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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得知父皇的武官任命后,问:“张坚做总兵,会不会太年轻了?”

其他六州的总兵可都是四五十岁的名将。

兴武帝:“张家是前朝将族世家,张玠在两朝都有威名,这次张坚、张肃兄弟俩也在骠国打出了自己的名号。骠国王朝最是欺软怕硬,只有安排差点打到骠国都城的这批将领才能震慑他们,邓冲老了,剩下的属张坚威望最高,且他治兵整肃,是个戍边将才。”

庆阳想到张家父子如出一辙的沉静内敛,这样的将族之家,用着确实叫人放心。

兴武帝:“况且张坚的资历足够了,父皇二十六七岁时才刚刚起事,张坚二十一就去冀州军历练了,击退过东胡打败过骠国,几位功臣家年轻一代的将领中,他是第一个能独当一面的。”

邓冲家的老大邓坤与张坚年纪相仿,却空有邓冲的勇猛没有邓冲的帅才,最多当个先锋猛将,老二邓泰也是半斤八两。

吕瓒家的朝光今年二十了,看着有老爷子的几分风骨,行不行得上战场历练几次才知道。

樊钟家的老大怀忠才十七岁,读完书再仔细瞧瞧。

薛业家的老大处正送晋州军去了,剩下就是二弟家的秦梁,才干倒是不错,心眼子比他爹娘加起来都多。

这就是他身边平民出身的几个功臣,张玠、孟极那些前朝将军自有一套教子之法,没法比。

在心里点了一圈别人家的儿子,兴武帝憋屈地发现他这个最厉害的皇帝似乎养了三个最废物的儿子。

“父皇想什么呢?”见父皇忽然变了神色,庆阳疑惑地问。

兴武帝回神,再看看面前比三个儿子加起来都强的女儿,心里顿时舒服了。

女儿这么厉害,说明他的种子没问题,是三个儿子自己没长好!

笑了笑,兴武帝随口道:“在想过两天的殿试,马上又要有一科状元榜眼探花了,麟儿想不想招个探花驸马?”

虽然他觉得张肃各个方面都适合女儿,但女儿的心意也很重要,张肃都离京两年多了,或许女儿早忘了曾经的青梅竹马?而且相比练武,女儿更喜欢看书,兴许也会更喜欢文人驸马。

庆阳知道父皇在调侃自己,但父皇这话题正中她的下怀,于是笑着凑到父皇耳边嘀咕起来。

兴武帝:“……那可是科举,你这么乱来,严锡正、聂鏊怕是要联名参你一本。”

庆阳:“我虽然乱来,却没有影响任何一位举子,反正我问心无愧,随他们参随父皇罚好了。”

兴武帝瞧着女儿胸有成竹、踌躇满志的模样,不知第多少次妥协了.

三月十五,兴武帝要在太极殿亲自主考今科殿试的日子。

殿试将从卯正时分开始,酉正时分结束,一共六个时辰,所以天不亮会试中榜的两百三十一名贡士就都提前来到了皇城南面的朱雀门外。鸿胪寺的官员来得更早,先检查贡士们有没有夹带东西,再让他们按照名册的顺序排队。

第两百三十一个贡士站好后,两个鸿胪寺的官员就准备站在后面了,没想到又来了一个身高七尺有余在这批贡生里不算高也不算矮的“贡士”,身穿细布袍子,容貌……

二人刚怀疑这位是不是他们曾经见过的小公主,来人左手一动,从袖子里掏了块儿金腰牌出来,再趁前面的贡士发现之前藏好。等她站好了,再反手拿着腰牌朝他们晃了晃,似是要他们拿走仔细分辨真伪。

必须分辨啊,万一是假的他们又放人进去了,那他们的脑袋可就不稳了!

偷偷拿走腰牌再偷偷核实过,一人继续留在这边,一人去找前面等着将贡士们带去太极殿的鸿胪寺卿。

鸿胪寺卿:“……”

他装作巡查般来到后面,再找个借口把小公主带到旁边亲自“盘问”:“殿下,您这是?”

庆阳:“我要陪他们一起殿试,父皇已经应了,你们不用管。”

鸿胪寺卿又不是御史,小公主不让他管他就不管了。

进宫的时辰到了,鸿胪寺卿将贡士们带到太极殿外,行礼后进入太极殿,等了一会儿,兴武帝带着太子、八位他挑选的读卷官以及四位监考的御史到了,鸿胪寺卿再带领贡士们叩首行礼。

兴武帝道免礼,让贡士们落座。

庆阳站在最后面,因为离得够远,一身男装并不起眼。

鸿胪寺卿见昨日他与礼部官员一起布置检查过的桌椅居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套,就知道小公主来参考确实是兴武帝默许的,越发松了口气。

站在御阶前的八位读卷官,分别是左相严锡正、右相戴纶、吏部尚书杨执敏、户部尚书彭楷、兵部尚书谭士逊、工部尚书柳杞以及两位翰林院的大学士。

身高的关系,贡士们站着时严锡正看得不清楚,可当贡士们井然有序地坐好了,严锡正虽然看不到低着头的小公主的脸,可左右排列的桌案过于对仗了,明明这次的贡士人数是单数!

就在严锡正准备寻找不知道躲哪里去了的鸿胪寺卿时,龙椅上的兴武帝发话了:“抽选试题吧。”

今年的殿试试题兴武帝让八位读卷官刚刚在御书房临时出的,一人出一个,他再当着贡士们的面抽选。

严锡正双手高举托盘,何元敬接过托盘送到兴武帝面前。

兴武帝随便挑了一个,展开后,笑道:“今年的试题够应景的,骠国刚刚对大齐称臣献贡,请诸生议答,朝廷如何才能根除骠国侵边的隐患。”

笔墨纸都提前摆在了贡士们的桌案上,兴武帝宣读完试题后,殿试正式开始。

兴武帝在御阶两侧给太子与八位读卷官赐了座,以防读卷官提前辨认考生的字迹,殿试期间只有兴武帝与四位监考御史可以走动。

严锡正耐心地等着,等兴武帝下来了,他才站到兴武帝身边低声指出贡士数量不对。

兴武帝:“麟儿快及笄了,朕想考考她的学问。”

严锡正:“……”

他看向单独坐在离龙椅更近的地方的太子,对上太子从平静变紧张并多了询问之意的双眼,严锡正深深吐口气,重新落座。

这一考就是一整天,时辰一到,从各部挑选出来的二十多位低阶官员训练有素的进来弥卷、封卷、收卷。

庆阳随着贡士们一起出了宫,再换个宫门进来,总算完成了她的这场殿试.

