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子打算在天亮的那一刻发动进攻,所以后半夜各处灯火明亮,人群往来走动,到处都是说话声。连火头军都在做饭,香味飘散在各处,使得埋伏在暗处等着突袭的土人们暗暗咽着口水。
带着土人夜袭的是一群说蒙古语的北方汉人,当初元顺帝逃往草原的时候不少汉人拖家带口跟着去,这些汉人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读了一些书,自认为对付明朝就该远交近攻,因此来到这里和那些红毛番一拍即合,一起忽悠了当地的土人。
眼看到了后半夜,这些人抬头看了看天空,金星挂在天上,过一会儿就是黎明。按道理来说,黎明之前的人是最疲惫也是睡得最熟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敌方大营里面的人似乎都没睡。
这还怎么偷袭?
最终眼看着天快亮这一群人退了回去。
黎明的时候,火头军抬着一桶桶饭菜出来,整支大军已经把该做的活做完了,排着队等着打饭。
打饭的时候不同乡音彼此埋怨着。
“最烦吃米饭了,我想吃馍!”
“怎么没有靓汤?没有汤让我怎么活?”
“我们苏杭人最讨厌吃辣了,怎么顿顿吃辣椒!”
嘴里抱怨,但是都把饭给吃完了。
天亮之后所有人列队,把营寨当中的庞然大物缓缓推到石头城前面。在火炮和弓箭的射程之外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机栝运行的嘎吱声响起,令人无端的觉得牙酸。
几台巨大的车弩被推到了前面,车弩旁边搭了个梯子,两个人站上去抱在一起。弓弦被拉开,比长枪还长还粗的弩箭放在了车弩上。
这时候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开始指着麟子大骂。
麟子淡淡地说:“我听不懂,让他闭嘴!”
车弩旁边的人飞快调整齿轮,随后有人向下猛地挥了一下手臂,旁边梯子上的两个人抱着一起跳下来砸在了一块板子上。这块板子翘起来,弩箭“嗡”的一声飞了出去,速度极快地掠向城头,一下子洞穿了说话的人,巨大的力量带着这个人飞过了城头砸向了城中。
麟子说:“跳梁小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国之利器从不轻易示人吗?居然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你不是靶子谁是靶子!”
她转身对后面的人说:“攻城!”
最后面的大鼓咚咚敲响,所有的器械在此刻都开始运行。车弩不是针对城头守兵的,这样造价昂贵的攻城器械用来针对普通守兵太浪费了。
巨大的弩箭飞向城墙,一下子定在了城墙上。在城墙上形成了简易的脚手架,攻城的一方只要踩着弩箭就能攀爬上去,这里不需要再用云梯了。
车弩后面是一排排巨大的投石车,这投石车里面投的并非是石头,而是已经点燃的火罐火砖。
巨大的投石车把这些燃烧的火罐火砖投向对面城中,对面似乎早有准备,应对起来也不算吃力。
而攻城一方并没有发起近功,只是把源源不断的火砖火罐投入到城中。
那几个蒙古化的汉人爬上城墙看着外边。有人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不攻城?投了这么多火砖,怎么不让人攻城?”
对方的行为出人意料,一般情况下,扔一波火砖火罐,等到城墙上的人手忙脚乱地灭火就可以开始攻城了。因为对方在墙上钉了那么多弩箭,守城的一方也准备了很多滚石檑木以及煮了很多金汁,就等着对方攻城的时候全部扔出去或者倒出去。
这时候几个红毛番跑了过来,询问道:“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吗?城里面已经乱了起来,现在到处都在着火,那些火很不好灭,这里的人没见识,拿水去灭火,浪费了很多水。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水灭不掉的!”
“水”这个字提醒了其中的一个蒙古化汉人!
“他们故意在消耗城里的水?他们为什么要消耗城里的水?”
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就听到有人喊西城门那里着火了。
经过询问才知道,石头城下面水系丰沛,每条水流都是从西边流向东边。可是刚才西边流来的水上飘了大量的油脂,结果被点燃之后整条河流都是火海。
这些水流无孔不入,带着火焰流向各方,一时间整座石头城都在凄厉地喊叫。
而城中储藏了大量的木头,他们前一阵子坚壁清野砍伐了那么多木头都堆在石头城内,如今湿木头被燃烧,大量的烟雾弥漫在街头,整个城市都乱了。没人救火,没人指挥战争,大家只有一个想法,逃出石头城!
可是石头城周围的护城河上全是石油,上面也有大火在熊熊燃烧。
回不去,逃不出,在太阳下整座城市都在燃烧,燃烧的同时冒出滚滚黑烟,很多人不是烧死的,而是被烟呛死的。
在陆地上,华夏子孙是无敌的!在海洋上能打败华夏子孙的从来不是人,是大自然!
麟子跟身边人说:“学了点皮毛就敢鲁班门前卖弄,真是夜郎自大!先不管他们,把兄弟们火葬了,如今分不出谁是谁来,带他们回水寨一起安葬了吧。”
大家一起用木柴把京观烧了,等大火熄灭捡了骨灰装坛子里带走。
大火烧了三天,城市烧得黑乎乎的。等到大火灭了之后,麟子并没有让人进城,而是让人在外面守着,活着的人自会出来。后续的事情有人去收尾,麟子此次没有耗费一兵一卒报了仇,保证了河谷地的安全,且把开荒范围向西推进。他把后续的事情交代完之后,也没有进城,直接带人回到水寨本部,路上不少人夹道欢送。
胜利的消息一路传递到本部,又飞速地向各寨转去,麟子彻底坐稳了大当家的位置,成了说一不二的主宰者!
这消息也通过各种途径飞快向大明境内传递,大部分人都是呼朋唤友告诉他们,这边有地,快来种地。
朱雄英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得到消息的速度比普通百姓更快更早。
朝廷中,特别是武将,如蓝玉这些人,对她的火攻非常感兴趣,这种不费己方一兵一卒的火攻有几分兵仙韩信的做派,真是举重若轻、挥洒自如!
朱雄英听了一肚子夸赞的话,觉得人家夸自己老婆就是在夸自己,整个人美滋滋的。
下午下朝之后去看望两个孩子,朱雄英把呼呼睡觉的阿松抱出来,人间四月天,洛阳的四月牡丹盛开,受到百姓们呼朋唤友观赏牡丹的影响,宫中到处摆放了牡丹,小孩子身上穿着的衣服也绣满了牡丹。
朱雄英举着儿子在牡丹丛中走了几遍,举起来阿松让他背对着太阳。
胖嘟嘟白嫩嫩的阿松挣扎了几下随后放松下来,发出了几句咿咿呀呀的婴语。
“看你小子也是个机灵的,你爹娘都是英雄好汉,你也要做个英雄好汉!”
