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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三哥都听我的,二哥也愿意什么都听我的吗?”

秦炳一下子不吭声了。

永康扫眼傅魁,淡笑道:“姐姐也想邀请妹妹过去小住,可惜铭哥儿他们太闹腾了,还是别让他们坏了妹妹的兴致吧。”

傅魁脸色微变。

孩子们都还算乖,闹腾的分明是这位大公主,就因为他收了两个略有姿色的丫鬟,永康跟他吵了两三年,后来他不碰府里的丫鬟了,去外面找了两个解闷,亏他小心翼翼还以为真的瞒天过海了,没想到永康竟然一口气给她请了两个唇红齿白的教书先生,打着教书的幌子……

傅魁简直要被气死了,他那些交好的勋贵子弟们,哪个不是通房美妾左拥右抱,他老老实实给永康守了那么多年,就想挑两个在她来月事的时候伺候一下自己,永康怎么就不肯答应?

庆阳终于察觉出了大姐姐与驸马间的异样。

出宫后,上了马车,庆阳小声询问三哥:“你住在宫外,可听说大姐姐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秦仁一脸茫然:“没啊,大姐怎么了?”

庆阳嫌弃地瞪了三哥一眼。

秦仁:“……那我叫人留意一下,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庆阳:“算了,我问福安去。”

三哥就知道吃喝睡觉,还好福安、福贵够机灵,知道帮三哥留意周围的动静。

因为不同路,雍王几家陆续分路走了,秦仁这才挑开帘子,打量骑马护驾的妹妹的侍卫,心情复杂地道:“我府里有三十六个亲兵,父皇居然还要你带上禁卫,他对我到底是有多不放心?”

庆阳:“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兵,就怕你的亲兵跟你一样懒散。”

秦仁:“那不可能,张肃替我管着呢,哎,那个是谁?”

对上三哥狐疑的视线,庆阳凑过去往外瞧瞧,随口道:“我的禁卫啊,叫程知许。”

秦仁又狠狠地打量对方几眼,再放下帘子审问妹妹:“你选他,是因为他武艺好,还是因为他长得好?”

庆阳:“……都好,不可以吗?”

三千禁卫没有武艺差的,她当然要按更合自己眼缘的挑。

第76章

因为妹妹的语气与眼神都过于坦荡, 秦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谨慎起见, 他继续问:“每个月重新挑十六个禁卫,难道每次的十六个你都记得住他们的名字?”

庆阳:“当然。”

她年纪小,解玉又不会武艺,每次出宫都可能遇到些危险或分派他们临时的差事,庆阳若连这些禁卫的名字都记不住,关键时刻如何点人,光叫“你你你”吗?

秦仁沉默了。

庆阳反问道:“你的三十六个亲兵,三哥都认全了吗?”

秦仁:“……我都没怎么使唤过他们,只认得侍卫长。”

庆阳:“……三哥只把他们当普通侍卫,那他们也只会把三哥当普通的主家, 他们会因为职责保护三哥,却未必愿意全心全意地效忠三哥。”

以樊钟为例,他不光敬畏父皇的权力, 更感激父皇的提拔之恩, 这份感激纯粹是他与父皇的私交, 所以樊钟的职责只是戍卫皇城,但如果下值后他听到有人小声说父皇的坏话,哪怕那坏话无足轻重,樊钟也会狠狠地训斥对方, 而非事不关己地离开, 少一事是一事。

亲兵亲兵,三哥以后出行的周全全倚仗这三十六个亲兵了,三哥怎么能敷衍应付?

秦仁明白妹妹的意思了,保证道:“回去我就尽快把他们都认清楚,妹妹放心!”

庆阳不放心, 指点三哥道:“你要对他们好,但也不能太好了,恩威并用才能真正得到他们的忠心。”

秦仁连连点头。

大正月的,庆阳没有再教训三哥。

马车很快拐进了皇城南边的善和坊,大年初一正是亲友们互相拜年的时候,庆阳透过帘缝看到些穿着新衣裳跑跑闹闹的孩子,个个都是富贵人家的打扮。想想也是,能住在皇城附近里坊的人家,个个非富即贵,再不济也是祖上显赫过的。

庆阳问三哥这半年有没有结交一些官家子弟,好歹是个皇子,肯定会有官家勋贵子弟来跟三哥套近乎,就像二哥出宫后认识的“兄弟”也越来越多一样。

秦仁跟妹妹讲了几个。

一开始有二哥盛情地帮他介绍,但二哥介绍的多是喜欢跑马狩猎的勋贵将族子弟,秦仁既不好武好动也不好酒,勉强应酬了两次就再也不肯随二哥出门了,反倒与同坊几个文官家的年轻公子们渐渐熟悉起来,时不时相约做些赏画、下棋、听曲等雅事。

庆阳:“也行,但三哥留心些,不要与他们讨论朝政,更不要随便答应帮他们与官场相关的忙。”

秦仁笑道:“这个妹妹放心,三哥虽然懒,好赖分得很清,绝不会胡乱应承别人。”

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车稳稳停在了秦仁的三皇子府前。

秦仁下意识地让妹妹先下车,因为以前张肃总是守在外面,无需秦仁帮扶妹妹。

福安在外面打开车门,庆阳也直接往外去了,走出车厢后,庆阳随意地朝前看去,却见张肃竟然站在三哥的府门旁,穿着一件赭红色绣云纹的圆领锦袍,英眉玉面,挺拔如松。

庆阳惊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张肃垂眸拱手:“今日初一,微臣奉家母之命来给三殿下拜年。”

庆阳笑笑,将右手放到解玉的掌心,踩着踏脚凳下了车,再同张肃道:“国公夫人太客气了,凭你与三哥的关系,不必这么见外。”

张肃:“三殿下关照微臣多年,这是微臣应尽的礼数。”

庆阳不与他掰扯这些,看着三哥下了车。

秦仁问张肃:“等多久了,怎么没去里面等着?”

张肃:“知道殿下要在宫里用过午膳才回来,微臣也才刚到。”

秦仁受不了他满嘴的谦称,数落他道:“不是说好了吗,在宫外只你我相称便可,再说错我也给你甩脸色。”

张肃扫了眼小公主的裙摆。

秦仁再问妹妹:“下午要出门吗?”

