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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当《南巡游记》的热卖浪潮陆续从京师涌向各地州县时, 兴武帝已经在操心别的国事了。

四月中旬,小公主的生辰才过去没多久, 兴武帝便把二相、吏部尚书杨执敏、户部尚书彭楷、兵部尚书谭士逊、四营统领以及在朝的太子四兄妹叫到了御书房。

庆阳跟着杨执敏一块儿进来的,视线扫过父皇以及提前到来的大哥等人,很快就落到了高高挂在北侧的一张舆图上,舆图下方是大齐北境,上方是分成西胡、东胡两个大势力的广袤草原。

这样的舆图,再加上同时到来的雍王、吕瓒、张玠、侯万中四位统领,帝王的心思便相当于摆在了明面上。

所以,兴武帝也没有绕弯子,走到舆图前敲了敲东胡那一片,看着眼前老老少少这十几人道:“东胡这几年越发猖狂, 去年竟屠了冀州三个村子,朕若再不发兵,北地的百姓定会心寒朝廷不顾他们的死活, 今日叫你们过来, 便是商量一下该怎么个打法。”

雍王眼睛一亮, 第一个道:“这还不好说,直接带兵杀进他们的老巢去!大哥,讨伐西胡、骠国你都没让我去,这回必须给我个将军当当啊, 不能再让我闲着了!”

自打大哥登基, 大哥亲征的时候就让他监国,虽然也是重任,可雍王还是更喜欢打仗,总是在北营练兵都快把他闷出病来了。

兴武帝:“你先闭嘴。”

秦炳:“父……”

兴武帝一个眼刀丢过去:“你也闭嘴。”

叔侄俩互视一眼,都喷了几鼻子粗气。

兴武帝的目光顺势落到了站在秦炳旁边的太子脸上。

秦弘像被火燎了一样迅速避开了父皇的视线, 头歪向了严锡正,他觉得父皇最信任此时说话也最有份量的人。

严锡正在心里叹了口气。皇上赏赐他们《南巡游记》时,太子还挺为小公主高兴,忙里偷闲地在中书省看完了好几册,后来《南巡游记》在京城卖得如火如荼,好像是给锐哥儿庆完满月吧,太子便开始一日比一日地消沉起来,遇事越来越不愿意出主意,只想让他与戴纶做主安排。

是终于察觉他的储君之位没那么稳了吗?

太子若是还有进取之心,严锡正应该会再指点一二,可太子一副直接被打散了心气的颓废样,严锡正又何必再逆着皇上的意思白费功夫?

别说皇上了,这样的太子,严锡正也不放心皇上把大齐交给他。

压下对太子的怜悯,严锡正看着兴武帝询问道:“皇上是想今年就发兵?”

兴武帝:“是,东胡已经连续侵边数年,如今西北、西南都已安定,也该敲打一下东胡了,不然他们真以为朕与前朝昏君一样软弱可欺。”

严锡正:“臣能理解皇上的伐胡之心,只是臣必须提醒皇上,大齐开国后陆续经历了统一南地、伐西胡、征骠国三次大战,每次战后都要重新征兵补齐军队的兵力,百姓们虽然得了几年温饱,但家中人丁尚未得以兴旺,而东胡人口过百万,男丁无论老少皆可上马成兵,现存的战力便有二三十万,一旦两国交战,东胡随时可以补充兵力,我大齐再征兵就难了啊。”

户部尚书彭楷为难道:“去年三州皆有灾情,朝廷赈完灾,国库比前年征伐骠国后又空了三成,如今只剩七百多万两,一旦发兵东胡,国库又将捉襟见肘,冀州、辽州的官仓全部调运到前线,大概也只能支撑三十万大军半年的消耗,若大齐没有把握半年结束战事,或是兵力调集超过三十万,就得提前从南地调运粮草过去了。”

兵力、军饷、粮草都有难题,兴武帝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武将这边,吕瓒开国前随着兴武帝在中原打了不少仗,与胡敌作战经验甚少,唯一一次跟西胡打,还是兴武帝妙计将西胡铁骑引到了武威长城里面,从厮杀到追敌,他都没有离开边关太远。

吕瓒好歹打过一次西胡,雍王连关外草原都没见过,更何况还被兴武帝要求闭了嘴。

张玠看眼舆图,道:“皇上,东胡平时游荡于草原深处,只有动了侵边之心才会聚兵南下,我军若想讨伐东胡,需得深入草原,上千里的战线,运送军械粮草就得占去三成兵力,那么至少要出动五十万的兵力才有胜算,还要时刻提防东胡骑兵断我粮道。”

从凉州提拔进京的侯万中附和道:“确实如此,若皇上决意伐胡,倾京营与辽、冀、晋三州的兵力或可与东胡一战,只是需得提前备好粮草。”

兵部尚书谭士逊:“现在就着手的话,九月前可从青州、扬州增调三百万石粮草到冀州。”

吏部尚书杨执敏:“西胡向我朝称臣后,东胡常有吞并西胡之野心,真要发兵东胡的话,朝廷可派使臣说服西胡与我们同时发兵,至少能牵制东胡一部分兵力。”

右相戴纶:“还是太勉强了,臣请皇上三思,今年绝非伐东胡的好时机。”

至此,几位文武大臣们都表了态。

兴武帝再次看向他的四个孩子。

秦弘知道父皇对他很失望,大概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儿臣也以为,今年非发兵的良机。”

秦炳还在被要求闭嘴,秦仁瞅瞅几位大臣,试探道:“不如父皇再等等,过几年国库、兵力都充足了再讨伐东胡?”

兴武帝最后看向女儿。

庆阳还是去年得知东胡侵边时的看法:“儿臣以为,此时国策仍应以休养生息为主,尽量避免举国之兵的大战,但东胡屡屡侵边气焰嚣张,大齐必须发兵予以痛击,才能震慑其狼子野心,同时安抚边关百姓。”

所有人都看向了小公主,谭士逊问:“东胡有三十万骑兵,我们若不调动大军,该如何予以痛击?”