朱雄英说完之后把儿子抱在怀里亲了一口:“走,咱们接你妹妹,爹带你们赏牡丹。”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357章 腊月
阿松和阿狸在人生前三个月仿佛是被吹气球一样喂养的体重飙升,经过前三个月的喂养,已经和普通孩子的体型差不多,但是兄妹两个一起比较,阿松还是比阿狸更胖一些。
朱雄英一手夹着一个孩子看牡丹,还在花前教给他们背诗。
这时候江都公主跑来,对着朱雄英嘤嘤嘤哭起来。
朱雄英对两个孩子说:“走,咱们去问问大姑姑为什么哭。”
江都公主看到大哥来了,顿时跪下去哭得更大声了。
“起来起来,怎么了?”
“母后要给我选驸马。”
“选呗,你不想嫁吗?”
“不想。”
朱雄英叹口气,对大妹妹说:“起来起来,坐下说话。”
他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了椅子上,车大蓬把两个孩子接走,让乳母抱着太子和公主去追蝴蝶。
朱雄英问:“为什么不想嫁?咱们现在说明白点,你是不想嫁出去还是不想嫁给母后给你选的驸马?”
“不想嫁给母后选的那些。”江都公主擦着眼泪说:“你知道母后是怎么选的吗?他把那些长得好看的又没有婚配的进士名单拿来,挨着算八字,算完了之后留下来几个合适的就开始抓阄。抓到哪个我就嫁给哪个?”说到这里又哭了。
朱雄英叹口气。
“你想嫁给谁啊?你既然不满意母后给你选的,那哥哥从这些勋贵里面给你挑一个合适的,你觉得如何?”
江都公主飞快地摇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不行啊!你总要知道你想要什么,知道了之后你就往这个方向努力。你看看我,我想娶你嫂子,就为了这件事儿我一直努力,别的婚配一概不答应。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也在往这个方向努力。你这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想努力,就在这里等,什么时候能等来你的缘分,将来等成了老姑娘怎么办?关键是将来或许等到了,但人家也成亲了,你这不等于白等吗?你要主动!”
江都公主的嘴角动了动,抬起头想说什么,随后把头低了下去。
旁边两个孩子爆发出一阵哭声,朱雄英对妹妹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想,”就赶紧去看两个孩子。
原来是阿狸被花朵上一只飞起的虫子吓了一跳,她刚哭就带着一边的阿松哭了起来。
阿狸被朱雄英抱着拍,随后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去太后跟前说一声,就说是朕说的,先不给大公主看驸马。”
“是。”
江都公主还在座位上坐着,朱雄英心里叹气,决定回头找个人和妹妹聊一聊,感觉这孩子跟没有长嘴巴一样,有心里话说出来呀,憋在心里干什么,让人家去猜,人家也猜不到呀。
朱雄英也没打扰妹妹出神,抱着两个孩子回去给麟子写信。
“爹爹写,你们两个别捣乱,等会把你们的脚丫子印在纸上给你们娘看,好不好啊?”
两个孩子已经不哭了,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印着两个孩子小脚印的家书送往水寨本部,然而到麟子手上已经是下半年八月份了。这封家书从洛阳到两广到水寨再到南寨,中间辗转多人之手。麟子拆开之后,看到两双肥肥的脚印,忍不住红了眼眶。
把两个孩子的小脚印藏好了之后,麟子才开始看信上的内容。
朱雄英先说家事再说公事。
家事是把孩子最近的身高体重写了下来,又写了大量父子之间互动的温情小事,然后是朱雄英对麟子的思念。最后用了一件大事做过渡到了公事上,这件大事就是明年四月他要册立嫡长子朱文昭为太子,要求麟子作为皇后参与儿子人生中的头一件大事。
麟子想了想,明年三月回洛阳,参加完册封典礼后再离开洛阳,时间上来得急。然后就是朱雄英以皇帝的身份和水寨大当家重新议定海商该交的税费比例,同时用下一年水寨孝敬给朝廷的银子定做大船。
目的是扬国威于海外!
这件事让麟子意识到大明朝廷的重心终于从死磕草原诸部到放眼全天下。大明朝廷或者说大明的国库终于不满足收仨瓜俩枣的税收而决定参与到海外经营中,麟子真心希望拿到更多的钱来弥补国库匮乏导致的国民贫苦。
这也是个进步!
麟子知道就算自己不答应,真正的历史上也有郑和下西洋的事情发生,朝廷上从不缺眼光长远的有识之士。
她看完信对外面说:“请七当家来。”
七当家来了,麟子把信的后半截给他看,说道:“朝廷要造大船,目的是扬国威于海外!”
七当家看完问道:“我脑子没你们好用,这船咱们是造还是不造?”
“造啊,让他们耀武扬威没问题,让他们做生意,他们能把商场变成官场,商场和官场是不一样的,商业自有规律,最后还是要让咱们冲锋在前。朝廷虽意在扬威,但咱们得为自己谋长远。他们是过江龙,威风完就走了,咱们才是能扎下去的地头蛇。”麟子目光坚定,显然已深思熟虑。
“要把禧船给他们吗?”
麟子皱眉:“好东西他们能用明白吗?福、禄、寿哪种都行!价钱记得调高一点,日后有富户要出海买船,也要记得多收点钱!做生意可千万别不好意思,谈感情伤钱,不能让弟兄们白忙活。”
“是,您放心吧。咱们要用船的时候把他们的生意往后挪,先紧着咱们。”
对,就是这样,这就是掌握垄断技术的好处!
