,得知还没到寅时。
不想惊动其他宫人,庆阳继续在床上躺着,一会儿惦记着吕光祖的消息,一会儿又忍不住地去想父皇。
父皇曾经拿他的帝陵跟她开玩笑,庆阳不喜欢听还哭了一场,并觉得父皇一点都不老,还能陪她很久很久。
可吕光祖这次的病重忽然让庆阳意识到,“老”这个字不光意味着老去的人会渐渐长出皱纹长出白发,更意味着他们的身体在渐渐地枯朽,枯朽到连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都抵挡不住、抗不过来,意味着再多的名贵药材再多的御医也回天乏术。
还好父皇今年才五十一岁,白发还不明显,皱纹也不多。
只是,庆阳一点都不再盼着长大了,她宁可永远做个被父皇管着的小公主,也不想她长大了,父皇却老到再也没有力气管她。
“殿下,该起来了。”
好像没躺多久,卯时到了,沁芳进来唤她起床。
一位老国公的病重,还不足以让皇子公主们停课。
也就是在这一日,大齐开国功臣成国公吕光祖,病重辞世。
第74章
年纪越大对死别看得就越淡, 尤其是兴武帝或严锡正、杨执敏这样的大忙人。
在兴武帝命礼部以亲王的规制为吕光祖操持的盛大丧礼结束后,除了吕家众人, 他昔日的旧友们都迅速恢复了正常生活。
只是,严锡正觉得最近的小公主有些不正常,这不,三月十五,明明该是小公主拿着新腰牌去宫外官署游逛的日子,小公主居然又从皇上那里借了一枚行走宫中的腰牌,跑到中书省来找他了,像九岁那年故意捣乱的那次一样,坐在他的桌案旁边,倒没有再盯着他, 而是拿着一本书看,看累了休息时才瞧瞧他。
三月初八来了一次,今日又来……
鉴于初八那次小公主看他看着看着就突然泛红的眼圈, 以及这次那双黑眼睛里一目了然的慕孺与不舍, 五十九岁的左相大人心情复杂地道:“殿下放心, 臣最近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并无大碍。”
虽然他也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就去了,但至少他还没有大限将至的预感。
心思被戳破,庆阳收回视线, 对着手里的书道:“我知道, 我就是突然想左相了,正好下午空着,就来左相身边坐坐。”
严锡正不想小公主来,却也狠不下心强行赶走一个很担心他会死掉的小公主,摇摇头, 起身道:“殿下慢慢看,臣去外面走走。”
年纪大了,脑袋再精神身子骨也坚持不了久坐。
庆阳放下书,跟在他身边:“我陪左相说说话。”
严锡正并没有反对。
一起走就忍不住聊两句,严锡正关心地问:“皇上最近饮食睡眠可好?”
别看他几乎每日都能见到皇上,做臣子的却不能冒然打听这些事,单看皇上的面容又看不出来。
庆阳:“听何元敬说,父皇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严锡正长长地叹了口气:“岁月如梭啊,人年轻的时候绝不会想老了会如何,真的老了,便时不时会想起年轻时的一些事。”
庆阳:“我虽然没老,可我也会想小时候的事,记得成国公每次见我都笑得特别和善,左相就总是瞪我。”
严锡正:“……臣只是不爱笑,并没有对殿下无礼之意。”
庆阳:“我不管,除非左相以后对我好点,不然我就只能记住你瞪我的样子。”
严锡正不想跟小公主掰扯这个,倒是有些好奇了:“既然臣总是瞪殿下,殿下为何还要来看臣?”
庆阳瞅瞅似乎年年都在变矮的长者,小声哼道:“我看的才不是你,我看的是大齐的第一位左相。”
严锡正笑了,微微低头看回来。
庆阳:“……你看什么?”
严锡正:“臣也好好看看大齐皇宫里降生的第一位公主。”
小公主便也笑了起来.
四月初二,为妹妹庆贺完十一岁的生辰后,三皇子秦仁就该准备出宫的事了。
他的皇子府去年夏天就修好了,位于皇宫南边的善和坊,站在后花园的墙头往北一望就是皇城,占地与永康的公主府、秦炳的皇子所一样大,耗费的银两也差不多。
皇子所里什么都是新的,秦仁只需要把他的衣裳鞋袜、书籍珍藏等搬过去,而这些事情自有宫人来管,他继续去崇文阁读书、演武堂练武就行,万事不用操心。
丽妃也没什么可操心的,就是不舍,虽然这儿子连她都嫌弃太没出息,到底也是她怀胎十月生的,光看脸又十分俊俏讨喜。
贵妃比丽妃考虑得多,提前叫宫里的嬷嬷调教好四个模样清秀的宫女,亲自送到丽妃的咸福宫,解释道:“别看他们兄弟在宫里都老老实实的,出宫后不定会生出什么花花心思,与其他们自己胡闹闯祸,不如你我做母妃的帮他们安排屋里伺候的人,她们四人的规矩都已经教好了,回头你让仁哥儿自己挑两个合眼缘的。”
今日的皇子未来的亲王,在哪个宫女丫鬟眼中都是香饽饽,所以先满足他们对女色的好奇与冲动,才能避免他们着了不规矩的丫鬟的道。
丽妃明白了,这是贵妃送儿子的通房丫鬟。
她的父亲只是个地方小知县,家中的嫡兄庶兄十五六岁时就都有通房丫鬟伺候了,皇子们自然少不了。
丽妃谢过贵妃,黄昏后再派人把儿子叫来,特意交代过跑腿的宫人要在承明宫里面等着,避开女儿。
秦仁自己来了。
丽妃先给儿子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再准备派人把四个备选的通房宫女领过来。
秦仁终于回神,急道:“母妃稍等!”