庆阳:“胡人侵我边境,往往都是轻装上阵,攻破关隘后在我边境烧杀抢掠再负重离去,此时也是我军拦截他们的最佳时机。既然胡人可以轻装上阵抢我大齐百姓,我大齐将士为何不能轻装简从突袭他们的部落?他们为粮食来,我们为还击而去,除了中途的供给,连牛羊都不用抢他们的,遇小股兵马则杀,遇大军则返,一如胡人来去自如。”

侯万中:“公主的计策兵法上可行,只是胡人熟悉草原不畏长途跋涉,我军将士深入敌境,既无地利,又有断粮受困之忧,恐怕一开始就失了士气,难以执行。”

张玠:“可从京营、边军挑选勇武之兵,再由边军中熟悉草原地势的哨兵带路,只为突袭的话,东西两路各万人兵力即可,但需每人配备三匹战马,轮流负重,胡人作战便是如此。”

雍王惊道:“两万人就是六万匹战马,这要是被胡人围了,京营这边直接没马训练骑兵了……”

兴武帝:“看来你是不想去了?”

雍王马上挺起胸膛:“去!有我在,保证杀胡人个片甲不留,且一匹马都不会落在他们手里!”

他只是心疼得来不易的战马,才不是怯战!

兴武帝便做主道:“朕认为麟儿的战术可行,只是明面上我们还是要做出要正面讨伐东胡的阵势,凉州、冀州、晋州共有三十万边军,再加上北营、南营的十万京军,兵力上够让东胡警惕了。彭楷、谭士逊,明日你们便按照四十万大军的耗用从冀州、辽州往北边调集粮草。”

二人领命。

兴武帝:“雍王、侯万中,命你们整顿兵马,五月发兵冀州。”

二将领命!

秦炳主动请缨:“父皇,儿臣也要去!”

兴武帝准了,再对女儿道:“这战术是你想出来的,战场上形势多变,你便代朕去监军吧,若几位主将遇事不决,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当然,若因你指挥失误致使战败,朕也会按照军法罚你,如此,你可敢接这监军之职?”

庆阳跪下,仰首道:“儿臣愿往!”

父女俩一问一答速度过快,旁边的文武大臣们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雍王最先反对道:“大哥,麟儿才多大,战场都没去过,监军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交给她?”

兴武帝冷笑:“你倒是去过战场,刚刚朕问你们战术,你除了知道杀除了心疼战马,还懂什么?”

雍王:“……那也有侯万中、孟极、郭彦卿他们这些大将,哪个不比麟儿让人放心?”

兴武帝:“所以朕只是让麟儿监军,没让她做主帅,你们这些大将若能商量出万全的战术,麟儿倒是省事了。”

雍王驳不过大哥,朝二侄子使眼色。

秦炳反倒觉得妹妹安排骑兵突袭东胡的战术特别好,再加上南巡期间妹妹把那些文官们唬得服服帖帖的,比他能耐百倍,比没读过几本书的王叔更是聪慧千倍,秦炳便道:“我同意让妹妹监军,她上阵杀敌肯定不行,看舆图制定战术都有一手,够格了。”

兴武帝:“当年朕亲伐西胡,麟儿才九岁,却已经能料到西胡会从一片坦途的怀安镇关隘夜袭武威,如今数年过去,麟儿的兵略只会更进一步,你们大可放心,朕不会把战场当儿戏。”

一直没吭声的吕瓒惊讶道:“公主竟然料中了?当时臣都以为西胡会偷袭驻兵更少的石河岭关隘。”

兴武帝笑着看向女儿:“麟儿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跟朕解释的吗?”

庆阳长这么大就亲历过那一次战事,印象很深,直接走到舆图前,迅速找到舆图上并未标记的两处关隘的位置,重新回忆了一遍。

只凭她对舆图以及武威长城的熟悉,在场的重臣们差不多就都信了,再仔细想想,当时兴武帝以身涉险,那样的紧急关头,九岁的小公主居然没有怕得瑟瑟发抖,而是陪着皇上一起揣测西胡的偷袭路线,单单这份沉稳就值得众人钦佩。

在一片对小公主的夸赞之声中,秦弘呆若木鸡。

他记得此事,因为这是那晚父皇给他与妹妹出的考题,他答错了,所以当时妹妹同意他的看法,只是为了照顾他的颜面?

秦弘的惊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因为这些年妹妹在父皇面前照顾他、为他开脱乃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那么,妹妹确实足以胜任监军一职,二弟应该也会是个勇于冲锋陷阵的猛将。

只有他,枉为大哥,却事事都不能为父皇分忧。

第122章

讨伐东胡的大体战术定下后, 兴武帝单独给女儿安排了一个差事,让她自己去禁卫司、御前军选出三千亲兵来, 这三千人将完全听从小公主的调遣,以保护小公主的安全为首要任务。

战场多变,大齐是准备暗地里以奇兵攻袭东胡,但东胡听说朝廷要发动四十万大军去打他们,既有可能往草原深处撤退避战,也有可能主动集三十万铁骑南下,因此兴武帝必须给女儿一支属于她自己的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庆阳从容地去选人了,路上已经提前列出了一张长达三百多人的名单。

奇袭的战术是机密,只有被兴武帝召去御书房议事的重臣们心中有数, 在御前军与四大京营传开的只是兴武帝要派遣大军征伐东胡的明面消息。

这次出征,京营只出南北二营,东西营的将士, 小兵们大多可能庆幸自己不用去战场冒险, 部分将领或怀报国热血, 或将此战视为立功的良机,纷纷跑来找兴武帝主动请缨,其中就包括邓坤、邓泰、傅魁、张肃、樊怀忠、薛言正、孟长河等在京勋贵子弟,连年仅十六岁的樊怀安都跑来了, 非要去战场杀敌不可。

兴武帝站在御书房的门口, 看着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儿郎,心中甚慰,挑了几个同意了,让他们出发时跟在女儿身边,到了边关女儿再根据战场需要给他们安排具体的军职。

入选的邓坤、傅魁、张肃、樊怀忠等人高兴领命, 落选的邓泰、薛言正、樊怀安就不乐意了,看得出皇上是想给每家都留一个儿子在京,七嘴八舌地表示自己不怕死。

兴武帝多看了几眼邓泰,板着脸道:“你们不怕,朕得替朕的老兄弟们着想,放心,这次挑一批去历练,下次再有战事了就换之前留下来的上,只要你们有本事,不愁没机会立功扬名。”

邓泰:“可是臣……”

兴武帝:“滚!你爹活着也得听朕的,朕还管不了你了?”

