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第171章 私闯

想给麟子找师父,要办的事情就是先让魏书他们带着礼物询问老人家,然后再去找宋大夫,毕竟宋大夫也是麟子的师父,在这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时代能不能拜师成功也要得到宋大夫的同意。

这些不需要麟子操心,郑道长打算自己办,她担心宋大夫不同意,要亲自去聊聊。

聊天的时间就定在麟子去溧水的第二天。

麟子和张剃头带着一些男仆一起去了溧水,因为不居住在那边,为了那边只有一处史家留下的老房子。他们这几日要在老房子里凑合,至于要不要盖新房子,麟子要看过老房子之后再说。

路上张剃头大概介绍了溧水的几百亩地。

“这是一片嫁妆田,当时买的时候也是用心了的,这片地方就挨着史家的土地,这些年来史家的人口增多,根据风水祖坟向着这片嫁妆田这边延伸,所以这次把嫁妆田一分为二,靠近祖坟的留下,边上的卖掉。”

说到这里,张剃头说:“您这次如果出门,八成要见到史家的族人。”

史家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据说从北宋年间就开始兴盛,如今那附近的人几乎都姓史。

麟子皱眉,因为眼下的人宗族观念比较重,麟子很担心这些人对自己的土地出手,毕竟这是个抢水都能打死人的年代。

到了溧水后麟子住进了老房子里,这房子是给庄头住的,也不是什么好房子,里外收拾过,也算干净。

麟子看了,抠门属性出现,就说:“这还能凑合几年,等不能凑合的再说吧。”

她心里也有个想法,如果和史家做不成邻居,两家互相械斗还不如直接把这片地卖掉,麟子没什么土地不能卖的老思想,不想和这家人内耗,如果真的卖,就卖给史家的死对头。

相信史家在朝堂上几十年会有死对头的,哪里真的有不倒翁一样的官员做到八面玲珑啊!

然而麟子想多了,史家并没有人不长眼来挑衅她,在这爵位传承的关键时刻,史家比麟子更怕有什么冲突,因此史家的族人被勒令不许靠近麟子,就是看见了也要远远躲开。

麟子用了两天的时间查看了土地见了见租户,随后就返程回去。

郑道长和宋大夫已经沟通过了,宋大夫自然满口同意,郑道长就让魏书带着礼物和书信回去找他师父。

麟子回去后郑道长就带着麟子去了城里,因为接下来就是爵位传承,不止一家要摆酒席庆贺,郑道长和很多淮西勋贵家的女眷交情不错,自然要密集吃席。

可是麟子不乐意去,郑道长也不想带着麟子去,就老朱家想让麟子做太孙妃的心思都没瞒着人,麟子如果去了,大家必然看她跟看猴儿一样,处处关注。

麟子就带着人回了山庄。

山庄的辣椒收获了,嫩玉米也可以吃了。

麟子回到山庄后十分快乐,带着人把变红的辣椒摘了,洗干净后准备做成辣椒酱。可惜这些不是小米辣,要不然还能晒成干辣椒!

嫩玉米可以吃了,麟子扒开玉米的皮,掐了一下玉米粒,白色的浆液流出来,弄一点到嘴里居然是甘甜的。种过地的都知道,这肯定是主粮。

因此麟子去掰玉米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劝麟子少掰点,这要是成熟了,到时候就是粮食,现在吃真的是太浪费了。

晚上麟子就带着嫩玉米和青椒去找郑道长,两人一起吃了顿煮玉米和青椒炒肉。

郑道长对青椒炒肉的评价很高:“味道很好,好吃,开胃,还有没有,我明日送人。”又嘱咐麟子记得留种,明年再种。

虽然玉米收得挺多,但是经过郑道长一通安排,该送的人家都送了,宫里自然也送了。

马皇后已经病好,胃口好了起来,次日看着青椒炒肉的菜单,对宫女说:“让御膳房的人去做吧,回头给东宫送点,中午请皇上来我这里吃饭。”

朱元璋中午来了,看到桌子上的这道青椒炒肉就拿筷子夹了青椒,放嘴里嚼了嚼,立即说:“嘶,这真霸道!”

辣是一种痛觉,他飞快地找水喝,喝完这种火辣辣的感觉消失了一点,就觉得这菜够味,吃着过瘾。

马皇后看他已经开始吃了,让宫女赶紧去催一催面条。朱元璋捧着面碗吃了半盘子青椒炒肉后非常满足,对马皇后说:“下午没事儿了咱们去狮子山一趟。”

马皇后皱眉:“重八,你有点做长辈的样子,姨妈不在山庄,你去了又吃又拿,别人觉得你欺负小孩子!”

“你不懂,”朱元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不过是一道菜,吃了也就吃了,但是山庄里还有一块地种了番麦,听他们说这番麦比小麦产量更多,咱要去看看。”

马皇后听了,觉得这也是大事,就说:“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去,收庄稼的时候再去也不迟啊。提前跟姨妈他们说好,再带着官员们一起去,大家现场收获称重,再磨面做饭,吃过之后全国推行。”

“这一步肯定是要做的,咱现在去就是告诉麟子那丫头别祸害庄稼了,她昨日把嫩番麦吃了。这都是种子!”她多吃一斤就少一斤的种子,就少种一块地。

这就是个小心眼啊!

马皇后表示自己身体不好,大热天不去了。

马皇后不去,朱元璋自己带着一群亲近的大臣兴冲冲地出门了。

这些开国皇帝和大臣的关系都不错,因为关系不错的压根出不了头。难道秦末只有沛县一个地方出人才?难道前些年只有淮西出贵子?说到底同乡比其他地方的人更令开国皇帝放心。

一群大男人骑马顶着大太阳出了仪凤门进入了狮子山。

为了通行方便,麟子在门口特意在山脚修了一条路直通山顶。这群人顶着太阳兴致勃勃地踏上了这条路。

到了门口,有侍卫去敲门,守门的人打开门后露出个脑袋问:“谁啊?”

看清了朱元璋和诸位大臣后,这人立即打开门在旁边跪了下来,整个院子里的人纷纷来到门口五体投地一般地跪了下去。

只有钱多这只四眼铁包金跑出来对着一群人汪汪大叫!