晚上麟子和一群宫女们学针线,要给两个宝贝孩子做衣服。最后选来选去,听从宫女们的建议,给孩子做肚兜。用他们的话来说,肚兜能穿到大,甚至能穿到老,穿肚兜可以护住肚脐眼不容易拉肚子!看来盖肚脐是祖传的,无论什么时代,睡觉都要盖肚脐眼。
实际上别的东西麟子也做不来,肚兜是最简单的。
麟子不忙了在灯下跟着宫女们学,先从画图开始,然后学习针法,麟子理论学得有模有样,但是实操的时候弄得一团糟。她晚上绣,宫女白天拆,一个小婴儿的肚兜绣了两个月都没弄好。麟子又非要亲自绣,说好了要给两个孩子绣一个虎头肚兜,但是虎头这图案太复杂,简化了再简化,绣成了一个简笔猫猫头,在猫猫头的额头上绣成了一“王”字,就算是老虎了。
这两个肚兜被放在盒子里送去洛阳,在腊月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送到了龙门行宫。
两个孩子快要一岁了,身高差不多,但是阿狸比阿松聪明伶俐,不仅会简单地说几个字,还能被人牵着手走几步,甚至让她扶着墙,她也能走到想去的地方。反观阿松,还是四肢着地爬得飞快,没有任何进化的痕迹。
宝庆公主带着他们两个一起玩儿,评价道:“阿松好笨呦。”
把心偏到胳肢窝里的朱元璋就说:“阿松是个稳重的孩子,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在他眼里,阿松就是宝贝,十个阿狸都比不上。他还正大光明地表现出偏心,从不抱阿狸,喜欢抱着阿松。
好在两个孩子不跟他一起生活,朱元璋也不经常见到双胞胎。因此他的偏心目前来看对孩子没什么影响,阿松照样爬得飞快,阿狸也照样开始学走路。
晚上朱雄英收到了礼物,除了两个孩子的小肚兜,还有给他的手帕。
他展开手帕,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丑陋虎头,朱雄英捂脸笑起来。真是难为她了,朱雄英自己都能想象得出来,麟子那一双手没少被针尖戳。
晚上让人把两个肚兜洗干净烘干,朱雄英看着宫女给两个小孩子换上。白嫩嫩的小肚皮上盖着大红色肚兜,上面都是一样丑丑的虎头,朱雄英哈哈笑起来,把两个孩子挨个抱抱亲亲。
“咱们家幸好不靠你们娘做衣服穿,要不然咱们父子三个出去肯定被人笑话。”
阿狸“咿呀”一声,蹬了蹬腿,发现没一层棉衣在身上,也没了束缚,立即翻身爬起来压在了阿松身上,对着阿松的脸就要坐下去,阿松使劲推她,两人开始菜鸡互啄!
两个只穿着肚兜的小孩子又打起来了,这些乳母们眼疾手快地把人给拉开。
朱雄英抱着阿狸在她的屁屁上拍了一下:“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每次都喜欢惹你哥哥?下次不许这样了。”
阿狸吐个泡泡,用小脑袋拱着朱雄英的脖子,朱雄英的一颗老父亲心立即软了,嘴里说出来的话没一点威力:“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再这样下次真打你屁屁了!”
阿松爬起来,颤巍巍地撅着屁屁站直了身子。车大蓬激动地说:“皇爷您快看,太子站起来了。”
朱雄英立即对着阿松伸出胳膊:“来,文昭,到爹这里来。”
阿松蹒跚地走了几步,在快要倒下去的时候被朱雄英一把抱住,朱雄英一手抱着一个孩子,阿松在他怀里使劲推了妹妹一把,阿狸毫不客气地揍回去。两人在朱雄英的怀里又开始了一轮互殴。
晚上两个孩子睡了,看着他们的睡颜,朱雄英给麟子写信,把兄妹两个的互殴日常写进去:见面就打,分开又闹着找对方,不能离开彼此一刻,但是呆在一起又要时刻打架。
最后写了:礼物收到,肚兜正合适,如今给孩子用上了。手绢也挺好,就是虎头太小,下次可以绣得大一些。
长夜漫漫,朱雄英写了厚厚一沓子信,连前几日的一起放在一个盒子里,让人送去给麟子。
次日他收到消息,经过一年疏通,大运河从洛阳到南端已经疏通完毕,畅通无阻,明年开始疏通自洛阳往北去的大运河。但是钱已经没有了,负责的官员指天发誓没有贪,疏通运河是真的费钱,民工、石料这些每一样都要花费巨大。
朱雄英对侍卫说:“召荣国公来。”
没一会贾琏来了,在书房的地毯上跪下:“臣贾琏前来拜见。”
“让你传扬的话你传了没有?”
贾琏先是一呆,随后就说:“传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本本,翻了翻,说道:“自从得到您的授意,臣就自己掏钱找人编排了戏曲、大鼓书、评弹在各地传扬,如今天下人口,已经有五成知道了皇后娘娘的慈恩,臣打算明年让他们重新编段子接着唱。”
这事朱雄英知道,还是忍不住说:“你在这事儿上很舍得花钱。”
贾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娘毕竟是臣的表姐,臣如今亲戚少,臣和表姐虽然关系一般,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有给表姐出力的机会,臣自然不愿意放过。”
朱雄英点头,说道:“你用心了,这样吧,再辛苦你年前跑一趟,认真点,检查他们今年疏通的南段运河,年前赶回来禀告就行。”
官迷贾琏一听,就知道这是和地方官员拉关系的好机会。立即答应了,高高兴兴出去准备。
老贾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以前两代国公的老关系如今大部分凋零了,小部分维持着那股子香火情,贾琏时刻想着发展出自己的门生故吏,眼下就是好机会,别说天气寒冷,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要去。
贾琏兴奋地回到家,自己的小院子只里有几个打扫的仆妇,徐夫人不在,他就问:“二奶奶去哪儿了?”
仆妇回答:“二太太和姑太太今儿都来了,大伙在老太太那里说话呢。”
贾琏想去,但是转念一想,一群女人在说闲话,他就不用跟着凑热闹了。
没一会儿徐夫人回来了,看到贾琏躺在榻上,推了他一下,坐下说:“今儿姑妈来了,他家的房子盖好了,说是年前找个好天气搬家,特意请咱家的人过去暖屋。”
贾琏点头:“嗯,该去贺喜。只是我今儿领了差事,要去巡视大运河南段,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估摸着赶不上了,你替我去说一声,请姑父姑妈恕罪吧,多带点厚礼去。”
“行,到时候我跟着老太太、老爷、太太去,把弟妹们也带去。对了,今儿二太太也来,说是应天府的一个亲戚,好像是薛家的太太,要领着他家的哥儿姐儿进京。”
贾琏冷笑了一声:“虽然以前有亲,但是和咱们大房关系远了,那薛太太是二太太的亲姐妹,这事儿你别管,不是咱家的亲戚。”
“但是老太太答应让他家的女孩住在咱们家里。”
“什么!”贾琏一下子坐起来,非常生气:“他们当这国公府是什么地方了?客栈吗?”
“你别急,你先坐下,我跟你说”徐夫人扶着贾琏坐下,说道:“前不久宫里太上太皇不是说要给宝庆公主找伴读吗?”
“嗯。”
“薛家的姑娘来参选的,老太太想着帮亲戚一把,在参选的时候留她住在咱们家,回头她选上了,这不也是一份人情吗?”
“胡说八道!”贾琏站起来背着手说:“宫里的消息你们都没我知道得多,老皇爷说是给宝庆公主选陪读,那是因为皇爷不打算选妃,他们祖孙要笼络大臣,才选权贵家里的孩子陪着公主玩耍读书。能入选的都是高官家的孩子,不过是在西苑腾出一片地方,让一群女孩一起读书。旨意上也说了,是‘世宦名家之女’参选,薛家一个破落商户,有这资格入选吗?