邓坤拉走了弟弟。

路上邓泰还不服呢,邓坤叹道:“皇上是怕咱们两个都出事,父亲一走皇上已经够难受了,你就老实一回吧。”

皇上跟父亲、雍王不一样,平时与臣子说话都很客气,动肝火了也不会随便骂人,只有真正被皇上视为自家人的臣子才能听到皇上偶尔的粗鄙之言,所以皇上让二弟滚,其实是喜欢二弟,并非存心给二弟难堪。

邓泰当然明白这点,自家老爹、雍王包括敬王秦炳都是被皇上这么骂过来的,他气的是不能上战场:“非要留一个,为何留我不留你?那年讨伐西胡皇上带的就是你,我都三十一了,这么多年除了在各个军营转悠历练就没动过真格的,憋得慌!”

邓坤:“……”

怎么都要憋一个,那还是憋弟弟吧!.

雍王与秦梁父子俩都在北营,到时候秦梁直接跟着北营将士一起出发就好,不用特意去请战。

丈夫非要去冒险,邓氏管不了也没那么担心他,可她就秦梁一个儿子,想到豺狼一样的东胡铁骑,邓氏害怕,父子俩一回来她就关上门悄声抱怨:“皇上什么意思啊,别人家都留了一个儿子在京,他明知道咱们家就梁儿一个,怎么不照顾一下?”

雍王瞪她道:“你懂个屁,将军将军,整天待在家里算什么将军?就是要让梁儿去战场立功,将来他才能在京城地方一堆武将里面立足,梁儿若跟你一样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我第一个不认他这窝囊废的儿子!”

说完,雍王死死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秦梁劝说母亲道:“娘,儿子想去,也一定会平安回来,您就别担心了。”

父子俩都嫌弃她,邓氏负气而去。

雍王很满意,这样的儿子才像他的种,像他们老秦家的种,大哥那边的侄子,就二侄子还行!

父子一心,到四月底时,北营的四万步兵一万骑兵都已准备妥当,明日便可与南营一起出发前往冀州。

大军出发前夕,兴武帝将小公主、敬王以及随军的高阶武官都叫到了御书房,照例勉励一番。

勉励完毕,兴武帝留了一双儿女与弟弟侄子陪他共用晚饭。

饭后,兴武帝目光不舍地一一看过面前的四人,最后多瞅了几眼秦梁,然后对雍王道:“朕思来想去,还是让秦梁留在京城吧,你在战场上,朕看到秦梁就跟看到你一样,能少些牵挂,不然朕恐怕夜里都睡不踏实。”

雍王早在大哥留下邓泰几个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邓冲一走,大哥是真的老了,再没有了当年叫上他们这帮兄弟就去战场上拼命的狠劲儿,怕这个怕那个的。

不等雍王替儿子拒绝,秦梁自己跪了下去,声音铿锵有力:“侄儿明白皇伯父的苦心,只是侄儿身为皇室子弟,又承蒙皇伯父器重自幼在宫中读书练武,侄儿习得这一身本事就是为了报效朝廷,报答皇伯父的栽培之恩,所以恳请皇伯父准许侄儿随军出征,一展抱负!”

兴武帝握住侄子的双臂,将人拉起来道:“朕不叫你去,不光是因为你爹只有你这一个骨肉,更是因为你们兄弟这一代,咱们老秦家只有你跟炳儿两个大将苗子,朕不敢一口气把你们两个都放到战场上,万一……反正这回你跟炳儿只能去一个。”

秦炳立即按住秦梁的肩膀:“堂哥放心,有我跟王叔在,这次一定杀得东胡屁滚尿流,你就安心待在家里等着我们的捷报吧!”

秦梁:“……”

他看向父王,希望父王帮他争取争取,他毕竟是侄子,不好不听伯父的安排。

雍王觉得大哥的话虽然有些晦气,却很有道理,谁能保证上了战场肯定能活着回来?大哥是一家之主,考虑得就是全面,老秦家必须留个大将苗子在京坐镇。

“行了,就听皇上的,京城也有京城的差事,办好了照样也是为皇上分忧。”雍王按住了儿子的另一边肩膀。

秦梁:“……”

兴武帝摆摆手,示意四人可以走了。

庆阳与父皇对视一眼才转身。

突然留下秦梁一事,父皇没有提前跟她透露过,庆阳暂且没有头绪,可她相信父皇这么做自有别的用意.

雍王府。

父子俩一回来,秦梁就坚持把父王劝到了父王的书房,命人保持距离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雍王满头雾水地瞧着儿子:“做何?你大伯已经做了决定的事,你就是求我我也管不了。”

秦梁只觉得头疼,坐到父王身边,压低声音道:“父王,我不去也行,但父王带兵奇袭东胡时既不能输,也不能赢,最好装作一直迷路,无功而返。”

雍王皱眉,看儿子的眼神已经不善:“为何?”

事到如今,秦梁不得不跟父王讲清楚了:“父王觉得,大伯走后,秦弘能当好下任皇帝吗?”

雍王眨了下眼睛,虽然是亲儿子,他还是下意识地抗拒与儿子讨论此事,因为有点对不起大哥。

秦梁:“父王不说我也猜得到您的心思,您觉得我更合适,那父王猜猜,大伯活着的时候,有可能废了秦弘改立我为太子吗?”

雍王是这么盼着的,但他没抱太大希望,三个侄子再废物也是大哥的亲儿子,哪个当爹的会放着亲儿子不管,反而把家业交给侄子?

秦梁:“大伯不会,那父王再想想,我要坐上那个位子,是从大伯手里抢容易,从秦弘手里抢容易,还是从秦仁手里抢更容易?”

雍王一巴掌扇在了儿子脸上:“敢谋害你大伯,我先杀了你!”

他这巴掌不是很重,眼神却带着一股真会杀子的狠辣。

秦梁明白,父王的意思是不能谋害大伯,算计秦弘秦仁却可以。

秦梁自嘲地笑:“父王太高看我了,别说您敬重大伯,就是您也动了谋害大伯的心思,儿子也要拦着,因为我们根本不是大伯的对手,更何况这天下是大伯打下来的,儿子敬佩大伯,不敢对大伯有任何不敬。儿子惦记那个位置,是因为秦弘他们无能,只会败坏大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基业,那不如换成儿子,由儿子替大伯守好江山。”

雍王捏了捏拳头:“这些跟东胡有什么关系?”