这时候徐达跟朱元璋说:“这狗养得肥,要炖就要用大锅。”

朱元璋冷哼一声:“主人吃得好,狗子自然养得肥,前些年天下大乱的时候,这样的肥狗早让人炖了。”

钱多这种在乡野乱跑的小狗能听懂人话,转身立即跑进了二门。

徐达说:“报信去了!”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

郑道长这几日吃席,张剃头这个大管家不在山庄,这会出面接待的也不是陈大和王三这两个人,尽管贾代善作为新任五军都督府都督也跟了出来,这种场合,陈大和王三都不敢给旧主子一个眼神。

此时接待朱元璋的是其他仆人,自然是锦衣卫调拨过来的人手。这群人请朱元璋和一众大臣去了玉米地。

一群穿着绫罗绸缎的人站在玉米田边上议论纷纷,朱元璋在地头处亲自数了数杆子上的玉米穗。

这些男仆都是跟着干过活儿的,对这块地一直盯着,玉米秆子在小时候容易生飞虱都能给朱元璋讲明白。

作为一个开国皇帝,朱元璋自己也懂得种地,而且在宫里他和马皇后都种地种菜,他能听懂,还能记下来。

后院的麟子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因为郑道长不在家,她就放纵了些,青苹果和各种小瓜吃了个肚圆,就躺在了屋子里掀开上衣露出了肚脐眼晾晒肚肚。

屋子里的人都让她把肚子盖上,不盖肚子容易拉肚子。

麟子此时颇有一种“你们都不能管我”的神气,就是不盖着肚肚!

这时候钱多从外面跑进来,院子里大妞说:“钱多,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屋子里的人纷纷拦着,钱多汪汪叫着从一群人的缝隙里钻进屋中来到了麟子身边。

它两只前爪搭在榻上,麟子伸手摸了摸狗头,就说:“咋啦?”

“汪汪汪!”

麟子说:“狗弟弟,姐姐不懂你说什么了。”

钱多往门口跑去,看到麟子没跟来,又跑到了麟子身边一阵汪汪。

麟子翻身下来穿上鞋:“出去吗?你等等!”

麟子穿鞋的时候,钱多跑到门口对着外面使劲狂吠,这时候门外一个仆妇兴奋地跑来,到了门口也没进门,大声说:“姑娘,大喜事,贵客来了,您赶紧出去迎接。”说完跟几个大丫鬟嘱咐给麟子换衣服,一定要穿得隆重些。

这仆妇说完在桃花的耳边耳语了几句,桃花神色变了,对秀秀兰兰说:“赶紧给大姑娘找衣服。”

麟子问:“谁啊?”

桃花小声说:“圣驾就在咱们家的番麦田。”

麟子震惊:“什么?”

桃花以为她这是惊喜,就说:“是,刚来的。”

麟子很生气:“也就是说,他已经进门了?”

“对,所以赶紧换衣服接驾。”

麟子心说我接你大爷!

她气呼呼地说:“合着你们这群人吃我的花我的,连门都看不好?我一个小孩子在家,他们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我家了,你们还不如钱多呢!钱多就是吃亏在不会说人话,你们是真的狗啊!”

“大姑娘,那是君父。”

“滚,都给我收拾东西滚蛋,用不起你们!”

麟子也没衣服,带着钱多杀气腾腾地出门了。

麟子到了天地边看到乌泱乌泱一群人站在自己的地头,因为人太多,这里还有些其他的菜,如小葱黄瓜等,小葱被踩了,黄瓜被摘了,这会被几个人咔嚓咔嚓一口又一口的吃掉。

麟子瞬间怒气上头,从旁边捞起一根准备搭架子的竹竿,手持竹竿带着钱多大喊一声:“老贼!偷我家的黄瓜,我和你们拼了!”

说完她冲过去拿竹竿对着几个一起啃黄瓜的人捅起来。

这群老爷们看到她跑来一起哈哈大笑,有人点评:“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手上没劲,持枪的姿势不对。”

麟子捅过去的时候,好多人灵活地躲开,被麟子捅的人把剩余的黄瓜叼在嘴里,一只手握住了竹竿向自己的方向拉扯,另外一只手把麟子的后脖领子提起来,麟子整个人悬空,四肢不断挣扎,大喊着:“老匹夫,放我下来。”

因为夏天的天气热,麟子就穿了一层衣服,还是小衣服小裤子,脖领子被提起来后露出白肚肚,就有人说:“老汤,这不是小子,是个姑娘,快把人放下。”

麟子被放下,但是一直对着汤和狂吠且数次准备扑上去咬人的钱多被一把提着后脖颈给提了起来。

“这狗儿好,忠心护主,没被吓跑,是个好狗,既然是好狗就不吃你了。”说完一下子把钱多扔远了。

钱多被扔到地上翻身起来,又跑回来对着汤和狂吠,不过钱多学聪明了,知道自己和小主人打不过这群糟老头子,就跑到小主人的腿边贴着站好。

麟子叉着腰凶巴巴地问:“你们是谁?来我家干嘛?还吃我们家的黄瓜,我们家的小葱被谁踩了?”

徐达抱着胳膊说:“赔,我们赔还不行吗?”他的手开始摸袖子,说道:“圣人说得好,唯小人和女子难养,这女子别管是大的还是小的,都是这德行,一点小事就生气。”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个银块,说道:“给,这是我这份,我赔了哈,等会儿骂的时候别带上我。”

麟子从他的手里拿了银子,说道:“等会我赶你们的时候,你麻利地走,别让我说难听话。”

“好好好,听你的。”

麟子拿着徐达给的银子说:“我知道,今儿是皇上带你们来的,你们都是从犯,他才是私闯民宅的主犯。从犯是可以拿钱赎罪,赶紧给钱,麻利地给了,给完我去找主犯。主犯人呢?”

一个人说:“在你们家番麦田里呢。我们没钱,不给行不行?”

麟子说:“不给?真的吗?”

“没钱怎么给?”

麟子冷哼一声,一头撞过去,一个小胖子使劲撞人时候用出的力量是巨大的,这人被麟子一下子撞到地上摔了个屁墩,麟子说:“还有谁不给?”

被撞的人哎哟几声,被人扶着站起来,痛苦地说:“我这老腰八成是闪着了。给,肯定给。徐天德,借点钱,回头还你。”

徐达说:“没了,我就这一块,还是我的午饭钱。”

众人一起笑起来,徐达说:“笑什么笑?你们都是老婆管家,饿不着你们,我媳妇早没了,早先是大闺女管家,现在大闺女陪着燕王在北平,换成了小闺女在管家,小姑娘赶我出门的时候就给了这一点银子买午饭,多了一个子都没有!我找谁说理去!”

就有人说:“你家小姑娘这么厉害,往后谁还敢迎娶?”

徐达立即急了:“别这么说,我闺女好着呢,少败坏我闺女的名声。”

麟子已经开始收钱了,没钱可以,从腰带上抠值钱的玩意顶账。这群人的腰带上的装饰物要么是玉要么是金,都用这个顶账。

麟子一边收一边说:“待会主犯出来了你们都闭嘴,要是多嘴多舌给你们罪加一等!”