庆阳:“今天先安顿,明天再去外面逛逛。”

既然不出门,秦仁就想叫张肃回家陪家人过节去,然而他才开个头,就被妹妹打断了:“来都来了,陪我跟三哥坐会儿吧。”

张肃点头。

庆阳再让三哥府里的管事带她的十六个禁卫去侍卫房安置,此十六人都非京畿出身,本就轮到正月当值,庆阳调用得心安理得。

交待好了,庆阳与三哥并肩朝里走去,张肃保持三步的距离跟着,只是抬脚之前,他的余光再次朝公主带来的一位禁卫投去.

解玉带着拂柳、莲舟去收拾小公主下榻的院子了,秦仁把妹妹、张肃引到了他寝殿这边的东暖阁。

福安打头挑起厚厚的绸面棉帘,庆阳抬脚往里走,便见暖阁里面挨着窗户这一排摆了错落有致的花架,什么水仙、兰花、四季海棠、菊花应有尽有,都是暖房特意养着的名品,甚至还有几盆盛开的盆栽牡丹,使得烧着地龙的暖阁飘满了花香。

庆阳:“……原来三哥这么爱花?”

秦仁一脸满足:“是啊,贵妃、母妃那里的花我都喜欢,可我不敢养,怕二哥他们笑话,也怕父皇骂我不务正业。”

所以他早就盼着开府了,自己的皇子府,他想养多少花就养多少花。

庆阳看向张肃:“你们平时就在这边做功课?”

张肃:“……功课还是在书房做,三殿下闲暇时才会来这边赏花。”

秦仁:“我倒是想在这边,张肃不让,非要我去书房。”

庆阳摇摇头,先去赏花,尤其是那几株开得正艳的牡丹。

赏了一圈花,福安端来了茶水与零嘴儿,庆阳好久没跟张肃下棋了,让福安取来棋盘。

秦仁主动把妹妹旁边的主位让给张肃,他站到妹妹身后观棋。

庆阳手里摆着棋子,目光在张肃身上上下转悠,笑道:“穿得这么喜庆,国公夫人特意为你准备的过年新衣吧?”

张肃对着棋盘点头,大年初一穿红袍,这是母亲给他们父子几个定的规矩,非穿不可。

秦仁在宫里吃饱喝足,没看一会儿就困了,频频透过连通次间与正厅的无帘月洞门看向里面的暖榻。

庆阳见了,叫三哥自去休息。

秦仁当然不会跟妹妹、张肃客气,高高兴兴去里面躺着了。

张肃保持垂眸的姿势陪小公主下完这盘棋,一局结束,他起身道:“殿下也去歇晌吧,微臣先告退了。”

他是可以告退,但需得得到小公主的同意才能退。

然而张肃视野中的小公主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白棋,并没有开口放行的意思。

张肃不得已去看小公主的脸。

庆阳早就等着他了,见他果然一触即收,庆阳笑道:“坐下,什么时候歇晌我说了才算。”

张肃:“……”

他配合地坐了下去,继续陪小公主下棋。

庆阳盯着他道:“你不是来拜年的,是听三哥说过我要来他这边住几日,怕我过来时没看见你生气,对不对?”

张肃神色如常,道:“微臣确实是来给三殿下拜年的。”

庆阳:“只是拜年,你大可趁三哥进宫前赶过来。”

张肃:“三殿下嗜睡,微臣来得太早只会打扰三殿下。”

庆阳:“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吗?”

对面的人并未抬眸,只默默地放下新的棋子。

庆阳哼道:“以后人前你如何找借口都行,只你我的时候不许你狡辩。”

张肃继续沉默。

庆阳:“其实你不用来的,我又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过年还要喊你出来。”

张肃想到了小公主带来的十六个禁卫,低声问道:“那明日两位殿下出行,是否还需要微臣伴驾?”

庆阳歪着脑袋去看他的眼睛:“明日你有亲戚应酬吗?”

张肃摇头,虽然小公主的脸闯进了他的视野,只要他不刻意去看,小公主的脸便还是模糊的,最多像窗边的一朵白瓣牡丹,泛着柔和细腻的光。

庆阳:“那你想来伴驾吗?想或是不想,只能挑一个答,不许撒谎,也不许加字。”

张肃:“……”

他看向另一侧,墙上挂着一幅名家字画,三皇子确实是个雅人,然后在小公主哼出声的时候,道:“微臣全凭两位殿下吩咐。”

这就是威武不能屈的意思了,庆阳咬牙道:“算你运气好,遇到我这个好脾气的公主,不然你这么不听话,换个坏脾气的公主早拿鞭子甩你了。”

张肃重新看向棋盘:“谢殿下宽恕。”

下完第二盘,庆阳终于允许他告退了,只在张肃即将挑开帘子的时候道:“巳正过来,不用提前。”

既然他有空,那就一起逛吧。

张肃转身,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是。”

第77章

张肃离开后, 庆阳把福安叫了进来,扫眼里面已然酣睡的三哥, 庆阳走到一株牡丹前,伸手托住牡丹外围的一层花瓣,边赏边道:“出宫路上,我看大公主与驸马似乎有些罅隙,你可曾听说什么?”

福安眼角微抽,他确实有所耳闻,但这事他能跟才十二岁的小公主说吗?

脑筋一转,福安叹口气,瞧着小公主手里的牡丹花道:“年前二殿下那里设宴,奴婢随三殿下去了, 主子们吃席,奴婢几个沾光也凑了一张桌,席间大驸马身边的小厮说漏嘴, 好像是大驸马在外面养外室的事被大公主知道了……”

庆阳一听, 怒从心起, 傅魁好大的胆子,竟然背着大姐姐养外室!

福安很怕小公主因为偏护大公主,跑去皇上面前告傅魁的状,万一牵扯出大公主养面首的事, 那皇上惩罚的可未必就是傅魁了, 到时候小公主还要挨大公主的埋怨。

福安继续道:“殿下息怒,以奴婢对大公主的了解,大公主极好面子,她宁可自己跟大驸马置气也不去请皇上降罪大驸马,怕的就是此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所以殿下心里清楚就好,明面上就当不知道吧,免得大公主尴尬。”

庆阳也知道大姐姐好面子,但大姐姐更不喜欢受委屈,是会直接跟父皇请旨休掉傅魁的性子,难道大姐姐是舍不得两个孩子没了父亲,又或是顾忌征南有功的公爹镇南侯,怕父皇不允她?

