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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总兵们三年才能回次京城, 所以每次兴武帝都会留他们在京城过年陪伴家人,年后再回边地。

既然威远侯孟极回京了, 准敬王妃孟瑶也就从贵妃那里搬了出来,陪父兄团聚一段时间再出嫁。

为了让孟极能亲自送女儿出嫁,兴武帝将秦炳的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一的吉日,赶在官员们休假前办了,礼部一干官员也能安心过个好年,不然孟极正月初六就要动身,婚期定在腊月底正月初都不合适。

孟极带着两个儿子孟长川、孟长河单独进宫谢恩顺便接女儿回家时,兴武帝还关心了下孟家兄弟:“长川二十四,长河也二十一了,可都有婚配人选了?”

兴武帝器重他的开国功臣们, 对各家年轻子弟的年龄、性情也都很熟悉。

孟极恭声道:“内子病逝前为长川定好了一门婚事,臣准备正月初三让他们完婚,长河的, 就等着让他大嫂为他操持吧。”

贵妃、孟瑶都在, 庆阳也来送别了, 听到这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孟家兄弟脸上。听孟瑶说,孟长川的未婚妻是侯夫人一位姐妹挚友的女儿,家中经商算得上小富人家, 因孟极常驻边关, 侯夫人年年都要邀请挚友母女来侯府小住,见两个孩子投缘,长辈们就做主定了婚约。

兴武帝自然知晓此事,道:“长川年后要回凉州,新婚燕尔的怎能叫夫妻俩天各一方, 让他把媳妇也带过去,长河的媳妇让贵妃、瑶瑶替他张罗,有人选了朕为他们赐婚,你在辽州离得太远,就不等你回来再办喜事了。”

皇恩浩荡,本就因为儿女婚事思念亡妻的孟极眼眶一热,带着两个儿子跪下,泣泪道:“臣本降将,皇上如此厚遇臣,臣实在无以为报,当之有愧。”

兴武帝笑道:“什么降将不降将的,能为朕分忧能保家卫国的就都是大齐的好将军,休要再提前事,何况朕要用你们才对你们好,你当爹的守好辽州,长川长河分头学好本事,老的退下了就得小的上,大齐将来的太平还要倚仗你们。”

文官可以靠三年一次的科举不断地选拔新人,再经由多年的官场筛选挑出最拔尖的重臣,将帅之才却非简单的武科举就能一蹴而就,且战事往往发生的突然,没时间慢慢挑,名将子弟既有父辈留下来的威望振奋士气,又能自幼耳濡目染如何为将,用起来更靠谱些,然后再从战场上物色后起之秀,去取代无能的将族子孙。

孟家父子怀着对帝王由衷的感激告退了。

兴武帝跟贵妃打听了些老二婚事筹办的进展,贵妃走后,兴武帝看向还留在这边的女儿。

庆阳钦佩道:“父皇如此体恤孟家,都把孟侯感动哭了。”

兴武帝:“他为大齐戍边,父皇理该为他解除后顾之忧,瑶瑶三兄妹都成家了,他在千里之外才能放心。”

做皇帝的,光想着让臣子尽忠却对臣子的难处视若无睹,那怎么行?.

庆阳吃过大姐姐出嫁的婚宴,吃过大嫂嫁进宫里的婚宴,两次都只能在宫里,偏偏宫里规矩多,空有喜气少了许多热闹。

这次二哥成亲,庆阳腊月十九就出宫了,晚上住在三哥的皇子府,白日兄妹俩同去二哥的王府凑热闹。

秦炳的王府还是原来的二皇子府,只是换了匾额,毕竟一开始就是按照王府的规制修建的府邸。

腊月天寒地冻,花园里只有松柏还绿着,没什么好赏的,秦炳简单陪弟弟妹妹逛了一圈就回暖阁坐着了。

庆阳想提前看看二哥的新郎礼服。

秦炳大大方方地换上,昂首挺胸地给弟弟妹妹看。

他二十了,秦仁才十七,一个肩膀宽阔胸膛结实,一个还是少年郎的清瘦,两人站在一块儿,庆阳忽然怀念起大家同住东宫的时候来。十四五岁时的二哥也跟三哥一般清瘦,如今瞧着已经完全像个成家立业的大男子了,少年时的莽横劲儿变成了王爷的威势,连三哥都不太敢跟二哥亲近,说话越来越客气。

“怎么样,是不是太便宜孟瑶了?”秦炳故意转了一圈,颇为自傲地道。

秦仁配合地点头,庆阳瞪二哥道:“就知道耍嘴皮子,这种只会让孟姐姐生气的话你说出来有什么用?”

秦炳也瞪了扫他兴的妹妹一眼:“她又不在,我说两句还不行了?你是她妹妹还是我妹妹?”

庆阳:“好啊,你继续说,回头我都告诉孟姐姐去。”

秦炳神色微慌,逞强道:“随你说,我可不怕她。”

庆阳:“是啊,你堂堂王爷怕谁,我是你妹妹,也不会真的去准嫂子面前搬弄口舌,但二哥若不改了这毛病,以后你府里丫鬟小厮包括外面的人多的是,换成他们听见二哥轻视孟姐姐,二哥敢保证他们不会拿你的话故意去孟姐姐那里挑拨吗?”

秦炳理亏,假装低头整理腰带。

庆阳:“我知道二哥喜欢孟姐姐,连府上两个通房都打发了,就盼着快点把孟姐姐娶回来。我也知道二哥喜欢跟孟姐姐斗嘴,那你们夫妻俩怎么斗嘴都行,外人不知晓,可二哥在外面说孟姐姐的坏话,弄得外人真以为你不喜欢孟姐姐,因此看轻或欺负孟姐姐,二哥就高兴了?”

秦仁默默地点头,被二哥扔眼刀子后就假装喝茶。

秦炳烦躁道:“好了好了,我改成了吧?”

庆阳:“爱改不改,将来跟孟姐姐吵架了别再求我替你说好话就行。”

秦炳彻底服软了,凑到妹妹身后假装给妹妹捏肩膀,庆阳嫌他下手没轻重,把人赶走了。

翌日一早,敬王府上下就忙碌起来,早上王府待客,时辰差不多了秦炳亲自去威远侯府迎亲,在那边吃了一顿午席,绕路把新娘子接过来时就到了黄昏吉时。

庆阳与严真真一起在前面观礼,看到了给二哥当傧郎的几个年轻勋贵子弟,其中有御前军统领薛业二十岁的长子薛处正,成国公吕瓒十七岁的长子吕朝光,也有庆阳非常熟悉的三哥秦仁以及卫国公府三公子张肃。

严真真一边打量身穿绛红锦袍笑得特别俊的三皇子,一边低声问身边的公主:“我表哥何时跟张肃这么好了?”