丽妃疑惑地看着儿子。
秦仁等那股子震惊的情绪过去了,再小声对母妃道:“母妃,我不想要通房。”
丽妃:“为何啊?”还有男人不喜欢女人的?
秦仁很不习惯跟母亲说这个,拿手指头划了两下脸,歪着脑袋道:“我不忍心,将来我总会娶妻,娶了妻子我肯定要对妻子好,不会再叫她们伺候,那么早晚都要打发她们,我又何必……反正我不要。”
他下不去手,尤其是在见过袁崇礼把他的通房丫鬟当乐子轻贱的嘴脸后,秦仁不想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
丽妃听了儿子的话,忽然想到了她与母亲。
都是给人做妾,她命好,遇到了一位皇帝,虽然兴武帝比她大了很多,可他是个大英雄啊,对她也很好很好。母亲的命就很苦,上有主母欺凌,下有父亲的新欢排挤,终年郁郁寡欢,年纪轻轻就去了。
所以,丽妃既能理解权贵子弟都会纳妾,又能理解儿子的这份善心。
“好,不要就不要吧,有福安、福贵在呢,有他们照顾你的起居,母妃很放心。”
解决完通房的事,丽妃默默地打量儿子,看看看着就走过去把坐着的儿子搂到了怀里:“怎么就十六了,母妃舍不得你出宫。”
秦仁听出母妃哭了,他也想哭,可他哭不出来,二哥在宫外的日子太舒服了,他早就盼着天天都能睡懒觉的日子了!.
相比有贵妃、父皇陪伴的母妃,秦仁更舍不得的是妹妹。
四月下旬,在演武堂的最后一节武课,中间休息时,秦仁带着张肃坐到了妹妹身边。
庆阳只看地上那两道影子。
最开始,大哥二哥三哥还有秦梁、袁崇礼、张肃都在这里,热热闹闹的,后来大哥、秦梁走了,二哥、袁崇礼走了,如今三哥、张肃也要走了,下次她再来演武堂,这里将只剩下她自己。
秦仁看得出妹妹不开心,笑着摸摸妹妹的头:“没事,妹妹想三哥了随时可以去我那边住,住多久都行,反正你跟父皇打声招呼,让几位先生去我府上给你授课就行,到时候咱们三个还跟在宫里时一样。”
庆阳不是没想过,可宫外有三哥、张肃,宫里有父皇、母妃,庆阳还是更想多陪在父母身边。
其实一家人都住在宫里最好了,偏偏皇子长大后就得出宫,这是历朝传下来的规矩。
“不了,休沐日去你那边坐坐就是。”
秦仁:“随你,总之皇宫是你的家,我那里也是你的家,妹妹什么时候来都成。”
庆阳靠到了三哥肩头,这么一靠,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到了站在一旁的张肃脸上。
张肃避开了小公主的双眼。
庆阳不高兴道:“都要走了也不肯多看我几眼,你根本不会想我是不是?”
张肃不该对一位公主说“想”,却又不能让小公主误会了,于是简单地摇摇头。
庆阳:“随你怎么想,反正休沐日我去三哥那里见不到你的话,我就再也不要见你了。”
都在宫里,她约三哥出宫时直接跟张肃打声招呼就行,以后她就只能休沐日早上去三哥府里找三哥,张肃在那就继续一起出去逛,张肃若忘了,庆阳也不可能再派人去卫国公府把他喊出来。
张肃看向三皇子。
秦仁不敢吭声,帮妹妹会显得他狠心不让张肃休息,帮张肃争取休沐日就要挨妹妹的瞪。
张肃没想让三皇子帮忙,怕得是三皇子误会,见三皇子低下头,他才对小公主道:“休沐日一早微臣也会去给三殿下请安,若两位殿下无需微臣伴驾,微臣再回府。”
庆阳:“嗯,不过遇到刮风下雨的恶劣天气,或是你家里有什么事走不开,你也不用强求。”
张肃颔首。
秦仁懂,天气不好妹妹不会出宫,他肯定也懒得出门,张肃当然不用过来,后者的话他与妹妹都不会为难张肃。
该继续练武了,不过武先生看着围在一起的三人,配合地没有开口提醒。
红日西斜,又到了黄昏。
张肃今晚就要出宫了,晌午吃完饭直接把他的包袱提到了演武堂,这会儿直接出宫便可。
跟三皇子不必道别,因为明日他还会去皇子府做伴读,因此,张肃看向了站在三皇子身边的小公主,拱手道:“微臣出宫了,请殿下多保重。”
庆阳舍不得,比二哥出宫的时候还舍不得,下意识地就想走过去抱一下张肃,结果她刚跨出去一步,张肃竟然连退三步,仿佛猜到她要做什么似的!