严锡正等八位读卷官断断续续地抽时间在政事堂读了四日试卷,三月十九下午,八人带着他们选出来的十一份贡士试卷来了御书房。往年都是选出十份,今年因为多了个小公主,兴武帝就让他们多选一份,万一小公主考得好也在其中,到时候只要把小公主的名次作废便可。

御书房,兴武帝与小公主都在。

对上严锡正满是不赞成的眼神,兴武帝调侃女儿道:“平时那么自信,万一这里面没有你,麟儿等会儿可别跟朕哭鼻子。”

庆阳从容道:“父皇放心,我相信诸位大人的眼光,我若落选,说明今科有至少十位贡士的才干都胜过我,那我只会为父皇得选人才感到高兴。”

八位大臣有几个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小公主这话真是好不谦虚啊!

十一份试卷他们每个人都看过至少十几遍,非常确定里面没有酷似女子的字迹。

兴武帝:“好了,先给朕看看你们公认的最好的那一份。”

一甲进士三人,二甲进士七人,最终的名次由兴武帝定,但每年他也会考虑读卷官们的意见。

严锡正拿起放在最左边的一份,双手递给皇上。

兴武帝展开卷轴,瞧见上面明显仿王羲之却还是隐隐透出女儿用笔习惯的字,不动声色地读完了全篇。

他点点头,问严锡正:“左相觉得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严锡正显然很赏识这位贡士,目光矍铄地道:“试题考的是如何防止骠国进犯,大多数考生都是从加强云州边防着眼,该生却从提升全国国力开题,十道国策句句鞭辟入里,后又论及云州民治与边防,所献计策条条切实可行,皇上,这等上可治国下可治州治军的贤才,臣等一致认为今科状元非他莫属!”

兴武帝终于忍不住,对着桌上的试卷大笑起来。

神色自若旁听许久的小公主也笑了,朝八人拱手道:“纵使我不能真的当这个状元,能得左相与诸位大人如此高看,我也心满意足了。”

严锡正八臣:“……”

严锡正不信邪地撕开试卷旁边的弥封,就见上面赫然写着该贡士的名字:秦灵微!

第87章

谁能想到年仅十五岁的小公主不但参加了殿试, 竟然还得了榜首?

至少亲自选出这位榜首的八位读卷官都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可选出来就是选出来了,严锡正的夸词也是另外七人夸过的, 如果此时因为该“贡士”是小公主就转而否认小公主的才华,否认八人读卷的公正与选才的眼光,且不说把小公主视为掌上明珠的兴武帝会怎么想他们,六位文官重臣与两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都做不出此等自毁清名、气节的事。

在兴武帝尚未止住的愉悦笑声中,右相戴纶等人依次上前确认严锡正手中之前被掩盖的该“贡士”的名字,短暂确认的功夫,有几位大臣便已经镇定下来,想到了应对之词。

吏部尚书杨执敏先夸了一番小公主已经得了王字七分神韵的行书:“殿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妙笔,难怪臣等竟无法根据字迹辨认殿下的试卷。”

杨执敏既是开国功臣,亦是父皇恩师家的子嗣, 庆阳待他也是敬重的,简单调侃道:“其实历朝书法大家流传下来的真迹与刀剑一样,人人可仿可学, 又哪里分男女呢, 不过既然世人眼中已经有了偏见, 连诸位都不能免俗,我也只好故布疑阵了,以免诸位看在父皇的面子上故意抬高我的名次。”

杨执敏颔首道:“殿下所言甚是,是臣等狭隘了, 不过殿下见识深远才如星辰, 当此榜首乃是实至名归,又何须臣等故意奉承。”

右相戴纶:“是啊,可叹臣等还十分自得为皇上选出了一位大才,不料这大才居然是皇上亲自栽培出来的,倒叫臣等与天下名师汗颜了。”

终于止了笑声但脸上还挂着笑的兴武帝摆摆手:“朕早知道麟儿聪慧过人, 但今日之前朕也没料到她能给自己挣个殿试榜首回来。真论功劳的话,除了麟儿自己勤勉好学,与她十岁前在前朝走动受你们耳濡目染也有关系,所以啊,她这个榜首也有你们的功劳,是你们帮朕教出了一个状元公主。”

庆阳配合地行礼:“灵微拜谢诸位先生。”

戴纶等人连道不敢当。

没有跟着七人拍马屁沉默许久的严锡正见小公主看向自己,眼角抽了又抽,终于道:“殿下乃天纵英才,臣等佩服,不过殿下即将及笄,以后不可再行此顽劣之事了。”

庆阳:“左相又言重了,我真想顽劣,大可直接混进会试考场再连累那位排名第两百三十一的贡生名落孙山,同时让父皇与朝廷在天下学子们眼中失去肃正考场的威望。相反,我只潜入殿试考场,意外拿了这个榜首也没想跟贡士们争夺状元的名分,更不耽误任何一位贡士排选三甲进士,如此顾全大局,左相该夸我才是吧?”

严锡正:“……”

兴武帝:“好了好了,有朕把关呢,麟儿若是胡闹,朕岂会容她,左相就放心吧。对了,麟儿参加殿试的事你们不要外传,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八臣领旨。

兴武帝继续挑选三甲进士,十人而已,很快就有了决断。

次日殿试发榜,然后按照旧例,三月二十二,兴武帝在太极殿为新科进士们赐宴,同席的还有十几位文武重臣。

大臣与进士们先入殿等着,随着何元敬一声“皇上驾到”,大臣们就带着进士们哗啦啦跪了一片,叩首恭迎皇上。

“平身吧。”

为首的严锡正、戴纶以及雍王、卫国公张玠、成国公吕瓒再带着众人谢恩起身。

站好了,严锡正抬头,瞧见带着三皇子走向席位的小公主,竟因为这样的一幕见了太多而生不出任何意外或不满的情绪了。

今日这宴既然是赐给新科进士们的,君臣的话题自然都围绕着进士们转,尤其是状元、榜眼、探花。

兴武帝带来了三人的殿试试卷,先叫探花上前,让他读自己的文章念给众人听,跟着是榜眼、状元。

当然都是好文章,三人陆续得到了大臣与两百多进士的溢美之词。

等夸声落下,兴武帝笑道:“其实朕这里还有一份试卷,亦是今年八位读卷官公认的殿试榜首之作,只因该贡士的身份有些问题才没有让她入选,今日朕让人念给诸位听听,诸位一同评判评判如何?”

严锡正八臣:“……”

幸好都是官场老狐狸了,个个稳重,谁也没有犯傻去看小公主,提前暴露兴武帝故意藏着的谜底。

他们藏着,并不知晓此事的秦弘、秦炳、秦仁便也都是好奇之色。

兴武帝将手里的试卷交给严锡正,让他来念,如此气吞山河威震四海的好文章,只有重臣来念才能念出其中风骨。

六十三岁的严锡正明白皇上的意思,手持试卷面朝南方站在御阶之下,抑扬顿挫地连句而读。

刚刚还在震惊居然有别的榜首的进士们尤其状元郎很快就沉浸其中了,随着左相大人壮志满怀的话语,他们仿佛也看到了一个因为国富兵强而让四邻敬畏不敢入侵的盛世大齐,看到了一个因兴屯田、修桥路,劝农桑、礼贤学而富庶起来军民一心保家卫国的安定云州。

随着严锡正最后一个字落下,两百三十一位进士继续沉默良久才爆发出一片喝彩之声。

年仅二十五岁的状元魏彬更是站了出来,直言才干不如此人,甘愿让出状元之位。

兴武帝笑笑,让魏彬先回席落座,再示意严锡正将手里的试卷从左边的文臣们开始,依次往下传。因为内容已经读过了,众人主要看的是该贡士的名字与字迹。

“秦灵微?”