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严真真记得很清楚,就算没有袁崇礼,表哥身边也还围着一帮与他兴趣相投的勋贵子弟,与张肃根本不是一路人,三皇子是表哥的亲弟弟,傧郎没得逃。

庆阳看看脸贴着自己肩头的小姐妹,轻声解释道:“张肃跟薛处正,二哥只是跟他们玩不到一处,欣赏还是欣赏的。今日二哥大婚,傧郎关系到王府、侯府两府的体面,二哥当然要挑家世才貌皆佳的勋贵子弟,张肃他们总要给二哥这个面子。”

严真真:“那表哥可真是不给李孚远他们面子。”

庆阳顺着严真真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挤在一帮勋贵子弟当中笑呵呵的李孚远几人。

庆阳想,这几个专会玩的肯定有自知之明,就算没有,他们敢跟堂堂王爷置气?

归根结底,还是二哥糊涂,要么从一开始就跟张肃几个来往,要么始终亲近他原来的“兄弟”,像今日这样,真是两边都不讨好.

夜幕降临,秦炳被人灌了个酩酊大醉,是被他身边的大太监常吉、常平扶去新房的。

宫门早已关闭,庆阳今晚会继续住在三哥那边,散席后,她与同来吃席的大姐姐、雍王妃并肩走在女客之前,至于雍王、吕瓒等大将军们都去威远侯府吃席了,好与孟极拼酒畅谈,王府这边都是年轻小辈,两帮人喝不到一起。

永康与雍王妃话不投机,出来后见傅魁已经恭恭敬敬地在门前等着她了,浑身上下再看不出原来的傲气,永康笑了笑,由傅魁扶着上了马车。

三哥还没出来,庆阳与王婶道别,先上了马车。

并没有等很久,王府门前传来众人给三哥行礼的声音,庆阳掀开一角帘子,看到三哥被张肃扶着,醉如烂泥。

庆阳气得放下帘子,迅速下了马车,对扶着三哥另一侧的福安道:“你上车照顾三殿下,我骑马。”

她不想闻三哥身上的酒气,更怕三哥在车里吐了。

福安连连点头,他先上车,再在张肃的帮助下成功将三皇子拖了进去。

庆阳扫视一圈,马车前后她带来的十六个禁卫都牵着一匹马,但她的视线落在了旁边王府小厮牵着的一匹黑色骏马上,问:“这是谁的?”

小厮马上答道:“是张肃公子的坐骑。”

庆阳再去看张肃。

张肃配合道:“若殿下不嫌弃,微臣愿为殿下牵马,护送两位殿下回府。”

庆阳:“好吧,今晚就劳烦三公子了。”

张肃接过小厮手里的缰绳,等公主上马坐稳后,张肃便牵着马随同时出发的马车朝前走去。

绝大多数的人家这时候都已经歇下了,一行人离开敬王府不远,周围就静了下来,只有半轮残月洒下的朦胧月色照清前路。

庆阳让十六个禁卫分别保持距离列于马车前后,如此,她身边就只剩牵马的张肃与落后一个马身的解玉了。

今夜无风,身上的貂裘斗篷足以御寒,庆阳看向只穿一件锦袍的张肃,先让他靠近些,再问:“你冷不冷?”

张肃目视前方:“谢殿下关心,微臣不冷。”

庆阳:“我冷。”

张肃这才回头,视线最高移到小公主的肩头,见她的斗篷全都搭在后面,提醒道:“殿下可以将斗篷拢紧一些。”

庆阳:“缰绳给我,你帮我拢。”

十年的东宫伴读,张肃太熟悉小公主的脾气了,无法拒绝,他暂且将缰绳交给小公主,边走边抓住小公主的斗篷两侧拢到小公主身前。因为他长得够高,做这样的动作也很从容,并无狼狈勉强。

就在张肃准备接回缰绳时,头顶的小公主又开口了:“你们一家难得团聚,接下来就算我出宫,也不用你再来伴驾,你多陪陪国公与夫人吧。”

张肃颔首,面朝前方跟着坐骑的步伐。

庆阳:“讨伐骠国不是易事,邓冲又是那种脾气,不过有你大哥陪着,料想你们兄弟同心,应该能应付。”

张肃:“微臣会照顾好自己,殿下与三殿下不必挂念。”

庆阳笑了:“明明是我在关心你,你提三哥做何?”

张肃沉默。

庆阳抬起右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张肃瞬间握住小公主的靴面放回马镫,退开后正色道:“殿下已经大了,不可再做这种危险之事。”

庆阳:“斗篷又散了,冷。”

张肃只好再回来,重新帮小公主拢斗篷。

庆阳低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如玉脸庞,轻笑道:“是啊,我长大了,父皇都准备为我物色驸马了。”

张肃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眼睫低垂。

庆阳深谙他的性子,没有再说什么。

三皇子府到了,马车先停,张肃拉住缰绳让坐骑止步。

小公主朝他伸手,意思不言而喻。

张肃略微迟疑,上前准备扶人。

以庆阳现在的身高,她自己下马便可,但她就是先将双脚脱离马镫,再把双腿并在一侧,侧坐着朝张肃俯身。

跳下来就是一瞬间的事,张肃全凭本能接住小公主,怕她摔了,紧紧抱住。

在他的双手环上小公主的腰时,小公主的手也抱住了他的脖子。

“喜欢吗?”

庆阳看着面前的人问。

张肃偏首,胸膛起伏间,像是没听见或是不明白也无意追问,转个身准备放她下去。

小公主配合地站好,她肩上的斗篷却脱落,幸好张肃及时抓住才没有落地。

“替我系好。”庆阳命令道。

张肃只能照做。

庆阳仰头,不出意料地对上了那双继续回避她的眼,庆阳笑了,借着他高大的身影遮掩,抬手握住为她系斗篷带子的一只手,明明为她牵了一路的缰绳,那手居然是热的,不知为何而微微颤抖。

“好好回来,我会等你。”

为臣者不敢犯上,那就由她来施宠。

第82章

正月初六, 兴武十四年的第一次朝会,即将离京的孟极等武官也都来上朝了, 正式向兴武帝辞行。

兴武帝勉励一番就让他们启程了,不必空等一个时辰的朝会结束。

邓冲一马当先走在前头,郭彦卿、李裕等六位总兵两两并肩紧随其后,张坚、邓坤等小辈原地站了会儿,再转身跟上。

才卯时一刻左右,天还黑着,邓冲最先跨出大殿门槛,再往前走几步,就要沿着大殿前方长长的汉白玉石阶拾级而下时,忽然注意到石阶下面站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提着一盏宫灯,朦胧的灯光又晕照出一道披着斗篷的女子身形。

虽然那女子背对着他们,邓冲还是认了出来, 正是宫里唯一敢往这边乱跑的庆阳小公主。

只是, 以前大臣们称呼小公主, 是因为这公主确实才几岁大,是个名符其实的小孩子,如今再称小公主,“小”便单指庆阳公主的排行了, 瞧瞧那七尺来高的样子, 眼瞅着都要追上严锡正了,即便今年刚十三岁,谁还敢再把她当孩子?

