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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说:“这是名单,你有认识的字吗?”

“水,这个认识。”

第一个名字就是水溶。

“这个政也认识。”

第三个就是贾政!

朱雄英搂着儿子说:“这个人叫作贾政,和你妈妈有些渊源。”

“哦,像姨妈那样吗?”

“不是,姨妈和你妈妈关系好。这个和你妈妈关系不好,认真地来说,他是你妈妈的爹爹。”

“啊!”

阿松睡眼惺忪的大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是妈妈的爹爹?是外祖父?”

“嗯,不过你妈妈不认他是爹爹,他也不认你妈妈是外祖父。你妈妈刚被生出俩就被丢出去了。”

“丢出去?”

“对啊,下着大雪,用小襁褓一裹送人了。就是不要她了,日后你妈妈是好是歹和他们没关系了。”

阿松不到两岁的小脑袋还理解不了,但是他内心知道,“丢出去”是个不好的词儿。前几日端午节,有不少亲戚来行宫,他们带来了不少孩子陪着阿松和阿狸玩儿,阿松就听有个表哥对另外一个表姐说:“你爹娘不要你来,要把你丢出去喂老虎。”那个表姐立即哭起来,哭得非常可怜。

这是阿松对“丢出去”的恐怖来源。

“他是坏人?”

“嗯,是坏人!每次说起他,你妈妈非常非常生气。”

让妈妈生气的人肯定不是好人!

“打坏人,打板子!”他立即拉着朱雄英的衣襟说:“拉他出去打板子!”

“过几天就打板子,回头有人来求你饶了他,你不要答应。”

阿松使劲点头。他又问:“可是,为什么要求我饶他?他是坏人!”

那是因为贾政再不好,他也是太子的外祖!太子怎么能有一个被斩首的外祖呢?尽管帝后不在意,可是那些老夫子们在意,圣王是不该有一点污点在身上的,朱雄英能想象得出来等到水溶造反的事情东窗事发,水溶这些人的死活没人在意,但是贾政一家的死活是朝堂上拉锯的重点。

皇后姓郑,但是说不明白她父母何人,只能说是一介孤女。孤女和国公后裔比起来,国公的孙女显得身份更高贵一些,出身更光明一些,同样一个孤女皇后生的太子比一个国公府小姐生的太子比起来,后者记录到史书上显得更有几分天命所归的感觉,让人有一种本该如此之感。而且更隐晦的一点他们不敢说,那就是避讳皇后的出身,断绝掉日后其他孤女甚至贫女进入皇家的路径,后妃必须出自官宦人家,而后妃就是一种资源,一种利益再分配。

阿松使劲点头:“坏人要打板子!”

“别的坏人可以打板子,他是要砍头的。生而不养,是坏人中的坏人!到时候人家问你,你就说推出去斩首。”

“可是爹,为什么刚说砍头,又说斩首,到底怎么样啊?”

朱雄英把名单抛在一边,笑着双手捧着儿子的小脸揉起来:“砍头就是斩首啊!说法不一样,意思一样,就如你说要吃辣子,人家给你端来辣椒是一个样子的,都是一回事。”

阿松叹气:“可是儿子没吃过辣子啊!”

“就那么一说,记住了吗?”

“嗯”小家伙大声保证:“记住了,到时候不会说错一个字哒。”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6章 因果

每年五月十一城隍诞,城隍庙附近有盛大的庙会。城外的百姓带着家里的东西来城里换钱,各地的百姓带着贡品来上香。实际无论士庶贵贱,都会来城隍庙走一趟。

王夫人约了几个熟悉的夫人一起来城隍庙上香,这里的人太多了,马车出行困难,几个人的马车被堵在路上进退不得。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被堵着大家心情不爽,也没心思说话,都用手帕扇着风。

王夫人叹口气,到底是没了权势,要是大权在握,有人鸣锣开道,哪里会和一群人挤在路上,外面吵吵嚷嚷,因为人多牲畜也多,街上的味道很难闻,她内心里极其烦躁。

这时候街边响起打鼓声,有人敲鼓唱词,求大家打赏。鼓点渐急如索命,一个沙哑的女声唱道:

“虎毒尚知护崽眠,人若负心天不容!