“这人是谁?”

“皇姓,莫非是哪位皇子或皇亲?”

各地而来的进士们鲜有知晓所有皇室子弟真名的,就连当朝的文武大臣,也没几个能迅速将“秦灵微”与“庆阳公主”对上。

试卷快速传了一大圈,到雍王手里时,早已听到侄女的名字却不敢相信的雍王亲眼盯着试卷上的三个字,再看向兴武帝与侄女:“皇上,这是同名同姓,还是?”

兴武帝没再卖关子,对仰头望向他等待答案的众进士道:“相信你们都听说过,朕登基之日,天赐一女予朕,朕爱之如宝,赐名灵微,封庆阳公主。”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到了坐在三皇子身边的唯一出席的公主身上,离得远的甚至忘了规矩,或朝前伸脖子或朝后仰脖子地往前张望。

兴武帝再讲了女儿参加殿试与他抽选试题的全过程:“此事有左相八人可证。”

严锡正八人便站了起来,证明庆阳公主的榜首确实当之无愧。

兴武帝:“麟儿,去取回你的试卷吧。”

庆阳便在大哥二哥三哥呆愣的目光中站了起来,迎着诸位大臣与两百多进士过于集中而炽热如火的视线走到雍王面前,取回试卷后,庆阳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停在大殿中央,朝众进士们道:“古往今来,天下学子皆需经十年苦读学识积累才有机会进京参加春闱,我虽年少,然三岁启蒙,十二年来寒暑不断勤于读书,用功并不少于诸位,所以天道酬勤,令我能与诸位有才之士同科而竞。”

进士们最先看到的是一位身穿华服天姿国色的公主,若她不是公主,若这里不是太极殿,大多数的进士们恐怕也不能免俗,定要先欣赏赞叹一番对方的美貌。

可这里是太极殿,眼前的美人不但是尊贵的公主,更是一篇文章冠压他们所有进士的状元公主!

九五之尊的皇上高坐在龙椅之上,天威令他们不敢擅加窥视,手持殿试试卷的公主虽然站在御阶之下,那双从容扫视他们的眼眸却带着一种与帝王一脉相承的天威,让他们不敢分心去注意她的姿容,只剩对帝女的敬畏。

此时,庆阳已经看向了要把状元之名让给她的魏彬:“魏彬,你进京赴考是为了什么?”

魏彬下意识地朝斜前方的公主微微躬身,垂眸答道:“为一展所学,为君为国为民效命。”

庆阳:“我读书也是如此,那么只要能施展所学,又何必拘泥于状元、榜眼等虚名?”

魏彬愣了愣,随即惭愧道:“殿下教诲的是,草民一时执迷了。”

庆阳再看向他身后的榜眼探花以及二三甲的进士们:“文章做的再好,都只是一纸空谈,为官者上承天命下绥百姓,如何为君为国为民分忧比金榜题名更难。今日的三甲排名只是诸位为官的起点,还望诸位继续自勉自励,去争一生的为政功绩,去争做大齐的贤臣,去争千年万年的青史留名!”

公主的声音如她的美貌清柔婉丽,但公主的话语慷慨激昂豪情凌云!

那余音兀自绕梁,以魏彬为首的两百多进士已经全部离席,同时朝大殿前方的庆阳公主俯首:“殿下教诲,我等定当铭记在心,不争虚名只争贤名!”

庆阳笑了,视线扫过严锡正等重臣,她持卷转身,仰头望向龙椅上的父皇:“父皇,女儿说得对吗?”

兴武帝虽然坐在高处,可他眼中的女儿就像一轮正冉冉上升的骄阳,连他都为女儿的灼灼风华而夺目。

“麟儿所说,正是父皇所想,不过一甲二甲三甲的进士头衔还是要争的,毕竟朕可不认识天下学子,只能先从他们的文章判断他们的才干,后面再按照他们的政绩提拔重用。”叫进士们回席后,兴武帝更正女儿道。

大臣们纷纷附和起来。

兴武帝看眼魏彬,再对女儿道:“虽然麟儿无意争状元的头衔,可你的榜首乃是诸位大臣与新科进士们公认的,这样,朕另外赏赐你一样作为补偿,你看可好?”

庆阳好奇问:“父皇要赏我什么?”

兴武帝摸着胡子:“你贵为公主,什么都不缺,朕一时也没有主意,还是你自己说吧,只要朕能办到,朕就应你。”

严锡正眉峰一挑,这话怎么如此耳熟?

而他刚刚觉得不对,依然站在大殿中间的小公主已经开口了:“荣华富贵,女儿确实不缺,那就请父皇爱惜女儿的才干,准女儿入朝为官吧。”

什么去前朝的金腰牌、去宫外的金腰牌,虽然是父皇对她的宠爱,却也是大臣们眼中父皇哄孩子的手段。

之前她年纪小,确实是个孩子,也可以当个孩子,如今她即将及笄,庆阳不想再当孩子了。

她要与二哥、三哥一样的入朝资格,她要跟那些不如她的新科进士们一样,争做大齐的贤臣!

第88章

偌大的太极殿, 龙椅上坐着大齐的开国皇帝,殿前则从北到南地坐着三位皇子、十几位文武重臣以及两百多位新科进士, 不算侍立左右的宫女,庆阳公主是殿内唯一有资格开口说话的女子。

就在刚刚,这位公主向皇上请旨入朝为官。

尽管公主的殿试文章让大臣们赞许、让进士们甘拜下风,公主入朝为官这等前所未有的惊人之语还是如砸进湖中的巨石,一瞬间在大殿内激起了重重声浪。进士们面露震惊与身边的同科低声议论着,大臣们这边,严锡正几度皱眉,就在他准备起身反驳时,有人快了他一步。

“皇上,您纵容公主参加殿试已经坏了科举的规矩, 万不可再答应公主的非分之想。”

聂鏊疾步离席,因为步伐太大,人在公主身边站定了, 他紫色官袍的衣摆还在晃动。

庆阳只是扫了这位御史大夫一眼, 继续昂首等待父皇的回应。

她不理聂鏊, 聂鏊却转身斥责起她来:“公主既然博览群书,那么也该读过《周易》,那么臣请问公主,《彖》曰:‘家人, 女正位乎内, 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这句是何意?”