短暂的停顿片刻,邓冲继续带头走了下去,直到他都快跨下台阶了, 十几步外的小公主才转过身来。

再次对上小公主越来越惊人的面容,邓冲不由地又想起当年皇上第一次把知县家的美人带出来给他们介绍的情形,没怎么读过书的邓冲不知道该如何夸赞丽妃的美貌,他就记得当时他们几个全都看傻眼了,正因为有丽妃在前,得知傅道年被区区骠国一个美人蛊惑时,邓冲才没有鄙夷傅道年怎么那么不中用。

只是,丽妃多柔弱啊,好似随便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都能把她占为己有,眼前的小公主却把皇上的天威学了个七八成,瞧瞧,明明比他矮,明明面对他们这一帮武将,小公主的眼神似乎还是睥睨的,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什……

“臣等见过殿下。”

邓冲身后,孟极、彭英等总兵率先躬身行礼,跟着是张坚等年轻小将。

庆阳的视线扫过他们,重新落到尚未行礼的邓冲、邓坤父子身上。

终于明白小公主在想什么的邓冲只得稍稍低头,拱手道:“臣等见过殿下,不知殿下为何来此?”

庆阳先让众将免礼,笑道:“诸位都是大齐的名将,此去边关又要三年后才能回京,父皇会挂念诸位,我也颇为不舍,因此特来送将军们一程。”

说着,小公主的目光依次扫过诸武官的脸,连与她有过过节的邓坤也没有落下。

众将纷纷道谢。

庆阳让到宫道一侧,道:“诸位还要赶路,我就不耽误你们了,愿诸位将军一路顺风。”

众将也劝公主珍重,陆续朝前走去。

庆阳这才看向排在后面的张肃,虽然二哥大婚那晚她已经单独跟张肃道过别了,可今早庆阳还是想再多看一眼。

武将们腿长步伐大,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能越过小公主,把小公主抛在后面。

走在张肃前面的张坚如此,张肃……

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从不会无故窥视小公主的张肃终究还是偏了头,视线快速扫过小公主的眉眼与脸庞,再在小公主笑出来的时候微微颔首,修长笔挺的身影一晃而过,步履从容而决然。

庆阳平静地目送那道身影,直到一行人全被远处的黑暗吞没.

四月初二,小公主该庆十三岁的生辰了,永康、敬王妃孟瑶、秦梁的世子妃朱涟清、严真真以及还未当差可以逃一日课的三皇子秦仁都进了宫,给二妃请完安再来到九华宫给小公主送礼,太子妃吕温容、小皇孙铮哥儿已经在这边了。

永康很喜欢自己的侄儿,把铮哥儿抱在怀里,调侃妹妹:“以前你是宫里最小的孩子,大家都疼你让着你,年年想法子哄你开心,如今有了铮哥儿,总算能让你也尝尝哄小孩子的滋味了。”

庆阳并不记得她有让大姐姐与三个哥哥让过她什么,但大哥三哥确实经常照顾她,二哥经常陪她玩,包括陪她时间最少的大姐姐也会喂她吃糕点帮她擦手擦嘴,所以庆阳就笑了笑,没有反驳大姐姐。

永康对妹妹说话还算好听的了,没聊一会儿就开始排挤朱涟清,因为她不喜雍王妃与秦梁,对朱涟清便是恨屋及乌。

朱涟清哪敢跟大公主顶嘴,低着头听了,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

吕温容怜惜她,叫孟瑶、严真真、秦仁三个小的多陪陪小公主,她先带着永康、朱涟清离开了。

永康还要去重元宫坐会儿,朱涟清先行出了宫。

屋里没外人了,永康才举起铮哥儿亲了亲,笑着问:“铮哥儿更喜欢大姑姑,还是小姑姑?”

吕温容:“……”

两岁的铮哥儿还不懂大人的花花心思,平时也没人问他这个,小家伙就说了大实话:“小姑姑。”

永康瞥眼又紧张又尴尬的吕温容,点着侄儿的脸蛋道:“小姑姑只是住在宫里,可以天天陪你玩,但大姑姑跟你父王才是一个母后生的,大姑姑跟你最亲,将来也会对你最好,小姑姑只会喜欢你三叔的孩子,铮哥儿要更喜欢大姑姑才是。”

铮哥儿听不懂。

吕温容不敢纠正连太子都畏惧她也渐渐畏惧的大公主,想着等大公主走了她再告诉儿子两个姑姑一样亲。

九华宫。

秦仁跟姑娘们说不到一处,今日也没有凑热闹的心情,自己在旁边坐着。

孟瑶逗他:“妹妹过生辰,三弟为何闷闷不乐?”

秦仁叹道:“一进宫我就忍不住想张肃。”

来妹妹这边就会经过他曾经居住的承明宫,那是他跟张肃一起住了多年的宫殿,门口全是两人同进同出的回忆,秦仁如何不触景伤情?

孟瑶下意识地看向庆阳,见小公主只是很嫌弃三哥的样子,孟瑶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想岔了,莫非小公主虽然与张肃青梅竹马,却并没有生出男女之情?也是,小公主才多大啊,刚刚进入豆蔻年华要开窍的年纪,张肃却走了,等他回来,小公主不定喜欢上哪家公子了。

察觉秦仁似乎有话要与小公主说,孟瑶与严真真也告辞了。

秦仁这才把藏在福安身上的张肃的那份礼物要过来,送给妹妹,解释道:“张肃离京前晚去跟我辞行,说他年年都会送妹妹小木人,今年不送怕妹妹不高兴,正好已经提前雕好了,就托我到了日子转送给妹妹。”

庆阳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亏他想得这么周到。”

打开匣子,庆阳取出里面的小木人细细打量。

随着她渐渐长高,张肃送的小木人也一点点“长高”了,五官与衣着雕刻得越发精致。

这次的小木人公主是站着的,脚下多了一条巴掌长的底托,底托的另一头也就是小木人面前还雕了一盆盆栽牡丹。

秦仁怀念道:“是去年正月你去我那里赏花的情形吧。”

庆阳看着小木人公主的眉眼,这么像,可见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张肃不定偷看了她多少回。

“他有给三哥写信吗?”