这两年庆阳常去京兆尹,旁观了不少民间官司,其中就有夫妻不和引出的各种案子,包括男方在外面鬼混被岳父大舅子小舅子揍的,包括女方想带着孩子和离男方一家拒不同意的,轻了只是闹口角,重了则出过命案。

庆阳算是明白何为“清官难断家务事”了,那么如福安所说,休不休傅魁得大姐姐自己决定,她不好冒然干涉,除非大姐姐主动找她商量。

再回想大姐姐不邀请她过去小住的话,其实就是怕她察觉姐姐姐夫的不和,故意遮掩的.

大年初二,习惯早起的庆阳卯正时分就醒了,而这时天还黑着。

没有去叫肯定还在睡懒觉的三哥,庆阳自己吃的早饭,再去了三哥府里的练武场。

父皇新给三哥安排了两位武先生,都回家过节去了,演武场空空荡荡的。

庆阳让管事把三哥的三十六个亲兵以及她带来的十六个禁卫都叫了过来,从亲兵中随意选出十六人让他们与程知许等禁卫切磋。据她所知,大姐姐、二哥出府时也都得了三十六个亲兵,从四大京营选出来的,同样都是身形高大、武艺不俗的精兵。

十六场切磋后,禁卫里有三人输给了三哥的亲兵,赢的那十三场也不是几招就解决的轻松,说明要么是三哥的这些亲兵本身就够强且不曾因为离开京营而懈怠,要么就是张肃帮三哥管得好。

庆阳先勉励一番整体输了的三哥亲兵,待亲兵们离开后,庆阳再对输掉的三个禁卫道:“三殿下的亲兵也是京营里选出来的精锐,你们输给他们不丢人,不过据我观察,你们是出手时就存了轻视之心,所谓骄兵必败,这毛病你们得改了,将来无论与人切磋还是在战场上杀敌,都得全力以赴。”

三个禁卫得了台阶挽回了一些颜面,心里都松了口气,谦恭地表示一定谨记公主的教诲,日后继续苦练武艺。

庆阳让其他人走了,单独留下程知许。

凡是庆阳选出来的禁卫,她都会跟樊钟细细打听这些禁卫们的祖籍家世,大多数都是平民子弟,也有一些地方武官家的后裔,而今年才二十岁的程知许比较特殊,他祖上竟然是读书人,因他父兄先后死于战乱,程知许才弃笔从戎,改走了武举之道,贾方平落榜那年,十八岁的程知许高中武探花,想必在禁卫司历练几年就会外放为将。

庆阳挑人时欣赏的是程知许的脸,看到他的履历后更欣赏他的才干了,那么有的差事就更适合程知许去做。

“这几日你试探试探,看看三殿下的亲兵里有没有喜欢泄露主家私密的嘴碎之人。”

若非傅魁没管教好他身边的小厮,他与大姐姐的家事怎么会让福安等外人知晓?

亲疏有别,庆阳做不了二哥、大姐姐、大姐夫的主,三哥这边她愿意费心,三哥也愿意听她的。

程知许拱手道:“卑职领命。”.

卫国公府,巳时一刻左右,张肃来跟母亲辞行。

卫国公夫人徐氏看着换了一身深青色细布袍子的儿子,十八岁了,长得有八尺多高,身形开始朝着早已成家生子的两个哥哥靠拢,尤其是那张棱角渐渐分明却越冷越俊的脸,少年时是单纯的讨小姑娘喜欢,看了一眼还想再看,如今就怕小姑娘看了一眼便芳心暗许了。

凭自家儿子们的相貌,徐氏根本不需要担心他们娶不到好姑娘,要细细挑选的反而是女方的家世,丈夫已经贵为国公,亲家们最好不要再身居高位了,简简单单就好,重在一家人的品行。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都是这么选出来的,两对儿夫妻婚后也都过得和和美美,如今轮到老三……

想到宫里那位越长越像仙女下凡的小公主,徐氏忧心道:“又要去给两位殿下护驾?”

张肃默认。

屋里就母子两个,徐氏叫儿子靠近些,低声道:“大过年的,三皇子府里又有亲兵,你只说家里有事,三皇子还能为难你不成?”

儿子给三皇子当伴读没关系,徐氏怕的是儿子对小公主动了心思,一次次满腔热忱地凑过去,真得了小公主的青睐被皇上赐婚,做了驸马的儿子将来可能就不好再带兵了,若是儿子根本没被小公主看上,儿子就得承受情场失意的痛苦喽。

换个普通大家闺秀,徐氏觉得儿子的希望还是挺大的,但小公主自幼被皇上捧在手心里,什么年轻才俊没见过,儿子长得再俊小公主也早就看腻了,好好一张脸占不到一点便宜。

并不知晓儿子与两位殿下相处情形的徐氏,把儿子出宫这段时间每逢休沐日都次次不落的跑去为小公主护驾之举理解成了主动靠近、取悦。不是主动又能是什么呢,三皇子那么好脾气,儿子随随便便挑个理由都能拒绝伴驾,拒绝一次三皇子就不会再提,小公主那里就更不用说了,回回皇帝都安排一队禁卫,压根不缺护驾的。

张肃隐隐猜到了母亲的忧虑,但与其解释让母亲误会小公主对他有意,不如让母亲误会自己。

他简单答道:“三殿下把我当挚友,我确实无事,又何必辜负三殿下的好意。”

口是心非、冠冕堂皇这一套徐氏早从丈夫那里领教够了,配合道:“行,今天你确实没事,明天济宁侯府有宴请,你随我们同去。”

丈夫只是不私下结交官员们,但这些战场上有过交情的勋贵将门之家有什么宴请,夫妻俩有空也都会去,每年过年也会回请,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张肃:“好,我会跟三殿下说。”

徐氏:“后日我想去白云寺进香,你也给娘护护驾?”

张肃看眼因调侃而笑的母亲,还是道好。

徐氏便又心疼儿子了,真是想接近小公主的话,她硬生生绑着儿子不许他去,儿子心里该多难受?

“算了,你还是给三殿下护驾去吧,带你去吃席,又要有一群贵妇人闹着给你牵红线……”

“及冠之前,儿子不想考虑婚事,还劳母亲代我回绝。”

徐氏试探道:“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想自己先讨得人家的芳心?”

张肃摇头,正色道:“母亲慎言,这话若传出去,他人可能会疑心儿子能接触到的所有闺秀。”

徐氏:“……快走快走,居然还管起我来了!”