庆阳侧转过来,迎着御史大夫严厉的视线道:“此句是说,一家人之间, 女人正位在内,男人正位于外,男女各正其位,这是天地的大义。后面还有一句‘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是说一家人各尽其职家风才正,家风端正,才能使天下安定。”

“妇妇”即妇守妇道,单独坐在一旁的秦仁替妹妹捏了一把汗。

果然,聂鏊接着质问道:“既然公主明白女子当守妇道的道理,为何还要入朝为官,违背女子居家相夫教子的妇道?”

庆阳不恼不急,再度转向满朝官员与新科进士们,神色坦然:“御史大夫所问,应该也是诸位想问我的吧?”

席间一阵私语,严锡正替众人应道:“正是,臣等钦佩公主的才华,但男女各守其道,这是千百年来世人遵循的礼法纲常,公主既读圣贤书,便不该明知故犯。”

庆阳:“可我读圣贤书,读得更多的是忠君报国。”

雍王也不赞成侄女入朝,但他不通经史,侄女与聂鏊论《周易》时他插不上话,这会儿赶紧劝道:“麟儿,忠君报国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一个公主就别操心了,你看这满朝文武,能治国的能打仗的都有,不差你一个啊,听话,快回去。”

他这话最是不中听,庆阳却笑了:“王叔说公主与忠君报国无关,那王叔可曾听过春秋时卫国公主许穆夫人?”

雍王:“……”

庆阳就先给王叔讲了下许穆夫人的事迹,再转向聂鏊:“卫国遭受北狄入侵而亡,若已经嫁到许国的许穆夫人只管恪守妇道,那么她该对卫国灭亡的消息置若罔闻,该听从穆公的话深居内宫相夫教子。事实是,许穆夫人虽为女子,却知道当把忠君报国放在个人的小家之前,所以才有她快马加鞭离夫回国,才有她招兵买马整军习武,才有她求援齐国最终收复失地重建卫国。敢问御史大夫,许穆夫人这般有违妇道,是错吗?”

聂鏊:“……许穆夫人复国有功,臣也万分钦佩。”

庆阳视线偏转,落到了端坐在文官之首的左相脸上:“另有汉朝的细君公主,汉武帝为抗击匈奴拉拢乌孙,将细君公主嫁给乌孙王猎骄靡和亲。后来猎骄靡年老,想让细君公主嫁给他的孙子军须靡。这等有违中原妇道之事,细君公主自是拒绝,可汉武帝以‘联合乌孙消灭匈奴’的国命要她改嫁,细君公主于是从命。敢问左相,细君公主一人同侍祖孙二人,当骂还是当颂?”

严锡正暗叹一声,虽不想败给小公主却还是道:“汉朝所有和亲的公主,都值得世人铭记敬重。”

此时大殿上已然是一片鸦雀无声。

庆阳一一扫视每一个坐在席位上的臣子或进士,最后向北而立,扬声对龙椅上的父皇道:“父皇,圣贤教化的是芸芸众生,所以我从圣贤书中既学了忠君报国也学了礼法纲常,譬如御史大夫提到的《周易》,‘正家而天下定’,我也深以为然。”

“可我并非生于民间小家,我乃大齐公主,公主者,帝女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以国为家,那么帝王的儿女也该以国为家,既享有天下万民的供养,也该为国为民尽自己的职责,因此才有许穆夫人的重兴卫国,才有汉朝公主们义无反顾的远嫁和亲。”

“父皇,若女儿没有治国之才,只会吟风弄月,那我绝不会站在这里让父皇为难。可父皇钦定的八位读卷官共同推举女儿为今科殿试榜首,两百三十一位同科进士也认可女儿的榜首之才,如此,女儿有才却不思报国为父皇分忧,又有何颜面继续做这大齐公主?”

严锡正等人看不见公主的脸了,全都望着龙椅上的帝王,或紧张或平静地等着。

兴武帝看看女儿再看看聂鏊、严锡正等大臣,沉吟许久,道:“朕以为公主言之有理,这天底下许许多多的女子都可以只顾她们的小家,朕的公主们却必须把朕与大齐放在她们的小家之前,朕有政令律法,她们当遵守,大齐有她们能效力的地方,她们也责无旁贷。太子,你怎么看?”

秦弘觉得聂鏊与严锡正说得对,妹妹说得也对,两边都对,父皇又支持妹妹了,秦弘当然选择配合:“儿臣以为,既然妹妹有状元之才,父皇可以让她先入朝试试。”

兴武帝再问严锡正:“左相呢?”

严锡正:“臣从未质疑公主的才华,可朝廷各部都是男子为官,就怕公主去了,官员们会因为担心无意冒犯公主而无法集中精力于政务。”

兴武帝:“这都是小节,麟儿心胸宽广,不会与你们计较的。”

严锡正便无话可说了。

兴武帝看向聂鏊。

聂鏊还是无法接受:“自古后宫不得干政……”

兴武帝嗤道:“朕看那些奉行此令的王朝也没几个后宫真正不干政的,最后亡国也都是持国的皇帝昏庸无能才给自己找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依朕看啊,明君不怕后宫不怕外戚也不怕权臣,朕明不明你们说了算,但朕就是不怕那些,麟儿堪用朕就用她,哪天她不堪用了朕就让她回家待着去。大齐人才济济,真不缺她一个,但朕宁可让她在朝堂上略献薄力,也不想哪天大齐有难了才匆匆忙忙窝窝囊囊地让她一个公主去为朕堵窟窿。”

聂鏊忙道:“皇上北伐西胡南征骠国,使得大齐百姓远离战火安居乐业,当然是明君表率!”

大臣、进士们都跟着附和。

兴武帝笑笑:“行,既然你们说朕是明君,那朕用麟儿为官便绝不是犯了糊涂,这事就这么定了,待麟儿及笄之后,去吏部行走吧。”

庆阳喜道:“儿臣领旨!”

兴武帝无奈地摆摆手:“都回去坐着,辩了这么久,你们说得不累朕听着都累了。”

庆阳笑着走向自己的席位。

秦仁一脸崇拜地用目光迎接妹妹归来,再在妹妹坐好后赶紧倒了一碗茶给妹妹润喉,脑袋凑过来道:“你可真厉害,刚刚我的心跳都快停了,你竟然还能临危不乱、引经据典。”

庆阳心想,对付这些喜欢引经据典的文臣,她就得多读书才能用同样的法子叫他们闭嘴.

散席后,庆阳见父皇带走了大哥,她由着二哥三哥打趣几句便回了九华宫。

御书房,兴武帝先去解手,再坐到榻上问儿子:“跟朕说说,你真愿意麟儿入朝为官吗?讲心里话,别跟朕来虚的。”

秦弘及时将虚的咽了回去,斟酌着道:“儿臣愿意支持妹妹做她想做的事,只怕大臣们继续反对,时间长了妹妹难过。”

兴武帝哼道:“你看那些大臣敢反对朕吗?只要你镇得住他们,他们最多唠叨两句,最后还是皇帝说了算。”

秦弘低眸点头。

兴武帝扫他一眼,忽地叹口气,靠躺下去对着头顶的雕梁画栋道:“朕知道你性子文弱,朕在自然能为你撑腰,将来朕走了,你身边要是没个能替你撑着的人,那些大臣们慢慢地都敢爬到你头上。吕瓒敦厚,但他是武将,说不过文臣们,你二弟莽汉一个,你三弟就是个混子,你说,除了麟儿,谁还能帮你?”