而且真正陪着公主玩耍的孩子老皇爷内定好了,是临安公主家的孙女和宁国公主家的孙女,这两位公主都是老皇爷的心头肉,临安公主受宠了几十年,她是老皇爷的第一个女儿,宁国公主是嫡长女,这两位的孙女自然显贵无比,咱家的迎春都没资格跟她们争,如果迎春能被塞进去陪着读书必然是我本事大,薛家何德何能啊!”
这好比皇家办了一所女子培训班,能入选的学员是权贵家的女孩,能做公主同桌的是其他公主家的孩子。这样的培训班压根不对四品以下官员开放,更别说一介商户的女儿。
徐夫人说:“那,老太太答应把人留下了。”
贾琏想了想,就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去找老太太问问。”
作者有话要说:
晚见
第358章 夜会
贾琏就去找史夫人去说薛家的事情。
贾琏跟史夫人说:“薛家这几年不行了,早年号称有百万家资,但是那是薛大傻子他爹还在的时候,这几年薛大傻子跟长不大一样,只知道吃喝玩乐,别的一概不管。那些忠心的老人家要么干不动了,要么死了,如今的掌柜个个偷奸耍滑,薛家早晚被这些掌柜的给搬空。这样的人家没必要再管了。”
史夫人看了贾琏一眼,说道:“你媳妇跟你说了是吧?说薛家的那个丫头要来神京?”
“嗯!”贾琏压低了声音:“这次给公主选陪侍,薛家铁定选不上!当初迁都的时候,江南的富商都被带来了,凡是有点家底的,就是不想搬家也要搬,那时候就没选上薛家,可见薛家在商人里面也不露头了。而且士农工商,宫里的两位皇爷都看不上商贾,薛家人压根进不了宫。”
“我知道。”
老太太对鸳鸯看了一眼,鸳鸯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出去了。
史夫人说:“这是不是快过年了?”
贾琏点头,不解地看着史夫人。这正说薛家的事儿,老太太怎么提过年了?不过他顺便提了自己要出差的事儿。
老太太说:“出差好啊!这有个正经差事,哪怕是风里来雨里去,但是这是做皇差,为的是咱们家的富贵,你出门了,一家子老小心里才放心,要不然像你老子一样整日窝在家里,吃喝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少不了全家心里不稳。我问你,你年根顶风冒雪出门是为了当差,假如没这差事,你愿意沿着运河走一圈吗?”
“孙儿不傻,受这罪干吗?这么冷的天,江南还是湿冷,让人更受不了。在家里喝酒吃肉更自在,为什么要出去?”
“你算算时间,薛家从应天府过来,走得快来,来洛阳过年,走得慢了,是不是要在路上过年?”
贾琏掐指头一算,薛家铁定是在路上过年。
薛家是平民商户,陆路水路都没什么特权。走水路,这时候河面结冰需要破冰船,客船和货船都行动缓慢,在这种时候,官船先走民船回避。可是年前官船多,因为正是送礼的高峰,也是各地向大城和京城运送货物年货的高峰,因此本就不好走的路把人拖得更久了。
同样的道理,走陆路也难走。因为送礼送货的高峰期,客栈货站驿站都爆满,薛家这样只有几个糟钱的人家是最难的。毕竟皇亲国戚官员衙役出行,拔尖的客栈驿站提供给贵人和官员了,次一点的安排他们的随从了,只剩下最差的。薛家这种人家不可能去住大通铺或者是下等房子,而且就是愿意住可能也找不到,因为运送货物的脚夫们已经入驻完了,人家一个商队包下一个大通铺,不仅商队方便,对于客栈来说事少活少好收钱,客栈这会是不搭理散客的,薛家这种男女老少都有的队伍,就是散客。
贾琏说:“他家怎么不等着过了年再北上?”
史夫人说:“这就是我留他家女孩住在咱们家的原因。薛家出事儿了,这是要躲事,要不然不会连年都不过,祖宗都不祭祀,这么着急忙慌地来洛阳。”
贾琏皱眉:“您知道他家出事儿了还留人?”
“应天府谁不知道咱们贾史王薛是老亲,放他们出去打着你的名号,将来惹出事儿来怎么办?不如直接攥在手里看紧了。”
贾琏立即说:“要不人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就按您说的办,只是薛家真的惹出事来,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史夫人反问:“但是办事儿前咱们祖孙要先探探底,薛家一开始是跟着王家,和咱家关系也算密切,早年几家祖宗手里的钱来历不那么光彩,靠着薛家的商队遮掩,你祖父在的时候,王家倒了之后,薛家就投在你祖父身边,薛蟠他父亲没少给你爷爷给咱们家出力,在探明之前,这亲戚该处还要处着,也不能太无情,要不然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贾琏立即明白该怎么对待薛家了。
他轻笑一声:“所以薛家姑娘参选也就是幌子?”只是为了让薛家进京这件事显得合理一些?
史夫人没说话,却也点了点头。
贾琏站起来:“行吧,这事儿回头您多操心,孙儿给您跑腿。”
“去吧。”史夫人说:“快过年了,你不在家,你老子整日窝着不动弹,你在出差之前先把一起该请的人请来,省得年前冷落了人家。”
“孙儿知道了,”贾琏从史夫人这里倒退了几步,出了房间回院子里。
晚上麟子入梦,回到了坤宁宫,在自己的大床上看到朱雄英,他身边两侧微微鼓起来,睡着两个睡相不好的孩子。
麟子看着父子三个看了一会儿,才推醒了朱雄英。
朱雄英醒来看到麟子,坐了起来,小心地绕过睡在外侧的孩子下床,回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在睡觉,松口气,跟麟子说:“走,去你书房说话,这两祖宗现在差点把我折腾死!”
两人互相搂着去了书房,朱雄英路上都在讲两个孩子。
“我今天突然发现,这也是两个人!”
麟子觉得好笑:“你怎么有这样的感慨?孩子不一直都是人吗?”
“不,你不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他们以前不太像个人,但是今天这俩小东西一起站在穿衣镜前面扭来扭去臭美,我突然发现,他们真的像个人了。”
麟子不是很理解,但是考虑到带孩子的是宝宝爸爸,因此就鼓励说:“雄英哥哥,咱们是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在你的养育下,日后就有两个乖巧的孩子了?雄英哥哥,你真好,你是天下最好的爹,我们母子就依靠你了。”
虽然被夸了很开心,但是朱雄英不得不纠正媳妇:“你说错了,往后这两个孩子不仅不会乖巧,说不定咱们能被气死,就算有一天不会被气死,也会被逼疯。”
麟子惊呆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打架啊!一点小事就是他们两个打架的理由,在咱们看来事情小得不能再小了,但是在他们两个看来那些轻微小事算是比天都大的事情。”
看麟子睁大一双眼,他开始举例子:“我给你刚才大家的理由,晚上入目给两个孩子喂糊糊,入目端来两只碗,一只是青花缠牡丹,一只是青花缠菊花,然后都要用牡丹碗,话都说不利索,为了一只碗大打出手。”
麟子目瞪口呆,呆呆地问:“后来呢?”
