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这么多次的仗,五位主将多多少少都带了伤,其中厮杀得最猛的雍王伤势最重,左臂都吊起来了,今天新吊的。
雍王不怕疼,只想胜,所以一听侄女开口就是宣布撤兵,雍王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要退你退,我不走!”
孟极四人早已见怪不怪,雍王这脾气他们压不住,但公主自有办法。
庆阳笑道:“王叔莫急,先听我说,我们继续往北打,耶律崇自会高看我们,越高看就越谨慎,可我们退了,他就会以为我们怕了,他这一得意,我们才有可乘之机。”
雍王半信不信:“怎么个可乘之机?”
庆阳指着舆图上一处他们来时经过的河谷之地,随手在河谷四周画了一个圈:“以我为饵,请君入瓮。”
第126章
庆阳宣布撤兵后, 她与雍王、侯万中、陈升、孟极率兵十三万走在前面,冀州总兵郭彦卿领兵五万断后。
东胡王耶律崇分了六万兵马给他的一个大将, 让其伺机攻打郭彦卿的后卫军,他则带着六万兵马绕到齐国主力军的侧方,铁了心非要抓走齐国的公主做他的战利品。
短短半个月,耶律崇又发动了两次冲杀,一次是夜袭,一次是雨天,尤其是第二场雨袭,胡人们习惯了草原上的风雨,以为这次齐国将士们肯定扛不住,可郭彦卿、孟极都料到了这场偷袭, 提前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两次都成功击退了东胡兵马。
只是两战下来,耶律崇这边损了数千骑兵, 齐国主力折损近万。
九月十八, 就在主力军距离那片河谷之地只剩两日路程, 晌午休整时,公主的大帐里突然传来一声怒吼:“退退退,你就知道退,以前东胡难打是因为草原太大咱们可能找三五个月也瞧不见他们的影子, 如今他们自己送上来了, 千载难逢的战机,就该继续打才是!”
有人听出了这是雍王的声音,而雍王的怒火还在越烧越旺。
“少给我讲道理,更不用在我面前耍你监军的威风,想当年我在战场上扬名时你还没出生!”
“这样, 你要退兵我不拦着,我带兵去打东胡你也别管,咱们叔侄各管各的!还有你们,想立功的马上出去点兵跟我走,怕死的就继续躲在长城里面当缩头乌龟,什么边军总兵,我看边军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总兵才一直都不得安宁!”
这时,晋州总兵陈升的声音也传了出来:“王爷不用激将,我陈升守了二十多年的边关,绝不会因为你一两句激将法就冒冒失失地跟你走,不过我也认为当战,公主,退军一事,请恕臣实难从命!”
又一阵杂乱的争辩声过后,雍王与陈升带着他们麾下的四个副将出来了,分头去点自己的兵马。
侯万中、孟极追出来劝说,奈何雍王、陈升铁了心要回头去攻打耶律崇的兵马,谁来劝都不听。
半个时辰后,雍王、陈升带走了八万将士,其中有四万多是愿意听从雍王号令的京兵,三万多是陈升麾下的晋州军,主力军这边便只剩四万多兵力与几千伤兵。
与主力军分开后,雍王、陈升直接率军朝着上次交战后耶律崇骑兵离开的方向去了。
坐在大帐中的耶律崇从他派出去的哨兵口中听说这个消息,笑得直接倒仰在他的狼皮垫子上!笑话,齐国的军队有步兵有骑兵,只能沿着既定的路线行军,他这五万多骑兵却可以在草原各处任意驰骋,雍王奔着那个方向去,吃光手里的所有粮草也休想找到他。
笑够了,耶律崇重新坐正,抄起他拿来切肉的匕首扎了一块儿肉放到嘴里,吩咐那个哨兵道:“继续去探。”
哨兵走后,耶律崇对左右道:“如果雍王、陈升真的走了,齐国公主的身边就只剩四万兵马,咱们随时准备再来一次夜袭!”
他的亲弟弟右贤王耶律续更稳重一些,猜疑道:“就怕其中有诈,那毕竟是齐国皇帝最宠爱的公主,雍王、陈升竟敢公然违背她的命令?”
耶律崇嗤道:“战场是男人们决斗的地方,齐国皇帝宠爱他的女儿,将士们可不会真心听从一个公主的话,他们只相信自己的拳头,尤其是那个雍王,听说他连皇帝的话都敢反驳,就像左贤王经常反对我一样,这样的人,他更不会任由自己的侄女摆布。”
耶律续想到了追随雍王的陈升,也想到了留在齐国公主身边的孟极、侯万中。侯万中他不太了解,孟极却在辽州做了多年的总兵,此人也是三位总兵中最为谨慎的,戍边以防为主,很少会像郭彦卿那样派兵追进草原。
这么一想,几位主将的选择确实都符合他们的性情。
“可是,就算齐国公主身边只剩四万多兵,有孟极在……”
耶律崇一把将桌子上还带着一大半肉的羊骨头朝弟弟砸去:“他们只有四万兵,我们有五万多骑兵,这样都不敢打,你还是草原上的勇士吗!”
耶律续低下头,没再反驳大哥,只是心里总是感到不安。
九月十九上午,得知雍王的八万兵马离开齐国主力军已经有一百多里远了,且还在往东北方向走,就算听到他们偷袭齐国主力军的消息也来不及救援,早已绕到齐国军队的西边的耶律崇立即带兵朝南方追去。
九月二十的黄昏,耶律崇再次从哨兵口中听到一个大笑话,齐国的主力军在前面的河谷里扎营了,却没有将营帐扎在平坦的河岸上,而是全部扎营在一侧的山丘之上。
耶律崇朝弟弟笑道:“一看就是那个不懂如何打仗的齐国公主的主意,以为他们扎营在山上咱们的战马就冲不上去了,可她忘了,咱们草原的勇士们都长了腿,下马也能冲上去杀了他们!他们老老实实在平地扎营,至少还有个退路,哈哈哈哈……”
耶律续只觉得大哥好像中了那个齐国公主的邪,动不动就笑,明明这一个多月自家并没有在战场上占到多大的便宜。出于谨慎,他提醒道:“齐国公主不懂战法,孟极、侯万中难道也不懂?就怕其中有诈……”
耶律崇:“诈诈诈,你就知道有诈,都说了她是公主是齐国皇帝派来的监军,雍王是她叔父才敢不听她的,孟极、侯万中敢吗?”