“没有,离京之前就说了路途遥远,不写信了。”

庆阳:“那三哥有给他写吗?写完可以交给卫国公夫人,与她的家书一道送过去。”

今年该邓冲整肃云州军的军纪,耗费一年做战前准备,明年才会发兵讨伐骠国。

秦仁被妹妹提醒,激动道:“是啊,他不给我写,我可以给他写啊,那妹妹你收拾礼物,我先回去了!”

庆阳笑笑,让解玉去送三哥,她拿着新得的小木人去了书房。

因为小木人越来越多,庆阳让宫匠给她打造了一张专门摆放小木人的橱柜,柜门是琉璃做的。

算上今年的,一共十个小木人了,刚好摆满一张橱板,从矮到高的排成一排.

从京城到云州府城谷昌足足有四千里地,秦仁四月初写好交给卫国公夫人徐氏的信,随着每日只走一百里的驿差在路上颠簸耽搁了一个多月,五月底才送到了张肃手中。

信封很厚,张肃取出信纸后先数了数,一共有二十三页,大抵因每张信纸能容纳的字数有限。

张肃从头看起。

秦仁在信里诉说了他对这位伴读兼兄弟的思念以及兄弟走后他一个人住在皇子府是多么的不习惯,抱怨他无所事事去找二哥玩却惨遭二哥嫌弃的悲惨,还表达了对妹妹没事人一样继续读书练武逛官署的羡慕。

张肃视线微顿,多看了一遍再继续往下看,然后一直读到最后一页,才又看到了“妹妹”的字眼,却是三皇子说他的那份礼物已经送出去了,小公主挺喜欢的,夸他想得周到,但三皇子推测就算他不送,小公主应该也不会生气,因为小公主一向都很讲道理。

张肃慢慢放下了信纸。

不会生气吗?

那明年小公主生辰,他还要不要继续送?

黄昏回到自己的营房,张肃收好三皇子的信,再从抽屉里取出他才雕了三成的新木雕。

打量片刻,张肃捡起刻刀,就着灯光继续。

第83章

张肃是守礼之人, 既然三皇子给他写了信,他肯定要回信一封。

驿差兢兢业业地往返于云州与京城之间, 八月初,秦仁顺利收到了张肃的这封信。

自知父皇不喜欢他逃课,秦仁不敢经常往宫里跑,特意等到八月初五该妹妹出宫逛官署的日子,秦仁早早去东华门门外等着了,然而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到妹妹的人。

秦仁很是困惑,今日风和日丽的,以妹妹的性子绝不会错过,难道妹妹病了?

秦仁急了,顾不得父皇会怎么想, 跟守门禁卫说他要进宫给二妃请安。

禁卫再让专门跑腿的宫人去传话。

贵妃都准备歇晌了,听说三皇子要给她请安,笑了笑, 准了, 再吩咐身边的宫女去西宫外面等着, 见到三皇子就说她睡了,三皇子直接去给丽妃请安便可。

于是,秦仁就少走了一趟路,先来自家母妃这边做做样子。

丽妃得知儿子是因为没等到妹妹着急才进来的, 笑着道:“你妹妹是有些不舒服, 但也不是生病,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秦仁不懂:“哪里不舒服?请御医看了吗?”

丽妃看看已经十八岁的儿子,过两年也要被皇上赐婚的儿子,嫌弃道:“怎么这么笨,你妹妹是真正地长大啦。”

秦仁依然两眼茫然。

丽妃只好简单地给儿子解释了下, 免得儿子去女儿面前说傻话,亦或是将来在儿媳妇面前丢人。

秦仁明白了,紧跟着就是尴尬:“那我还去见妹妹吗?”

丽妃:“怎么,小时候的妹妹是妹妹,大了就不是了?别说傻话气你妹妹就行。”

秦仁确实想看看妹妹到底是怎么个不舒服法,遂小心翼翼地绕过父皇的乾元殿,偷摸摸溜到了九华宫。

庆阳肚子不舒服,躺在床上休息呢。

她是今早起床时突然发现中裤染了红,因为身边有沁芳、拂柳几个宫女,再加上母妃这两年时不时就关心一下,庆阳早已明白月事一事,当这事真的发生了,庆阳并未慌乱害怕,只觉得新奇,同时小腹也有些轻微的疼痛。

母妃说姑娘家初来月事之年可能要适应一段时间,稳定后就没那么难受了。

庆阳读书比母妃多,这方面母妃比她更有经验,所以就跟郭先生告了今日文课的假,禁卫司那边也去打了招呼,准备卧床休息一日。

上午母妃、贵妃、大嫂陆续来看过她,父皇批完折子也过来坐了会儿,庆阳熟悉的父皇难得变得嘴笨了,目光躲躲闪闪说话支支吾吾的,逗得庆阳笑出来,父皇便也跟着笑了,最后嘱咐她好好养着,难受了马上请御医。

身体的变化,母妃、贵妃娘娘、大嫂的欣慰与调侃,包括父皇略显尴尬的关心,都让庆阳觉得新鲜。

“殿下,三殿下来探望你了。”

庆阳:“……”

她知道母妃很高兴,贵妃、大嫂那里都是母妃透出去的消息,可母妃还特意去知会三哥了?

三哥都来了,庆阳肯定要见的,改去次间的榻上靠着,再让沁芳去领人。

秦仁在宫里跑了一大圈,晒得俊脸泛红,进来后对上妹妹的眼睛,脸就更红了:“你……”

“我没事,三哥的心意我领了,不用说出来。”庆阳抢先打断三哥可能会有的让兄妹俩都尴尬的话。

秦仁松了口气,坐到妹妹脚底那边的榻沿上,看着妹妹道:“其实我是来宫外接你的,你迟迟不出宫我才进来瞧瞧,哪想到……”

庆阳好奇问:“接我做何?”去官署的腰牌只有她能用,她不会带上三哥,三哥也没有这个兴致。

秦仁一气之下又站到地上了,从怀里取出张肃的信递给妹妹:“你瞧瞧,我给张肃的信写了足足二十多页,他就给我写了一页!”

庆阳先笑了,抽出薄薄一张信纸,看到上面熟悉的疏朗字迹,脑海里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张肃如玉俊逸却清冷内敛的面容。

一页信纸,写得还不算满,大意是说他初到云州后有些不适应当地的天气,好在很快习惯了,饮食无忧身体无恙,说他也时常忆起伴读三哥左右的时光,希望他不在三哥也能安心读书照顾好身体。最后,张肃说他随定国公、云州刺史巡视地方时看到有茶农贩卖普洱新茶,于是买了四罐,区区薄礼请三哥笑纳。

庆阳将信纸贴于鼻端,闻了闻淡淡的墨香,再对三哥道:“字确实不多,但已经抵他几年跟三哥说的亲近之词了,何况他还给三哥送了普洱名茶。哪像我,平时出宫次次都带着他一起逛,结果他既没在信里提我半个字,也没有送茶礼给我。”

秦仁赶紧替张肃打圆场:“他素来守礼,平时看你都不敢,岂敢将思念之词落于纸上,被我误会怎么办,亦或是书信丢了被旁人误会怎么办?”