张肃告退,出了门,骑上御赐的坐骑朝皇城南边的善和坊赶去,到了三皇子府门外,就见两位殿下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十六个布衣禁卫按照四人一组肃立在马车的前后左右四侧。

十六个禁卫看似同品阶,其实自有一套站位的规矩,因为小公主会从对着府门的这一侧上车,那么更得小公主器重的四个禁卫便会站在这一侧,而且站得越靠前、越有机会近身伺候公主或是答话的,身份越与众不同。

张肃在距离马车三丈远的地方下马,牵着马步行靠近。

福贵笑着跟他打招呼:“三公子来了,两位殿下还要等会儿再出来,你去里面等?”

张肃:“不劳烦公公通传了,我在这里等便可。”

福贵没有勉强。

张肃神色自然地看向对面的两个禁卫。

秦仁把张肃当兄弟,所以皇子府的亲兵们也都敬着张肃,程知许等十六个禁卫却是皇上的兵,他们奉命为小公主护驾,那么这几日连三皇子都只能得到他们礼节上的恭敬却差遣不动他们,外人的话,别说卫国公府的公子了,就是卫国公亲自来,他们也无需行礼。

张肃的目光落到程知许脸上时,程知许也看了过去,对面就来了这么一个人,不看是不可能的。

两个都以姿容被人夸赞或调侃过的年轻人短暂地对个眼神,又都默默移开了。

里面传来走动声,程知许与旁边的三个禁卫同时转身,在两位殿下跨出府门时躬身行礼。

庆阳笑着叫他们免礼,视线一转,瞧见牵着马远远站在一旁的张肃,庆阳瞪了他一眼。

她长大了,不好再喊他来扶她上车,他就不知道主动一些吗?

不过,一个外男真那么谄媚的话,那也不是张肃了。

第78章

女儿出宫玩了, 兴武帝在宫里过得也很悠闲,要么自己跑马练武看书赏画, 要么陪贵妃、丽妃听曲听戏,有时候也会让太子把小皇孙抱过来,逗两下再在小家伙哭闹的时候让太子抱回去。

当然,年前年后正是官员们互相宴请的时候,有宴席就有各种乐子,兴武帝每日都会单独抽出半个时辰翻阅宫外送进来的各种密报。

男人们醉酒时说出来的话不用太当真,但多听听也能品出些东西来。

然后,就在这些密报中,兴武帝看到了他并未派人监视的自家大公主与大驸马的“乐子”。

兴武帝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兴武帝不好色,但他身边不乏美妾成群的臣子, 远的不提,亲弟弟雍王与好兄弟邓冲这二十来年女人就没断过,两人的媳妇看都看不过来, 最后索性随便他们纳妾, 只要别弄出孩子来就行, 文官里如严锡正、聂鏊这些贤臣也都有年轻貌美的妾室在侧。

兴武帝太了解男人了,从没指望过立国之初他为了与功臣联姻选给长女的女婿能为长女守身如玉。

女婿不守身,肯定就会纳妾,纳了就会惹长女生气, 小两口吵吵闹闹都在他预料之中, 兴武帝唯独没料到长女竟然没有逼着傅魁继续给她守,反倒给自己挑了两个男宠。

男宠就男宠吧,这事传出去虽然不太好听,可史书上养男宠的公主们也不少,他一个贫民出身的皇帝, 不至于逼着女儿们都去学什么贞洁烈女,至少先让女儿受委屈的傅魁不配。

兴武帝气得是小两口竟然把自家的事给传出来了,平白给臣民们送笑料。

女儿女婿都是做父母的人了,夫妻俩没想闹到他面前,兴武帝也不想亲自出面搀和这个,派人把太子叫了过来,把关于女儿女婿的密报递给儿子看。

秦弘看完,脸都白了,一惊父皇住在宫里居然连官员们宴席上的事都能知晓,二惊大姐居然做出了那等有违妇道之事!

对上父皇隐含怒气的眼神,秦弘双手托着密报跪了下去,恳求道:“父皇,大姐是被驸马气到了,她不是故意的,求父皇原谅她这一次,儿臣一定会狠狠地训斥她,保证她以后再不敢任意妄为!”

大姐这么做,既污了她自己的清名也污了父皇的英名污了秦家的家风,秦弘怕父皇会重罚大姐。

兴武帝本来还算心平气和的,见儿子为这么件事给他下跪,责备的还是亲姐,兴武帝的怒火噌地就窜了起来:“起来,动不动就跪,你骨头是米面揉的吗!”

秦弘全身一抖,脸更白了,低着头站了起来。

兴武帝坐不住了,绕过来一巴掌拍掉儿子手里的密报,咬牙切齿道:“明明是傅魁先背着你大姐染指别的女人,你不骂他胆大包天不敬公主,竟然先替他责怪起你大姐来了,怎么,他一个侯爷的儿子还比朕的女儿、太子的亲姐更尊贵不成?”

秦弘这才意识到,方才父皇脸上的怒气是冲着傅魁的。

他缩着脑袋,不敢吱声。

殊不知他越这样兴武帝越恨,指着他道:“你大姐就是没脑子不够聪明,论骨气她比你强多了,但凡你有她一半的硬气,朕也不会天天骂你!”

大女儿啊,大女儿都敢瞪他,都敢给自己养男宠,太子呢?

兴武帝真是要被这窝囊儿子气死了。

秦弘看着地上被父皇一手打成两截的密报,眼眶里涌上泪水,又被他强行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眼泪只会招来父皇更多的嫌弃与怒火。

兴武帝已经走出几步了,背对儿子道:“朕很忙,没功夫管他们,你找机会跟他们说,若是他们不想过了,让傅魁进宫跟朕求休驸马的旨意,若是他们还想继续做夫妻,互相守着也好,各收各的也好,在自家府里随便他们折腾,出了门都注意体面,不要闹得满城皆知。”

秦弘面如死灰地应下,回到重元宫坐在椅子上就站不起来了,浑身无力。

吕温容想要关心一下,秦弘摇摇头,让她自去照顾孩子,他想一个人待着。

吕温容走后,秦弘便趴在了桌子上,整个上午都没再露面,下午歇过晌后,秦弘才派人去传大姐夫妻进宫,等夫妻俩到了,秦弘再单独在书房这边的小厅见得他们。

小厅里有两把客椅,永康进来后就挑了一把坐下,傅魁扫眼神色不对的太子,站在原地没动。

德全从外面带上门,走到游廊拐角远远地守着。

永康奇怪地打量弟弟:“你叫我们过来做何?”

秦弘没去看大姐,对着地板道:“你们夫妻的恩怨,我都听说了。”

夫妻俩都变了脸色,互视一眼再同时别开脸,由永康问道:“你听谁说的?”