“后来阿松赢了,阿狸哭着吃完了菊花碗里的糊糊。”
麟子松口气。
“还好,还是吃了的,我就怕孩子脾气大,哭完了也不吃。”
朱雄英笑着说:“你是没见他们相处,原本是不吃的。但是赢了的人会把另一份吃掉,所以输了要赶紧吃,要不然吃的也保不住。打完吃完,两人就跟忘了这件事一样,一起闹着去镜子前面玩儿,对着镜子扭屁股,高兴得一起哈哈笑,所以某些时候就觉得他们两个真的像个人,可某些时候就觉得不像。”
麟子说:“小孩子都是慢慢长大的,下次给他们用一样的碗就行了。”
朱雄英说:“你错了,你以为碗碟筷子一样就行了?”
“难道不是吗?”
“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也是会打起来的!我觉得都一样,但是他们觉得不一样。对了,喝果汁也能打起来,前不久秦王弟弟那边送来了一些石榴,母后给人分了分,留下的就榨汁喝,正巧他们两个醒了,母后看他们两个眼巴巴地看着,就说给他们两人喝一口,弄了饮酒的小酒盅,一人倒了半盅,让两人尝尝味。结果看到里面的石榴汁,两人又打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甚至没说,只看了一眼就开始撕巴,后来母后让人把透明的酒盅送来,拿鲁班尺量着倒了两个半杯,从哪个角度看都一样高,这才喝了。”
“真的吗?居然用到了鲁班尺,这么夸张?”
“倒也不是靠鲁班尺,而是要让他们知道,两个杯子里面的一样多,否则就要打架!”
麟子觉得跟听天书一样,这也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我不说那么多了,你回头和他们两个过两天日子就知道了,那真是鸡飞狗跳!这也就是亲生的,但凡不是亲生的,我都撇到街上去了!”
“辛苦了,辛苦了,”麟子扶着他坐下,狗腿的给他捏肩捶背,时不时的抱抱亲亲,这才让他嘴角翘起来。
朱雄英也说了:“咱们家这两个孩子是真的聪明,我找人打听过,别说外面的双生子,就是那种生下来健壮的单胎孩子,很少能有他们两个这么聪明的。别看这两个小东西年纪小,走路都走不直,说话都不利索,可是谁对他们好,他们两个知道得可清楚了。表哥来陪着他们玩了两次,就把人记住了,后来再来,对着人家笑得流口水。朱暂仪来,一口一个小叔叔叫着,时不时给两人送布老虎,两孩子愣是没给一个好脸色。”
朱赞仪是大家眼里的好孩子,他是靖江王朱守谦的儿子,朱赞仪是第二代靖江王,他父亲朱守谦在桂林不干人事,当地的官员数次上奏,朱守谦也被朱元璋几次叫回应天府责骂,甚至废了王位贬为庶人发配到凤阳老家去种地,几年后才恢复爵位回到封地,朱守谦就是不改!回到封地后照样鱼肉百姓,横征暴敛!
和这种类人型的父亲不同,朱赞仪简直是个完美好孩子,他稳重恭敬,敏而好学,朱元璋对他非常喜欢,每次见到他都眉开眼笑。这次让他到洛阳,除了朱元璋年纪大了想看看哥哥的后人,就是有意安排他游学。
游学,对于藩王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藩王只能在封地,擅离封地约等于造反,因此他们就是向往名山大川,也只能窝在自己的封地里找诗词图画过一回干瘾。
朱元璋让朱赞仪拜访诸位藩王,把这些藩王的封地走一遍,四舍五入就是周游全国了!
用晋王的话说:这美事儿,他这亲儿子都没想过!
朱赞仪就决定在洛阳多待一段时间,朱元璋欣然同意,所以朱赞仪经常进宫拜见叔叔朱雄英,自然和阿松阿狸经常碰面,然而两个孩子每次都不给他好脸色,每次看到他进门,就迅速爬到朱雄英背后,露出两个小脑袋看着朱赞仪。
麟子说:“靖江王什么时候走?”
“总要过了年再打发他,哪有马上过年就撵亲戚的。”
麟子有些不放心:“下次靖江王再来,你别让孩子见他了。”
“放心,两个孩子躲了三四次,我就没让他再见咱们的孩子,他送的那些东西,也都没在咱们孩子跟前出现过。我就这一双儿女,我自然上心,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看着。”
麟子搂着他:“我要在水寨过年,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回到银砂,在银砂待上一段时间就回来陪你们。”
“嗯,咱们一起聊聊你石头城大胜的事情,如今海王的名头都传到洛阳了,是不是很惊喜意外?”
麟子的嘴角抽了抽,海王?
但凡换个称呼她也不至于想捂脸啊!
“好啊,‘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两人拥抱在一起,朱雄英说:“可惜,你不能拉孩子入梦,要不然这会咱们一家四口多快活啊。”
麟子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59章 偶遇
农历二月底,各处都暖和了。麟子的船队到达长江口,在太仓附近换船,换成了漕运的平底小船,从长江口到杭州,随后沿着隋唐大运河直达洛阳。
三月的运河两岸各处生机勃勃,运河上船只如梭,能看得出来贸易发达。
经过元朝近百年的搜刮,百姓们已经在和平的环境中开始休养生息,接下来的几十年必然是经济的上行期,这时候除了春天带来的勃勃生机,整个社会也在透出强大的生机。尽管还有天灾人祸,但是在外部粮食输入,海洋贸易兴盛的大背景下,最近五年已经没有了此起彼伏的民间起义。
麟子此时归心似箭,她的船队逆流而上大概需要二十天,如果是从洛阳出发到长江口,大概是十五天。如果换成民船,在过关、避让官船等情况下,大概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
麟子的船队三月中旬到达洛阳的南关码头。
正可谓无巧不成书,这一日也是薛家历经千辛万苦搬迁到洛阳的日子,作为仅存的手足,王夫人这一天亲自来码头迎接。但是她刚到这里,她的马车就被宫中侍卫们驱赶到角落里回避,今日皇后娘娘的座驾辉京,闲杂人等全部回避,但凡有一点异动,立即拿下,稍有反抗,就地格杀!