他们三个一起长大,秦仁不信张肃光想他不想妹妹,只是把礼字深深刻进骨头里罢了。

小公主还是不高兴的样子。

秦仁继续哄:“四罐茶叶呢,我一个人哪喝得了那么多,肯定有两罐是他给你预备的,中秋进宫我就给妹妹带过来。”

庆阳嗤道:“送三哥就是送三哥的,我不要。”

进宫一趟还把妹妹惹生气了,秦仁叹口气,回府后提笔给张肃写回信,再叫福泉备了一份中秋节礼。

中秋的礼,十月初张肃才收到。

他先看信。

可能是第一封信三皇子已经诉够了离愁与思念,这回三皇子只写了五页,其中提到了小公主两次。第一次是说小公主六十步的箭靶已经能十箭八箭射中黄心了,开始用百步的箭靶练习,用剑也能击败他了,害他又被皇上狠狠嫌弃了一顿。

看到这里时,张肃笑了下,三皇子练武喜欢偷懒,与人切磋则毫无斗志,能避就避,当然会败给臂力越来越强剑法也越来越纯熟的小公主。

第二次是说小公主因为他没给她送茶礼生气了,三皇子提醒他下次单独准备一份一看就是送给小公主的礼物。

张肃看向窗外,四罐茶叶……

脑海里浮现一双促狭又霸道的眼,张肃摇摇头,收起信纸.

鉴于三儿子的没出息,张肃离京后,兴武帝没有再给秦仁安排新的伴读。

秦仁也不需要伴读,一个人老老实实地读着书、能偷懒就偷懒地练着武,平时除了以文会友就是在休沐日的时候陪妹妹四处逛逛,再就是期盼好兄弟张肃从遥远的云州给他寄来的信。

如秦仁预料的那般,张肃的第二封回信果然在腊月中旬送到了京城,信还是简单的一页纸,连提前给他拜年都拜得平淡无奇,但随信而至的礼物变多了,分别是普洱茶四罐、当地花饼四盒、晒干的松茸四盒、色彩斑斓纹案特别的娑罗锦四匹。

茶、饼、松茸男女都可以吃,可那四匹娑罗锦有一匹红橙底的、一匹分成几个格子色彩鲜艳如天虹一般的分明是送妹妹的啊。

还每样都是四份,他与妹妹一人两份,正方便分!

秦仁便挑日子带着四样礼物进宫去找妹妹了。

庆阳身边的几个宫女都围着两匹娑罗锦惊讶起来:“居然还有这样的锦缎?”

今年常读云州风土民情相关典籍的小公主笑着给她们讲解当地一些部族人的穿衣风俗,包括这样的娑罗锦要做成什么样的成衣才好看。

“先收起来吧,暂时还用不上。”等她们欣赏够了,庆阳吩咐道。

茶与松茸都收了起来,花饼庆阳留了一盒,一盒叫沁芳带出去与拂柳四人吃。

秦仁笑道:“这回妹妹可高兴了?”

庆阳睨眼三哥:“高兴什么,肯定是你让他给我准备的,你不提醒,他肯定想不到。”

秦仁:“……”.

几番书信往来,除夕一过,便到了兴武十五年。

四月初二,庆十四岁生辰的小公主又从三哥那里收到了张肃送来的小木人。

每一年的小木人都是张肃照着她前一年的某个样子雕的,而去年一整年,张肃只在正月初六的黎明短暂地见了她一面。

那日庆阳披了一件御寒的斗篷,这次的小木人便也披着斗篷。那日提灯的是解玉,如今小木人的手里提着一盏宫灯。那日庆阳是去送他的,等待的时候她背对乾元殿仰头赏着夜空中的星,眼前的小木人便也望星般高高仰着头,而非张肃与她擦肩而过时的微微仰头。

所以,张肃是在告诉她,他刻的不是小公主送他离京的那一幕,不是那一幕,小公主就可能想不起他扫过来的那略显失礼的一眼,也意味着身为臣子的他并没有希望小公主记得那一眼,那么张家三公子就还是恪守本分的,送小木人只是简单地为小公主庆生,不是借物传情。

庆阳摸了摸小木人的眼睛。

张肃确实守礼,可他将这些小木人握在手里的时候,他一刀一凿细细雕刻出她眉眼的时候,他看见的就只是巴掌长的一截木头吗?

还有她去乾元殿前送行的那日,他张肃明明走在最后,她明明在邓冲靠近时就转过身了,张肃若不是早早就认出了她,且一直盯着她不放,他又如何知道她在赏星?

是觉得她还小,看不透他深藏的种种心思,还是怕她真的大了又因为分离太久忘了,不敢在送礼时有任何僭越?

庆阳走进书房,打开那张专门收藏小木人的橱柜。

一共五层,中间的一层已经摆满了,庆阳想了想,将披着斗篷的小木人放在了上面的一层。

孤零零一个,朝南而望。

第84章

兴武帝记得女儿的生辰, 记得几位功臣家的儿郎们的年纪,但具体生辰他可没闲工夫去记。

不过, 七月二十三上完早朝父女俩一起用膳时,女儿跟他说上午要告假去找严真真,兴武帝忽然就记起来了:“今日真真生辰?”

往年女儿也会出宫去左相府为小伙伴送礼庆生。

见女儿点头,兴武帝一边吃饭一边琢磨起来,时不时再瞧瞧对面的小公主。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小女娃们都变成大姑娘了,他都替女儿物色好驸马人选了,左相家的香饽饽,外面那些大臣们也早就盯上了吧?

下午歇完晌,兴武帝去了御花园, 并派人去请贵妃、丽妃。

贵妃得知皇上要见她,并未意外,这些年皇上虽然独宠丽妃, 该给她的体面也没少了过, 像赏花、游湖、听戏等雅事都会邀请她与丽妃一起, 有时候也会单独叫她过去询问内宫宫务。

简单收拾收拾,贵妃带着一个宫人出发了,到了门外正好遇见来找她同行的丽妃,二妃便并肩去了御花园。

兴武帝坐在水榭中, 湖边的荷花都残了, 只剩一片片边缘开始泛黄的碧绿荷叶,天蓝水清凉风习习,倒也惬意。

察觉皇上兴致不错,二妃都放松了许多,进来行个礼, 分别坐在了兴武帝旁边提前备好的椅子上。

兴武帝一副闲聊家常的语气:“麟儿去给真真庆生了,还没回来,你们给真真捎了礼物没?”