秦弘不可能泄露父皇的密报手段,只冷声道:“此事闹大了你们面上难看,也有损皇家的威仪,我只想问问,你们这夫妻还要不要做下去。”

永康淡笑:“做不做都行。”

反正她已经对傅魁死心了,傅魁想继续当驸马,只要他别给她找麻烦,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永康会留他,傅魁若是受不了她养男宠,那他就滚。

傅魁确实很想走,他不怕永康,但他怕皇帝。

因为永康已经表了态,见太子朝他看来,傅魁迟疑片刻,道:“公主如此厌弃臣,臣也没脸再占着公主驸马的名分,只是这婚事是皇上赐的,就怕皇上不同意。”

秦弘听懂了,既然大姐夫妻都舍得对方,独自为这段姻缘感到悲哀的太子心情越发沉重,看向窗户道:“父皇宽容,会同意的,你去跟父皇请道休驸马的旨意便可。”

他说得死气沉沉,傅魁却听得心惊肉跳,扑通跪了下去:“殿下,臣刚刚是故意那么说想气气公主的,想看看公主还在意臣的样子,其实臣根本舍不得公主,不想与公主分开!”

怕太子不信,傅魁跪着挪到永康面前,抱着永康的大腿表起情意来。

永康看得直笑,有种就去找父皇请旨啊,这不还是没种?

秦弘看愣了,直到傅魁又跪过来向他保证今后一定会唯大姐马首是瞻,绝不敢违背分毫。

视线从傅魁的泪脸上移开,秦弘询问笑得十分得意的大姐:“那,大姐还想离吗?”

永康:“算了,好歹夫妻一场,我再给驸马一次机会。”

秦弘松了口气,这事能这么简单解决,他去父皇那里复命也更容易,而且对大姐的名声也好。

永康耐心地听弟弟告诫他们以后要和睦相处,等弟弟说完了,永康叫傅魁出去等着,她再单独问弟弟:“父皇叫你这么说的吧?”

秦弘不想回答。

永康:“只是你知道的话,你不会一下子把我们两个都叫过来。”

以弟弟的性子,弟弟会先劝她送走那两个面首好好跟傅魁过日子,如果她答应了,弟弟大概不会再找傅魁,找了也不会像邓冲在王叔面前维护邓氏那样为她这个姐姐撑腰。

秦弘看着姐姐的裙摆,难受道:“大姐总让我讨好父皇,你为何要做有损父皇英名的事?”

纵使父皇没有多生气,秦弘还是觉得大姐做的不对。

永康冷笑:“我是父皇的女儿,我对傅魁低三下四一味顺从才是丢父皇的脸,弟弟你要记住,皇家最大,臣子们越不过你去,他傅魁也休想压在我堂堂大公主的头上。”.

永康初四进的宫,庆阳初五回的宫,并不知道这事,但她去重元宫逗侄儿的时候,察觉了大哥的郁郁寡欢。

庆阳悄悄问大嫂,吕温容苦笑着摇摇头,她是真不知情,也没有透露永康进宫的事,毕竟她再喜欢小公主,大公主与太子才是亲姐弟,姐弟间的秘密不宜外传。

庆阳也没有追问,稀罕够侄儿就回九华宫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皇宫里又办了一场家宴,庆阳暗暗留意大姐姐夫妻,见傅魁对大姐姐极尽讨好,比刚成亲那会儿笑容还多,大姐姐也很配合,庆阳就以为夫妻俩吵闹过后已经和好如初了。

私心里,庆阳无法理解大姐姐为何能忍受染指别的女人的傅魁,换成她的驸马这样,长得再俊才干再高庆阳也会休了他。

不过姐妹间到底隔了一层,庆阳尊重大姐姐的选择.

兴武十三年大齐基本还算风调雨顺,没出什么震惊朝野的大事,小公主的日子也一切顺遂,照旧按月挑选新的禁卫,并不曾因为特别赏识谁而一直留用。

三月里,成国公吕光祖病逝一年祭日,兴武帝亲自去祭奠了一回,回京后就把才守孝一年的吕瓒提拔为东营统领,不许他再丁忧,足见皇上对吕家的看重。

五月里,二皇子秦炳及冠,受封敬王入兵部行走,同时将婚期定于了腊月年关。

到了腊月,各位镇守边关的总兵们也陆续回京述职了,其中就包括准敬王妃的父亲威远侯孟极,以及三皇子伴读张肃的父亲卫国公张玠。

第79章

兴武帝称帝后, 要求边关七州总兵三年一回京述职。

这七位总兵全是战功赫赫的名将,深得兴武帝倚重, 每当他们回京,兴武帝定会设宴款待,边饮酒作乐边听总兵们述职,今年也不例外,且陪客的全是雍王、邓冲、吕瓒这等在京高阶武官,没有一个文臣。

今年的述职宴定在了腊月十二。

除了一众武官,兴武帝把他的三个皇子、众将领家十六岁以上的嫡子都叫来了,当然也没落下喜欢吃这种席的小公主。

宴席摆在太极殿,兴武帝带着四个孩子过来时,众武官及一干年轻子弟都到了, 齐声行礼恭迎皇上与四位殿下。

兴武帝笑着叫众人落座。

庆阳跟着三哥坐在了父皇的右下首,依然是她在外。

即将十三岁的小公主,站着时已经跟当年十七岁第一次与群臣同席的大公主身高相仿, 虽然身形纤细尚看不出曼妙之姿, 其人却皎如明月恍似仙肌玉骨, 才随着兴武帝走进大殿时,便惹得几位年轻子弟频频注目。

兴武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将名将们的稳重与少年郎们难以自控的视线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他的小公主三岁时就出入前朝, 凉州战场也去过了, 女儿视那些目光如无物,兴武帝也不会因此生气,女儿这般容貌,少年郎们毫无感觉才是奇怪,只是倾慕可以, 轻浮放肆不行。

“开席吧。”

随着何元敬传膳,捧着珍馐佳酿的宫人们鱼贯而入。

一阵热热闹闹的应酬之后,兴武帝浅饮一口,让凉州总兵孟极先陈述这三年的职守,跟着是晋州总兵陈充、冀州总兵郭彦卿、辽州总兵张玠。

距离兴武帝上次北巡才过去三年,北边四州军务与边防都没出什么大差错,只有冀州、辽州与东胡有过几次小范围的冲突交锋。

接下来该是青州总兵济宁侯李裕了。

庆阳跟北边四州的总兵都近距离相处过,青州、福州、云州三位总兵便只有三年一次的述职席上才短短见一次,小时候对面容的记忆不深,隔三年不见就差不多要忘光,所以今日又要挨个细细打量起来。

济宁侯李裕今年四十九岁,在一众大将里他的个子算是最矮的,只有七尺五左右,但他人却长得最胖,还没吃多少肚子已经将紫色官袍撑得圆滚滚了,之前在两侧站着还不明显,此时就他单独站在大殿中间,邓冲张嘴就是一句调侃:“李裕你是不是没好好带兵,怎么把自己养得这么胖?”