耶律续:“孟极是敬王的岳父,他……”
耶律崇:“狗屁敬王,敬王自己都胆小如鼠,回回陪着公主躲在亲兵里面,齐国的皇帝真是可悲,他自己算个人物,生的儿子一个不如一个。”
他远远见过被齐国军队围在最中间的两道穿绸面皮甲的身影,一男一女,女的是公主,男的定是那个敬王。这种已经到了战场却贪生怕死不敢出来厮杀的齐国王爷,耶律崇才不会看在眼里。
“少啰嗦,赶紧让大军休息,准备今晚的夜袭!”.
河谷这边。
天色渐晚,孟极、侯万中再次求见公主,恳请公主带两千亲兵连夜赶路,去前面一处后勤营地与那里的兵马汇合,如果他们这一战顺利,明日便能追上公主。
庆阳笑道:“莫非两位将军都以为今晚我军没有胜算?”
侯万中急道:“公主妙计,我们有八成胜算,只是两军短兵相接,又是晚上,公主千金之体,还是不宜以身犯险啊!”
庆阳:“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不会定下此计,既然定了,我便不会丢下将士们一人求稳,两位将军只管备战,不必为我分心。”
守在公主旁边的樊怀忠拍拍胸口,道:“将军们放心,有我在,定会护殿下周全!”
十七岁的公主从容不迫,十九岁的侍卫自信张狂,一样的年轻,又一样地无畏。
孟极、侯万中互视一眼,并肩告退。
庆阳带着樊怀忠、解玉走出了营帐。
一轮红日即将隐没于对面的山丘之下,夕阳染红了天边一片片鱼鳞状的云。
庆阳的大帐位于这侧山丘的山顶,她的背后是一层层起伏的山丘壁垒,她的脚下,是一排排正在搭建中的营帐,四万多将士,今晚将以血肉之躯迎战耶律崇的五万多胡兵。
以少对多,确实有危险,但只有这样才能让耶律崇放弃他们最擅长的骑兵奔袭,只有这样才能让这次北伐赢得一场意料之外的胜利,让已经阵亡的数万将士为边关百姓换取更长久的太平。
庆阳相信自己的战术,相信孟极、侯万中两位大将军的排兵布阵,相信樊怀忠等两千亲兵,更相信那四万多背井离乡为了大齐而战的将士们。
天彻底地黑了。
庆阳穿着战甲躺在床上,拂柳、金粟守在她身边,樊怀忠、解玉带着十六个亲兵藏在外帐。
庆阳劝拂柳、金粟躺着,能睡着就睡,睡不着躺着也比干坐着舒服,她自己闭目养神,一会儿想王叔、郭彦卿那边,一会儿想张肃、二哥现在在哪,一会儿想宫里的父皇母妃,一会儿聆听外面的动静。不可能不紧张,但她伸手就能摸到放于床边的剑。
这还是她刚练剑那年父皇赏赐她的宝剑,练了这么多年,还不曾见过血。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她的弓与箭囊,庆阳不会自不量力地去与凶悍的胡人们厮杀,但她的箭法连着考了三年的甲上。
大概是子时时候,河谷北面传来了数万战马齐奔引起的轻微地动。
庆阳瞬间清醒,背起箭囊佩好长剑,抓着弓就出去了。
两军的箭阵几乎同时发射,只是耶律崇的弓箭手全都朝山上的营帐瞄准,齐军这边却是山上的弓箭手与披着一层草皮埋伏在河岸附近的弓箭手上下齐发。
耶律崇早就料到齐国这边会有准备,但他更相信自己这五万多勇士的战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充足的准备也没有用!
“下马,跟我往上冲!”
挥刀劈开飞来的箭矢,耶律崇第一个带兵往山上冲去!
虽然有胡兵接连死在箭矢当中,却有更多的胡兵冲过了箭阵,迎上了齐国的步军。
当箭阵停下,双方便开始了主力的短兵相接,可齐国的将士们占据了居高临下的地势,前面的箭雨也除去了东胡的兵力优势。
庆阳看到了不断死在胡人刀下的背对着她的齐国将士们,也看到了黯淡月光照亮的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胡人的脸。她曾经在武威见过战后的尸横遍野,也曾一次次梦见过那些尸首,今晚她明明站在冀州北部的草原,却又仿佛回到了西北的武威,时光也回溯到了那夜两军将士们倒下之前。
战场大概总是相似的,变的是她。
护卫在她身前的亲兵们不动如山,庆阳搭箭,瞄准了离她这边越来越近的耶律崇,那个一心要抓住她的东胡王。
耶律崇边杀边寻找着齐国公主的身影,终于在对上孟极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举着弓箭瞄准他的女人。
耶律崇笑了,不信她能射中自己。
庆阳举了很久的弓,因为耶律崇与孟极攻守变换得太快,身边两国的将士也特别多,庆阳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射中自己人。
举到胳膊都隐隐发酸了,某一时刻,庆阳终于松了手。
利箭从耶律崇一臂之外飞过,射中了后面一个胡人小兵。
耶律崇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刚要嘲笑齐国公主的箭法,左腰忽地一痛,竟是他分心之际也挡住了孟极的攻击,却没能挡住另一个齐国小兵刺过来的长枪。
就在此时,河谷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以及一道连耶律崇都能分辨出来的雷鸣般的吼叫:“耶律小虫还活着吗,你爷爷我杀回来了!”
耶律崇死死握住那杆还在试图往他身体里刺的枪头,再次看向山上的齐国公主,就见她已经放低了手里的弓,一双比半空明月还要清冷的眼睛虽然在看着他,却又好像只是在看一个普普通通的敌人,而不是一个尊贵无比的东胡王。
耶律崇不甘心啊,一手拔出体内的枪,大吼一声,再度朝上冲去,他要杀了她,杀了她!
庆阳看到的却是孟极几招之内击落耶律崇的大刀,生擒了东胡王。
耶律崇被俘,胡人顿时大乱,再加上雍王亲率的五千骑兵援军提升了齐军士气,一番混战与追杀后,待黎明天亮,耶律崇的五万多骑兵竟只有几百人成功脱逃,几近全军覆没!
第127章
耶律崇发动这次夜袭是为了掳走齐国公主好羞辱远在南地的齐国皇帝, 受伤之后意识到自己要败了,耶律崇便想自尽以捍卫他东胡王兼草原勇士的骨气!
他腰间的枪伤本来就够重的, 真想寻死,哪怕手脚被绑他原地挣扎滚动也能因失血过多而死,所以,庆阳直接让樊怀忠将耶律崇打昏了过去,再让军医用最好的伤药一定要保住耶律崇的性命。
此战是为了扬大齐的国威,押送一个活着的东胡王回京比带回一具腐臭的尸体更能让一路的百姓解恨开怀!