庆阳:“……你躲什么?站着不许动。”
张肃:“……”
他不敢违背小公主的命令,浑身僵硬地等着。
小公主板着脸走过去,再狠狠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待张肃错愕地看过来,小公主才瞪他一眼,叫上三哥先走了。
秦仁朝张肃赔罪地笑笑,赶紧追上妹妹。
张肃扫眼多了一层浅灰的鞋面,再看看前面的兄妹俩,等距离彻底拉开了,他才默默地跟在后面,直到走到这条宫道的尽头,兄妹俩朝北去了,他转身往南。
第75章
三皇子秦仁开府出宫不久, 六月下旬,朝廷派出去处理各州挂田事宜的文武钦差们回京了。
兴武帝是个雷厉风行的皇帝, 他派出去的钦差们在御前军与当地驻军的配合下也采取了雷厉风行的处事手段,再加上兴武帝统一江山后已经重新绘制过一次各州的鱼鳞册,所以这回钦差们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既督促地方官员士绅们还回了百姓挂在他们名下的大量田地,也完成了新的鱼鳞册的绘制。
自然,各路钦差的差事办得并不是一路顺风顺水,有的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故意下绊子,有的地方豪强暗地里买凶行刺,也有世家大族蓄意煽动百姓闹事,但无论什么样的报难折子递到京城, 兴武帝都只有斩钉截铁的三个字:查、抓、换。
遇到闹事、行刺的,查。
钦差能查出幕后主使,那就把幕后一党抓起来, 钦差若没有这个本事, 那就换了这个钦差。
因此种种, 这一年钦差换过几次,各州的地方官员也换了一波,上至一州刺史或参将,下至一县知县或守城兵。
兴武帝赏罚分明, 罢官免将的同时也提了一波上去, 首先从文武钦差中提拔,有的御前军千户补了地方参将、守备的缺,有的文钦差补了知县或郡守的缺,其中由小公主、左相严锡正举荐给兴武帝的举人贾方平便是连升数级,成了扬州会稽郡的郡守, 官居正五品。
为何兴武帝如此赏识贾方平?
因为前任会稽郡郡守精心伪造的一批假账便是贾方平发现的,还由此扯出十几个贪官。
私底下,兴武帝毫不吝啬地夸赞女儿:“这都是麟儿的功劳,没有麟儿,贾方平可能早回老家教书了。”
庆阳夸了回去:“那也得父皇敢推行新政敢用他才行。”
父女俩互相夸了一顿,接下来兴武帝就颁布了让官员士绅与百姓一体纳粮的旨意。
京城与各地的文官士绅们已经被狠狠敲打了一遍,连手里的大量挂田都交出去了,再让他们交点田税他们又岂敢公然抱怨?.