秦弘惊愕地看向父皇,原来,原来父皇安排妹妹入朝都是为了他?

想到才十五岁的妹妹在大殿上游刃有余应对重臣与进士们的姿仪,而他这个已为人父的大哥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聂鏊、严锡正责难,秦弘顿时愧疚得无地自容,跪下泣泪:“都是儿臣没用,让父皇操心了,连妹妹都……”

兴武帝伸手,敷衍地拍了拍大儿子的脑袋:“行了行了,哪来的那么多眼泪,快收收。”

秦弘取出帕子,哽了几下才止住。

兴武帝:“朕都五十五了,还能为你们操心几年,将来你觉得麟儿好,你就用她,你受不了她在朝里为官,你就让她回家,反正那时候朕想管也管不了了。”

秦弘红着眼眶道:“父皇别说这话,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兴武帝扯扯嘴角:“但愿吧,对了,把你手头的事忙完,然后就回中书省去。”

反正这儿子在御史台待了三四年也没什么用,回中书省还免得大臣们多心。

第89章

“你说, 让一个公主当官上朝,这叫什么事?”

离开太极殿后, 雍王左看右看,走到老熟人吕瓒身边嘀咕起来。

吕瓒其实也是开国大将,只是上面有个战功更高的老爷子吕光祖,外人提到吕家最先夸的就都是老国公。

论年纪,吕瓒只比雍王大一岁,曾经被兴武帝、邓冲嫌弃小不带他玩的雍王应该更亲近吕瓒才对,可吕瓒读书多行事做派比吕光祖更文气,除了战事相关,雍王与吕瓒话不投机,后来就跟邓冲走得更近了。

如今邓冲还在云州调理身体, 在京的高阶武官中,雍王与张玠形同陌路,与凉州提拔上来的南营统领侯万中不熟, 樊钟、薛业过于忠心绝不会说皇上的不对, 挑来挑去, 雍王只能跟吕瓒“交交心”。

雍王是个大嗓门,他自以为的小声嘀咕其实也没那么小声,所以他一开口,吕瓒脸色就变了, 飞快环视一圈离得不算远的樊钟、张玠以及严锡正、杨执敏等人, 吕瓒马上用略高过雍王的声音笑道:“我倒觉得庆阳公主的话颇有道理,再说虎父无犬子,咱们皇上是天龙降世,皇上的女儿也不该以等闲女子视之。”

笑话,皇上都决定的事, 谁还敢质疑?

雍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庆阳公主的亲王叔,唠叨两句可能没事,他吕瓒是嫌命长吗?

雍王一听,猜到吕瓒是个胆小鬼,嗤了一声,绕过两个武将去找并肩而行的严锡正、聂鏊了,带着几分嫌弃地对聂鏊道:“你这个御史大夫不太行啊,一个小丫头几句话就把你堵住了,难不成你读的书还没有她多?”

聂鏊反对小公主入朝,但小公主才气过人且平时待他客气有礼,聂鏊私心里是很欣赏小公主的,反而看这位粗言鄙语的雍王很是不适。

“臣乃皇上钦定的御史大夫,王爷再这般言语无礼,那就别怪臣秉公行事参王爷失仪之罪。”

说完,聂鏊拂袖而去。

雍王:“……”

严锡正只当没听见,默默前行,杨执敏看看雍王,笑着打圆场:“聂大人一向对事不对人,王爷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公主入朝一事,皇上已有决断,王爷若还有反对的道理,可直接去找皇上进谏,皇上胸怀雅量,采纳与否都不会怪罪王爷。”

雍王:“我是有道理但我说不出来,这事得你们读书人去讲,尤其是你,再不劝谏,过几天庆阳就去你的吏部捣乱了!”

杨执敏:“是朝廷的吏部,臣只是忝任尚书之职尽力为皇上分忧而已。”

雍王瞪眼睛:“少跟我扯嘴皮子,你到底去不去?”

杨执敏:“这,吏部还有一堆公务等着臣,恕臣先行一步。”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大笑:“王爷想劝,王爷自己去说啊,老撺掇别人干啥?算了,他们忙,还是我陪王爷去吧!”

雍王眼睛一亮,扭头问樊钟:“你也反对此事?”

樊钟:“我反对啥,我又不懂状元朝政什么的,我只知道替皇上戍卫皇城,但我想听听王爷准备如何劝说皇上。”

雍王:“……”

因为朝中无人支持他,雍王的火气更大了,出宫后也没去北营当下午的差,直接回了王府。

秦梁在北营呢,府里只有邓氏、世子妃朱涟清婆媳俩,听说丈夫回来了,邓氏丢下儿媳妇去见丈夫。

雍王立即拉着媳妇把大哥、侄女都埋怨了一顿。

邓氏只觉得荒谬:“皇上也太惯着庆阳了,小时候放她朝里朝外四处乱跑就算了,如今快及笄了,不赶紧给她挑个驸马嫁人生子,去当什么官,她懂吗?”

雍王:“就是,会读书会写文章算什么,官场上得跟人打交道,喝酒斗心眼子这些,她一个小丫头会个屁。”

邓氏倒没有丈夫那么生气,仔细琢磨一会儿,她还挺高兴的,拍着丈夫的胳膊道:“你别急,说到底这事跟咱们没啥关系,等着看好戏吧。永康从小就争强好胜,听说庆阳要当官了,她肯定也要去跟皇上要一个,皇上准了,官场要乱,大臣们自有理由把两个公主都赶回去。皇上不准,他们父女、姐妹间就要乱,到时候太子夹在中间有的头疼呢。”

小公主当官碍不着自家,但太子姐弟真与备受皇上宠爱的小公主斗起来,于自家却有大利.