秦梁:“父王先回答我,从秦弘手里抢帝位简单,还是从秦仁那抢简单?”

雍王嗤道:“弘儿是太子,你大伯走了弘儿上,与老三何干?”

秦梁:“父王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啊,秦弘体弱多病,大伯已经有了废他的心思,先是出书为庆阳扬名,再是让她去边关监军,这都是为了给秦仁造势,只要这次奇袭东胡顺利,让庆阳立下战功,秦仁有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亲妹妹辅政,大伯废秦弘立秦仁便名正言顺,到时候你我再想谋夺帝位,能逃过庆阳的眼睛?”

从庆阳第一次身穿官袍入朝听政的那天起,秦梁就不曾再小瞧过这个妹妹。

雍王想到了大侄子的窝囊样,三侄子懒归懒好歹敢在大哥与臣子们面前说话啊,小侄女虽然是个女的,可那指点江山的气势跟大哥简直如出一辙。

可小侄女再厉害,她都是个女的,是要嫁人的,女人嫁了人胳膊肘就会拐向夫家,张家手握兵权……

不行,不能让大哥立秦仁,还是大侄子继位好,大侄子那脾气,他吓唬一顿大侄子就能主动把帝位让给梁儿。

想到这里,雍王道:“你说得对,你大伯真要改立秦仁的话,我第一个反对!”

秦梁:“……不用父王反对,只要这次让庆阳无功而返,大伯便没了废秦弘的理由。”

雍王:“那不行,东胡都快蹦跶到咱们脸上了,朝廷调运那么多粮草配备那么多战马,无功而返既会损了你爹我的威名浪费了咱们老秦家的粮草战马,也会助长东胡的气焰,所以这仗必须赢得漂漂亮亮。”

邓冲打骠国打赢了,他打东胡却打输了,死了怎么去找邓冲喝酒?故意不好好打就更不是人了!

“啪”的一声,雍王用更大的力气又扇了儿子一个耳光:“弘儿他们没出息,你惦记皇位我不拦你,但你敢帮着外敌祸害咱们自家人,我先不认你这败家玩意!”

自家子侄怎么斗都行,敌人来了,都先给他对付敌人去!

秦梁偏着头,半晌没有转过来。

直到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秦梁才沉着脸看向窗外。

父王不可理喻,邓坤那边……

不行,邓坤的城府没那么深,跟父王一样,更仇恨外敌,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所以,大伯是看出什么来了吗,故意今晚才临时留他在京?

第123章

五月初一, 十万北伐京军启程之日。

黎明天方微亮,在父皇亲至朱雀门外为武将们践行之前, 住在宫里的庆阳先来了乾元殿。

除了兴武帝,贵妃、丽妃、太子一家都在,此时算是宫里的一家人单独为小公主践行。

九岁的庆阳曾经穿过用父皇的战甲改小的战甲,如今十七岁的庆阳被父皇赏赐了四套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战甲,四套战甲皆是纹龙缎面皮甲内里,一套明黄一套朱红一套宝蓝一套绛紫。

大齐军营的战甲以铁甲为主,像高阶武将们便多穿全套铁甲。

皮甲因兽皮、工艺良莠不齐,像兴武帝亲征或观武时穿的缎面皮甲造价非同一般,既比铁甲轻又在防御上毫不逊色,里外再贴上一层绸缎, 绸缎上再绣上龙纹,便成了帝王独有的一份尊贵,即便是秦炳这样的王爷上了战场, 他也只能规规矩矩地穿铁甲, 不能穿这种意在彰显身份尊贵的缎面皮甲。

小公主代帝王监军, 到了边关她象征的便是帝王的威仪,所以兴武帝赏女儿蟒龙纹缎面铠甲合情合理。

今日出城路上会有百姓夹道送行,庆阳特意选了明黄色的那套。

这样的小公主披着一身的晨光跨进来,兴武帝笑了, 丽妃红了眼眶, 秦弘看愣了神,只有默默站在母妃身边不太起眼的铮哥儿视线飞快在小姑姑与皇祖父身上辗转,皇祖父笑得越慈爱欣慰,铮哥儿的心情就越沉。

庆阳一一给长辈们以及大哥大嫂行了礼。

贵妃夸道:“麟儿这么一穿,还真像个要驰骋疆场的麒麟儿呢, 威武不凡。”

庆阳谦道:“我就是靠这套战甲撑撑样子,论沙场御敌还是要靠二哥那样勇武的将士们。”

贵妃:“帅才运筹帷幄,将士们冲锋陷阵,有麟儿出谋划策,你二哥才能打对地方。”

庆阳就没有再谦让了,因为她确实只是单打独斗不如在军营里日日苦练的将士们。

丽妃最近已经对女儿嘱咐了一箩筐,这会儿没再说什么丧气话,只叫女儿遇事多与几位主将商议,莫要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吕温容嘱咐妹妹照顾好自己切莫过于劳累了。

秦弘最后开口,看着妹妹道:“大哥相信妹妹,静待妹妹与将士们凯旋。”

庆阳抱了一下兄长,感受着兄长清瘦的腰身,庆阳真心地道:“大哥也要爱惜身体,最好我们回来时,大哥能比现在壮上一圈。”

秦弘笑道:“好,大哥努力加餐。”

人多,每人说几句,时间就到了,二妃与太子妃留步,兴武帝带着太子父子,同去为女儿等人践行。

践行大礼过后,庆阳一马在前,雍王、秦炳并肩随后,三位皇族带着侯万中、邓坤、张肃等名将小将以及选自禁卫司、御前军的三千公主亲兵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而去,十万京军已经列阵城外。

边关屡遭东胡侵袭,边关百姓受苦,大齐各地的百姓也恨东胡强敌啊,所以今日京营的将士们奉旨去讨伐东胡,京城的百姓们能赶来的都来为将士们送行了,像雍王、秦炳、邓坤、张肃这样的将领们,百姓就算不认得脸单看铁甲、体型与气势也能看出他们个个武艺出众,反倒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位战甲最贵气的……

百姓间便传来一些窃窃私语。

“这是庆阳公主吧?”