将士们厮杀了一夜,庆阳也观战了一夜,胡人为了救回他们的王冲杀得最疯狂的时候,庆阳只留五十亲兵护在左右,再命樊怀忠率领剩下的一千多亲兵冲下去增援孟极、侯万中麾下的守军, 就算齐国胜局已定,庆阳还是希望能尽量减少本国将士的牺牲。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整片草原,河谷这边早已安静了下来, 伙夫兵架起的锅灶边上升起了袅袅炊烟, 受伤的士兵在河岸上躺了一排又一排, 等待军医们为他们清理包扎,没受伤的则两两一组将两军的尸体分别抬到一处等着焚烧。
雍王与他的骑兵带着绑回来的几百个胡人逃兵与昨晚被战场吓跑的数千匹胡马回来时,远远就在伤兵那边找到了侄女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又站起来的身影。雍王直接跑到这边,离得近了, 发现侄女是在帮伤兵们处理伤口, 弄得自己身上也沾了一片片血。
到处都是呻吟之声,再加上那一条条血淋淋的断臂、腿伤、箭伤甚至头部的伤,雍王看着都汗毛直竖,仿佛自己也会跟着疼一样。
“麟儿,歇会儿吧, 你也忙了一晚了。”雍王下马,站在伤兵们外面的草地上劝道。
庆阳没觉得累,有的伤口处理及时就能救回一条命,少一条胳膊少一条腿固然难受,可活着就还有盼头。
正在由公主帮忙冲洗伤口的小兵紧紧闭着眼睛,血汗模糊的脸上滚落一道道泪水。
或躺或坐在他前后左右的伤兵们看着动作如军医一般娴熟的公主,那个陪着他们风吹日晒数月陪着他们迎战胡人的公主,伤口还是止不住地疼,可心里却涌起一股热流。王爷都觉得公主该去休息了,公主却宁可辛苦也要为他们疗伤。
这时,营帐那边跑来一个小兵:“公主,耶律崇醒了,闹着要自尽!”
雍王大笑:“想死啊,我去成全他!”
庆阳抬头,喊住就要过去的王叔,对那传话的小兵道:“让樊怀忠把耶律续押过去,先砍了耶律续的左小指,再告诉耶律崇,只要他肯活着进京受降,我可以留耶律续一命,签订降书后也会送他们兄弟回去,否则他闹一次,我就砍下耶律续的一部分,直到将他碎尸万段。”
小兵回去传话了。
庆阳正要继续手头的事,忽然注意到刚刚还疼得直哭疼得直抖的伤兵居然不哭了,有些愣愣地看着她,周围那些此起彼伏的呻吟也全都消失了。
庆阳就像猜不到他们在想什么,专心为伤兵上药。
雍王也没想到会写书会战术的侄女还有这么狠的手段,简直跟真男人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一点让他不满意:“你真要送他们兄弟回去?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察觉众伤兵的视线还留在她身上,庆阳头也不抬地道:“我是答应放了,但一只受伤的老虎能不能坚持到归山的时候,谁也无法为他保证。”
耶律崇想死不配合,军医确实没办法,等耶律崇想活的时候,军医们治死他还不容易?
伤兵们:“……”
雍王:“……”
庆阳询问王叔带回来多少战俘。
雍王报了数,又问:“这些战俘怎么处置?”
庆阳:“先绑着,等我军休整完毕,全都拉到军前斩首,以祭昨晚牺牲将士们的英灵。”
雍王很满意侄女这股狠劲儿,伤兵们听着也都痛快无比!
等将士们全都吃过早饭,庆阳换了那套朱红色的战甲走到战俘们前面,樊怀忠拎着双手被绑的右贤王耶律续的领子,将人按跪在公主身边,正对着那些胡人战俘。
虽已入秋,风是凉的,草原上的阳光却炽热耀眼,照亮了公主战甲上金线绣成的龙纹,也照亮了公主平静毅然的脸庞。
胡人战俘们有的高高昂着头,有的耷拉着脑袋,庆阳一一看过这些面孔,扬声道:“我是齐国的庆阳公主,是大齐兴武皇帝的女儿,今日可能是你们第一次看清我的脸,亦是我第一次看清你们的面孔。”
她说一句,旁边一个会说东胡话的士兵就跟着用东胡话解释给那些战俘们听。
“或许你们不知道我平日里会做些什么,我却知道你们喜欢骑马、牧羊、射箭、吃肉、喝酒,知道你们也有父母妻儿子女,知道你们也想活着回去与家人团聚。”
“我与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有私仇,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将军士兵,我甚至愿意放你们回去。可我是齐国的公主,我知道一旦你们回去了,只要你们有机会,你们还会继续追随你们的王来攻打我齐国的城池屠杀我齐国的百姓,我若放了你们,便等于亲手杀了我大齐的子民!”
“既然你们草原人喜欢自称为狼,那我庆阳愿做屠狼的猎人,凡是入侵我大齐国土的草原狼,杀我一民我便猎杀你们十条狼,杀我万民我便猎杀你们十万条狼,只要还有一条狼敢觊觎我大齐的国土子民,我手中的箭便永远对准草原,直到我死,直到大齐关外再也看不到一条狼的影子!”
“行刑!”
整整一夜近万胡人战俘,随着大齐公主的一声令下,几乎同时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一片片野草黄土,右贤王耶律续先是偏头不忍心看,再想到什么,仰头看向身边的齐国公主。
察觉他的动作,面对那一具具无头尸体面不改色的齐国公主垂眸看来,明明比草原上的月亮还清亮美丽的眼睛里却是一片肃杀冰霜。
耶律续的血也跟着结了冰。
不是说齐国皇帝的太子文弱多病吗,怎么齐国皇帝的女儿竟比他们胡人还更像一条狼?.