麟子是真生气,但是这群人是真在逗着麟子玩儿,纷纷答应,个个掏钱。

大中午玉米地很热,而且这时候的玉米叶边缘都有锯齿状的小凸起,在里面走一圈,闷热出汗且不说,身上很多皮肤被玉米叶划破,又痒又疼。

这时候几个人从玉米里出来,先出来的是贾代善,她看到麟子左手握着竹竿右手叉着腰,瞪着眼嘟着嘴站在地头,笑着说:“麟子,热不热?找个凉快的地方站着啊。”

麟子说:“少废话,掏钱!”

一群人都蹲在太阳下,对着贾代善说:“老贾,我们都掏钱了,轮到你了。”

麟子回头恶狠狠地说:“都说了不许说话,谁让你们说话的!把手抱在头上不许放下来。”

贾代善看到这群人蹲在一起,也没说话,把荷包摘下来:“没钱,这里面有块雄黄,送你了。”

麟子嫌弃地看了一眼,雄黄就是硫化砷,砒霜是三氧化二砷,这些砷元素都是有毒的,谁想不开在身上戴这玩意。

“有毒,不要。”

后面朱元璋走来,大声说:“贾代善,你站着这里干嘛?赶紧出去。”

贾代善赶紧让开,麟子哼了一声,顾不得贾代善,用竹竿拦住了朱元璋的出路,问道:“您老人家怎么不提前说一句就来了?您勘定《大明律》,带人携兵器闯入民宅是什么罪过,您知道吧?”

“啥?”

“我说你私闯民宅!”

汤和说:“上位,我们刚赔完银子。”

朱元璋说:“别闹,里面热,让咱出来透透气。”

麟子用竹竿拦着:“您还没说呢,该当何罪?”

朱元璋发现这孩子不是闹着玩儿,就说:“你这是来真的?”

贾代善就站在旁边,看朱元璋拉下脸,瞬间觉得背后生寒,立即弯腰从麟子背后把麟子抱起来转身去后院。

麟子被他夹在胳膊肘里挣脱不得,正大喊大叫,钱多一路叫着追着他们到了后院门口。

贾代善一把把麟子带给了桃花他们,吩咐说:“看好了,别让她再闹了。”

又说麟子:“你再闹,小心脑袋搬家。”

麟子反问:“是你怕九族脑袋搬家吧?”

贾代善不搭理她,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桃花他们一群人摁着麟子不让她出去捣乱,又把二门关起来,就怕一眼看不住麟子跑出去了,麟子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贾代善去的时候朱元璋正眉飞色舞地跟这些老伙计们讲这些玉米产量:“一棵麦子上的麦粒足有半斤!”

周围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纷纷称呼这些是祥瑞。就有人跟朱元璋说:“既然是祥瑞,而且也快熟了,就不得不重视,不然派人来看着。虽然这里有锦衣卫的人手,就怕这些人手不够啊!”

实际上是这些大臣都信不过锦衣卫,而且内心抱着的想法是:就是有功劳也不给他们沾。

朱元璋觉得这提议不错,就说:“行啊,就这么说定了,派些人驻扎在这里,到时候咱们一起来收番麦称重,咱与各位同享丰收。”

一瞬间这小菜园里到处三呼万岁的声音。

————————

明见

第172章 决定

郑道长晚上回来的时候,白日里的来客该走的都走了。

几个人扶着她下车,她急匆匆地走过前院,到了后院门口就发现门前跪了一片人。

郑道长没管这些人,赶快回了后面的主院。桃花和桂花带着一群人站在院子里,看到郑道长回来赶紧跪下,郑道长也没管她们,急忙进了屋子。屋子里静悄悄的,麟子盘腿坐在榻上,歪着靠在炕几上,身边有几个空盒子,那是平时用来装卖身契的。

郑道长进来,麟子抬头看了一眼赶紧起来,只不过她盘腿时间长了,一动就觉得两腿发麻。

郑道长说:“别动了,快坐下。”

麟子看到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祖祖,他们欺负人,闯进咱们家踩了我种的小葱,还吃了我的黄瓜,还要抢咱们家的玉米,走的时候又把咱们家的辣椒给摘了,呜呜呜呜……祖祖,他们不讲理。”

郑道长把人搂在怀里拍打林子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麟子越说越生气,因为那群人身份显贵,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人在委屈的时候免不了多想,总会想到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方,沦落到这个地方也就罢了,居然还受这样的罪。

“别哭了,别哭了。”

郑道长一直拍着麟子的背哄着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对策,应天府虽好,然而这里距离朱家太了。想要走得远,不说一路上颠沛流离,单说自己的身体也走不了太远。

郑道长想到了魏书他们,之所以这一次麟子孤立无援,就是因为小燕魏书他们带着郑道长的书信去了杭州。太远的地方去不了,去杭州给麟子找个师父还是可以的。

心里计较好了之后郑道长说:“好孩子哭一会儿就行了,哭得太久对身体不好。你现在别哭了,咱们两个说说话,这事儿都已经出现了,躲是躲不了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麟子还没说话,外边就有人提高声音说:“道长,锦衣卫指挥使毛大人来了。”

郑道长问:“跟他说孩子哭着呢,我这边走不开,问问他有什么事?”

门外的人回答:“他们奉命来看守祥瑞。”

郑道长听了声音很平稳,就说:“既然是圣命在身,让他们直接驻扎吧。”

麟子立即说:“不行!”

郑道长拍着她的背:“别说了,让他们驻扎进来吧。”如今家里两个人,一个老一个小,麟子这小细胳膊怎么能拧得过朱元璋的大粗胳膊。

麟子委屈地哼唧了几声,又说:“让毛大人把院子里的人带走,用不起他们,别到时候我梦中被人捂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郑道长说:“请毛大人来。”

院子里一片哭声,纷纷求饶,郑道长对麟子说:“既然他们不愿意,咱们自己找毛骧去说。”

麟子下榻穿鞋,院子里的人只能哭,不住地向着麟子和郑道长求情。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出后院,再去小菜园的路上,郑道长说:“今儿的事我听说了,这应天府待不下去了,回头让张剃头送咱们去杭州,咱们给你找个师父,也学着拳脚功夫,不求闻达只求能自保。”

走到小菜园看到有人已经在这里扎帐篷了。

毛骧来给郑道长请安。

郑道长说:“这里的人手我们用不起,带走吧。”

毛骧听了立即说:“晚辈给您换些听话好用的人来。”

“不必,我们何德何能敢用锦衣卫?现在把人带走吧。”

毛骧看她似乎是生气了,也做不了主,就准备拖延,说:“要不明日晚辈再带他们走,现在天黑了,这会儿带他们进城也来不及了。”

“你说得对。”郑道长说:“早点把人带走。”说完牵着麟子的手往门外去。

门外张剃头站在马车旁等着,在很多仆人的注视下,郑道长带着麟子上了马车,张剃头赶着车回苇塘村。

这会儿麟子反而没那么生气了,在马车里问:“祖祖,是真的吗?咱们要离开这里?”