“应该是,听说这次皇上派了庆阳公主去监军。”

“这也太胡闹了吧,就算公主有才华会写书,可哪有让女人上战场的,居然还是监军这么重要的职位。”

“是挺稀奇的,但我觉得咱们皇上可不会在打仗的事上犯糊涂,说不定公主就是有这个本事。”

官场上都是男人,来送行的百姓间男女老少都有,听见有男的在那嫌弃公主不懂打仗,有的妇人就不爱听了:“谁说公主就不懂打仗了?以前还有花木兰呢,更何况咱们公主从小就跟着几位皇子一起读书,皇子们学的公主也都学了,公主殿试能考状元,领兵打仗兴许也是这个呢!”

听到这话的将士们忍不住偏头,就见说话的妇人高高地举起了大拇指。

这三千亲兵可都是小公主选出来的,有性子豪爽的大声附和道:“说得对,咱们公主就是文武双全样样在行!”

瞧瞧,身穿铁甲的将士们都相信庆阳公主,本就相信庆阳公主的百姓们更神气了,那些骨子里看不起女人能打仗的或瘦弱或大腹便便的老少爷们顿时不再吭声。

雍王也是不相信侄女真懂打仗的,可他不会在这时候拆侄女与大哥的台,更不会坏了北伐将士们的士气,心想等侄女到了战场上真不行了,他再替侄女担起重任吧,让侄女只管在营帐里休息,他来调兵遣将.

出了京城,集合的十万大军便直接朝着东北方行军了,路边就算遇到百姓百姓们也都避得远远的,再没有多少闲言碎语能传进将士们的耳中。

将至端午,清晨还算凉快,日头一高,上面是阳光暴晒,下面是将士们脚步踏起的浮尘土烟。

平时里坚持操练的将士们多少都习惯了,不会抱怨这种辛苦,再说与战场上的厮杀比,这点赶路的折腾算什么?

雍王虽然过了十几年的太平富贵日子,骨子里依然还是长在贫家跟着大哥东征西讨才赚得一份家业的莽汉,他一点都不介意行军路上的日晒辛苦,却不忍心长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小侄女跟着他们一群爷们白受罪,早早劝道:“外面太晒了,麟儿去车里坐着吧。”

庆阳陪父皇南巡时确实是劳逸结合的,赶路时大半时间都待在马车里,早晚天气舒适或坐闷了才去骑马,但南巡是视察政务,只要她把问政的差事办好了,随驾的三千亲兵不会有任何闲言,如今她却是作为监军随军北伐,倘若她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十万将士们会怎么看她?

庆阳拒绝了王叔愚蠢的好意:“我不觉得累,王叔若是累了,尽管去车上休息,我不会告诉父皇的。”

雍王:“……你这孩子,说啥傻话呢,王叔这身板这年纪,怎么会才走这么点路就累!”

庆阳笑了笑:“好啊,我不小瞧王叔,那王叔也别再小瞧我。”

雍王这才明白侄女是生气了,笑道:“王叔还不是心疼你……”

庆阳:“我知道,但我更希望从现在开始,王叔能忘了你我叔侄的关系,只把我当父皇钦命的监军看,既为监军,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谈何北伐?王叔不怕损大齐军威不怕丢咱们老秦家的脸,侄女不敢,亦不屑为之。”

雍王:“……”

秦炳大笑,幸灾乐祸道:“说来说去,王叔就是小瞧妹妹了,不然你怎么不劝我去车里休息?”

雍王朝他扬鞭子:“我打得你去车里躺着休息!”

秦炳:“打我做何,我是想告诉王叔,妹妹比我还能吃苦,去年南巡九个月妹妹一次都没抱怨过累,六七月福州赣州那边又闷又热火炉一样,妹妹照样骑马跟着官员们四处察政,所以你就别再瞎操心了,咱们老秦家的麟儿公主可不是前朝那些怕苦嫌累的公主。”

连着被侄女侄子呛了一顿的老秦家的王叔只好闭了嘴.

晌午最热的一个时辰寻找阴凉休整,休整之后继续赶路,后半晌过了黄河来到北岸,再走十几里地就开始了第一天的安营搭帐。

庆阳这次带了解玉与拂柳、金粟两个大宫女近身伺候,一个人用了晚饭,简单收拾下就休息了。

睡得早,翌日天未亮庆阳就醒了,更衣洗漱,换上朱红底的那套战甲,再派几个亲兵去召人。

秦炳、雍王的营帐离得最近,叔侄俩前后脚到的,秦炳边走边系着战衣腰带,还没睡醒的雍王索性直接穿着深色的中衣就来了,进来见到一身战甲整整齐齐只是没有戴头盔的小公主,叔侄俩都愣住了。

打仗时肯定要穿战甲的,但此时是在十分安全的行军路上,一套普通战甲就有二三十斤重,重甲更是有五十多斤,为了不耽误大军赶路,小兵们都是先将战甲放到车上,到了地方再领走一套穿好,昨日穿甲是因为还在京城附近,要给百姓们展示军威。

雍王等人的战甲自有亲兵掌管,平时跟将士们一样穿黑色战衣便可,所以秦炳来见监军妹妹,衣裳穿对了,散着的头发失了军礼,雍王则是一身的毛病。

庆阳直接道:“都退下,穿好了再来见我。”

秦炳瞧着妹妹一脸的冰霜,识趣地走了,雍王见侄子这么配合,回想昨日小侄女那一句句刀子似的话,动动嘴唇,最终也跟在侄子后面出去了。

这一出来,叔侄俩就见到了陆续朝这边走来的张肃、侯万中、程知许、孟长河、邓坤、傅魁六人,前四人直接把战甲都穿上了,只有邓坤、傅魁一身黑色战衣,到底是外人,头发也绑得整整齐齐。

邓坤奇怪道:“公主也叫王爷们了?说了什么?”