就在庆阳故意诱耶律崇来偷袭的这个夜晚,负责断后的冀州总兵郭彦卿与带着三千骑兵连夜绕到另一支胡人军队后方的陈升前后夹击,同样发动了一场夜袭,经过一夜苦战,斩杀东胡三万余人,留下了两万多匹胡人战马。
重新合兵后,虽然齐国从刚刚退兵时的十八万人锐减到了十三万,雍王依然满腔战意,还想继续杀到东胡的王庭去。
庆阳:“太远了,且剩下的东胡兵马听闻耶律崇兄弟被俘后一定会继续往北退,茫茫草原,我军很难找到他们的踪影。”
郭彦卿、孟极、侯万中、陈升全都赞成公主的决断。
雍王:“……不去就不去,我就随口说说,不过这么久了,敬王、张肃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
郭彦卿:“我们出发时光行军就走了快一个月,还是耶律崇主动迎战才开打的,他们要往草原里面走得更远,还得寻找东胡各个部落的踪影,就算没迷路,可能也才打上几场小仗,隔了千百里远,就算东胡的部落要给耶律崇传消息也没那么容易。”
雍王瞅瞅挂在侄女帐中的草原舆图,烦躁地叹了口气,草原上打仗,确实憋屈,光找人就得费一番功夫。
草原的东北边,刚刚打下一个百人左右的小部落的邓坤也很憋屈,两个多月了,他就没遇到几个大部落,更别提找到东胡的老巢了。
心里憋着火,邓坤就想杀人,抓住一个躲在羊圈里的胡人老头就想动手。
找过来的程知许及时拦住了他,道:“公主有令,不得杀害胡人的老弱妇孺!”
邓坤瞪他:“老人也有过年轻的时候,说不定他年轻时也去杀过边关的百姓!”
听不懂汉话的胡人老汉瑟瑟发抖地抱着一头小羊羔,闭上眼睛满脸泪水。
程知许:“这些与我无关,我只知道遵守公主的军令。”
邓坤刚要冷笑,孟长河带着一队兵马过来了,帮着拦下了邓坤。
邓坤嫌他们啰嗦,再看看那干瘦的胡人老头,杀着确实没意思,这才离去。
吃饱喝足,休整一夜,东路这支骑兵又要出发了,临走前,程知许照例让会说东胡话的士兵向这个部落存活的老弱妇孺传达公主的话:“我齐国的皇帝是仁慈的皇帝,庆阳公主也是仁慈的公主,可仁慈不等于怯战,凡是敢侵犯大齐土地的胡人,公主必将发兵诛之,愿意与齐国和睦相处的胡人,公主也会把他们当成朋友!”
“如果你们想获得大齐的善待,就教你们的孩子敬畏大齐,如果你们还想继续进犯大齐,我们也将奉皇帝与公主的命令,继续诛杀东胡的男人为我们的子民复仇!
邓坤听了,嗤了一声:“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
孟长河看着那些抱着孩子哭泣流泪的女人们,看着那些靠在母亲怀里害怕瑟缩的孩子们。
从前朝到现在,这些妇人孩子们听到的都是草原的勇士从齐国抢回来了多少粮食金银与女人,听多了就以为齐国真的很好欺负,公主的兵就是要让他们也尝尝被杀被抢的滋味,让他们知晓齐国将士的厉害,公主的话则是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畏惧齐国的种子,让他们记住庆阳公主的名号,即便是公主,也能让这片草原陷入血与泪之中.
草原再大,终究有个界限,邓坤那边跑遍了东北这一片都没有找到东胡王庭,秦炳、张肃、傅魁带兵从西南的方向而来,遇到村落便杀男人抢粮肉补充粮草,杀完继续往北找,找着找着,九月初三这日,派出去的哨兵快马加鞭地回来了,风尘仆仆却满脸喜色:“王爷,前面再走一百多里,就是东胡王庭!”
秦炳直接爆了句粗口,确认消息无误,便想即刻带兵杀过去。
张肃将人拦住了,因为王庭那边有五六万的兵力,他们只有一万人,不宜正面出击。
秦炳、傅魁就耐着性子继续休整,改成夜间赶路,离得近了再潜伏一个白日,于半夜出兵。
耶律崇哪里能料到齐国的军队能跑到这边来,留在王庭的全是老弱之兵,只有左贤王耶律洪手下有几千精兵,可是夜里睡得沉沉的,听到动静时齐国的一万精兵已经冲进来了,一个个如恶狠了的豺狼,毫无准备的耶律洪战甲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秦炳一刀斩杀。
秦炳一心想着出口恶气,傅魁急于立功,两人杀得眼睛都红了,张肃只来得及留下耶律一家几个小孩子的命,也有十三四岁的少年王室子弟,但他们勇啊,拿着刀就去“迎敌”了,却如以卵击石,全都成了秦炳、傅魁刀下的战功。
第128章
十月初, 庆阳与主力军还在返程的路上,遇到了二哥派回来报信的一队传讯兵。
茫茫草原, 这队十人组成的传讯兵刚出发时也没料到他们一定能遇见主力军,只是奔着冀州北边的方向跑而已,远远发现主力军后,当然先往这边来了。
得知敬王三人率领的西路奇兵居然找到了东胡王庭,还几乎屠尽耶律一族宗室,几位大将都很高兴,雍王更是险些笑哑了嗓子。
庆阳也很高兴,早在父皇决定要讨伐东胡时,庆阳取胜的希望便是放在这两路奇兵上的,因为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耶律崇竟然会狂妄到主动来与她这边的主力军交战, 并不知道耶律崇打了几次平手还对主力军紧追不放,甚至做好了主力军疲于寻找东胡兵马的踪迹最后碍于粮草无功而返的准备。
天佑大齐,主力军打胜了, 西路的奇兵也送来了一场远超她与父皇期待的胜利!
待大帐内的笑声渐渐平复下来, 庆阳细细询问了二哥、张肃他们准备带回来的战俘情况, 然后亲笔写了一封密信,让传讯兵带回去交给二哥,并交待传讯兵需得让二哥与张肃、傅魁同时拆阅此信。
传讯兵退下后,雍王好奇道:“麟儿在信里写了什么?”
并不是需要隐瞒本军将领们的机密, 庆阳道:“我让敬王故意放走耶律崇的四王子与东胡阏氏。”
雍王皱眉:“为什么要放?我都急着看耶律崇在咱们这边跟他儿子女人团聚的‘高兴’样了!”
庆阳看向侯万中、孟极等将领。
侯万中这几年在京城与雍王更熟些, 笑道:“公主是想给东胡留个能够当家做主的,到时候派人来赎回他们的大王与右贤王?”
中原王朝时不时会冒出几个造反的臣子将领,少了礼法束缚的胡人这边强势的新王取代弱小的旧王就更常见了,留下耶律崇的阏氏与王子,母子俩凭借耶律崇的威望暂且还能继承支撑东胡王庭, 大齐真把耶律一族全都抓走,万一东胡重新选出个别支的新王,新王根本不在乎耶律崇、耶律续的死活,大齐跟谁要赎金?
庆阳笑着颔首。
这也是她拒绝王叔的提议去与西胡合兵一举让东胡灭国的原因,东胡真的灭国了,西胡便可一统草原,那么只需要给西胡几十年的时间,西胡便能重新训练出一支强大且上下一心向大齐复仇的骑兵大军,反倒是让东胡存国,东胡、西胡才会互相掣肘,才会继续为争夺更多的地盘消耗彼此的兵力,无心南顾.