“嗯”郑道长做出这个决定完全不是深思熟虑,只不过是愤怒之下做出的反应,她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

回到了青莲观,郑道长安排麟子去睡觉,她睡不着,而是坐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

都说“树挪死,人挪活”,可是人想挪一挪很不容易,这是一个生活半径从不会超四十里的时代,大部分人一生都没出过远门。

郑道长想着如果现在带麟子离开应天府,等待麟子的只会是颠沛流离的生活,因为故乡应天府并不接纳麟子。她离开了这里,想回来就难了。

不是回不来,而是想回来过稳定的生活就要拿一些东西交换,把这些东西交换出去,她又很不快乐。

郑道长心里左右为难,她更想让麟子在一个地方过上安稳的日子,现在看上去很难。

次日一早,一夜没睡的郑道长醒来,没叫醒麟子,去了宋大夫家。

早上是宋大夫家最闲的时候,他家的人也没想到大早上郑道长会上门。不过既然上门了,宋家的人自然是热烈欢迎。

郑道长来了之后坐下和宋大夫说这两天他和麟子要去杭州一趟,归期未定。这边的土地和房子请宋家帮忙照看一下。

宋大夫父子两个很惊讶,给林子找一个拳脚师傅这件事儿前几天郑大夫是说过的,那时候说的是把对方请到应天府来,怎么短短几天就变了卦,要去一趟杭州呢?

宋爷爷就问:“是那边的师傅要求孩子上门学艺吗?算算日期,魏家那几个孩子这会儿应该刚到杭州,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这件事瞒不住你们,你们早晚会知道,这会儿说了也无妨。”就把昨日的事情讲了。

宋家再次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能理解却不能声援,宋家也是一大家子人,如今锦衣卫的眼线遍布各处,宋家自然也有锦衣卫的线人,更别说这附近住的也都是锦衣卫。所以宋家人一直记着祸从口出,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不言。

然而宋大夫到底年轻一些,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玻璃现在卖得贵,这方子本来就是麟子的。”可是最后的收入却都进了私库,毕竟朱家的私库和国库就是同一座。没有卖玻璃的收入,怎么可能建造得了那么庞大的报晖恩寺呢。

郑道长着急着走,这边通知了宋大夫之后就回去了。

看着郑道长苍老的背影,宋大夫忍不住跟宋爷爷说:“杭州那边还不知道那位先生愿不愿意开堂收徒,道长这就急不可耐地要走……有些着急了,本可以再忍一忍。”

宋爷爷叹口气。

“一忍再忍,忍得多了也会忍不下去的。而且道长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主要在活着的时候替大姑娘多打算。她的心情我理解,我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都想在闭眼之前安排好家里人”。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宋爷爷左右看了看,这里只有他父子两个,便忍不住说:“本就是巧取豪夺,纵然是想躲也躲不了,但是不躲哪里会甘心把东西乖乖的奉上。说难听点,是上头那位不会办事儿,事情本可以办得比现在漂亮。”

宋大夫叹了口气。

郑道长回去之后先去了三清殿,她从盒子里取了三炷香,点燃之后手持三炷香跪在了三清的神像前。

郑道长拜了又拜,在心里面默默祷告,祈求三清保佑他们一路平安,随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再次拜了拜。

从三清殿出来之后,张剃头等在门口。

郑道长就问:“船准备好了吗?”

张剃头回答说:“咱们兄弟就是靠水上的船只吃饭的,不管是客船还是货船应有尽有,随时就能走。”说到这里,张剃头就问:“这走得是不是太匆忙了?那边都没有安排好呢。”

“是没有安排好,但是有钱有你们保护,四海可为家。林子存在你们钱庄里的钱还有吧?你把那些钱取出来替我们安排,无论是住店还是租房,杭州不行我们去苏州,苏州不行我们换无锡,在花完之前,天下任何一个地方就能去得。”

张剃头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便点了点头,急匆匆地出去安排了。

麟子起来后没找到正道长,赶紧出了后院。

山庄里的仆人不知道最后怎么处理,这边的仆人麟子也不想要,不愿意搭理他们。大早上麟子便出来找郑道长,终于在青莲观找到了人。

麟子跑过去搂着郑道长的腰:“祖祖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郑道长笑起来:“傻孩子,我怎么可能会丢?不过是出来给三星老爷上炷香。走吧,咱们回去吃饭,吃完饭东西不用收拾,剃头把咱们送走。”

“送哪儿?”

“先去杭州。”

麟子睁大眼睛:“去杭州?好呀!”昨天才提这个话题,今天就准备走,林子发现足足比自己更有执行力。

郑道长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林子的脑袋上揉了揉头发。枯瘦的手揉了几下,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郑道长对麟子说:“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你被人家吃绝户。如今看来,普通人是没法吃到你的绝户,可是有些人你还真斗不过!”

郑道长说完之后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朱元璋是靠什么发迹的?

若是作战勇猛,那么天下之间的壮士比他勇猛得多的人大有人在。如果说统军征战,他虽有天赋,没有给他施展的地方的照样显示不出他这份天赋。

他之所以能够崭露头角就是因为他娶了个好媳妇儿。

朱元璋吃的第一个绝户就是郭家,作为郭子兴的妾室,想起几十年前的过往忍不住再次叹口气。

或许是人老了,总是免不了想起从前。

这时候张剃头走过来,对他们说:“道长,大姑娘,安排好了。”

郑道长牵着麟子的手:“走吧。”

————————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

晚上见!

第173章 出逃

郑道长要带着麟子离开,要想不出差错,就要出其不意。所以这个时候饭也不吃了,郑道长觉得,吃了这顿饭,会让她们错失离开的机会。

她低头看了看麟子,麟子的衣服虽然换了,但是头发还没有梳,郑道长给麟子捋了捋头发,带着麟子往河边去了。

张剃头没跟上去,转身回了郑宅,对宅子里的仆从们说:“道长要去河边散步,等会再摆饭。”

在河边走着,郑道长跟麟子说:“想要离开这里很难,这附近都是天子亲军,所以走的时候要无声无息,要出其不意,一旦被发现很难走出这应天府。”

麟子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郑道长说:“要离开这里。先去城里,再换车去城北码头。”

说得简单,但是做起来很难,而且要讲究运气。

一老一小想要进城,可以走过去,但是太费时间,也可以搭乘邻居家的车进城,但是附近的人对一老一小太熟悉了,本就是富裕人家,有车有马,怎么会在半路雇用人呢。

所以要有别处路过的车愿意搭载他们离开。

这也太费运气了,所以要提前安排。

为了避免张剃头事后被清算治罪,这次动用的是香军的人。

过完年不久香军的一个女人拉着孩子在半路见了郑道长一眼,如今郑道长能用的人就是他们。

让他们路过这里,然后载她和麟子一程,郑道长了解过了,这家人农闲的时候会天天出来载客,锦衣卫不会怀疑什么。

当麟子和郑道长从河岸走到了石桥边的时候,车夫来了,郑道长和人家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价格,示意麟子上车。