檐水穿石债叠债,十殿阎罗账本红!”

王夫人心中一跳,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同车的人稍微掀开一点车窗缝隙往外看,看到一个上了年岁的妇女左手的手指缝里夹着两片铜片,右手敲着鼓,随着鼓点铜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伴奏。

外面的唱腔传进来:

“唱的是洪武年间河南府,

粮商贾富贵,心比黑墨浓。

因嫌生女不吉利,

寒冬夜弃婴在破庙中!

任她哭嚎撕夜幕,

全家对饮暖酒红。”

听见说的不是她家的事儿,王夫人松口气,这口大气刚吐出来,下面就听到这女人唱:

“谁料三十年未期满,

报应如箭破长空!

先是长子染病殁,

再是粮仓遭火焚空。

……

‘爹爹啊,阎王教我《讨债曲》,

您欠的孽债要听分明’

‘一恨你生而不养禽兽同,

二恨你雪夜绝我活命缝,

三恨你心毒更胜砒霜凶!

判官殿前拍案起,

生死簿上墨汁浓’。”

生儿不养,雪夜弃婴!

唱词里唱的是河南府,然而某一年的除夕夜应天府也有人抛弃女婴。

这时候鼓声急促,唱腔变化。

“莫道弃婴无人晓,

云里有眼耳有风。

休信狠心得富贵,

铡刀一落万事空!

劝君听尽鼓词话,

稚子无辜莫作凶!”

王夫人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她这动静让同车的人吓得连忙询问怎么了。

这样子现实中邪了一样,牙关紧咬双目凶光,上半身又显得非常僵硬,同时间两腿在不停地抖着,这样子令人恐惧。同车的人吓得赶紧往旁边坐,催着外面的车夫赶紧找医馆。因为车里有得了急病的病人,马车勉强走了几步,然而再走前面的车也让不开了,最终靠一个力气大的婆子背着王夫人挤开人群带着丫鬟婆子们找医馆去了。

这样的庙会,因为人多,所以很多坐堂大夫也出来义诊,王夫人被扎了几针后醒来,大夫嘱咐说:“这是惊惧导致的僵死,找个毯子或者被子给她捂着,要引导她呼气吸气。”

王夫人身边的人赶紧找当铺或者干净的成衣铺子买厚衣服,几个陪房女人在大夫的指点下握着王夫人的手引导她呼吸。一群人对着她温言安慰,王夫人才稍微身体松软了一些。

给王夫人扎针的大夫坐回去,几个相熟的大夫围上来询问病情,互相交流。

这种惊吓过度导致的僵死状态非常少见,几个人就开始辩证,剥丝抽茧,询问跟着的奴仆这位夫人是怎么受到了惊吓,同行的还有谁?

这些奴仆都推说不知道,大夫们也看出来了,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说。看到这家人奴仆成群,八成是因为后宅阴私,这群大夫也就不打听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王夫人也不再去城隍庙上香,而是直接回家。

他家除了有李纨母子之外,算得上主子的也就是贾政的小儿子,出生不久的贾环,以及借住在他家的王熙凤,其他的姨娘们半主半仆,算不得主子。

王夫人回到家,李纨和王熙凤匆匆迎接,看到王夫人被裹着毯子送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这都五月天了,已经是初夏,怎么还裹着毯子!

王夫人这会儿恢复了不少,出了一身汗,几个婆子把她身上的毯子揭下来,一阵风吹来,她居然觉得非常冷。

王夫人对李纨说:“我待会要沐浴,你看着放水。”

李纨应了一声出去了。

王夫人突然拉着王熙凤的手说:“我想为儿孙积阴骘,你知道哪里的神佛菩萨灵验吗?”