无需邓氏搬弄口舌,随着到太极殿赴宴的两百多个新科进士离开皇宫,庆阳公主参加殿试得了榜首、皇上准庆阳公主入吏部行走的两件大事就迅速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传开了。

永康二十三日上午从负责采办的管事口中得到的消息,派人再去打探一番,确认消息不假,大公主就用一天的时间思索自己该去哪个部行走,做好准备后,次日下午,永康坐车出发了。

以前她进宫,都是打着给贵妃请安的名义,贵妃派人送来她的腰牌交给守门禁卫查验后,禁卫便会放行。

今日永康要见父皇,索性直接让禁卫去请示父皇。

下午确实是兴武帝比较清闲的时候,春光明媚,歇完晌兴武帝叫上贵妃、丽妃先逛了一圈御花园,赏赏海棠牡丹,看看新绿的槐柳,逛完了,帝妃移步水榭,身穿戏袍的宜春阁伶人早已在此待命,在帝妃品茶休息时开唱。

兴武帝靠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地听着。

少年时家贫没条件享乐,青壮年时图谋大业打天下治天下,年纪上来了才开始贪图这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悠闲。

“何事?”耳边传来贵妃的轻声询问,兴武帝睁开眼睛,看到了从外面走进来的何元敬。

何元敬见皇上醒了,躬着腰道:“大公主求见。”

兴武帝点点头,目送何元敬走远,他随意般看向丽妃。

丽妃已然面露不安,女儿才刚刚获准入朝,这时候大公主进宫,必然是为了此事。

贵妃安抚地拍拍丽妃的手。

永康跟着带路的宫人过来时,水榭这边的第二场戏刚刚开始,永康见父皇闭着眼睛,搭在旁边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椅面,她识趣地坐在二妃对面听戏,没有冒然开口。

约莫两刻钟后,伶人们唱完了,跪下等旨。

兴武帝照例给他们赐了赏,叫人退下了,丽妃也很想走,奈何皇上没给她告退的机会,直接问起了大公主:“以前你都直接去重元宫看铮哥儿,今日凑到这边来,有事?”

永康扫眼端坐对面的二妃,尤其是丽妃,笑道:“是有事,现在宫外传得可热闹了,说父皇给妹妹赐了官,父皇,那您也赐我一个呗,我也想为父皇分忧,我虽然学问不如妹妹,可我年纪比她大、阅历比她多,更适合跟官员们打交道。”

兴武帝连着喝了两口茶,要放下茶碗时,永康抢着帮父皇放。

兴武帝靠回藤椅,似是被长女的话挑起了兴趣,仔细打量起长女来。

岁月如梭,他老了,小女儿从娃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大女儿也从亭亭玉立的少女变成了二十九岁的妇人。

因为大女儿在他身边的时间最短,出于这种亏欠,兴武帝容忍了大女儿的许多毛病,但大女儿不该一直都没有自知之明。

兴武帝维持着懒散的靠姿,神色也是平和的,像听了什么乐子似的道:“朝廷为何要通过科举选才,因为朝廷需要有学问的官员,只图年纪大、阅历多,那朕直接下旨去各州郡县挑年纪最大的一批老人来当官得了,费心费力办什么科举?”

过于直白的讽刺,还是当着二妃的面,不远处还坐着一位低着脑袋的起居郎,永康的脸先是变得通红,跟着又一阵阵泛白。但在这股无法抑制的羞惭后,永康胸口燃起怒火,梗着脖子直视藤椅上的父皇:“那些无知老人能跟我比吗?我是父皇的女儿,平时往来的是父皇、太子与皇亲国戚、朝中大臣,论见识论对朝事的熟悉,女儿同样胜过那些读死书的进士们!”

贵妃眼观鼻鼻观心,丽妃被大公主的气势吓得打了个激灵。

兴武帝曾经在太子面前夸赞大女儿的血性,此时大女儿跟他犟起来了,兴武帝却越听越气,盯着大女儿问:“是吗,你都往来哪些大臣了,熟悉哪些朝事了,来,都给朕说说。”

永康:“……反正妹妹懂的我都懂,父皇休想偏心。”

兴武帝气笑了:“朕偏心?崇文阁就在东宫,麟儿启蒙时朕也要你去了,是你自己不想去!平时赏赐绫罗绸缎,因为你比麟儿大,朕给你的只多不少,就连前朝皇帝们给出嫁公主的各种份例都要低王爷一等,朕给你的也跟你二弟、三弟一样,你居然还说朕偏心?”

永康:“可妹妹在宫里住了十五年,我才住三年就被父皇随随便便赐了一门婚!既然父皇把我嫁到傅家,为何还要夺傅家的爵位让我跟着难堪?父皇……”

眼前暗影一闪,伴随着丽妃一声惊叫,永康本能地举起手臂挡住了脸。

可意料之中的耳光并没有落下来,永康从胳膊底下朝父皇看去,就见父皇只是高高举着右手,只是满脸怒气地瞪着她。目光相对,兴武帝深深吸了口气,别开脸,指着宫外的方向道:“滚,朕没有你这种自私不孝的蠢女儿。”

没要到官职还挨了骂,永康强忍泪水,头也不回地跑了。

贵妃、丽妃都在兴武帝要打女儿的刹那站了起来,见永康伤心离去,贵妃急着道:“我去劝劝永康,她,她只是不懂事……”

知道兴武帝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贵妃止住话头,跑着去追永康。

兴武帝看向唯一还留在身边的丽妃,眼中带着对大女儿的余怒。

丽妃的脸比挨了骂的永康还白,战战兢兢地道:“要不,麟儿别去……”

兴武帝:“闭嘴!”

就算他真的偏爱麟儿,那也是麟儿值得这份偏爱,如麟儿所说,她靠十二年苦读拿的殿试榜首,大女儿心思都在金银珠宝上,凭什么事事都要跟麟儿比齐?.

永康没有出宫,一路哭着来了重元宫,不顾贵妃的劝说,哭着闹着要见太子。

吕温容只好派人把刚回到中书省当差的丈夫叫了回来。

秦弘匆匆来到重元宫附近,看到站在外面的贵妃,听贵妃身边的宫人说贵妃竟然是被姐姐赶出来的,秦弘简直惭愧得无地自容。

贵妃叹道:“不碍事,你,你快去劝劝永康吧,只要她想开了别再去找皇上要官当,你们父皇最多气一阵,回头你们姐弟俩一起去赔个不是,哄哄也就好了。”

说清楚了,贵妃带着人走了。

秦弘也要回重元宫的,只是才走到宫门外,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姐姐的哭声,秦弘的双腿便似灌了铅,寸步难行。

可他没有退路,里面的是他的姐姐,是从小把他护到大的姐姐。

秦弘低着头进去了。

看到吕温容站在廊檐下,目光担忧地望着他,秦弘强扯出一个笑,让妻子先离开,他自己去见姐姐。

姐弟见面后,永康哭着朝弟弟倒了一肚子苦水,秦弘一开始坐在椅子上,最后滑落下去坐在了地上,无论姐姐怎么骂他不中用不帮她,秦弘都只是双手捂着脑袋。妹妹的官是父皇给的,父皇不想给姐姐,他开口也没用,又如何帮?