出门在外没有侍女,麟子就主动照顾郑道长,先扶着郑道长上车,随后自己也上车。因为这大车就是拉客的,上面还有小板凳,麟子让郑道长坐好,自己挡在她前面,免得等会儿停车了惯性作用下致使郑道长跌倒。

车子慢慢地动了,郑道长说:“多看看这地方,再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无改鬓毛衰。人老了,就容易想以前的事情,我小产后守寡回到郑家没住多长时间就跟着你马奶奶她爹去了郭家,我们离开的时候也是个早晨,也有一丝薄雾,说起来我离开家乡几十年了,我嫁了两个人,他们的骨头都已经糟烂,我还在这世上挣扎求生,有时候想想很想哭。”

麟子没伤心,反而是郑道长哭了出来。

麟子搂着她的肩膀,看着熟悉的景象从眼前倒退,想到祖祖一把年纪了要跟着自己颠簸,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肯定是爱着这里的。就说:“祖祖,我们不走了,不就是一点身外之物吗?他们拿走就拿走了,直到拿完了没有了,他们就不会拿了。”

郑道长擦了擦眼泪,恨自己眼窝浅藏不住泪水,就说:“少孩子,你以为你给了就能完事儿了吗?这些老爷们不敲骨吸髓不把你吃干抹净是不会罢手的!”

麟子说:“咱们不去杭州了,咱们去宿州。”

郑道长是宿州人,洪武七年,宿州划分给了凤阳府。换句话说,那边是淮西勋贵的大本营。

麟子说:“祖祖,回去看看吧,给郑家的老祖宗烧纸磕头,也不枉你们至亲一场,回头咱们再去杭州。我年轻您年老,我说句不吉利的话,我还有很多时间,您的不多了,咱们的缘分不足二十年,前几年您养着我,后几年我养着您,您只管听我的,好不好?”

郑道长点头:“好,听你的,也让我看看你的成色,要是这一趟你甩不掉锦衣卫,日后也别说什么四海为家的话了。”

麟子搂着她:“好,让您看看我本事。”

车子进了麒麟门,麟子扶着郑道长雇用了车到夫子庙。

夫子庙附近有个集市,路上人多,如果真的有人跟踪,方便甩掉。

到了夫子庙集市,雇用了马车去观音门,到了观音门码头,张剃头安排的船只等着,接到了这一老一小后船离开码头,沿着长江东去。

麟子在船舱里看着越来越远的应天府城墙,此时太阳出来了,阳光驱散了薄雾,难得的大晴天。

麟子问郑道长:“真的离开了吗?我觉得好顺利啊!”

郑道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离开了,她对麟子说:“都已经出来了,随机应变吧。”

“嗯。”

这时候划船的渔家送了一盆鱼汤进来,又送来了两张烧饼,这是麟子他们的早饭。

麟子和郑道长吃了饭,郑道长昨日没睡,这会撑不住在船舱里睡着了。

船头船尾的人都没说话,小船安静地向前行驶。

麟子趴在船舱的窗口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回头看了看郑道长。

离开是如此的顺利,行为又是如此的疯狂。

这种奔波的生活并不适合老年人,如果说祖祖还能活十年,或者这次奔波能让她折寿三年。

麟子想好了,先去宿州,从宿州回来后去杭州定居。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西湖边上买一处小房子,陪着祖祖在西湖养老。

当麟子他们的船行驶在大江上,太阳已经高升,阳光穿透了薄雾,三伏天的温度迅速上升。

郑道长和大姑娘出去小半天了还没回来,作为管家张剃头安排人去寻找一老一小回来吃饭。

然而这里的仆人很多都不敢去,麟子要赶走山庄的仆人这件事大家都知道,昨日回来的时候麟子也放出话说把青莲观这里的人也赶走,今日早上更是没什么好脸色,所以很多人不想触霉头。

最后还是钱嫂子和赵嫂子出门找人。

小河很长,但是麟子他们一个年纪太大,有个年纪太小,不可能走太远。周围也就是三百亩地,就是围着走一圈也该回来了。

如今人找不到了。

这下整个宅子里的人冲出来寻找郑家的两口人,甚至惊动了锦衣卫,童烈带着人把苇塘村烦了一遍后又找到了麒麟镇,在城门口那里从守门将那边听说郑道长和麟子进城了。

守门将笑着说:“别人我不认识,郑道长和那个胖姑娘我是认识的,那姑娘是个狠人,去年进出城门还对着城墙上的挂件数来数去,这么皮实的孩子可没几个。”

童烈和张剃头赶紧找到贡院街,贡院街的房子里没人。

这条街上除了挨着贡院的院子租给了一些学子之外,大部分府邸没人。就是找人问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张剃头打算去乌衣巷找找,大家去了乌衣巷,发现这里也没有郑道长和麟子的踪迹。

她们一个年纪大一个年纪小,都是走不远的人,这大半天去哪儿了?

童烈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不会是暗处潜伏的香军出现了吧?

童烈赶紧去狮子山庄找毛骧。

毛骧听了整个人跳了起来,就好像是屁股着火了一样。

“你确定人丢了?”

“这都半天了真的找不到了。”

毛骧想了想,问道:“那个姓张的是什么反应?”

“很着急,他到处找郑大姑娘,没进城前他就怕拐子打伤了郑道长抢走了大姑娘。”当时这想法童烈也有些赞成,毕竟郑大姑娘养得挺好,圆圆胖胖的,这样的孩子真招人稀罕。

可是守门将笃定郑道长进城了,同行的还有麟子,张剃头就不说这话了,也不着急了。

毛骧对张剃头有怀疑,但是现在找到郑道长和麟子是头等大事,他立即说:“你去各处城门询问有没有见过郑家人,咱们要先确定这两个人还在不在城里。我进宫一趟,这件事要尽快禀告给皇上。”

毛骧调动所有锦衣卫在城内寻找,同时赶紧进宫。

朱元璋得到消息后皱眉:“不见了?”