六百里加急的两封捷报,前后隔了五日分别被送到了京城。
主力军这边,东胡王是女儿用妙计活捉的,西路军那边,虽然是二儿子带兵偷袭的东胡王庭,可安排这两路奇兵突袭东胡后方也是女儿提出的战术啊!
所以收到第二封捷报后,朝会之上,兴武帝不吝言辞夸赞的还是他的小公主,特意朝着严锡正、戴纶两位丞相道:“想当初朕说要讨伐东胡时,左相、右相全都劝朕三思,都对此战没有信心,是,朕知道你们担忧得都对,今年确实不是发兵东胡的最佳时机,可朕等得起,边关的百姓们等不起了,朕若不发兵,今秋东胡一定会继续侵边,一定会有更多的边关百姓死在他们的大刀之下!年年不打年年死人,前朝的皇帝能忍,朕忍不了,朕既然当了这个皇帝,就得为大齐所有的子民负责!”
严锡正、戴纶等文官惭愧地低下头。
兴武帝再看向成国公吕瓒、卫国公张玠为首的武官们:“左相、右相担心的是粮草国库难以支撑,你们这些将军担心的是草原辽阔难以寻到东胡兵马的踪迹,其实朕也担心,但该打的仗多难都得打!麟儿就明白朕的苦心,你们瞻前顾后的时候,也只有麟儿敢想敢为,且真把东胡的王庭给打下来了!麟儿才十七岁啊,亲率的主力军可擒王,奇兵可突袭胡人老巢,哈哈,以前朕总夸你们虎父无犬子,这回麟儿也给朕争了口气!”
龙椅上的开国皇帝高兴得就差手舞足蹈了,文武百官们都很识趣,争先恐后地夸赞起庆阳公主的勇与谋,这也并非全是为了讨好皇上,人家公主确实立了大功啊,别说本朝了,就是前朝两百余年的皇帝们,断断续续跟胡人打了上百次仗,也从来没有赢得这么威风过!
如果说庆阳公主刚带兵出发时朝堂上没几个臣子对此战抱有胜算,月初的这两封捷报便成了庆阳公主自草原上掀起的两轮狂风,一路呼啸了两三千里抵达京城时依然风势不减,接连吹得他们瞠目结舌又心服口服,也吹走了他们心底对庆阳公主的所有轻视与猜疑。
游记或许是个文人都能写上几笔,这种功传千古的大捷却不是饱读兵书、勤练武艺就能赢得的,普通文官不行,功成名就的宰相与大将军们也不一定行!
一个时辰的朝会,兴武帝夸自家麟儿公主就夸了两三刻钟。
大齐打赢了,此战之后边关至少可得二十年的安稳太平,身为太子的秦弘也很高兴,为大齐高兴,为父皇高兴,为妹妹与二弟高兴。
可他不是圣人,察觉到父皇再高兴也没有看他一眼,目光却多次扫过旁边的三弟,秦弘的心头就被一层层苦涩淹没了。
自从妹妹与二弟离京,不,自从去年父皇南巡回来,秦弘就感受到了父皇对他的变化。
秦弘有自知之明,在崇文阁读书时他还能凭借甲等的文武课考评得到父皇的认可,在他入朝当差后,父皇不再看重他的考评了,而是希望他能做个合他心意的储君,希望他拿出一个太子应有的魄力去处理政务、应对臣子。
可秦弘做不到,他总是担心哪里做的不好会让父皇失望、嫌弃、生气,越是担心他就越想让严锡正这些功臣们做决定,而不是他来拿主意,这样他就不会犯错了,不会直面父皇的严厉与训斥。
父皇有时候严厉,有时候会单独提点他,在他第一次发作头疾后,父皇连严厉的一面都少有了,交待他差事时会提点得更多,语气也更加鼓励。
南巡结束,因为他答应给王叔分战马的事父皇狠狠训了他与王叔一顿,秦弘惭愧得无地自容,但他并不怨怪父皇,只怪自己让父皇失望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父皇再也没有单独安排过他差事,再也没有单独提点过他,官员们有什么政见分歧父皇再也没有询问过他的意思,包括这次北伐,父皇虽然叫他过去商议了,父皇看他的眼神却是可有可无的。
因为妹妹出书,铮哥儿曾怨怪妹妹“抢”了他的贤名,曾担心父皇可能会改立三弟为太子,秦弘相信三弟与妹妹没有要与他争抢的心,可这半年多父皇对他的态度,父子之间几乎无话可说的疏离与陌生,让秦弘隐隐觉得,父皇大概真有改立储君的心了。
秦弘低着头,看着大殿上铺着的光可鉴人的金砖。
父皇刚立他为太子的时候,秦弘只高兴了一阵,高兴这事终于有了结果,高兴姐姐终于不用再牵肠挂肚了,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担心,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个储君,担心他会惹父皇失望,担心父皇走后他撑不起这副重担,既辜负了父皇的信任也辜负了天下百姓。
与这个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的储君之位相比,秦弘更羡慕只用学习如何带兵打仗的二弟,更羡慕无忧无虑整日笑呵呵的三弟,羡慕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用学却能什么都学得极好且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妹妹。
所以,如果父皇真的要废他这个太子,秦弘会配合父皇,只要父皇开口,他绝不会留恋,选二弟也好,选三弟也罢,他都不怨不恨。
龙椅之上,兴武帝终于在强颜欢笑的长子低下头时,朝长子瞥了一眼.
庆阳率领的主力军十月中旬才返回蓟州,她要犒赏将士们,要抚恤阵亡将士们的家人,要等二哥、邓坤率领的两路奇兵回来,同时还要在等待的期间趁机安抚饱受东胡袭边之苦的边关百姓们,即便全都忙完了,大军返回京城也要再走一个月。
兴武帝知道,女儿可能要腊月初才能回京了。
女儿已经立了战功扬了威名,何时回来都行,兴武帝并不着急,因为在女儿回来之前,他也有他要做的事。
十一月初,在京城的百姓们对这场胜利的兴奋讨论暂时告一段落后,宫里,这日朝会一开始,兴武帝坐都没坐龙椅,先将御史台参户部郎中方济贪污的奏折与证据甩到吏部尚书杨执敏的脚下,厉声道:“杨执敏,这种无才无德的贪官,你是怎么给朕选出来的!”
杨执敏全身一颤,捡起脚边凌乱的奏折与证据文书飞快看过,立即出列跪到了大殿中间,羞愧道:“臣识人不清,错把奸臣当成了能臣,臣知罪,请皇上责罚!”