水面上薛家的船队也被驱赶,这一路上因为他们商户的身份,被驱赶被回避的事情太多了,就连薛蟠这种在应天府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人,这时候也麻木了。
整个码头都清理了出来,航道至码头的这段水路上没有一片木板,码头上皇后的朱轮华盖车和仪仗已经等在了码头上。
王夫人是富贵人家的太太,能看懂车子的等级,皇后的马车、轿子、步辇都不止一种,单说马车就有三种,第一种是大辂,这种车帝后都可以用,帝王用的规格是车轮子有十八根辐条,皇后的车轮子用十二根辐条,靠大象拉动,可以想象这辆车的巨大,行走的时候真的跟一座房子在移动一样。
这种车装饰非常华美,车轮子上的辐条都要包金,錾刻出吉祥纹路。因为朱元璋节俭,在明朝建立之初,包金就变成了包铜。尽管没那么金铲铲的,但是这种车子上的镂空雕刻、皮革装饰、珠宝螺钿镶嵌也是最顶尖的审美和工艺。
大辂虽然庄严华美,但是因为行动不便,且每次出现在重大场合,所以皇后一般用第二种,也就是朱轮华盖车的时候多。这种车就是靠马拉动,轻盈便捷,十几年前马皇后就是坐着这种马车巡视灾区。这种车相对而言就比较低调,装饰简单,但还是比普通人家的马车宽大舒适,外观有藏不住的奢华低调。
最后一种就是在宫中行走的马车,这种车一匹马拉动,用得不多,因为皇后在宫里赶路的时候不多。
此时朱轮华盖车停在码头上,太监把上马车时候踩着的凳子放好,这是紫檀木镶嵌螺钿,就这一个凳子足见皇家的奢华气派。随后就是皇后的仪仗队前后站好,宫女们手持孔雀翎障扇站在了车后,提着香炉引路的宫女们也在礼仪太监的带领下走到了指定位置。这时候几个太监拿着布障走来,要拉起布障隔绝闲人窥视。看到王夫人直勾勾地看着华盖车,呵斥道:“大胆刁民,低头闭眼!”
王夫人万般不情愿,还是把头低了下来。
布障拉上,高一丈有余,王夫人就是想也看不见了。
薛家人在窗口看着外面,和岸上不一样,水上没法挡住,大小船只靠在两边,看着船队靠向岸边。
薛姨妈和薛宝钗在一艘船里,薛宝钗如今十多岁,还有几分稚气,却也稳重。她不知道麟子和贾家的关系,更不知道她和麟子算起来还是表姐妹,只是带着几分羡慕的口气说:“皇后娘娘早先是个孤女,能有今日这排场,令人羡慕。”
薛姨妈扯出笑容,就说:“幸好咱们离得远。”
薛宝钗看了一眼薛姨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劲,以为她畏惧皇家的排场,就看着船队说:“这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逢春’,听说皇后和皇上是自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能有这样的良缘,真是羡慕不来啊!”
她身后的丫鬟莺儿说:“是啊姑娘,算起来,他们也是亲戚,还是表兄妹呢。”理论上,朱雄英是麟子的远房表哥。
薛宝钗说:“这真是好风凭借力,送人上青云。”
皇后通过这一段远房亲戚的关系攀上了高枝,从孤女到皇后,这是多大的人生跨度啊!
至于说皇后是某地的女王,薛宝钗对这个说法不在乎,在她看来,外面再好也不如大明,说是某地的女王,那国土也就是指甲盖大小,只有个名字好听,骗骗无知百姓罢了。以薛家的财力,去外洋占据一处小岛她也能称一声女王。
这时候大船靠岸,麟子下了船,岸上一片肃穆,都是请安的声音。宫女扶着麟子下了船来到了马车边,麟子提着裙子刚踩上凳子,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两个胖嘟嘟的胖宝宝坐在车门口睁大眼睛看着麟子。
其中一个想说话,一张嘴吐了个泡泡。
这可爱的小模样简直是戳中了麟子的心巴,她对里面坐着的孩子完全无视,上了车抱着两个孩子使劲亲了亲。马车走动,麟子满意地松口气,刚说了一句:“没想到你们会来接我。”
这时候一双小手放在麟子的脸上往下拉,麟子低头看,阿松急躁的假哭了几声。
麟子问:“这是怎么了?”
靠在里面的朱雄英说:“你多亲了他妹妹一口,他不乐意了,要你补回来。”
“这都能数出来?”
朱雄英说:“或许是数出来了,或许就是诈你,或许是撒娇想让多亲一下,总之,你这时候别亲,要是亲了,你等着阿狸也闹吧。”
麟子不信,抱着儿子亲了一口,果然旁边阿狸扯开嗓门干嚎起来,然后爬起来把自己往麟子怀里挤,非要霸占麟子。
车里开始了新一轮打架,麟子的脑瓜子嗡嗡的,耳朵根都在疼。
这会儿他是真的觉得朱雄英辛苦了。
朱雄英看麟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就挪到了两个孩子身后,搂着他们的小身板说:“来的时候咱们是怎么说的?看见娘了要怎么办?”
两个孩子一起说:“娘!”
麟子瞬间泪崩,扑倒朱雄英怀里哭了出来,这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有亲人了,不再是一个富豪,一个称呼,而是真的有血脉相连的感觉。
朱雄英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扒拉他们两个,嚷嚷着要一起抱抱。
麟子哭了一路,回到宫里才情绪平复了一些,擦了擦眼泪,回去洗脸换衣服,随后带着朱雄英父子三个急匆匆地去拜见常太后,谢她这一年多来照顾孩子。随后一家又去了西苑拜见朱元璋。
一年后再见面,朱元璋苍老了很多,麟子里印象里那个嗓门很大的草莽英雄肉眼可见的虚弱了起来,遮不住的日薄西山。麟子和朱雄英跪倒在他跟前,麟子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朱元璋眼神浑浊,皮肤松弛,松弛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眼睛。
麟子问:“爷爷最近可好?”
“嗯。还活着呢!活得好好的,一顿吃一大碗饭。”说完让他们两个起来。
朱雄英说:“今儿皇后回来,咱们吃顿团圆饭吧,把我娘和我妹妹她们接来,中午一起用膳。”
朱元璋想说把宫外的藩王和公主们也叫来,但是话到了嘴边没说出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老了,成了拔了牙的老虎,在这深宫等着驾崩。他无所谓地说:“听你的,去准备吧。”
朱雄英了解他,看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就说:“把宫外的叔叔姑姑也接来,赞仪不是没走吗?把他也叫来。今日团聚的日子,咱们老朱家的人一起吃顿饭。”
朱元璋这才高兴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
麟子和朱雄英对视了一眼。
西苑很快安排了起来,太监们抬着屏风和餐桌开始布置,三月里各处花开,西苑本就是朱元璋的养老宫苑,各处花卉盛开,因此在空地上高低错落地摆放了盆栽,又布置了桌椅,放好屏风,等着贵人们入座上菜。
朱元璋被朱雄英扶着在寝宫里散步,嘴里和坐着的麟子聊天。
聊的是大明更远的附属国。
作为宗主国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没有见过附属国是什么样子,麟子就和他说起了这些南方附属国的民俗和语言,客观认真地分析这些国家对大明具体是什么态度。
总体来说,他们都是畏惧大明的强大,行为上在敷衍大明,每年朝拜显得非常恭敬,但是除了朝拜,背地里有的甚至是在暗地里敌视大明,暗戳戳的希望能从大明身上咬下一口肉来。
总之,有的是真心仰仗,有的是狼子野心。
朱元璋年纪大了,耳朵也有些不好,麟子要说得很大声。通过几句话,麟子也发现了,这老头因为耳朵聋了,眼神不好,导致整个人有点暴躁,也开始疑神疑鬼,对别人说的话已经不信,但是却要装成听信了的模样。
他进入了对所有人猜疑的阶段。
麟子决定离他远点,吃了这顿饭往后最好不见面。
这时候晋王一家来了,晋王带着王妃和几个儿子女儿进来给朱元璋磕头。麟子和朱雄英避开,站在一边看着。
晋王起来后大大咧咧地问朱元璋:“爹,最近你还住楼上吗?天气很快就热了,楼上没楼下凉快,而且您自己上不了楼了,搬下面住着吧。”
朱元璋看他一眼,笑了一下,“老三,你来,坐爹这里。”
晋王刚坐下,朱元璋一巴掌抽过去,把晋王妃和王府的世子公子们吓坏了,几个郡主更是浑身哆嗦。
晋王问:“您打我干嘛?”