“是,据说是早上出去散步,一出门就不见了。”

朱元璋想骂他们废物,但是想到这次行动的不是香军就是水匪,心里叹息一声。

“先确定是谁把人偷偷运走的,”朱元璋的话没说完,外面太监进来通传,锦衣卫副指挥使之一的秦恪求见。

秦老实低头走进大殿,跪在毛骧身侧,禀告说:“启禀皇上,观音门守将说郑道长和郑大姑娘出城去了码头。”

朱元璋说:“还愣着干什么?追?他们一老一小落到了香军手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快去把人救回来。”

毛骧和秦老师立即站起来要退出去,朱元璋说:“瞒着,这事儿先瞒着,不能让皇后知道。”

毛骧和秦老实应了一声出去了。

老朱放下手中的毛笔在书房里走了几圈,他现在弄不清楚这是郑道长自己逃了还是被香军挟持走了。

之所以没有往水匪那边想是因为如今西南送来的金银和进口货物支撑着朝廷的国库,而且那边也有大量锦衣卫眼线,没有任何翻脸的征兆。

不受他控制的一直是香军,郑道长手里有香军的残部,很难说郑道长的离开是主动还是被动。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离开都是要带着麟子的。因此朱元璋没对麟子有太多关注,而是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搜查香军上。

这时候已经到了下午,郑道长醒来,麟子赶紧去把她扶起来。

郑道长显得很疲惫,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了。”

郑道长歪着身子从窗口看了看太阳,就说:“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很顺利。”

郑道长摇头:“你这孩子没混过江湖,不知道轻重,今日会顺利,今日往后这几个月绝对不会顺利,到时候锦衣卫倾巢而出,有一丝不小心就要出事儿。”

麟子看向应天府方向,这时候船距离应天府很远很远了,看是看不到的。

麟子说:“祖祖,我记住了。”

————————

最近家里事多,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也是个壮劳力了,所以白天要干活。我尽量维持日九,如果太累,也只能日六。

爱你们!

明天见!

第174章 在途:……

“张兄弟,你好恨的心啊!道长一把年纪你还把他们弄走,这是嫌弃她活得久是吗?”

因为郑家人离开,张剃头这个大管家又不是锦衣卫的人,自然是被拘押了起来。

秦老实奉命来审问张剃头。

张剃头听见这句话怒不可遏,直接张嘴骂:“你少在这里捏造罪名,诬赖好人!你以为人人像你一样是个贰臣,为了向上爬不惜出卖兄弟,两眼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点地方,给点肉骨头就摇尾乞怜!”

张剃头说完,旁边一个锦衣卫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张剃头的半张脸肿了起来。也没有在骂骂咧咧,而是疼得抽气。

秦老实叹口气:“你看看,你都不会好好说话,现在你着急我也着急,咱们是要把人找回来。你这么骂骂咧咧岂不是延误了找他们的时间?”

“是你他娘的诬赖我,我还不能骂几句?”

“好了好了,咱们这么久的兄弟了,不要为这一点小事生气。”秦老实坐在张剃头身边,对五花大绑的张剃头说:“咱们毕竟出身有瑕疵,上面怀疑也正常,审问了几句而已,你怎么跟个炮仗一样。”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算了,不说了。这么说来,他老人家和大姑娘不是你送走的?”

“不是!我送哪儿去?大当家如今跟朝廷蜜里调油一样,我就是送到大当家那里,最后也要把人送回来。”

“别生气了,要是你有证据证明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回头兄弟我给你摆酒赔罪。”

张剃头冷哼了一声。

秦老实说:“他们两个老的老小的小,你也不想让她们俩在路上出事吧,你知道什么?尽快说,早点找到早点儿确认安全。而且你可是他们的心腹,昨日大姑娘那么生气,不让别人驾车,怎么让你驾车了?你不交代点什么也说不过去。”

张剃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认命了。

说道:“先跟你说,我真不知道他们今日不见了,这事儿跟我跟大当家他们没关系。今日他们不见了,我找人的时候倒是把他们这几日的行为思索了一番。前几日倒是没什么,这是昨日回来的时候她们在后面车厢里说话,我倒是听了一两句。”

秦老实来兴趣了:“她们说的什么?”

“是大姑娘说昨日那些人来家里面像土匪一样,还说那些人本就身居高位,若是一般普通百姓还能找个地方说理去,他们来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又说这是欺负人,他明明很生气,昨日那些人却还火上浇油,又把她生气当作玩闹。”

秦老实皱眉,接着问:“老人家说什么了吗?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儿,不知道天地君亲师,老人家该是教训她几句才对。”

张剃头摇头:“你说错了,老人家说她平生最怕的事情就是他死了之后有人要吃大姑娘的绝户。”

秦老实问:“后来呢,后来又说什么了?”

“后来没说了,或许是声音太小我没听见,总之这一路上也就是这几句话。前半节是大姑娘抱怨,后半节非常安静。”

秦老实说:“我知道了,咱们兄弟一场,我不会看你没了下场。”说完急匆匆地要离开。

张剃头看他走出去并没有说话。

秦老实走出去几步,又赶快回到屋子内向张剃头说:“张兄弟你放心,你们家的人我会照看,不必担心。”

张剃头在心里面冷哼了一声,嘴上说:“多谢你了,这个人请我记下,回头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秦老实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在秦老实审问张剃头的时候,毛骧来到了宋家的小医馆。

这里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说宋大夫的侯爵身份,而是宋大夫在太子一家跟前很有面子,他不仅救过太子妃,还救过太孙,因此毛骧亲自来问,并没有上门抓人。

虽然没有抓人,但是仅因为绝对宋家的人从上到下全部单独盘问。

宋大夫虽然只是一个大夫,但是他也混过水匪,知道有些话该怎么说。

宋大夫一问三不知来回说车轱辘话,毛骧作为审案高手自然知道对方在敷衍。然而还不能对他动刑,更不能大声恐吓。

就在毛骧和宋大夫来回兜圈子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人,在毛骧的耳边小声耳语了几句。

毛骧听了看了宋大夫一眼,点了点头,让这个人出去。

“宋大夫不用瞒了,他们是不是去杭州了?”

宋大夫瞳孔一缩,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想来不是自己家的人,八成是那几个徒弟。

宋大夫狡辩说:“去杭州这事做不得准,我要是说了你们直奔杭州没找到人怎么办?岂不是回头怪在我身上说我故意误导你们。”

“宋侯爷为什么不说呢?是不是误导本官自己能判断,但是您不说,那就是您藐视朝廷了。”

都到这份上了,这大帽子是目前宋家人戴不起来的。宋大夫含糊着说:“前些日子听郑道长说想给大姑娘找一个拳脚师傅,想让她学习拳脚强身健体,这件事她前几天就来我这里说了。他们既然要走,哪里会真的去杭州,想来这是提前布局故做疑阵。我断定他们不会去的?”

毛骧心说这人要不说最后一句话他也信了,可偏偏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分明就是心虚。心虚在掩饰什么?