兴武帝便要贬杨执敏的职。
严锡正最先替杨执敏求情,就在戴纶等文官也准备开口时,秦弘白着脸跪到了杨执敏身边,俯身叩首道:“父皇,是儿臣收了方济的贿赂,再逼迫杨执敏举荐方济的,父皇要罚,就罚儿臣吧。”
同样跪伏的杨执敏歪过头,看到了太子泪流满面的脸。
杨执敏闭上了眼睛,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第129章
在猜到父皇有改立太子之意的那天起, 秦弘就一直在等父皇开口。
这种等待让他日夜煎熬,也让他越来越不敢直视父皇, 盼着父皇早下旨意,又怕看见父皇眼中的失望。头疼发作时,好几次秦弘都冲动得想去找父皇主动请辞,最终又因为没有勇气面对父皇而打消了念头,于是秦弘也越发唾弃自己,既无魄力承担,也无魄力卸下。
但这都是他的错,不该连累杨执敏这样的开国功臣。
跪在地上,秦弘管不住自己的眼泪,可在他开口认罪之后, 秦弘的心竟然静了下来,因为他终于可以卸下那些年因为帮大姐提拔官员而生出来并一直持续至今的愧疚,终于有了合情合理请辞的理由而不用让父皇背负无故废储的污名。
太子的心静了, 排在文臣中后段的户部郎中方济却在太子说出他的名字后惊了一个透心凉, 原来让皇上雷霆大怒让开国功臣杨执敏都面临贬官之危的那个无才无德的贪官奸臣竟然是他?
心凉之后就是腿软, 方济直接跪在地上爬出了文官之列,爬到大殿中间停下,整个上半身都趴伏在地,哆哆嗦嗦的, 想要辩解又怕多说多错, 因为他确实贪了,确实给永康公主送了银子,可能永康公主也分了银子给太子,太子才会认罪?
即便御史台那边并没有查出来什么,太子都认罪了, 他如何辩驳?
越琢磨哆嗦得就越厉害,方济连开口认罪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臣们一看就明白了,这方济是真贪了啊,那么太子……
文武百官全都看向了跪在最前面的太子与杨执敏。
一片死寂中,兴武帝坐到了龙椅上,盯着烂泥一样的方济,冷声道:“方济,且不说你这些年到底贪污了多少银子,朕只问你,你当年是如何当上这个户部郎中的?”
方济还在试图从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没敢马上回答,秦弘急着道:“父皇,是儿臣……”
兴武帝怒斥道:“闭嘴,朕没问你!”
秦弘死水般的心一下子又乱了,他已经做好了被废的准备,反正都要被废,他宁可一人揽下所有罪名,也不想大姐牵扯进来!
“父……”
“方济,你耳朵聋了吗!”
父子俩几乎同时开口,兴武帝雄浑愤怒的声音完全压下了秦弘的有气无力。
没有臣子能抗住这位开国皇帝的审问,还在苦苦挣扎的方济如遭雷击,脑海一片空白,只凭本能地交待起来:“臣,臣听说大公主与太子殿下姐弟情深,臣就试着送了大公主三千两银子,后来……”
秦弘担心大姐担心得眼泪都断了。
兴武帝语气反倒平静了许多,接着方济的话问:“后来你又孝敬过大公主多少?”
方济已然没有退路,只能皇上问什么答什么,埋着脸道:“每年年底臣都会送大公主一千两的年礼,前后共送了七年。”
大臣们低声议论几句,不知哪个率先注意到兴武帝难看的脸色,这才静了下来。
兴武帝的脸色能不难看吗?
太子也好大公主也好,都是他的骨肉,纵使姐弟俩不如小女儿招他的疼爱,兴武帝也只是给小女儿更多的照顾,并没有故意苛待冷落过长子长女。对长子,兴武帝一开始就寄予了厚望,儿子得了头疾后他连重话都不说了,儿子一直立不起来,他也还愿意再给儿子一次机会,特意安排儿子监国,直到确定儿子是真的当不好大齐的储君,他才彻底死心。
对长女,长女喜欢金银珠宝,兴武帝就给她等同于儿子们的府邸与爵禄,是,因为长女无才,兴武帝将意图入朝的长女臭骂了一顿,长女大概委屈死了,可他早知道长女在外面收受贿赂往朝廷里塞官,早知道长女还干过替百姓们挂田的糊涂事,他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如果不是太子不堪用,兴武帝根本不会明着惩罚长女,只会在临走前将姐弟俩叫到面前训一顿……
兴武帝仰起头,对着大殿上方的雕梁画栋缓了一会儿,才维持这个姿势道:“来人,召永康公主进宫。”
“父皇!”秦弘哭着哀求起来,“父皇,您要罚就罚儿臣吧,此事全怪儿臣糊涂,怪儿臣没能给大姐讲清道理,怪儿臣一错再错亲手将大姐推上了歧途!是儿臣枉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既没能为父皇分忧也没能对兄弟姐妹尽到教导之责,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求父皇宽恕大姐,儿臣愿辞去储君之位!”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俱惊,随即全都跪了下去,恳请皇上息怒,不可轻言废立之事。
秦仁早就因为大哥大姐接连牵扯进这桩贪污案中惴惴不安了,刚刚大哥替大姐求情时秦仁也跟着跪在旁边,准备大哥说完他也帮忙求情,可大哥最后的一句话竟是要辞去太子,秦仁登时记起妻子之前的担忧,担忧大哥猜疑父皇会因为妹妹的才干贤名改立他!
秦仁根本不想当太子,他也没那个本事,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野心,大哥想辞去太子之位,秦仁第一个不答应!
“父皇,大哥他是太怕您降罪大姐了,他关心则乱口不择言,父皇万不可当真,也求父皇开恩,原谅大姐这一次吧!”
贪污是错,可那是他们的大姐啊,当年袁兆熊也贪污了,父皇都有言在先,只要袁兆熊交出贪银就既往不咎,傅道年都通敌欺君了,因为尚未酿成大错父皇也只是抄家除爵后来还重新赐了傅魁的官,父皇如此重情重义,没道理对大姐就严惩不贷了。
咸王殿下入朝也快满三年了,今日是咸王声音最大、说话也最多的一次。
严锡正等人都跟着为太子、大公主求情。
只有秦弘,铁了心就是要请辞,但是每次一开口就被秦仁死死捂住嘴。换几年前秦弘完全能推开弟弟,但这两年他身子骨越来越差,如今秦仁又非要将他牢牢摁在太子的位置上,秦弘竟然真推不开弟弟,或许也是做不来在大殿上与三弟推推搡搡的失仪之举。
兴武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老三的胡闹,许久才看着长子问:“你是拿太子之位威胁朕?”