李裕嗤他一声,拱手朝兴武帝道:“皇上明鉴,臣也没想偷懒,只是皇上天威浩荡,近些年四海升平,臣无仗可打,闲着闲着就长起肉来了。”

邓冲:“我们也闲着,怎么没长肉?”

李裕:“各家人体质不同,我们老李家的子嗣天生胖的多,像我年轻时那么瘦的才是少见。”

庆阳笑着看向坐在大殿后方的李家三兄弟,确实个个都长了一张肉嘟嘟的脸,尤其是从小跟三哥一样偷懒耍滑的李家三公子李孚远。

兴武帝打趣道:“这么说,你长胖还都怪朕没仗给你打了?”

李裕:“是,但臣宁可无仗可打,也乐得看见皇上的恩泽惠及天下,护百姓们年年太平。”

很讨喜的一个马屁,兴武帝配合地笑笑,又问了李裕几个问题就让李裕回席了。

庆阳想起父皇对李裕的评价:世故圆滑,大节无亏。

接下来是福州总兵彭英,今年四十七岁。

七位总兵里,只有彭英掌管的是福州、扬州两州的水师,原是越国水师名将,兴武帝伐越时,彭英坚决拒敌使得兴武帝的水军遭遇重挫还折损一员大将,待越国灭亡彭英被俘,在邓冲等将领都吆喝着要处死彭英时,兴武帝力排众议要继续用彭英为自己的水师大将军,彭英感激涕零,从此甘愿效忠大齐。

因为常在海边操练水师,彭英是几位总兵里晒得最黑的,身形魁梧,目光沉静,给人一种风暴来袭也能从容不惊之感。

他的述职简练却句句切中要害,兴武帝准了其废弃百余艘老旧战船再造新船的提议。

彭英回席后,就轮到最后一位云州总兵了,也是大驸马的父亲镇南侯傅道年。

傅道年五十七岁了,是今日大殿上年龄最大的总兵,鬓发略显灰白,然其身形健硕腰杆挺直,毫无老态。

虽然与兴武帝成了亲家,傅道年并未因此而忘了规矩,述职述得恭恭敬敬,但庆阳还是从傅道年的神态里看出了几分惶恐不安。

紧跟着,傅道年为这两年云州南边百姓屡次遭骠国侵袭,他两次出兵都因路程中酷暑、暴雨无功而返而请罪。

兴武帝笑道:“两次无功而返,但还有一次击杀骠国八百精兵,也算是功过相抵了。”

傅道年惭愧道:“尺寸之功,何以能抵两次出兵不力,还望皇上降罪。”

兴武帝:“胜败乃兵家常事,真是因失了天时而无功,朕自然不会怪你,可朕怎么听说,你是因为收了骠国送来的一位美人才只是带兵去骠国走个过场,还有你击杀的那八百骠国将士其实都是骠国的囚犯,骠国故意送来给你充当战功敷衍朝廷的?”

此言一出,还在悠然饮酒的武官们震惊地放下酒碗,全都看向傅道年。

傅道年仓皇跪下,仰着头大喊冤枉。

兴武帝冷笑,朝何元敬使个眼色。

何元敬上前三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展开道:“兴武十年夏,云州总兵傅道年奉旨带兵三万讨伐骠国,六月十九行至骠国四黎村俘虏一绝色女子……”

随着何元敬将那骠国女子的身高、容貌特征等等念出来,随着何元敬将那美人蛊惑傅道年退兵的话术一一道来,包括美人骠国国相庶女的身份都有据有实,傅道年终于停止了喊冤。

兴武帝抬手,示意何元敬不用再念了,看着跪在大殿上的傅道年道:“念你随朕伐楚、湘、越有功,前几年戍边也算尽忠职守,只是近年才被骠国的美人计蛊惑欺瞒于朕,且尚未酿成大错,只要你如实认罪,朕还能免你一死,否则……”

“皇上,臣有罪,臣糊涂啊!”

深知兴武帝真的握有他欺君的罪证,傅道年哪里还敢再狡辩,砰砰磕头悔过起来,自陈是因为骠国穷苦他打了几次也没占到什么便宜,空费兵力与物力,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被骠国美人蛊惑,但他绝对没有背叛皇上背叛朝廷之意,对皇上还是忠心耿耿的!

兴武帝:“骠国确实穷苦,因为穷才妄图侵夺我中原土地,今日他们可以利用枕边风蛊惑你只是不去讨伐他们,明日他们就能趁你醉卧温柔乡的时候突然大举发兵,后日再利用枕边风拿捏你的畏罪之心诱你投敌叛国!”

傅道年:“不!臣以全族性命起誓,臣就是死也绝不会投敌叛国!”

兴武帝:“那是朕发现的及时,等你真的投敌了,致使云州百姓陷于水火,你傅家几族的命都不够抵罪!”

傅道年身形一僵,随即继续痛骂起自己来,求皇上饶命。

他的长子傅枢、次子傅魁也早都跪爬到父亲身边,跟着认罪哀求。

兴武帝继续审问傅枢兄弟,傅枢是知道父亲糊涂奈何劝阻不了,住在京城的傅魁就是彻底被蒙在鼓里了。

最后,兴武帝罢了傅道年的官除了他的爵,没收家产后放其归乡养老,傅魁既然无罪,只贬官,继续做他的驸马。

很快,流着悔恨泪水的傅道年、傅枢父子俩就被四个禁卫拖了出去,备受打击的傅魁六神无主,也想跟出去的时候,被兴武帝叫住,让他继续回去吃席:“你父亲有罪,罪不及你,只要你安分守己,那就还是朕的好女婿。”

傅魁哭着跪地谢恩,额头都磕红了。

庆阳对看傅家父子的哭状没有兴趣,早将视线投到了噤若寒蝉的众武官身上,张玠、孟极等人一如既往的稳重,反倒是王叔、邓冲、邓坤这种平时大大咧咧的更受冲击,各个目瞪口呆,似是还没有从父皇的雷霆手段中反应过来。

庆阳正观察着,龙椅上忽然传来父皇的叹息:“先是袁兆熊想要造反,再是傅道年暗中通敌,全是朕的开国大将军啊,怎么就落到了这般田地,难道是朕哪里做的不足,让朕的功臣们都受了委屈?”