他以为秦炳、雍王已经得了小公主的交待,完事归来。

秦炳看向披头散发一身中衣的王叔,雍王瞪眼侄子,回邓坤道:“我们还没去,刚找地方撒了尿。”

邓坤脸色一变,心中跟着一疼。

父亲邓冲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但父亲临走之前,再三交待他与弟弟外出打仗时不可在营帐外面随便脱裤子,邓冲就猜到,父亲的瘴疠多半与这不拘小节有关。

如果父亲还在且并未因瘴疠衰老,邓坤定会笑话父亲一顿,可父亲走了,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教训,邓坤只觉得难受。

他没多问,雍王就叫几人先去见侄女,他赶紧去换衣服了。

第124章

因为两位王爷更衣去了, 按照碰头时与小公主营帐的距离,张肃可以最先进去。

但他停在营帐外, 等了后面的侯万中、邓坤五人。

六人到齐,通传过后,由解玉挑帘请了进去。

侯万中没有爵位在身,却是京营四大统领之一,与袭了父爵的定国公邓坤一左一右地站在最前面,当然更前面给两位王爷留了位置。

傅魁的官职在几人里面普普通通,但他是尊贵的皇帝女婿啊,直接站到了侯万中身后。邓坤与秦梁是亲表兄弟,两人都不得永康待见,傅家除爵前傅魁还敢我行我素喜欢跟谁喝酒就跟谁喝酒, 这几年他学乖了,再不敢得罪永康。

张肃主动站在了傅魁身后,一个大驸马一个准驸马, 这么排也没错。

孟长河比程知许官职高, 无需客套相让, 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到了邓坤身后。

排好了,邓坤见侯万中没有张嘴的意思,率先问道:“不知公主有何差遣?”

小公主九岁的时候邓坤就在小公主那里吃过一次教训,这几年虽然少打交道, 可白日里小公主把雍王都训得摆不起王叔的谱, 邓坤自然不敢再大大咧咧的。

庆阳:“诸位稍候,等雍王、敬王到齐了一起说。”

邓坤也没多想,只有注意到两位王爷是从小公主这边往回走的张肃、侯万中几人猜到了前情。

稍顷,外面传来了略显急促的两道脚步声,守在帐帘前的解玉耐心地等着, 直到听到亲兵的通传,主位后的小公主也点了头,解玉才挑起帘子,引了二王入内。

秦炳、雍王都穿上了铠甲,进来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只穿黑色战衣的邓坤、傅魁,见他们俩都在,叔侄俩飞快交换了眼神,原来穿战衣也行,是另外四人太正经了,包括同样穿了战甲的小公主。

“这一大早的,伙房那边刚刚开火,何事啊?”

站到侯万中前面,雍王好奇地问侄女,如果不是侄女传话,他还可以再睡两刻钟。

庆阳先给雍王、侯万中赐了坐,按照军职给了侯万中应有的主将体面。

站着的六人登时变成了一边两个一边四个,秦炳收到妹妹的眼色,配合地站到了两位驸马前面。

庆阳这才道:“本次北伐,明为四十万大军正面出兵东胡,实则还将部署两支万人奇兵突袭东胡后方,侯将军,你给邓坤五人解释一下。”

营帐一侧已经把舆图挂起来了,侯万中将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邓坤、傅魁、张肃、孟长河、程知许叫到舆图前,低声讲解起来。

庆阳观察五人的神色,发现除邓坤外,其他四人确实是今日才知晓此事,可见大哥没有给大姐透露机密,张玠也不曾对参战的张肃多说半个字,邓坤的话……

庆阳扫向老秦家的两位王爷。

叔侄俩都没看懂小公主的眼神,秦炳还小声问妹妹呢:“不是说要保密?”

这么大的事,他跟孟瑶都没说,就怕孟瑶担心他深入草原遇险,留在京城寝食难安。

庆阳懂了,邓坤的消息是从王叔的大嘴巴那里得来的,要么就是王叔先告诉了秦梁,秦梁再跟邓坤讲的。不过王叔、邓坤都是一心去立功的,为了自己的安危绝不会再往外传,按理说秦梁也不会,可父皇偏偏临时扣下了秦梁……

侯万中那边讲完了,庆阳也暂且放下对秦梁的猜疑专注眼前。

侯万中重新落座,邓坤六人也重新站成两排,庆阳看着六人问:“若派你们带兵去奇袭东胡,你们可有胜算?”

秦炳、邓坤、傅魁都是刀山火海也能打赢的自信狂妄,张肃、孟长河、程知许答的是“定当全力以赴”,但六人几乎是同时表态的,足以证明他们都有深入草原的勇气,愿意去打这场危险重重的奇袭战。

庆阳选他们就是笃定他们不会怯战,事实也如她所料,于是她安排道:“大军从冀州走中路明伐,再从晋州、辽州分别派遣一万骑兵从东西两路绕到东胡后方突袭。所需战马、轻甲、干粮已经让两州边军提前准备了,二哥、傅魁、张肃,稍后你们从我的亲兵里领五百人直接前往晋州,以你们的速度,五月初十便能抵达晋州军,到了后由你们亲自从晋州军选出九千五百个骁勇之兵,给你们两个月左右的时间练兵磨合,具体发兵时机等我们这边的消息。”

“邓坤、孟长河、程知许,你们领五百亲兵前往辽州……记住,除了陈升、孟极两位总兵,不得泄露此战任何机密,包括你们手下的一万精兵,也要进了草原后再告诉他们实情,若因你们泄密致使东胡提前防备,便是你们战胜回来,也要军法处置。”

六人齐声领命!

雍王不高兴了,急道:“我呢?当初可是说好了让我……”

庆阳:“王叔乃我大齐威名远扬的大将之一,料想东胡已经知晓此战大齐的几位主将人选,所以王叔必须与大军同行,才不会引起东胡的疑心。”

侯万中颔首。

越是有道理,雍王越生气,瞪着眼睛道:“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千里迢迢赶过去,就让我干看着啊?”

庆阳神色严肃:“我军号称四十万,其实三州要留六万左右继续戍边,要分出十万士兵运送军械粮草,再加上两万奇兵,真正能作战的只有二十二万,且多为步兵。东胡王野心勃勃,极有可能不退反进,主动调兵来攻打我军,如此,王叔不但有战可打,更是我二十万大军的定心之石。”

挨了一天训的雍王突然被小侄女捧得这么高,舒坦得他差点笑出来,挪挪屁股晃晃身形,雍王皱眉以显深沉稳重:“说是这么说,万一东胡王是个孬的,不敢来打咱们?”