一句威胁,把秦弘、秦仁的血都吓冷了,秦弘又惊又急,高呼道:“儿臣绝无此意,请父皇明鉴!”
兴武帝:“那就休提请辞之言,今日朕只论你们姐弟卖官鬻爵之罪。”
秦弘顿时不敢再提辞去储君之事。
兴武帝让与此案无关的文武大臣都免礼,老三愿意陪跪就跪着吧。
兴武帝继续主持朝会,等永康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之外,兴武帝处理完正在商议的一件国事,才让永康进殿。
永康是禁卫司的禁卫“请”过来的,路上无论她如何打听几个禁卫都没有透露半句消息,此时走进大殿,永康最先认出来的就是跪在最前面的亲弟弟,跟着才是三弟秦仁、吏部尚书杨执敏,至于已经经过的那个跪伏在地看不清脸的官员,永康压根没多花心思分辨。
“父皇,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罚跪太子与三弟?”
停下脚步,永康先朝着龙椅上的父皇问道。
兴武帝让御史大夫聂鏊拿走杨执敏手中的折子,让他念给长女与满朝文武听。
聂鏊念的便是方济这些年的贪污之举。
永康的脸色变了又变,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兴武帝直视长女道:“在你过来之前,方济已经交代了他前后贿赂你万两银子的罪状,太子也承认是他替你们在吏部走动才帮方济升的官,永康,你可认罪?”
永康听了,真想一脚踹在傻弟弟的背上,为什么要这么老实,就算她收了银子,弟弟暗示杨执敏举荐方济的话又没有落到纸上,只要弟弟不认,杨执敏再配合一下,她就可以说她是收了方济的银子,但她光收银子没办事,根本没在弟弟面前提方济,杨执敏完全是看方济的资历举荐他的,从始至终只有方济犯了后面那些贪污之罪,至于后面几年方济为何一直孝敬她银子,那是方济自己傻!
永康试图狡辩,自称她根本没有要求太子为方济走动,太子是出于护姐之心冒领的罪名。
兴武帝被长女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他顾念父女之情才只揪出方济一个,长女居然还在这里冥顽不灵。
“太子,朕再问你最后一次,永康到底有没有求你帮忙打点吏部,有没有与你分赃?”
秦弘比大姐更熟悉父皇的脾气,更知道在父皇面前撒谎的后果。
他一把拉住大姐的手让她跟着跪下,再叩首重陈己过,还让杨执敏佐证。
杨执敏自然不会欺君。
永康总算慌了,但她知道轻重,她可以受罚,弟弟绝不能出事!
所以,永康把她当初如何利用姐弟之情逼迫弟弟为她走动的经过都说了,方济孝敬她银子这事她更是一直瞒着弟弟,一两都没敢让正人君子的弟弟知晓,又哪来的与弟弟分赃?
“父皇,是我见钱眼开,是我鬼迷心窍犯了朝廷的律法,太子完全是被我胁迫的,他连王叔跟他要马他都拒绝不了,又怎么狠心拒绝我这个亲姐姐?这事您与诸位大臣都知道啊,求父皇明鉴,要罚就罚我一人,不要迁怒太子!”
永康膝行到弟弟面前,跪得直直的,一手将弟弟护在身后,双目含泪却毅然决然地望向父皇。
秦弘再度模糊了视线。
兴武帝看着这对儿姐弟,看着跪在旁边的杨执敏,半晌才道:“朕的大公主贪财,朕的太子徇私废公,朕倚重半生的吏部尚书也糊涂了。”
“朕开国十八年,今日最为失望。”
第130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当然只存在于圣贤书上,无论哪个王朝的宗室触犯律法, 最后基本都是由皇帝做最终裁决,皇帝们也往往都会对宗室给予减免或特赦,如果没有减免或特赦,要么是那个宗室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要么是那个宗室不被当朝皇帝所喜。
兴武帝自认还算明君,但他也从未想过真要按照律法严惩自己的长女与太子,包括那些开国功臣或是新晋的能臣们,兴武帝都会给他们一份恩宠,譬如他曾经给过袁兆熊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没有对欺君通敌的傅道年赶尽杀绝。
遇到这种时候, 刚正如御史大夫聂鏊也不会奏请皇上必须按照律法行事,只要皇上最终的惩罚能够服众便可。
户部郎中方济既无前功也非宗室,兴武帝直接让禁卫将人送去大理寺细审了。
永康贪财受贿, 兴武帝罚她交出方济给她的一万两贿银, 并缴纳五倍其数的罚金, 也就是五万两。按照本朝律法,官员受贿情况较轻的,便是罢官、贬官与缴纳罚金并用,更严重的才是判处入狱、流放或死刑。
永康身为公主无官可贬, 罪也不至于废为庶人, 兴武帝就将女儿每年的爵禄降为原来的一半,原来是五千两,以后只有两千五百两了,单看永康愤怒不甘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就知道兴武帝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此外, 兴武帝还惩罚永康闭门思过一年,无诏不得出府。
永康低着头,一边心疼自己马上要交出去的六万两银子以及少了一半的爵禄,一边又盼着父皇既然重罚她了,就不要再重罚弟弟。
兴武帝暂且略过了太子,对杨执敏道:“仲文啊仲文,早在朕起事之前,朕就把你当弟弟看了,雍王是朕的亲弟弟,可他粗人一个不爱读书,朕喜欢你比喜欢他还多,朕天天在雍王、邓冲面前夸你,夸得他们都想揍你一顿……”
一直都低着头的杨执敏突然痛哭出声,伏在地上哽咽道:“皇上,都是臣糊涂,您怎么罚臣都行,求皇上保重龙体,切莫因为臣伤心难过,否则臣当真要罪该万死了!”
文武百官都听出了皇上的哭腔,赶紧跪下求皇上爱惜龙体。
兴武帝转过身,拿袖子擦擦脸,侧对着众人,继续对杨执敏道:“你选人荐人的本事朕还能不清楚?朕嘴上骂你糊涂,可朕知道你一点都不糊涂,你也不是怕你不帮忙太子就恨上你,朕都知道,你是把太子当自家晚辈了,你把他当孩子看,你怕拒绝了他抹不开脸,所以你宁可为他破回例。”
“你真在别的事上犯糊涂,朕不会怪你,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犯错?朕失望的是你明明把太子当晚辈,明明知道太子走上了一条歪路,你还不把他拉回来……”
“不,父皇,都是儿臣的错!”秦弘再也听不下去了,哭着抬起头为杨执敏澄清道,“当时杨大人就提醒过我,说父皇最恨贪官庸官乱政,是儿臣耻于认错故意装了糊涂,是儿臣明知不该为还一意孤行辜负了父皇与杨大人的教导,父皇,杨大人是被儿臣连累的,您要罚就罚儿臣吧!”