严真真是贵妃的亲侄女,肯定备了礼物,丽妃爱屋及乌,当然也是有的。

兴武帝感慨道:“十四了,都是大姑娘了啊。”

丽妃心中一紧,很怕皇上下一句就是给女儿赐婚一个母女俩都不熟悉的儿郎。

贵妃的心也绷了起来,已然猜到皇上要赐婚的是侄女严真真。

在二妃或紧张或探究的目光中,兴武帝笑道:“真真天真烂漫,老三心思纯善,朕看他们俩挺合适的,你们意下如何?”

丽妃呆住了,不是给女儿赐婚,而是给儿子?

呆过之后,丽妃心虚地看向贵妃,她也觉得真真漂亮又可爱,家世更没得挑,问题是,老三一身懒骨头,贵妃与左相看得上吗?

贵妃也是错愕的样子,飞转的心念却在思索皇上这提议背后的深意。

她是贵妃,还有位身为左相的父亲,早些年贵妃很怕皇上猜疑她有扶植老二做太子的心思,处处谨言慎行,大皇子做了太子后,贵妃这颗心是放了大半了,另一小半继续担心太子因为严家猜疑提防老二。

那么,皇上把真真赐给三皇子,是不是为了分化严家可能扶植老二的势力?与此同时,严家淡了拥立别的皇子的心,太子那边也能放松些,毕竟三皇子一看就是个安分守己的主,自己不会争,也不会帮着二哥去抢大哥的。

兴武帝来回打量过二妃,道:“都不用想太多,朕就是喜欢真真。”

贵妃忙道:“能得皇上青睐那是真真的福气,只要丽妃妹妹不嫌弃真真,我愿意替真真应下。”

丽妃哪里会嫌弃,只觉得喜从天降!

都是意料之中的反应,兴武帝慢悠悠道:“不急,儿女婚事还是要父母做主,你先问问左相、文选的意思。”

严文选,贵妃的胞弟,也是严真真的父亲,年方三十五,现任大理寺左寺丞,正五品,严锡正还有两个庶出儿子,全都外放为官了,兜兜转转都还是六七品的官。

兴武帝曾经找过吏部尚书杨执敏,让他给严家三兄弟升升,杨执敏苦笑着说他早想升了,只是每次一提都会挨左相一顿骂,因为左相觉得自家儿子们才干平平,就配做他们现有的官职。

鉴于严锡正这话并不是完全的自谦之词,兴武帝就没再干涉,成全了严锡正的贤臣之风。

次日贵妃就把自己的父亲与弟弟都请到了长春宫。

习惯家里大事小事都由老爹做主的严文选表示他都听老爹的。

严锡正摸着胡子,兴武帝与小公主的脸庞交替着在他眼前晃过,奈何思来想去,他也只能答应,毕竟那是皇上的意思,至于三皇子,越没出息反倒越安稳,不怕他坑了孙女。

私底下商量好了,中秋节时,兴武帝高兴地在宫宴上赐了婚,婚期等两人及冠、及笄后再定。

刚夹了一道菜要放进口中的秦仁僵住了,看看父皇,再去看坐在大哥、二哥旁边的左相。

严锡正没看他,离席朝兴武帝谢恩。

兴武帝瞪向又傻又懒又有福气的三儿子。

秦仁虽然还是头脑发懵,却知道礼数,放下筷子赶紧也去谢恩了。

兴武帝挥挥手,一老一小重新落座后,兴武帝端起酒樽,视线扫过底下的大臣们,最后落在了卫国公张玠脸上,见张玠察觉后回视过来,兴武帝朝他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笑了。

张玠:“……”.

解决了老三的婚事,兴武帝心情好了一阵,九月中旬小皇孙铮哥儿过三岁生辰,兴武帝更是高兴,让铮哥儿在他这边歇的晌,铮哥儿醒了后,兴武帝再牵着小家伙去御花园玩耍。以前他也这么陪女儿玩过,现在女儿是大姑娘了,又是读书练武又是出宫的,主动黏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抱着铮哥儿在池塘边看鱼时,兴武帝怀念道:“小姑姑三岁就去崇文阁读书了,铮哥儿也三岁了,明天去崇文阁陪小姑姑一起读书,好不好啊?”

铮哥儿知道要听皇祖父的话,乖乖点头。

兴武帝欣慰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瓜,吩咐候在旁边的小皇孙的乳母,让她回去跟太子太子妃说说,明早巳时送小皇孙去崇文阁,先读半个时辰试试。

乳母恭顺地应下。

因为想到了女儿三岁的时候,黄昏兴武帝去了九华宫,见女儿从书房那边跑出来接驾,兴武帝笑道:“又在看书?”

庆阳摇摇头,让父皇猜她在做什么。

兴武帝猜了几样都没猜对,直接跟着女儿来到书房,就见书桌上乱糟糟摆了好几张纸,每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间都有一片片涂改痕迹,兴武帝拿起来看,看明白后就愣住了,女儿算的竟然是邓冲带兵讨伐骠国耗费的粮草与军饷。

庆阳将最清晰的那张拿给父皇过目:“一个月大概五万石粮草,对吗?”

兴武帝下个月就要下旨让邓冲发兵了,粮草军饷这些早就估算过,赞许道:“差不多,朕的麟儿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庆阳让父皇坐下,她坐在旁边,更忧心此战是否顺利:“前朝两百多年,与骠国时战时和,但无论胜负都会因骠国的瘴气折兵一两成。邓冲在中原从无败仗,却从未踏入过骠国境内,父皇不怕他出征失利吗?”

兴武帝闻言,看向旁边一面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刚修完的前朝史书。

兴武帝指指那些史书,问:“麟儿都看过了?”

庆阳:“先挑与骠国的战事看的,父皇肯定也看过了吧?”