就在庆阳看向父皇时,只听一阵阵哗啦啦的衣料声响以及匆匆的脚步声,再去看大殿,刚刚还坐着的一众武官以及年轻子弟们已经全都整整齐齐地跪在了大殿中央,先是邓冲、雍王、樊钟炸呼呼的反驳之言,跟着由年纪第二大的冀州总兵前朝降将郭彦卿声如洪钟地抢了话:“皇上乃当世明君,臣等都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袁兆熊、傅道年虽有战功却居功自傲背叛皇上背叛朝廷,这是他们的罪过,完全与皇上无关,还请皇上明察!”

青州总兵李裕再道:“是啊,皇上不必为那等奸臣贼子伤怀,臣等一定尽忠职守,不负皇上隆恩!”

众臣终于统一了言辞:“臣等一定尽忠职守,不负皇上隆恩!”

兴武帝再叹一声,道:“都起来吧,朕就是一时感慨,你们放心,朕记得他们的功劳,也记得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只要你们不负朕,朕也不会妄加猜疑你们,天下百姓才得几年太平,朕还要继续倚仗诸位与朕共御外敌,以安民心。”

武官们继续表忠心:“臣等不知功,只知忠君报国!”

兴武帝淡淡一笑,看向四个孩子。

秦弘在想大姐,傅魁现在连侯府公子的身份都没了,大姐会如何?

秦炳在打量跪着的武官们,如果谁被父皇的杀鸡儆猴吓到了,就说明对方心里也虚!

秦仁为傅道年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当差多好,现在好了吧,堂堂开国功臣什么都没了。

只有庆阳,笑着迎上了父皇的视线,为父皇的龙威骄傲!

第80章

处置了傅道年, 这场述职宴还是要继续的。

待武官们又恢复欢笑后,兴武帝才提起空缺出来的云州总兵一职:“因为傅道年的姑息, 这几年骠国怕是已经觉得我大齐将军都是贪色好逸之徒,那些被骠国侵袭的云州百姓也以为朕跟前朝昏君一样软弱无能护不了他们,所以朕必须派位猛将过去,既要肃正云州军军风,也要替朕予骠国以重击,威慑他们再也不敢进犯大齐国土。”

猛将?

兴武帝话音刚落,雍王、邓冲、樊钟、李裕抢着站到了大殿上,主动请缨前往云州,就连新封的敬王秦炳、邓冲之子邓坤、邓泰都跟着站了出来。

因为请战的大将已经够了,吕瓒、张玠等人便没有再跟着起哄, 吕瓒是自知悍勇不如雍王几个,张玠等总兵本身就有戍边的重任,盲目请缨只会显得惺惺作态。

兴武帝没理会年轻人, 看着四位大将, 提醒道:“南地湿热多山多树, 与中原战场大不相同,无论镇守云州还是出兵骠国都是个苦差,你们几个可别瞎逞强。”

四将几乎同时嗤了一声,雍王最先道:“皇上瞧不起谁呢, 他傅道年能守的地方, 我们也能守,他傅道年嫌征战骠国有苦无功,我们就把整个骠国都替皇上打下来!”

邓冲:“就是,到时候我要提着骠国皇帝的脑袋去找傅道年,看他还有没有脸狡辩!”

樊钟:“皇上, 还是让臣去吧,臣最年轻,再苦臣也扛得住!”

邓冲、雍王联手就要揍他。

李裕避开几步,朝前拱手:“皇上,臣以为傅道年虽然有罪,但他几次讨伐骠国都没占到什么便宜,可见讨伐骠国确实没那么简单,故臣认为无论皇上派谁去镇守云州,对骠国都不可轻敌,就算出兵也要先探明骠国的情况,知己知彼才有胜算。”

庆阳笑了,瞧这李裕,没说一句樊钟三人的坏话,却又指出了三人的不足,借此举荐自己。

趁雍王三人再去打李裕之前,兴武帝道:“李裕言之有理,邓冲,你可记下了?”

邓冲大喜,朗声道:“皇上放心,臣只是不如他们会说话,论带兵,臣随着皇上一路打过来,还没吃过败仗!”

兴武帝笑着点点头,示意几人回席落座。

秦炳没走,扬着头道:“父皇,儿臣请随定国公同去云州!”

邓坤、邓泰也是这个意思。

兴武帝:“你们三个炮仗,去了只会给定国公添乱,朕另有去处安排你们,张坚、张肃。”

稳坐于席前的张家兄弟立即来到了大殿中间,在冀州军历练多年的张坚已经三十岁了,张肃虽然才十八,身高却也不输而立之年开始蓄须的兄长,酷似父亲的容貌与内敛,让他们看起来就像年轻时期的两个卫国公。

不得不说,在刚刚看过樊钟几个糙将之后,突然走上来这么一对儿俊如修竹的兄弟,兴武帝都觉得眼前一亮,心情也舒朗多了。

面露笑容,兴武帝问:“朕欲派你们兄弟去云州军历练,你们可愿意?”

张坚、张肃同时道:“臣愿往!”

兴武帝再朝垮下脸的邓冲道:“你们这些大将自然无需朕操心,但你们的年纪也都上来了,是时候栽培年轻一代了,朕准备让你带带张坚张肃,再让彭英带邓坤去福州水师学水战,郭彦卿带李行远去冀州军,陈充带薛处正去晋州军,李裕带张恒去青州军,薛业在御前军教孟长河……如果这些年轻人能把你们的长处都学会了,大齐未来三四十年便仍有良将可用。”

领了年轻人的彭英、郭彦卿几将立即表示他们一定会倾囊相授。

如此,邓冲再不喜欢张坚张肃兄弟,也得接旨。

没有被点到的秦炳懵了,愣在那问:“父皇,儿臣跟谁学?”