永康哭够了骂累了,见弟弟这副窝囊模样,再想到父皇的强势,永康自知无法得偿所愿,失望离去。

吕温容赶紧进来开解丈夫。

九华宫离重元宫并不远,但歇过晌庆阳就去演武堂上武课了,等她回来从沁芳口中听说此事,永康早已出宫。

“就当不知道吧。”庆阳淡淡吩咐道,言罢自去沐浴。

大姐姐若来问她如何才能得到父皇的准许入朝为官,庆阳可以指点大姐姐先在府里聘请名师勤读经史。

大姐姐不来,庆阳主动去指点便有炫耀之嫌。

该劝的贵妃、大哥肯定都劝了,若她们的话都不管用,庆阳多说也无益。

再者,这事牵扯到了她,庆阳甚至都无法保证大姐姐会不会因此迁怒于她。

沐浴更衣,庆阳坐在院子里一边看书一边晒头发时,解玉过来了,神色凝重地道:“殿下,重元宫刚刚派人去传御医了,好像是太子头疼难忍。”

庆阳一听,头发都顾不得梳,快步朝重元宫赶去。

她最先到,没多久兴武帝与二妃都来了,围在一起看御医给疼出一身虚汗的秦弘针灸。

针灸见了效,御医用眼神示意皇上出去说话。

到了外面,兴武帝紧张问:“太子究竟是何症?”

御医恭声道:“臣推测,太子是因为思虑过重引起的头疾,只要太子的心静下来,这病也就除了。”

兴武帝沉默。

御医还要去配安神药,告退了,兴武帝单独站了会儿,派人把二妃与小女儿都叫出来,让她们回宫好好休息,再安排人去传大女儿进宫。

永康本来还想抗旨呢,听说弟弟病了,慌慌忙忙赶紧来了,再得知是因为她讨要官职连累弟弟为难头疼,永康哭着握着弟弟的手,承诺她再也不想当官了,只求弟弟快点好起来。

为了让太子好好休息,兴武帝没让大女儿在屋里待多久。

永康擦着眼泪走出内室,看到等在外面面沉如水的父皇,永康讪讪地低了头。

兴武帝冷眼警告大女儿:“再有下次,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跨进宫门一步。”

永康心里还是不服的,可她拗不过父皇,弟弟又病了,她只能认。

一夜过去,服了安神汤好眠一晚的太子康复如初,总算让宫里宫外的皇家众人都松了口气。

第90章

虽然太子的头疼治好了, 兴武帝对大女儿的怒气还未消,跟各处宫门的禁卫都交代过了, 凡是大公主的进宫帖子一律不许往宫里递。

禁卫不传话,秦弘、吕温容夫妻自然无从知晓姐姐在宫门那里碰了壁,还以为姐姐只是在家反思过错一时不好意思进宫,殊不知永康忧心弟弟的身体着急亲眼确认过才行,为了快点见到弟弟,永康去了三皇子府,托秦仁跑趟九华宫,请妹妹去父皇那为她求求情。

如果说永康陪妹妹玩的时间不多,那她与三弟的接触就更少了,秦炳调皮捣蛋磕碰到秦弘永康至少还会教训秦炳, 秦仁这种既不淘气也不争先的庶出弟弟,在永康眼里就跟亲弟弟二弟妹妹身边的影子一样,姐弟俩几乎没单独聊过天。

越是生疏, 见了面彼此之间就越客气, 秦仁还是个心软的, 见大姐提到大哥的病眼圈都红了,所求只为进宫探望大哥,秦仁便答应帮这个忙。

永康离开后,福安愁道:“殿下答应得倒是痛快, 万一皇上还在气头上, 公主去劝了,皇上凶公主怎么办?”

刚刚大公主说话时他频频朝主子使眼色,结果也没能拦住。

秦仁:“知道,不用妹妹去说,我去找父皇替大姐求情。”

求个情而已, 只要父皇别气到罚他鞭子,骂几句他并不怕。

三月二十八,秦仁一觉睡到天大亮,吃过早饭,不急不忙地去了皇城。

兴武帝听说老三要见他,意外地挑挑眉,他还以为永康去找老三,是希望老三去求妹妹帮忙说项。

“准了。”

宫人赶去宫门传话,秦仁再走进来,前后用了一刻多钟。

“父皇,大姐也是太过牵挂大哥,您就让她去见大哥一面吧?”秦仁将心比心地道,换成妹妹生病,他也会跟大姐一样心急。

兴武帝:“知道你大哥为何生病吗?”

秦仁自然知道。

兴武帝:“你就没想过你大哥可能不想见你大姐?万一他又被你大姐惹出病来,你来担责?”

秦仁:“……”

兴武帝:“回去告诉你大姐,让她好好闭门思过,该让她进宫的时候朕自会让她如愿。”

挨了一顿数落的秦仁灰溜溜地出宫了,再心情复杂地去答复大姐。

顾忌大姐的颜面与心情,秦仁可不敢照搬父皇的话,只说父皇还在气头上,得知他们兄妹是去求情的,话都没让他们说完就把他们撵了出来。

永康哪里能料到这个看起来单纯老实的三弟竟然会撒谎,虽然郁闷却也无可奈何。

三月二十九,又有早朝。

散朝后,庆阳先陪父皇用早膳,父女俩都吃好了,庆阳才问:“父皇没忘了我的及笄大典吧?”

兴武帝笑道:“麟儿的大日子,父皇怎么会忘,昨日还叫你母妃她们过来问过大典筹备得如何。”

庆阳感慨:“真快啊,我也长大了,我还记得大哥二哥的加冠大典呢,可惜大姐及笄的时候我才一岁,什么都不记得。”

兴武帝:“……”

庆阳绕过去帮父皇捏肩膀:“我可不信父皇会狠心到不让大姐来参加我的及笄大典,就怕父皇没跟人吵过架,大姐又嘴笨,所以我来替你们俩搭个台阶。”

兴武帝心里受用,嘴上道:“朕可以是慈父,也可以是严父,全看你们如何表现,敢惹朕生气的,那就别指望朕继续给他慈脸。”

一直都得父皇慈脸的小公主就不好接话了,因为夸父皇公允就是说大姐与经常挨骂的三位皇兄都是咎由自取。

兴武帝仰头看女儿:“麟儿惦记你大姐,就怕她还在怨恨朕偏心你,看到你风光的样子连你也恼上。”

尽管大女儿当年及笄大典时也有过属于她的风光,可那毕竟是十四年前的事了,而大女儿的忘性似乎非常大。

庆阳笑笑:“恼就恼吧,我问心无愧。”

她没有跟大姐姐抢过任何东西,而她得到的,她也为之付出了对等的光阴与心力,光是太极殿的那场求官,如果她没能辩胜聂鏊与严锡正,父皇绝不会出面为她撑腰,毕竟她连这一关都无法自己闯过的话,即便父皇帮了她,她也闯不过官场上更多的难关。

她有一个英明的父皇,因为英明,父皇才不会浪费精力去支持一个自己立不住的女儿.

月底下午,贵妃召永康进宫,没提之前父女俩的争吵,没提太子的病,只笑着提醒永康后日初二别忘了进宫观礼妹妹的及笄大典。

小公主的及笄大典早在三月里就定下来了,邀请在京所有内外命妇进宫观礼。

因为求官与弟弟的病,永康还真给忘了,不过现在记起来也不迟,礼物早都准备好了,后日换上礼服进宫就行。

应付完贵妃,永康按照贵妃的提点去乾元殿给父皇请安,父皇没见她,永康再去了重元宫。

秦弘最近过得还不错,父皇待他温言细语的,中书省也没有什么棘手的差事,回来后有温柔美丽的妻子、天真懂事的儿子,秦弘都快忘了那日的头疼,直到此刻又见到大姐。

永康能感受到弟弟眼中的紧张与提防,这让她心酸难受,她哪有那么坏,明知道弟弟为难还继续逼弟弟帮她求官?