兴武帝叹道:“父皇哪有时间看啊。”

庆阳:“……都要发兵了,父皇还有闲情戏弄我。”

骗不过女儿,兴武帝立即又笑了出来,安抚女儿道:“云州副总兵耿岳也是前朝老将,曾两次出征骠国,这次伐骠的路线、时机、后勤调运都是他督管,有他在,邓冲只管打仗就行,且朕会告诉邓冲,此战只要能迫使骠国主动议和乞降便是大捷,无需恋战。骠国那地方前面几朝都没法治理,咱们要它也无用,震慑得他们不敢再来进犯就够了。”

大齐不会主动去打骠国,但骠国以为大齐好欺负总来挑衅,大齐就得发兵以扬国威。

庆阳既恨骠国之前的进犯,又心疼大齐的将士与军饷,父皇开国十五年了,前面四年忙着统一江山,国库因为战事始终空虚,一统后要减免田赋让各地尽快休养生息,国库勉强收支持平,再加上修长城、造战船、开渠道等耗费以及最重要的养兵军饷,国库好不容易攒了些银子,这一战顺利的话,总耗资约莫一百八十万两,若不顺利……

庆阳不愿再想。

兴武帝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意气自如地道:“不怕,有父皇在呢。麟儿记住,该打的仗再难也要打,父皇已经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看将士们的,一战不成还可以厉兵秣马准备第二战,只要国力允许又有能征之兵将,咱们打谁都不必怯战。”

庆阳看着父皇平静又深邃的眼睛,因为战事临近而不安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云州。

十月上旬,兴武帝的发兵旨意抵达前,张肃先收到了今年三皇子送来的第三封信。

信是三皇子中秋后写的,三皇子先讲了他被皇上赐婚后的震惊与来自小公主的调侃,再感慨大家都长大了,猜测张肃回京后肯定也会被国公夫妻安排一门婚事,不知张肃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等等。

后面三皇子又为他的伐骠之战忧心起来,并解释了那一大袋灰扑扑的香包的来历:小公主叫人配好的,里面掺杂了艾叶、白芷、石菖蒲等药草,可驱除瘴气。

张肃打开袋子,数了数,里面一共有五十个巴掌大的小香包,信上交代让他三日换一包佩戴。

其实军营为每个士兵都配置了类似的香包,只是数量没这么多而已,将领们的自然够用,而且母亲、大嫂也分别为他与大哥准备了许多香包,多到兄弟俩把之前领的份例都分了出去。

但张肃还是拿出一个香包,放在面前闻了很久。

第85章

各朝往返骠国与中原两地的商旅、使臣或是出征将士都证实了一件事:每年五月到九月的骠国湿热多雨, 道路泥泞、蚊虫泛滥、瘴气弥漫不适合作战,而十月到次年四月则少雨干旱, 适合军队出征。大体如此,当然也有气候较为异常的年头,正如中原也偶有洪涝或旱灾之年。

邓冲来云州做总兵就是为了讨伐骠国,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与副总兵耿岳、云州刺史分头忙碌着,或练兵或调运战马粮草督造战船或查探骠国敌情与节气变化,一步一步可谓紧锣密鼓力求知己知彼,因此,当十月中旬兴武帝终于送来发兵的旨意,早已整军待发的邓冲、耿岳立即兵分两路朝骠国挺进。

云州这边一共七万兵力,留下一万戍边防着骠军偷袭, 邓冲率领三万步骑兵沿着西北陆路朝骠国国都瓦城进军,副总兵耿岳带两万步军一万水师沿着东南水路朝瓦城进军,按照计划, 两路大军将在除夕前后于瓦城北面重镇新城合兵。

骠国士兵体型矮小, 单兵战力本就不如云州兵, 以前全靠小股兵马偷袭,抢掠云州边地百姓与钱粮后再迅速撤兵,倚仗山林地势以及他们早已习惯的瘴气抵抗云州军。傅道年初任云州总兵时还经常派兵追击,后来就因为奔波无功、将士染病等原因懈怠了, 骠国美人的枕头风一吹, 他对骠国的侵扰越发纵容,使得骠国将士对云州军都存了轻视之心。

然后他们就等来了新任总兵邓冲。

如果说傅道年是一头逐渐被骠国滋扰得无奈又犯懒的狮子,邓冲就是一头刚刚发现自家地盘被侵袭的猛虎,他连京城的皇帝王爷都敢称兄道弟,连张玠、孟极等开国名将都不放在眼里, 岂能纵容区区骠国跑到自家地盘撒野?

是,大齐是兴武帝的,但兴武帝是他的好兄弟,这江山又是他帮着好兄弟打下来的,外人来侵略兄弟的地盘,就等于侵略他的地盘!

邓冲携着熊熊怒火而来,他的这支兵马便也都被大将军的怒火感染,成了一支虎狼之师,就连那些本性懒散的小兵们也不得不如狼似虎起来,免得被大将军盯上挨鞭子。

邓冲大军所到之处,骠兵溃败而逃,地方官员被掳,府衙尽焚于大火之中。

几场败仗下来,骠兵自知战力不敌云州军,一路坚壁清野,放弃村镇全部躲进营地以守代防。

然而邓冲大军士气正盛,在损失小部分兵力后依然势如破竹地按计划抵达了新城之外。

新城往南百里就是骠国都城瓦城,所以骠国皇帝提前调集了五万兵马到新城抵御大齐军队。

邓冲这边却只有一万五的兵力了,少掉的一万五,八千负责后勤,五千部署在夺下的各处营地提防被骠军截断后路与粮道,然后有九百多人伤亡,一千余人因瘴疫而死。

大军在新城十里外安营扎寨。

帅帐刚刚搭好,邓冲就迫不及待地进去了,扫眼沿着大帐边角撒药粉的亲兵,瞪着跟进来的几个将领道:“耿岳的兵马到哪了,有消息没?”

“回大将军,据哨兵来报,耿将军正率水师与骠国水师交战力争打通水路,张坚率领的一万步军预计三日后能到。”

提到跟在耿岳身边的张坚,邓冲看向一直跟着他的张肃,离京时还如文人一般白皙清俊的张家三郎,如今已经年满二十,在军营跟着云州军一起操练了一年半,又风吹日晒随大军奔波千里来到骠国腹地,再白的脸也晒黑了一层,可这样的张肃更像一个武将了,身穿战甲,不怒自威。

想到这一路张肃杀敌时的勇而无畏,邓冲看他顺眼多了,所以只是简单抱怨了下张坚的速度,没有多说什么。

打开水壶猛灌了几口水,邓冲交待道:“吃过午饭都赶紧睡觉,咱们人少,晚上骠国一定会来袭营。”

如果骠国有三倍他们的兵力都不敢出来野战,那也太孙子了!

几位将领都听他的,无人反对。

寡言少语的张肃这才道:“大将军能料到骠国会来夜袭,骠国主将也能猜到我们肯定会有所提防,那么与其给我军时间养精蓄锐,他们不如趁我军休整时马上袭营,左右都是靠兵力取胜。”

邓冲瞪他几眼,嘴上却道:“有道理,这样,除了扎寨的将士们,其他人都躲到营帐里吃身上的干粮,吃完也不许睡,弓箭大刀全都放在身边等着,等他们吃完了再让伙夫军架锅烧火,光烧水就行了,反正也是冒烟给骠国探子看。”

私底下看不顺眼那是私底下,打仗的时候邓冲不会犯糊涂。

众将分头去安排,弓箭手全都藏在靠近营寨南边的营帐里,步兵在中间,骑兵藏在两侧。

等将士们啃完干粮又歇了两刻钟,伙夫军那边才开始烧火。

炊烟袅袅升起,骠国探子立即折返去报告主将。

骠国主将点出一万骑兵两万步兵,他就不信了,两倍的吃饱喝足的将士还打不过又饿又累的齐军!