“想打你呢。”
朱雄英立即说:“三叔,入席吧。”
麟子赶紧说:“三婶,带着弟弟妹妹们先过去,母后一会儿就到,你们等会一起说说话。”她不想在这里和朱元璋在一个空间,拉着晋王妃先走了。
晋王妃担心晋王,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等人都走了,晋王问:“爹,您为什么打我?”
朱雄英说:“爷爷想住在楼上,三叔别说了。”
朱元璋说:“咱年轻的时候都没敢想过住到楼上,有一间草房安身就行了,如今能住了,你老子也快驾崩了,怎么不住?咱偏要住。”
晋王立即说:“好,您住,儿子搬来和您一起住。”
朱元璋忍不住说:“你滚远点!”
朱雄英对晋王说:“三叔,你先去坐着。”老爷子还发着火儿呢,别添乱了。
晋王站起来退出去了。
吃完饭,西苑的亲眷们散了,麟子和朱雄英带着睡着的两个孩子回坤宁宫,朱雄英有些醉,把朱元璋住在楼上的执念说了。
麟子嘴里说:“老人家想住就住呗,每天扶着上下楼,就当是活动筋骨了。”心里对朱元璋的认识更多了一层。
他就是那个凤阳的老农,就如他说的那样,他本就是淮右布衣,一辈子对做皇帝和治国都困于老地主治理家业的行为观念中。他有着朴素的善恶观,也有着独属于小民的狡黠,有着草莽英雄的气概,也有着自己懵懂的治国理念。
因为孟子说:“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就气得把孟子赶出了文庙。他是真的想让天下人过好日子,杀了那么多贪官,为的是天下吏治清明,让百姓们能多攒几个大钱。
一辈子既小肚鸡肠又心怀宽广,爱民却又暴虐。
麟子目睹到这样一个历史人物步入暮年,真的感慨万千!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60章 薛家
在宫里吃午宴的时候,贾琏回到家。
他的小厮安儿跑来跟他说话,这个安儿是以前的昭儿,属于贾琏的心腹,因为太子名字是朱文昭,为了避开太子的名讳,因此改了名字叫安儿。
安儿在贾琏耳边说:“二爷,薛家来人了。您是没看见他们带来多少行李,那就是搬家,差点把咱们门前的街给占了。”
“这么多?”
“嗯,这次来的还有个爷们,是他家的薛大爷,看着呆头呆脑的,兴儿他们打听过了,说是要在洛阳定居。”
贾琏瞬间心里不痛快了,下了马直接进门,他是不可能让薛家住在自己家的!就是亲姑妈一家也是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一年,这外来亲戚更不会让他们住进来。
想到薛家是做生意的,贾琏觉得这样的人家是能看清楚眉眼高低,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利益最大化。她回到了院子里,让徐夫人的陪嫁丫鬟找衣服,再打发其中一个去把徐夫人叫回来。
徐夫人急匆匆回来,刚进门,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丫鬟打起帘子,徐夫人看到贾琏穿着一身家常衣服斜靠在榻上打瞌睡,就直接进去说:“二爷,我瞧着事儿有点不对。薛家似乎是想住在咱们家?”
贾琏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说道:“什么似乎,肯定如此啊!”
“那怎么办?要收留他们吗?”
大户人家会有很多人来投,而大户人家会把这些来投奔的亲属们收留下来养着,一来是彰显自家仁厚,二来是用这些人当爪牙。然而贾琏看不上薛家,爪牙多的是,薛家不够格。他也不想用薛家来彰显自己的仁厚。
他跟徐夫人说:“你找理由赶走他们,咱们家都是些姑娘,没法收留薛大傻子,让他滚蛋。”
“薛太太和薛姑娘呢?”
“把那个薛姑娘留下,至于薛太太最好别留,这人和二太太一样,好事儿不会办,蠢事儿办了一箩筐。”
“行,我知道了。”徐夫人站起来喝了口茶,就说:“你等我去把他们赶走。”
贾琏看着她雄赳赳出门了,隔着窗户玻璃看不到她背影贾琏才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徐夫人刚才那架势像是要去打架。他对屋子里的丫鬟说:“找件衣服,爷出去请舅爷喝酒,回头你告诉你奶奶一声。”
徐夫人带着人进了史夫人的院子里,这里不仅有薛家人,还有王夫人。
史夫人看到孙媳妇进来,立即问:“琏儿那边有事儿吗?”