他冷笑说:“宋侯爷,您是个高明的大夫,也该知道这爵位是从哪里来的。恩出于上,您只管报答皇上就行,闲暇的时候治治病救救人,刷个好名声,别的事儿就别再参与了,要不然把全家老小的人头送进去,多不划算呀。”

宋大夫咬的后槽牙说了几句是。

毛骧站起来走了。

这时候锦衣卫排查全城和码头,终于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拼凑出了时间和路线来汇报给了毛骧。

这一老一小先是从小桥边儿坐上了一辆车,这辆车偶尔会跑苇塘村,路线虽然不固定却也有迹可循。锦衣卫抓到了车夫,车夫连自己偷乘客行李的事儿都交代了,说是不认识郑道长和麟子。

他虽然是香军一员是真不认识郑道长,甚至只是听安排多跑几个地方,他在接人送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这人被关押了几天,暴打了一顿,随后由家属拿钱放了出去。

第二个车夫人家就是在城里面做车马生意的,当天夫子庙那里有集市,去那里等活的车夫多,他只不过是碰到了这一老一小做了这桩生意罢了。

这两个车夫在锦衣卫看来都没什么问题,也都是操持着车马买卖的人,现在的问题是没法查到那艘船的来历。听码头上的人说,那船上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架着一艘小船来这里做生意,而且是生面孔,不知道观音门码头的规矩,没拜过码头。

也就是说那一对夫妻的来历是码头力夫和地头蛇以及管理码头的衙役都不清楚的。

现在可以推断那一对夫妻出现在码头就是为了接人。

这一位能够在应天府横行霸道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很快通过对这一对夫妻口音的辨别和船体新旧的询问划定范围,判断这对夫妻大约是应天府辖下几个县的人。

随后锦衣卫寻找这对夫妻。

锦衣卫并没有判断错,因为郑道长是见到回到山庄见到麟子之后做决定要走,这个时候一老一小就信赖张剃头,张剃头还要把他们送回去再联络人安排船只,因此这一对夫妻是半夜接到了命令,天不亮就来到了码头。

事实上一切安排确实都很仓促,除了仓促安排船只之外最难的事情就是张剃头奉郑道长的命令和城西那边的香军残部接触。

这也是张剃头第一次和这种人接触,发现这些人与其说是残部,不如说已经回归于百姓。不是那种化整为零归于百姓隐藏在民间,而是孤立无援,找不到联络,只能做百姓。

到了夜晚,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奔赴应天府辖下的各个村庄。每个村进入一个人核查全村的人口,务必找到那对驾船的夫妻。

那对夫妻早早地回来了。

对外的解释是去给娘家干活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干菜腊肉。此时他们随着村民来到了村里的街上。村长和里长粮长这些人拿着册子对着街上的百姓指指点点,告诉锦衣卫所有人都在这里,村子里没有人不在家。

这一位十分谨慎,拿着册子对所有人点名,点完名之后都已经是后半夜了。确定这个村子没少什么人之后立即返回应天府

后半夜明月高照,一艘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如今虽然是三伏天,可是秋天已经不远了,在水上漂着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麟子睡着了,小孩子的睡相很不好,把脚翘起来搭在船舱的窗口。郑道长把麟子的脚扒拉下来用毯子盖好。她看了看外面,月光倒映在水面。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郑道长心里面有几分不平静。

她不知道这样仓促的决定是对是错。

这时候一个用手帕包着头的女人端着灯进来:“道长,有热汤喝点吗?刚煮的。”

“多谢,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不过是来接一趟人,您客气了。咱们水上人家吃住都在水上,居无定所随水漂泊,就算是今日不接您,我也要找个地方休息。”

鱼汤端进来,还带着腥味,这张水上漂泊的人家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调料,能煮熟吃就可以了。

郑道长吃不下,用调羹搅了搅鱼汤,看了看麟子。

头上包着手帕的女人问:“你想把这小姑娘叫起来吃点?”

郑道长摇了摇头笑着说:“我家的孩子睡眠好,睡着之后天上打雷都不会醒,我也轻易叫不醒。他白日吃那么多没动弹,晚上不要让他吃了,就怕积食。”

“说得也是,您这是不高兴?”

“有几分后悔,不知道该不该带他出来。”

“决定带他出来的那一刻不后悔就不该后悔。我当初从我婆家离开的时候发誓离开之后永不后悔,可是安定下来后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心里免不了空空的,心里其实有些动摇,只是时间长了就不再想了。你这种心情我理解,走就有走的理由,您在当时衡量过,既然如此,就不要多想了,往前看吧。”

郑道长问:“李娘子为什么要从家里出来?”

“唉,命苦,早先天下兵荒马乱的时候,狗男人家穷娶不上媳妇儿,哄着我嫁给了他,为了嫁他,我跟娘家都闹翻了。后来天下安定,我们生了一儿一女,他会点儿手艺,挣点儿小钱儿就嫌弃我长得丑。我婆婆就对着我朝打夕骂,又把我的一双儿女拢到她身边,不许跟我来往,没过多久那狗男人带了女人回来,都劝我看在孩子身上忍一忍,毕竟我连娘家都没有,没人出头,只要等到我儿子长大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当时也这么想,结果我那一双孩子在他们奶奶的挑唆下对着我恶语相加,我心想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容身之地,就是死在外面我也不留在这里,所以后来就出来了。”

“唉,你也命苦。”

“也不能这么说,苦不苦的自己知道,我并不觉得我日子过得苦。我已经想好了,将来我老了,吃不动走不动了,就在身上绑块石头直接沉江,也不用人来给我吹吹打打。咱们水上人家吃在水上,住在水上,最后葬在水里,也算是得偿所愿。”

郑道长站起来:“你倒是与众不同,我看你谈吐像是认字的。”

“是认得几个字,早先我是不认字的,我出来之后一个单身女人无处可去,不少人想欺负我,后来我去江边给人搬货,那些男人嘴里不干净,还经常对我动手动脚,我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又有一口好牙,他们骂不过我,打架的时候我手脚和牙齿并用,十分凶悍,后来就有人介绍我入水寨,教会我打算盘,我跟着一群账房们待的时间长了,也跟着学了几句文绉绉的话,认得了几个字。”

郑道长对这位李娘子的印象很好。

她甚至萌生出一个想法,假如自己不在了,将来有李娘子陪着麟子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要多看。

不急,还有大把时间来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

————————

晚上见

第175章 路闻

在郑道长和李娘子说话的时候,荣国内贾代善从马车里下来进入了梨香院。

史夫人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贾代善小声说:“出事了?”

史夫人摆了摆手,让屋子里面的人出去,坐下的时候瞬间带了几分惊惧:“出什么事儿了?”

不怪她害怕,毕竟老朱那人杀人不眨眼,像是荣国府这样的人家,白日里还是贵人,晚上真有可能会成为阶下囚。

贾代善叹口气坐下,说道:“那丫头出事儿了?”