于是,一万骠国骑兵跑在前面负责冲散齐国的营寨,两万步兵随后准备厮杀,然而骠国的战马刚刚靠近齐国的营寨,埋伏好的第一波齐国弓箭手就射出去一片箭雨,跟着是第二波第三波,与此同时,两千齐国骑兵从两侧冲出大营,直奔骠国的两万步兵。

一个多时辰的厮杀后,齐国以三千兵力的损失留下了近两万的骠兵尸体,光邓冲一人就砍杀了百余人,若非张肃等人拦着,邓冲都要追杀到新城城门下了,但一身浴血手持长刀策马而来的齐国大将军还是把新城城墙上的骠国主将吓得不轻。

至此,骠国主将带着他仅存的三万兵马坚守城墙,再也不肯出去了。

三日后,张坚的一万步兵抵达齐国大营,让邓冲大军的兵力又达到了两万有余。

休整两日,正月初六,邓冲亲率大军攻击新城!

奈何骠军野战虽然不如云州军,守城时却军心似铁异常奋勇,邓冲两次冲锋都没能破城。

正月十五,耿岳又派来一万兵力与大军汇合。

邓冲皱眉问:“耿岳呢?”

步兵指挥面容沉重:“耿将军肩膀中了一箭,养伤三日后又突发瘴疠,不得不留在船上养伤,只能为大军占据水道了。”

邓冲心中一沉,瘴疫这种病,就算有军医配药及时医治,十个得了顶多有三四个能好,若是身上再带了伤……

邓冲本就痛恨骠国,眼看着又要因为此战送走一位与他并肩作战的老将军,邓冲当即决定发兵第三次攻城,也就是这个时候,骠国派来了一位使臣恳求议和。

邓冲拔刀就要亲手砍了使臣的脑袋!

张坚、张肃同时拦住他,先让人带走骠国使臣,再由张坚道:“大将军,我等离京前皇上给过口谕,只要骠国愿意称臣献贡便答应他们的和谈,大将军不可恋战。”

邓冲呸了他一口:“皇上那是怕骠国难打,如今咱们都要打到骠国都城了,还和谈个屁!来人,听我……”

“谁敢妄动!”

张坚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腰牌,高举在手,冷眼环视邓冲等将领,“皇上御赐金牌,见此如同面君,违者按谋逆论处!”

几个习惯听从邓冲号令的副将愣住了,互相看看,不敢乱动。

邓冲抢过张坚手里的腰牌,确定是真的,他眉头紧锁:“皇上给你腰牌做什么?”

张坚再从怀里取出一卷圣旨:“这是皇上给大将军的旨意,还请大将军跪下接旨。”

邓冲扫眼周围几人,皱着眉头跪了下去。

兴武帝的圣旨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邓冲,怎么打仗都听你的,何时停战你要听朕的,你若不听,朕就没有你这个兄弟!”

宣读完旨意,张坚将圣旨交给邓冲。

邓冲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笔笔都是他熟悉的兴武帝的字迹!

双手攥紧,咔咔作响,攥到圣旨都要破了,邓冲才咬牙道:“好,听皇上的,和谈!”

邓冲答应了和谈,但他不满意骠国使臣的条件,必须骠国给双倍的进贡他才同意退兵,而且他只给骠国皇帝三天时间考虑,三日后骠国使臣没带新的降书回来,他就继续攻城。

骠国使臣愤怒离去。

邓冲也很生气,下午又带兵去新城城墙下叫骂,骂够了回到大营,没走两步忽然退回大营外,往东走出一段距离,对着一处野草堆解腰带。

后面的几位将领笑笑,都没当回事。

张肃劝道:“野外多瘴气,大将军不如回营再……”

眼看着邓冲故意松开裤腰露出两条腿,张肃及时偏头。

邓冲见了,仰头大笑:“当我是你爹吗?老子偏要在这里尿!”

张肃直接走了。

正月十九,骠国使臣带着邓冲要求的双倍进贡回来了,邓冲随意地检查过,还算满意,点着使臣的额头道:“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再敢侵犯我大齐边境半步,下次老子就杀到你们都城去,亲自砍了你们皇帝的脑袋下酒!”

骠国使臣敢怒不敢言。

邓冲将人往远处一丢,命大军拔营!.

大齐退兵第十日,云州副总兵耿岳瘴疠加重,病逝于一艘水师战船上。

大齐退兵第十九日,即兴武十六年二月初八,就在齐军即将回到大齐云州境内时,定国公邓冲突然病了,症状皆符合瘴症。

随行的所有军医都被叫了过来,全力为邓冲诊治。

邓冲满不在乎道:“放心,老子身强体壮,区区瘴疠还夺不走老子的命!”

如邓冲所说,瘴疠确实没有夺走他的命,然而连着喝了一个月的药终于勉强病愈的邓冲,年已五十五岁的定国公,竟已变得须发全白、面黄肌瘦。

第86章

兴武帝是二月初收到的骠国称臣进贡国书, 刚高兴没多久,中旬就收到了邓冲身染瘴疠的加急急报。

瘴疠啊, 不提前朝将士死于瘴疠的人数,光是这次大齐讨伐骠国,短短三个月共折损一万四的将士,其中便有近四千是因身染瘴疠而死。军医核算过,凡是身染瘴疠者,若身体无伤,及时服药十能存三,若身体有伤,十人里难存一。

急报里没提邓冲有没有带伤,但他都五十五了, 能跟二三十岁的青壮小兵比身板?

看完急报的兴武帝也跟着病了一场,下旨要张坚三日奏报一次邓冲的病情,用八百里加急送过来!

只是兴武帝的旨意送到云州时, 邓冲已经病了半个月了, 撑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先送回急报给兴武帝小报平安,然后就等基本痊愈时才发了第二封,邓冲亲笔写的,粗犷一如从前, 诸如“臣都好了, 皇上不用再挂念,多备几坛庆功酒等着臣”等等。

三月十一,兴武帝收到好兄弟兼大功臣的亲笔信,且有张坚的信作为佐证,兴武帝才彻底放下心来, 随即下旨封三十三岁的张坚为云州总兵、耿岳二十八岁的次子耿韬为副总兵,命邓冲先休养一段时间,恢复元气后再与张肃等人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