他,再加上陈升、孟极、郭彦卿、侯万中,确实有可能吓破东胡王的胆子啊。

庆阳:“敌退我进,有哨兵探路,总能遇到几股胡兵,因为粮草限制我们不能恋战,并非不能战。”

进军草原怕得是战线太长空耗粮草,可这次大齐做了两手准备,绝不会无功而返。

确定有战可打,雍王满意了,不再反对侄女对秦炳、邓坤六人的安排。

庆阳又嘱咐了六人一番,当外面隐隐传来十万将士们醒来的走动声,庆阳该交待的也都交待了,最后道:“二哥、张肃留下。”

张肃便避到一侧,让雍王等人离去。

秦炳随口问:“还有何事?”

同属秦炳、张肃晋州奇兵一组的傅魁暗暗放慢了离开的步伐,心中惴惴不安,三人里单单没有留下他,莫非因为老爹当年有通敌之嫌,小公主要嘱咐秦炳、张肃提防他?

跟着,傅魁听见了小公主的声音:“离别在即,陪我共用早饭吧。”

傅魁:“……”.

人一少,庆阳的这座主帐就显得宽敞又清静了。

秦炳瞅瞅垂眸站在一边的张肃,再看看穿着战甲只添了英气却未损美貌的妹妹,笑了,逗妹妹道:“其实你只是想多跟张肃待一会儿,留我给你们打掩护,对吧?”

庆阳:“二哥这么想,说明你一点都没舍不得我。”

秦炳示意张肃坐到方才侯万中的位置,他坐在王叔这里,看着妹妹道:“那不可能,刚刚我还想跟你说一个事,那三千亲兵是父皇安排保护你的,你分我们一千做何?等我们到了晋州、辽州,一州十万边军,还愁挑不出一万精兵来?”

选九千五是选,选一万也是选,没差多少。

张肃也看着主位上的小公主,他知道小公主的用意,可他更希望她身边多些心腹亲兵。

庆阳:“我这边有二十万大军,真有险情两千亲兵也足够护我撤退,倒是你们,与边军不熟,带上五百完全听从号令的亲兵更能尽快收拢新选出来的边军。只有三个月的练兵时间,怎么快怎么来,一切以完成军令为重。”

秦炳越来越服气妹妹了,真是事事都考虑周全,他空有信心,却从未想过这种细枝末节。

伙房那边送饭来了,每人一张大饼、一大碗青菜粥。

秦炳埋头大吃起来。

庆阳看向张肃,就见这人也在看着她。

庆阳朝他笑笑。辽州那支奇兵,邓坤有勇,程知许、孟长河都是沉稳有谋之人,孟长河亦是勋贵子弟,两人联手再加上她选出来的亲兵、孟极带出来的辽州兵,足以压住邓坤。晋州这边,二哥、傅魁都是勇比谋多的,但她相信张肃一个就能压住他们两个。

这一战于大齐于她都至关重要,庆阳越信任张肃,就越要派他去做他该做的事。

至于儿女情长,婚后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饭毕,庆阳送两人出帐。

秦炳走在前面,就在秦炳的身影刚刚消失帐帘刚刚落下之际,就在张肃背对着小公主准备挑起帐帘的时候,一双手臂突然从后面绕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张肃的右手悬停在了半空,被束缚住的身体更是僵硬如石。

庆阳贴着他坚硬清凉的背甲,低声道:“好好回来,我等着与你成亲。”

她知道张肃应该是急的,庆阳真没急过,但她喜欢他,会想他,离得越远越想。

张肃的左手覆上了小公主的手,温热的,细腻的,亦是他朝思暮想的。

小时候从未有过的非分之想,这两年年纪越大,越难自控。

可敬王已经出去了,他再不走,会引起敬王的怀疑。

“会的,也请殿下珍重。”

张肃缓缓抓起小公主的手,带到一侧松开,再头也不回地挑帘而去。

第125章

从京城到冀州有近两千里路, 十万京军每日行军六十余里,遇到雨天还得原地休整,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六月十二才抵达冀州北地重镇蓟州城,而晋州总兵陈升、辽州总兵孟极已经提前几日赶了过来,与冀州总兵郭彦卿一起迎接的京军。

三位总兵都接到了圣旨,知道庆阳公主为监军,雍王、侯万中才是统率十万京军的主将。

只是双方碰了头,竟然是由庆阳公主询问他们三人三州的备战情况,还全都问在了要处没一句废话,整个过程中无论喜欢出头的雍王、精明老练的侯万中还是几位各有脾性的副将都一副本该如此的态度,毫无对一个公主竟然插手战事的不满或强忍怨言。三位边军总兵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 已然明白了这位公主监军的地位与份量。

樊怀忠寸步不离地护卫在公主身边,将三位总兵的神色与思量尽收眼底,微微扬起了唇角。

这一个多月正逢酷暑, 因为行军途中可以不穿铠甲, 将士们都只穿一身黑布战衣赶路的, 走的时候只卷起袖口,停下来休整时脱了上衣袒露膀子的比比皆是,公主却四套战甲轮流穿在身上,白日里休整时除了短暂进帐解下手, 公主陪着将士们一起日晒雨淋, 陪着将士们一起在树荫下休息,陪着将士们一起吃大锅饭,一次都没坐过那辆四匹马拉着的公主车驾。

傍晚休息的时间比较长,饭后公主会把武官们叫到一起,听侯万中讲胡人常用的战术, 讲胡人用的战马与大刀,讲草原地形、晴雨以及看似一片碧浪的茫茫草原中隐藏的蛇蝎毒虫,包括万一落单如何辨认方向重回大齐等等。侯万中是个大将军,并不擅长讲这些琐碎,但公主很会问,一问一答的,武官们以及主动凑过来的小兵们都学会了一些本事。

普通小兵们费力不费心,公主还会巡视各营,上察武官们的治兵不公,下纠小兵们的陋习军纪,该关心的关心,该惩罚的惩罚,大军才走到半路,全军上下对公主皆已心悦诚服,至少没有再敢小瞧公主的了。

庆阳是在当年北伐西胡的路上以及在四大京营学会得如何行军治军,所以这一路她游刃有余,如今到了冀州,庆阳要用她已经学会的军中本领尽快争取三位总兵的信任,让他们真正把她当参与战术制定的一员,而不是一个华而不实的监军摆设。

但庆阳也是谦虚的,她知道这场北伐求的只是打击东胡的气焰并非灭杀东胡的主力,知道这场北伐粮草有限大军要争取速战速决不可拖延,知道她可以安排两路奇兵但真正的主战场还是在他们这边,更知道与胡人作战经验丰富的郭彦卿、陈升、孟极包括王叔、侯万中才是撑住主战场的关键。

所以她暂退监军的位置,让五位大将商讨出兵的路线、时机与战术等等,她只管听着、学着、判断着.