“没事儿,听说薛姨妈一家来了,让我招待好姨妈和妹妹。还问薛家的房子买在哪里了?咱们家在这边住了几年,回头跟坊里各处打点就派咱们家的人去,务必不让外面那些奸商坑了姨妈。”
这话说出来就知道主人家是不想留客。
薛姨妈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放下杯子对徐夫人说:“你姨妈他们刚来,还没买房子呢。先住着,等买到房子里再帮着他们搬家吧。”
薛姨妈也说:“是啊,来得匆忙,也没可靠的人手,所以如今没时间买房,我们先在亲戚家住下,一应花销我们自己来承担,这才是亲戚之间的长处之道。”
徐夫人和史夫人两人都是高门小姐,如今又都是贵妇,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体面。徐夫人把话几乎明说了,对面王家姐妹两个一唱一和,徐夫人真的以为对方有难处,这时候把人给赶出去也真不体面,还容易落下不好的名声,就答应先让薛家住着。
但是徐夫人也委婉地表示,家里如今女孩多,所以委屈一下薛家,除了薛姑娘和薛太太外,其他人连同薛大爷一起在后街的一处小院里住下。
后街上住着的都是荣国府的下人,让客人和下人住一起,这是怠慢客人了,徐夫人这么做也有几分轻视对方的意思,主要还是为了赶客,她说话的时候还担心对方生气,可是对方非但没生气,一口答应了下来。
徐夫人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尽管心里犯嘀咕,她还是安排人给薛家母女的行李送到提前收拾好的院子,薛家母女和王夫人先去院子里各处看了看。王夫人留下说话,薛宝钗带着丫鬟去拜访府里的公子小姐。
薛宝钗的年纪比贾宝玉他们大出一截,比贾迎春都大了很多,尽管她自己说才十一岁,但是这身高这面容,大部分人都不信这才十一岁,然而温柔好脾气的贾迎春还是带着弟弟妹妹们喊一声宝姐姐。
而薛姨妈和王夫人除了几句久别重逢,就说起了今日在南关码头看到的皇后凤驾。
薛姨妈说:“我们来之前也是打听了这里的规矩,都说天子脚下规矩大,不是说后妃进宫后不能出宫了吗?今日看到皇后的排场,真的见世面了。”
王夫人只觉得妹妹的话像是一把尖刀在戳自己的五脏六腑。
她这会儿连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她和麟子也没有任何母女之情,她疼爱贾元春,可是一想到郑麟子这个名字,她所有的爱如潮水退去,出现在心里的就是刻骨仇恨。如今看到郑麟子日子过得这么好,她心里更多的是憋屈,为什么这富贵不是元春的呢?
为什么?
王夫人深呼吸了几次,有气无力地说:“皇后和妃子不同,以前马如来在世的时候,数次排开仪仗巡视外面。妻者,齐也,普通妃子怎么能和皇后比?”
薛姨妈看她这状态,连忙说:“是啊!不说这个了,我们家宝丫头报名参选,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哎呀,不知道姐姐有没有门路。”
王夫人听了立即把心里那股子不痛快给抛弃到一边,问道:“何必来问我,怎么不去问问老太太?这家里老太太有门路,我们老爷如今赋闲几年了,哪里认识什么人。”
薛姨妈说:“我们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今儿老太太和琏儿媳妇是什么态度姐姐你也看到了,哪里指望得上她们?咱们至亲姐妹,如今爹娘的儿女就剩下你我,自该守望相助,这会儿我就盼着姐姐你拉扯一把宝丫头了。这事儿不让姐姐破费,一应花费,我们家出了。”
王夫人听到钱,想到薛家的万贯家财,心里已经盘算开了。如今贾政没了官身,家里花钱多进项少,她能指望的是孙子儿子,可是儿孙都小,要先给他们攒钱。薛家这只肥羊既然撞到她手里,今日不宰下次再想遇到这好机会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王夫人说:“妹妹,我说句实话,宝丫头色色都好,就是出身低了些,她进去的机会十分渺茫。”
王夫人说了句实话,但是薛姨妈也在做梦,她说:“您也说了,宝丫头色色都好,假如上头看她各处都好收了她呢,总要试一试啊!”
王夫人的实话就不再说了,点头赞赏:“你说得对,总要试一试,万一富贵来了呢,有时候富贵来了挡都挡不住。”
“是啊!”薛姨妈确实在做梦,心里想到女儿进宫后薛家能抬一抬地位,立即笑起来。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这看着确实有几分姐妹重逢的样子。
这时候贾家的花园里,几个女孩围着薛宝钗问:“姐姐真的是来参选的吗?”
薛宝钗点头说:“是啊。”
大家都看贾迎春,惜春说:“二姐姐也去呢。”
薛宝钗转头看贾迎春,贾迎春的身高只到薛宝钗的肩膀处,正仰头看着薛宝钗。
薛宝钗立即问:“妹妹也去吗?妹妹什么时候报名参选的?”
贾迎春没说自己已经被贾琏塞进去了,以荣国府勋贵的身份,家里的女孩必要送进去一个,但是贾赦只有贾迎春这一个女儿,贾琏如今没孩子,所以这事儿就落在了贾迎春身上。贾赦是不会让这肥水流到二房田里,贾迎春是必须要去的。就是贾迎春不愿意去,贾赦也同意不让她去,贾琏也要力排众议送贾迎春进去,在贾琏看来,这些勋贵家的孩子谁家的去了无所谓,谁家的没去才引人注目!
然而身为庶女,没生母在身边,生性胆小内向的贾迎春没说那么多,就说:“我也不知道,这事儿老太太和二嫂子操心,让我去参选,我去就行了,别的一概不管不问。”
薛宝钗是真的羡慕。
她立即拉着贾迎春的手说:“那这几日咱们一起练习礼仪吧,我比你年纪大,知道得比你多,你跟着我就行。”
贾探春的嘴角动了动,想提醒她这是国公府,但是考虑到自己和王夫人这种嫡母庶女的关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闭口不言。
贾惜春心想这里哪里来的棒槌,你一个商户女,怎么好意思说出让公府小姐跟着你学的话啊!
贾惜春一转头,跟姐妹们说:“这会儿热了,我要回去,再站在日头下面就要被晒黑了。”
大家一起回去。
薛宝钗跟着她们,路上问:“怎么不见宝兄弟?”
贾迎春笑着说:“他去姑妈家里,晚上再见面吧。”
一群小姑娘带着丫鬟仆妇回了院子里,她们的院子就在史夫人旁边,日常就是史夫人教养她们。听着隔壁隐隐约约的喧哗,史夫人没在意,问林之孝的媳妇:“打听出来了吗?”
林之孝的媳妇点头:“咱家的人把薛家的下人灌了些酒,就问出原因了。薛家的那位大爷为了个唱戏的粉头把人给打伤了,被打伤的苦主这家人是江南的旺族,家里也有钱,就不肯善罢甘休,把薛大爷告到了官府。”
林之孝的媳妇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应天府衙门和那边留守的六部老爷们看薛家如今式微,联合着薛家族人想吃他们母子的绝户,薛太太连年都不敢过,连夜收拾东西来避难。”
徐夫人在一边问:“他家有哥儿姐儿,怎么还有人吃绝户?”
林之孝媳妇说:“奶奶,您不知道,这哥儿就是个呆霸王,白养了这么多年,是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整日吃喝玩乐四处闯祸,人家都不把他看在眼里。是有人要娶薛太太为填房,让她带着薛家的儿女和家业当嫁妆。”回头弄死了这呆霸王,一对母女就容易捏圆揉扁了,何况薛家族人是同意的!
徐夫人倒是可怜起薛家的遭遇了,对刚才薛家厚脸皮住下来的事情也没那么介怀。
史夫人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就说:“这事再看看,眼下薛家不重要,明日咱们祖孙进宫拜见皇后才是要紧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