兴武帝不掩嫌弃道:“你才刚读完书,先在兵部安心学着,等朕觉得你能离京了,自会找地方给你历练。”

秦炳扭头看向还没读完书的张肃:“他……”

兴武帝:“张肃文武双全、秉节持重,继续给你三弟当伴读是大材小用,战场更适合他。”

秦炳还想再说,兴武帝瞪着他道:“你行事鲁莽,先在京城磨练心性吧。”

当众被挑错的敬王殿下讪讪地回到太子身边坐下。

兴武帝再宣布了三道调令,命张玠接管邓冲走后的西营统领,孟极继续去辽州当总兵,再把现任凉州总兵葛大勇提正,孟极的长子孟长川继续在凉州军任职。

至此,该在这场述职宴上安排的正事全部交待完毕,何元敬拍拍手,便有宫人去传乐师舞姬入内。

武官们各有所思,秦仁只有万般不舍,不时地透过舞姬之间的空隙去看张肃,难受地对妹妹道:“张肃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回来,我从记事起就跟他形影不离的,还从来没分开超过半个月过。”

庆阳也不舍,但张肃是将门子弟,父皇安排他去历练才是对他好,相信张肃也更愿意去云州,而不是自己在三哥府上练他早已掌握的武艺.

散席时已经快到申时,除了兴武帝、太子与小公主,秦炳、秦仁以及武官们都要往宫外走。

很久没这么痛快了,邓冲、雍王都喝了七八分醉,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最后邓冲还把雍王拉上了自己的马车,非要雍王去他府上继续喝。

然而一上马车,一起扑倒在车厢里面时,邓冲看向雍王,雍王也看他,便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清醒。

邓冲是有些怕了,他虽然读书少,却也听说过“飞鸟尽良弓藏”,袁兆熊想造反那是自己找死,邓冲一点都没往这方面想,如今亲眼目睹兴武帝吃顿席的功夫就把傅道年的爵位除了,同是开国功臣的他还能无动于衷?

“你跟我交个底,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邓冲抓着雍王的领子问。

雍王喝酒时也琢磨这事了,安抚邓冲道:“不能,大哥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你看傅道年都欺君通敌了,大哥完全有理由治他死罪都放过他了,我是他亲弟弟,你比亲弟弟还亲,咱们又没有犯错,大哥能做什么?他不还派你去打骠国了?”

邓冲松手,盯着雍王道:“骠国该打,也只有你我敢深入骠国,别人都是外人,谁愿意在这太平时候跋山涉水地去啃一根没几两肉的馊骨头,樊钟有勇无谋,李裕太虚了,走几步就得喘,根本不行。”

雍王:“是啊,亲兄弟才愿意为大哥两肋插刀,我想大哥也知道这点,所以你就放心吧,大哥绝不会寒了咱们兄弟的心。”

邓冲改成平躺,对着微微摇晃的车顶出了会儿神,皱眉道:“以前皇上让小辈们都留在京城,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现在要历练他们了,却不许他们跟着自己的老子,你说,皇上真是他说得那么好听,还是有别的算计?”

雍王嗤道:“你们儿子好歹能去历练,我家秦梁都在北营待三年了,也没听皇上提要历练他。”

邓冲:“……兴许是舍不得秦梁?你看他也没安排秦炳出去,就像这次我去云州,再有胜算战场上都刀枪无眼,张坚他们出事皇上最多叹叹气,换成你们老秦家的骨肉,皇上得心疼死,尤其你还就秦梁一个儿子。”

雍王:“……我只有一个儿子怪谁?当年梅儿都怀六个月了,你家好妹妹也下得去手!”

邓冲:“……至少我妹妹给你生了个顶好的儿子,比皇上的三个都出息,再说了,我也就俩儿子,我不都忍了?”

雍王突然就大笑起来。

真去邓冲府上多喝了两碗,雍王才由儿子秦梁扶着回了府,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邓氏把儿子叫到外头,询问宫宴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听说傅道年竟然被除了爵,邓氏先是一阵幸灾乐祸,再忍不住猜疑道:“莫非皇上是恨傅魁给大公主受了委屈,故意收拾的傅家?”

秦梁:“不可能,跟傅道年通敌相比,傅魁纳妾根本不值一提,皇上也不是因私废公的糊涂人。”

邓氏:“那傅魁以后也没有好日子过了,先前冷了大公主的心,现在连亲爹都被贬回老家了,要我说还是跟他纳妾有关系,否则皇上早知道傅道年窝藏骠国美人了,为何偏等到今年才发落?傅魁要是老老实实的,皇上多半还容忍傅道年呢,反正云州又没出大乱。”

母亲明显更喜欢听傅家的乐子,秦梁索性隐瞒了他的猜测。

皇上年富力强时,自然不怕开国功臣们反他,可皇上渐渐老了,他不得为仁弱的太子铺路?

傅道年都敢通敌了,活该被处置,与此同时,皇上再把邓冲派出去,父亲雍王若有不轨之心,新的三大京营统领,东营吕瓒、西营张玠、南营侯万中,哪个还会再帮父亲?

所以啊,皇上其实还是在防备他们雍王府!.

宫里,散席后的兴武帝叫了女儿随他去乾元殿。

路上,兴武帝逗女儿:“朕派张肃去云州历练,麟儿会不会难过?”

庆阳:“我还好,已经习惯他不在宫里了,三哥怕是要难受一阵。”

兴武帝:“别提你三哥,朕看他就来气。”

骂老大老大会哭,骂老二老二也会尴尬委屈,只有老三,他骂得再狠都不会耽误老三吃吃喝喝。

庆阳晃了晃父皇的胳膊,提起傅魁来:“傅家获罪,父皇为何不替大姐休了傅魁?”

兴武帝:“朕是要京城百姓知道,朕罚傅道年是因为国事,并非为了你大姐撑腰,你大姐要休傅魁的话,过几年随她休,最近肯定不行。”

庆阳懂了。

兴武帝拍拍女儿的手:“麟儿喜欢什么样的驸马?马上也要变成大姑娘了。”

庆阳:“……我能自己挑?”她可没忘了大姐姐大哥二哥都是父皇独断赐的婚。

兴武帝笑道:“你先挑,父皇给你把关,如果父皇也觉得好,肯定满足你。”

小女儿赶上了好时候,大齐根基已稳,无须再拿小女儿去与功臣联姻。

庆阳:“那就这么说定了,父皇要先等我的人选,不能不打招呼自己做主。”

兴武帝:“好,你有人选了吗?”

庆阳:“父皇想哪里去了,过完年我才十三岁,哪有这么小就惦记驸马的。”

她才不会让张肃承受被父皇怀疑过早勾引她的危险!

至于张肃那里,庆阳自有办法让他安安心心、老老实实地等着给她当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