如果说杨执敏只是愧对父皇,秦弘的心里便压着两份同样沉重的愧疚,一份是愧对父皇,一份是愧对杨执敏,因为杨执敏本是一个清名无暇的开国功臣,是他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硬往杨执敏身上泼了一桶脏水!
杨执敏急道:“太子不必再多言,臣未能及时劝阻太子便是有过,臣甘心受罚!”
秦弘还想再说,被永康、秦仁一前一左地同时按了下去。
兴武帝被儿子打断了一次,刚刚还想说的话也懒得再说了,直接道:“念及杨执敏几十年来荐才有功,这次只罚你革职留任,三年内如无过错便可官复原职,再犯一次糊涂,你就回家养老吧。”
杨执敏哭谢皇恩。
只剩下太子没罚了,兴武帝闭着眼睛靠到龙椅上,疲惫道:“朕头疼,左相,你说说,朕该如何惩罚太子。”
秦弘刚想再辞太子之位,时时刻刻提防他的秦仁一手又捂了上去。
严锡正见了,厉声喝道:“太子,皇上已经被你们气得头疼了,你还要继续胡言乱语惹皇上生气吗?”
请辞请辞,就知道请辞,这时候请辞,仿佛小孩子挨了爹娘的打故意放狠话一样,谁敢当真?
秦弘被他一句话骂得低了头。
严锡正心头的火气一点都不比皇上少,见太子那边安分了,严锡正深深地吸了口气,思索片刻,谏言道:“皇上,太子素来宽厚,因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心拒绝永康公主的无理要求情有可原,然堂堂储君却徇私枉法,不罚不足以肃正朝纲,臣以为,可罚太子在朝堂上宣读罪己书,以为警戒。”
罪己诏是君王颁布天下的,让天下百姓都知道自己的过错,太子只是储君,在满朝文武面前表个态足矣。这种惩罚对太子而言其实已经够严重了,若非太子实在令人失望不堪重用,若非看出皇上易储之心的坚决,严锡正不会提出此法。
大殿上响起了文武百官的议论之声,开口的都是觉得是不是太重了,觉得罚得好的当然不会傻到说出来。
兴武帝捏了捏额头,问戴纶、聂鏊、吕瓒的意思。
聂鏊刚要开口,见戴纶看向武官那边,他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成国公吕瓒,也是太子的岳父。
吕瓒是个武将啊,以前打天下的时候大事都是皇上、杨执敏等聪明人拿主意,再不济还有他老子吕光祖,他就是个跟班的,出些力气上战场杀人还行,官场上这些弯弯绕绕他真琢磨不来。
可皇上都被太子、杨执敏气哭了,都是太子惹的祸,这样的儿子,给他他都要打一顿,现在只是罚太子写份罪己书当众读一读,难道还不应该?
那可是严锡正的主意,严锡正最懂皇上的心思,而他越是太子的岳父,越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替太子求情。
思及此处,吕瓒出列道:“臣觉得可。”
戴纶、聂鏊也觉得可。
这几位重臣都同意了,后面那些议论之声便都消了。
兴武帝起身道:“那就按照左相说的办吧,朕累了,散朝。”.
永康直接被禁卫请出了宫,秦弘这副样子肯定没精神去中书省当差了,秦仁便亲自扶着大哥往东宫走。
秦弘的眼泪在大殿上都快流尽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秦仁又心疼又难受,边走边哭:“大姐受贿这事,大哥确实不该帮忙,可大哥是什么样的人父皇难道不清楚,他最多骂你两句,大哥为何要说辞太子的话,你这不是存心让我跟着心惊胆战吗?我不管大哥怎么想,反正我从没有过那个心思……”
秦弘看着哭得眼睛通红的三弟,鼻涕都快流出来了,苦笑道:“三弟别多想,大哥没有猜疑你的意思,只是你也看到了,大哥真当不好这个太子……”
“不,我不许大哥这么说!”
秦仁直接拦到大哥面前跪下了,抱着秦弘的双腿不肯松手:“在我心里,大哥就是最好的太子,也是唯一的太子,大哥再说一句那样的话,我就,我就再也不踏出王府半步,你们谁爱当谁当,我是半点都不想搀和,也不想操这个心!”
宫里到处都是禁卫与宫人,秦弘急着把三弟拽了起来,头疼道:“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自己回去。”
撵走只会给他添乱的三弟,秦弘自己回了重元宫。
他带了一肚子的心事回来,大姐被罚的事,杨执敏的革职留任,父皇的伤心落泪,他的请辞未果。
这些都瞒不住了,秦弘如实跟太子妃吕温容讲了一遍。
吕温容无力地坐到了椅子上。
太子从未跟她提过大公主帮官员牵线打点的事,吕温容只知道她刚嫁过来的那几年大公主经常进宫单独与太子说话,每次大公主走后太子都要愁一段时间,直到太子闹过一次头疾,大公主才不再强求单独与太子去书房。
不过追究旧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殿下真要请辞吗?”吕温容心乱如麻地问,她不贪恋太子妃的尊贵,只是太子做了废太子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铮哥儿受得了吗?
秦弘看向妻子,竟然笑了下:“不瞒你说,我早就有过这样的念头了,以前我不敢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我只觉得全身一轻,如果再让我继续做这个太子,光是想想,我的肩上便又要再压下两座大山,我的心也将继续惶恐不安……”
“那就不做了!”吕温容哭着扑到丈夫怀里,心疼地抱住这副从强壮变得清瘦无比的身躯,紧紧地抱着,“那就不做了,我喜欢的是你,你做太子我就给你做太子妃,你做普通人我就给你做一个普通的妻子,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好好的,求你陪我白头到老。”
她喜欢的太子,是少年时候笑起来温润如玉的太子,是那个会陪着她闲聊家常的太子。
可这些年,她眼睁睁地看着太子一日比一日憔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看着他头疼时的痛苦煎熬,吕温容便跟着他一起憔悴一起忧虑一起煎熬,这样的日子,她也早不想要了。
秦弘低头,将脸埋进妻子浓密的发中。
此时心中的安宁告诉他,他选对了路。
既然选对了,他就该坚持走下去,不光光是为了自己能够解脱,也是对父皇对大齐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