国泰民安,九月中旬,太子妃吕温容顺利产下一子,兴武帝龙颜大悦,亲自为皇长孙取名为“铮”。
铮,金声也,故又有坚贞、刚强之意,如铁骨铮铮。
庆阳一听到侄儿的名字,就感受到了父皇对大哥仁弱的无奈以及对侄儿的深厚期许。
虽然大哥有些尴尬,庆阳却很喜欢这名,她也盼着小小的软软的侄儿将来能长成父皇那样英明神武。
自此,每日黄昏做完功课,庆阳都会跑到重元宫看看侄儿,大姐姐毕竟住在宫外,早几年外甥外甥女出生时庆阳自己又是个孩子,哪懂得逗小孩,如今她长大了,又与大哥大嫂同住东宫,她陪侄儿的时间越多,对这个小侄儿的情分就越特别。
最亲的三哥出宫了,宫里却多了个比三哥可爱好玩的小侄儿,庆阳就觉得没那么孤单了,心情好,时间过得也好像特别快,眨眼又是一年除夕。
大年初一,梳头更衣之前,刚刚长到十二岁的小公主像往年一样,喊来解玉为她丈量身高。
解玉带着软尺进来时,看到的是散着一头长发的小公主,应该已经通过发了,如瀑的长发顺滑地披落在公主身后,长及腰部。窗外还有些黑,内室里点着十几盏灯台,柔和的灯光下,小公主的脸颊白里透粉,笑着与身边的沁芳说着什么。
无需特意去看,解玉也知道公主的脑顶就快与沁芳持平了,只是沁芳已经二十六了,身段是这个年纪女子常有的婀娜,公主依然年少,更多的是嫩柳般的轻盈。
见他来了,庆阳走到中间最空的地方,身姿笔直地站好。
解玉停在小公主身后,展开软尺,沁芳蹲下去按着软尺的一头,解玉绷直上方,指腹按好刻度后再请小公主过目。
六尺八了,庆阳很满意,马上就要追上母妃了。
洗漱、更衣、梳头,一套下来,天也亮了,庆阳先去重元宫给兄嫂拜年。
秦弘、吕温容已经做好了出发去乾元殿的准备,特意等妹妹的。
吕温容送了小公主一个封红,庆阳收好递给解玉,再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红绸福袋,凑到襁褓里的侄儿面前晃晃:“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姑姑送你的压岁钱,给姑姑笑笑。”
小小的铮哥儿除了爹娘与身边伺候的人,在宫里见得最多的就是小姑姑了,没有福袋也会朝姑姑笑。
庆阳喜欢的去贴小家伙的脸蛋。
吕温容在旁边瞧着,对太子道:“光我自己还没感觉,看到妹妹这样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当年妹妹过满月的情形呢,转眼间妹妹也像个大姑娘了。”
秦弘笑道:“巧的是,我比妹妹大十一岁,妹妹也比铮哥儿大十一岁。”
庆阳仰头看看大哥,再看看侄儿,问:“那大哥也这么逗过我吗?”
秦弘:“我倒是想,但每次过去你二哥三哥都会抢着守在你身边,我做大哥的又不能去跟他们挤。”
庆阳先是笑,笑着笑着想到铮哥儿哇哇大哭或是换尿布的丑臭模样,忽地笑不出来了。
让乳母给铮哥儿裹好斗篷,太子一家三口带着妹妹一起去了乾元殿。
随着雍王一家、永康一家、二皇子、三皇子陆续进宫,乾元殿又变得格外热闹起来。
秦梁是去年成的亲,妻子是正五品礼部郎中朱进思的女儿,名叫朱涟清,容貌清丽秀雅,如今也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永康夫妻一直都只有铭哥儿、羲儿两个孩子,兄妹俩一个七岁一个四岁,来到宫里也都敢说敢笑的。
秦弘这边多了铮哥儿后,越发显得皇室多子多孙起来。
子孙兴旺,兴武帝笑得都比往年频繁。
雍王妃邓氏打趣秦炳道:“二皇子今年也要二十了,皇上准备何时让他与瑶瑶完婚?”
因为父兄都在凉州而继续随贵妃住在宫里的孟瑶顿时红了脸,羞涩地往贵妃身边靠了靠。
秦炳瞄眼未婚妻,终于没再恼长辈们乱开玩笑了,只带着几分期许地看向父皇。
兴武帝:“腊月吧,趁威远侯回京述职的时候把婚事办了。”
提到久别的父亲,孟瑶很是思念,秦炳不太高兴还要等上一整年,可让他等的是岳父大人,他只能等。
邓氏的目光又落到了秦仁脸上,别看这位三皇子文武才干都不行,长得却是三位皇子当中最好的,十七岁的少年郎,又高又俊,比永康偷偷摸摸养在公主府的两个面首还要招人稀罕。
秦仁不习惯婶母过于热情的打量,假装摸了摸鼻子。
邓氏因为议论三皇子的婚事吃过瘪,没再调侃他,至于旁边被兴武帝当成心肝肉的小公主,邓氏更不敢乱讲.
拜过年,吃过一顿午宴,雍王等人要走了。
庆阳提前跟父皇母妃说好了,要去三哥府上小住几日,住到初五再回宫。
兴武帝、丽妃都很不放心自家老三,半威胁地嘱咐了一顿,让老三务必照顾好妹妹,弄得秦仁都想把妹妹留在宫里了,免得自己一不留神真让妹妹有个磕磕碰碰,父皇又赐他一顿鞭子。
当然,秦仁只敢在心里嘀咕,说出来的话,妹妹会很生气很生气!
辞别帝王二妃,兄妹俩跟着二哥、大姐姐、王叔一家朝宫外走去。
雍王逗小公主:“麟儿去王叔府里住住吧,你三哥那就他自己,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邓氏婆媳都跟着邀请起来。
庆阳:“王叔婶母这几日肯定要忙着应酬,我就想出宫玩玩,还是去三哥那里方便。”
秦炳凑热闹:“那你怎么不去我那?我也没多少应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