永康一句都没再提求官的事,只嘱咐弟弟爱惜身体当差别累着,再逗逗铮哥儿,永康便出宫了。

送走姐姐,秦弘、吕温容夫妻俩都松了口气。

隔日便是小公主的及笄大典。

整套仪式庆阳早听母妃与贵妃娘娘讲解过,她只要按照礼官的话行事便可,基本不需要她费心,倒是坐在前面观礼的兴武帝以及二妃,亲眼看着女官为小公主梳头通发、绾发插簪,看着曾经垂发的小公主彻底露出纤长的脖颈与整张脸庞,三位长辈的笑容里便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怀念与不舍。

帝妃两侧的下首位置,分别坐着雍王夫妻、永康夫妻、秦弘夫妻、秦炳夫妻以及还未大婚的秦仁。

雍王既喜且愁,好好的一个侄女,为何非要入朝当官呢?

永康目光复杂,但想到等弟弟坐上龙椅了她也可以当官,当比妹妹更大的官,她又能笑出来了。妹妹此时再风光,最多再风光个十来年,她却还有弟弟登基后的整个后半辈子可期。

秦弘、秦炳都在笑,只有秦仁,笑着笑着忽然扭头擦了擦眼睛。

庆阳瞧见三哥的小动作,嘴角扬了起来。

大典结束,宴席也吃过了,庆阳带着三哥回了她的九华宫,暂且没去看一众内外命妇送来的礼物,庆阳换完常服出来,直接看向三哥身边的福安。

福安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双手递给小公主。

庆阳打开锦盒,愕然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栖息在树上的孔鸟。

秦仁再拿出张肃年前就寄过来的信,上面写了,张肃说他在云州坊市上看到几只羽毛华丽的孔鸟,猜测公主应该会喜欢,可惜他无法将孔鸟送过来给公主亲自过目,只好雕只孔鸟为小公主庆及笄生辰。

看出妹妹没有收到小木人的失望,秦仁凑过来,指着孔鸟垂落的华丽尾羽上的羽毛与一颗颗翎眼道:“瞧瞧,张肃雕得多精细啊,他一定是觉得妹妹收小木人都收腻了,才换个花样哄妹妹开心。”

庆阳没哥哥那么单纯,张肃也不是那么心思浅的人。

他是真的已经忘了她的样子,还是不敢承认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失望归失望,庆阳并不生气,张肃在骠国立了功,他平安回来就好,等他回京了,她自能问出他送孔鸟的原因。

收好礼物,送走三哥,庆阳又换了一身衣裳,前往乾元殿。

“皇上,庆阳公主求见。”

御书房,因为女儿及笄而耽误了半上午的兴武帝正在批今日的奏折,冷不丁听到何元敬的通传,兴武帝愣了愣,抬头看向何元敬。

何元敬笑着解释道:“殿下坚持要老奴通传的。”

兴武帝就猜到女儿又有什么新鲜点子了,示意何元敬去带人。

兴武帝又批了一句话,听到脚步声,兴武帝再次抬头,就见对面走过来一道穿紫色圆领锦袍、腰系玉带的小公主,一个梳着飞仙髻他还没看习惯的及笄后的小公主。

“儿臣拜见父皇。”

在御桌前站定,小公主恭声行礼道。

兴武帝笑了,站起来绕过御桌,围着女儿转了一圈,目光在女儿这套官袍上绣着的四爪蟒龙上多停留片刻,再叫女儿免礼,赞许道:“好个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状元公主,这是准备好去当差了?”

庆阳:“是啊,父皇看我这么穿行吗?”

穿官袍是因为她要入朝了,做女妆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公主,犯不着学皇兄们束发戴冠。

兴武帝连连点头:“好,就这么穿,父皇喜欢!”.

小公主正式入吏部行走时,远在云州的邓冲、张肃以及他们从京城带来的八百骑兵刚刚准备动身。

元气大损的邓冲可以骑马,但那是逞强,四千里路容不得他再拿自己的命胡闹,且兴武帝的旨意里也再三交待,命他一路坐马车或乘船回京,务必保重身体。

时而陆路时而水路,一行人终于赶在端午前回了京师,在离京最近的一处驿站下榻时,邓冲才派人进宫给皇上通报行程。

日薄西山,邓冲把张肃叫了过来,瞪着眼睛道:“不许你跟任何人提我在营外撒尿的事。”

瘴疠这病,有人是吸了瘴气得的,有人是被蚊虫叮咬得的,还有人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得的。

邓冲撒尿那次确实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可能是那只蚊子带来的瘴疠,也可能不是。

但邓冲就认定自己是因为别的原因染上的,一世英名绝不能毁在一泡尿上!

张肃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灰白的头发,道:“国公放心,我不会多言。”

邓冲总是看张家儿郎的君子做派不顺眼,如今却很庆幸张肃是个君子,换自家两个儿子的性子,肯定会到处把这事当乐子提。

他摆摆手,咳嗽着让张肃退下。

张肃回了自己的院子,恰逢驿站小厮送来沐浴用的热水。

张肃叫住他,问他这半年京城可有什么大事。去年出征前他在信里跟三皇子说过,因为打完就回京了,让三皇子不必再回信,回了路上可能也会错过。

小厮想了想,挑自己记住的几桩事说了,其中就包括庆阳公主高中状元以及入朝为官。

小公主并没有中状元,状元还是魏彬的,但百姓们传着传着就变了样。

张肃始终都是淡然的神色,等小厮说完,他赏了对方一块儿碎银,关门沐浴。

翌日是五月初四,官员、学子们都能放假的日子,然而当张肃骑马护在邓冲的马车旁来到京城脚下时,还是看到了城门前浩浩荡荡的一众文武官员,为首的正是身穿龙袍的兴武帝。

视线在帝王身后那道虽然穿着青色蟒袍却梳着女子发髻的身影上匆匆扫过,张肃迅速垂眸,再在距离足够近时下马,单膝跪地行礼:“臣张肃拜见皇上!”

兴武帝欣赏过年轻儿郎的好风采,叫张肃免礼,目光刚移到旁边的马车上,就听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皇上,臣的身子还没彻底养好,就不下车了,您别见怪啊!”

兴武帝放声大笑:“你伐骠有功,是此战的第一大功臣,朕不用你下车,朕上车来见你!”

说着,兴武帝大步流星地走到马车前,不等亲兵摆好踩脚凳便抬脚跨了上去。

推开车门时兴武帝还是笑着的,待他看清里面那道趴在榻上只露出满头白发的干瘦身影,年已五旬的帝王忽地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