庆阳与十万京军抵达冀州的时候,西胡王庭这边也收到了齐国送来的粮草,粮草都到了,见识到了齐国的诚意,西胡王终于与逗留王庭已久的齐国使臣签订了两国结盟讨伐东胡的盟约,约定齐国正式发兵时,西胡会派遣五万骑兵从西路进军东胡。

大齐使臣功成身退了,西胡王庭对此战却还有些反对的声音。

西胡王的长子很是气愤:“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跟齐国结盟,父王忘了当年他们的皇帝一战斩杀我们十八万族人了吗?与其跟打齐国结盟,我宁可跟耶律家结盟一起去打齐国,一起分了中原人的江山,为死去的勇士们报仇!”

他的六七个兄弟有的支持大哥,有的保持沉默。

西胡王五十多岁,瞧着还算硬朗,伸手压下长子,他叹口气道:“齐国是我们的敌人,东边的耶律崇也是我们的敌人。但齐国人喜欢种地,要我们的草原没用,所以他们只会防着我们先去攻打他们,齐国的将士便如同守护一大群羊的猎犬。耶律崇不一样,他是一头野心勃勃的狼王,他想吃掉齐国的羊群,但他更想先称霸整片草原,因为只有草原上的狼都听他的号令了,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吃齐国的羊。”

“所以啊,我们得先在另一群狼嘴中活下来,先守住自己的这片草原,将来才有机会去找羊群报仇。”

“齐国要借我们的勇士牵制耶律崇,我们也要借齐国的将士们去削弱耶律崇的兵力,袖手旁观的话,一旦齐国讨伐耶律崇失利再也不敢出关,耶律崇便敢集中他手下的所有兵马来跟我们抢地盘,你说,我们打得过他们吗?”

长子哼了一声。

左将军博尔木开口道:“大王说的是,中原人有句话叫做一山不容二虎,中原的江山永远容不下两个皇帝,我们的草原也是一样。之前我们两部的兵力相当,谁也没有吞并另一家的实力,自从我们败给齐国后,这些年耶律崇已经陆续夺走了我们近三成的草原,此次齐国出兵东胡乃是上天赐给我们的良机,万不可失啊!”

大王与左将军都赞成与齐国结盟,其他人不听也得听,更何况结盟的理由确实站得住脚.

西胡与齐国结盟了,东胡王庭这边商议的就成了迎战还是避战。

东胡王耶律崇刚刚四十岁,正值壮年,他是十一年前继承的王位,与谨慎保守的父亲相比,耶律崇给自己立了两个宏图大志,一是先把西边的邻居并入自己的势力一统草原,二便是挥师南下夺了中原人的江山。

耶律崇主战。

他的亲叔父左贤王耶律洪劝他避战:“齐国皇帝年纪大了,听说他的太子懦弱多病,齐国皇帝英明睿智,他不可能把我们这块儿心腹大患留给他的儿子,孱弱的羊羔如何抵挡得了凶悍的草原之狼?所以齐国皇帝这次出兵定是做足了必胜的准备,再加上西胡那边也铁了心要趁机从我们手中夺回他们失去的地盘,两支来势汹汹士气强盛的军队,我们胜算不大,不如先避开齐国,等齐国退兵了,再杀西胡一个措手不及。”

耶律崇:“不,王叔太高看齐国皇帝了,我倒是觉得他老糊涂了,竟然派一个公主来监军,女人真能打仗,草原上的羊都能飞到天上去,哈哈哈……”

笑够了,耶律崇目光越发凶狠:“不行,这仗我打定了,否则别人岂不会以为我连一个女人都怕?听说这个庆阳公主是齐国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还是他最宠爱的妃子生的孩子,那她一定是个美人,我要亲自将她抓回来做我的俘虏,哼,齐国皇帝想羞辱我,我就加倍得羞辱回去!”

耶律洪:“大王三思啊,一个能入朝为官的公主绝非寻常女人,依我看,此战大王最不该轻视的就是这位公主!”

耶律崇:“我没轻视她,我只是要去抓她回来!既然王叔那么害怕齐国军队,就请王叔留在王庭吧,这仗不用您老带兵,我亲自带人去打!”.

七月初,庆阳与几位主将率领的三十余万大军从蓟州这边出发了,正式进军草原。

三十余万大军,可用战力只有二十来万。

齐国的哨兵四处探查着东胡兵马的踪迹,东胡这边的哨兵也在时时留意齐国军队的动向,得知齐国所谓的四十万大军只有一半战力可用时,还是骑兵步兵各占一半,耶律崇一边安排八万骑兵去西边迎击西胡的兵马,一边点了十五万骑兵随他去迎战齐国,只留六七万老兵新兵守卫王庭。

西胡的左将军博尔木很是奸猾,并不与东胡的兵马血战,反正齐国说了他们能牵制住东胡一部分兵力就行。如果齐国那边打赢了,他们再动真格的也来得及,如果齐国大军根本不是东胡的对手,他们更得保存实力了,以防齐国败退后耶律崇带上主力扭头来打他们。

主战场这边,陈升、郭彦卿、孟极、雍王、侯万中五位主将不愧是本朝赫赫有名的老将名将,一个就能提升士气,五将同出更是让步兵们也打出了七成骑兵的战力,与耶律崇兵马的几次交锋竟勉强都打了个平手,双方皆无明显的优势。

耶律崇很不满意,庆阳也不满意,不是对将士们失望,而是打仗不能一直都靠士气,两军的兵力差别摆在那里,庆阳断定,只要再来一两次平局,死伤越来越多,五位主将也再难维持士气。

观察到每次耶律崇都是朝她的方向冲杀的,而郭彦卿等人部署兵力时也要被保护她的安危掣肘,庆阳便发现了战机。

九月上旬,再一次击退耶律崇的兵马后,庆阳把五位主将叫到她的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