“哪个?”史夫人说完想起了麟子,问道:“怎么了?她一个小孩子,听说是宫里内定她是太孙妃能出什么事儿?难道是太孙妃这个位置变成煮熟的鸭子飞了?”

“唉”贾代善叹气,说道:“这孩子被郑道长误了,这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就应该劝劝老太太,送到哪里都行,怎么送给了郑道长!”

史夫人说:“老太太当时想得也不错,郑道长身份特殊,孩子在她那里自然是没人欺负,加上她们关系好,更好托付。”

话是这么说,当初张老太君并不是把孩子送给郑道长,而是说先请郑道长帮忙照顾一段时间,一两年之内必是要接回去的。但是都到这个时候了,哪怕是知道实情也当不知道,这个时候再提起来就没意思了,毕竟这一对公母是反对接孩子回来的主力。

史夫人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话只说一半,吞吞吐吐让我担心。”

贾代善再次叹气:“郑道长叛逃了!”

“叛逃?”这词儿特别严重,史夫人的第一反应是很荒谬。“这话怎么说?那老人家一把年纪,前几天各家摆酒吃席我还见她了,说真的,她那身子骨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现在的精神头远比不上去年。就这身子骨怎么叛逃?”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贾代善嘴上虽然这么说,还是给史夫人介绍了一下:“这位老太太以前是郭大帅的偏房,听说不管事,但是那时候很多反王和郭家来往,都认识她。郭家后来不是支离破碎了吗?郭家有一部分部将不愿意降皇上,逃走了,皇上对这群人一直很忌惮,就怕那群人再回头找郑道长这个老太太。”

史夫人就觉得这担心好没意思,一个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的老人家,纵然有雄心壮志,这个时候能做什么?岁月不饶人,年龄也不饶人,她自己能保证不糊涂就行了,哪里还能操闲心!

纵然心里这么想,还是问了一句:“所以现在那群人把老太太给接走了?”

贾代善再次叹了口气:“你别用这么幸灾乐祸的口气,一个老太太自然不用担心,纵然是有千般手段,最后天还是要收她。关键是郑道长把麟子这孩子带走了,我就担心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反贼。”

“反贼!”这个词儿刺激到了史夫人。

贾代善接着说:“对啊,前天我还见她呢,我瞧着咱老贾家和老张家的灵气,甚至以你们史家他们王家一起算上,都传在了麟子身上。这孩子将来必是个人物!”

“是吗?”史夫人有些慌,她相信贾代善的判断。

贾代善很疲惫:“是啊,要是这孩子平平无奇,你说宫里会看上她吗?”

史夫人说:“也许是小儿女看顺眼了。”

贾代善笑了一声:“这话你说出来的,你自己信吗?”

史夫人带着惶恐,就说:“咱们怎么才能撇清关系。”

这问题贾代善想过,就说:“别急,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事儿我来办。这段时间你出门后别议论这件事,或者是尽量别出门。”

史夫人赶紧说:“老爷,你是知道我和孩子们的,我们都不是那爱出门的人,除了孩子们的婚事和各家夫人请客吃饭,我们都在家里待着呢。”

贾代善放心的就是这个,两个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是也不添乱,能让他省很多心。

郑道长离开的消息不单单是荣国府知道了,京城中很多人家都知道了,大家噤若寒蝉,因为在郑道长失踪前,大家还在一起吃饭,这会真的怕被老朱惦记上,因此个个闭嘴,不打听不关注,仿佛不认识郑道长这个人。

天刚亮,锦衣卫就奔赴杭州。

天亮之后,麟子坐起来,张大嘴打了一个哈欠,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家里。麟子赶紧左右看,就看到郑道长坐在床尾钓鱼,向后看了看,李娘子这个健壮的妇人迎着朝霞摇橹,麟子这才想起来昨日那对夫妻把她和祖祖送到了李娘子的船上,大家一起往宿州赶路。

麟子手脚并用爬到船尾。

郑道长转头看她:“醒了?我已经调了一尾鱼,等会儿喝鱼汤。”

麟子都喝了好几顿鱼汤了,她想吃面食。但是在船上干什么都凑合,因此也没表达出来,打了个哈欠说:“祖祖,您接着钓,让我先洗洗脸。”说完伸出一只手,从船边捞了点水在脸上抹了抹。

郑道长说:“你这像是小猫洗脸。”

麟子嘿嘿地笑了几声。

这时候到了江边的一处关隘,李娘子嘱咐他们:“你们尽量少说话,你们的口音与我不同,防着被他们发现。”

郑道长已经换下了道袍,穿着蓝不蓝黑不黑的旧衣服,打扮成了一个老妇,麟子则是个胖乎乎的小村姑。

李娘子拿着身份凭证去交钱过关,收钱的人看了一眼船里,询问:“干什么的?”

李娘子说:“船上是我婆婆和我女儿,我们这是走亲戚呢。”

钱被扔进箩筐里,小船被放行,排队过关。

刚出关,麟子说:“好顺利啊。”

李娘子说:“哪里是顺利?是咱们每年的分红把这些关上的鹰犬给喂饱了。”

说着一艘官船向着这边驶来,李娘子赶紧摇橹避开。

麟子远远地看着大船过来,虽然不觉得是巨物,但是和这水面上的小舢板们比起来,这真是庞然大物。

麟子说:“这是不是太舅爷派来的船?”

李娘子摇橹靠边,准备去岸上捡些树枝来做饭,就说:“你想错了,这是江西一带押送进京的反贼。”

麟子追问:“反贼?什么反贼?”

李娘子提着火炉上岸了,没搭理麟子,把炉子放在岸上一处平整的地方,又拿着刀提着鱼上岸上杀鱼去了。

麟子看她忙前忙后看向郑道长:“祖祖,这时候还有反贼?”

明朝都开国十几年了,天下早就太平了,怎么还会有反贼呢?

郑道长说:“什么时候都有反贼,自从见过到如今,大大小小起义造反有十几次了,每次都被大军及时扑灭,尽管如此,每年各地起义仍然是此起彼伏,按下葫芦起了瓢,没完没了。”

“真的?”

郑道长说:“其中,有五分之四是白莲教掀起来的。祸首头目被抓后都是全家被处死。”

“厉害。”能造老朱的反,虽然失败了,也是一群狠人啊!

郑道长问麟子:“你想过没有,单凭皇帝重开大宋天,让我汉人重掌江山,这该是大功劳一件,为什么还有人造反?”

“为什么?”

郑道长说:“你自己看,这一路上,自己看得比人家跟你说的感受更深。”

在麟子和郑道长说书的时候,从长江往杭州去的一段水路上锦衣卫的官船气势汹汹地推开水波挤开小船冲进了水道。

临近秋季,山上的野果也可以吃了,志心站在高处看着官船路过,忍不住想起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