王熙凤说:“您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自然不知道哪里的神佛菩萨灵验。姑妈经常念佛吃斋,想来认识些姑子,不如请来说说话。”

王夫人点头:“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来。”她立即打发人去请尼姑来说话。

洛阳城本就是佛教气氛浓郁的地方,王夫人沐浴出来,整个人似乎摆脱了刚才的惊惧,显得淡定从容,神清气爽。

周瑞家的进来对王夫人说:“请来了一个尼姑,这尼姑是慧心庵的挂单尼姑,刚来没几天,只剩下她一个,其他尼姑都去庙会了。”

王夫人是求个心安,相信在香火银子的帮衬下,对方会说点吉祥话,没点伶俐的舌头怎么能混到现在。

王夫人看到对方,发现这尼姑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女人,长得眉清目秀,却穿得极其朴素。

王夫人问:“师太从哪里来?”

这尼姑回答:“为斋堂米缸处来。”

王夫人微笑起来:“师太真是性情中人。”

王熙凤大笑,李纨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王夫人说:“我今日在街上听到有人颂《阴骘文》,就想着为儿孙积阴骘,想请教师太,如何做才得法?”

尼姑手中拨弄着念珠,听了沉思一会儿,说道:“临期只恐后悔无及矣!”

王夫人的脸瞬间阴沉,李纨惊讶地看了一下这尼姑,而王熙凤冷笑一声,觉得这尼姑在玩弄唇舌,想要骗更多的钱粮。

尼姑说:“我观夫人,身上有诸多恶行。”

王夫人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

尼姑接着儿说:“夫人有伪善之恶、昏庸之恶,恶在其心恶在其愚。”

一边的周瑞媳妇立即说:“这哪里来的野姑子,快拉出去。”

尼姑坐着没动,王夫人没说话,外面的婆子冲进来架着尼姑就要走。

李纨立即说:“慢着!这尼姑瞎了眼,我们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连院里雀儿也不肯苛待。太太舍米舍粥,这功德必能泽被哥儿、福荫子孙。你这哪里来的尼姑,好不通人情。”

尼姑被架着说:“此乃是最浅层的伪善,对长子,只有‘望子成龙’的遗憾而非真的丧子之痛,要不然为什么对孙儿毫不在意,不仅没教育过孙儿,甚至没过问过衣食住行,夫人慈爱伪善乃是大恶。贵府若是一座大厦,夫人是其中最要紧也是最腐朽的一根梁木。

夫人不必为儿孙积累福报,因果报应就在眼前。”

说完她挣脱开婆子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王夫人反而淡淡的,说道:“都出去吧,我坐会儿。”

就连王熙凤都不敢留,李纨更是头一个离开。

这尼姑从贾家出来,也没回庵堂,而是去了城隍庙,在参与庙会的庞大人群中如鱼儿一般几次转身消失不见。

她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一身白色衣裙出现在了阿松和阿狸跟前。

“属下美岩拜见王子王女。”

两个小孩子坐在小墩墩上,胖嘟嘟的一团。每人抱着一只大碗,里面装着桑葚和樱桃,这两种水果是五月的贡品。

阿松问:“你见到人了?”

美岩回答:“未曾见到那家的男人,只见到了女人,把那女人吓唬了一通。”

阿松皱眉:“吓唬?”他的半张小脸都被桑葚染成了紫色,像一只小花猫!

阿狸问:“什么人?”

美岩立即回答:“是一对恶人。”

阿松说:“早上告诉你了,是妈妈的仇人。”

阿狸转头看着美岩,美岩说:“先吓唬她,您父亲那边将来有抓他,先留他们蹦跶几日。”说完她想了想,跟两个小孩子说:“猫抓老鼠,要有耐心,甚至有时候要先让老鼠累得半死,并非是虐杀,而是在一次次的戏耍中反复确认老鼠没有隐藏的杀招,最后一击毙命。”

两个孩子被她的话哄了一愣一愣的。

站在两个孩子身后的大太监元迁和雷河对视一眼。

美岩这些人是银砂来的,但是他们两个是大明朝的。这娘们不过是个侍卫长,居然敢厚着脸皮教主子了,真没规矩!

这娘们不是个好人啊,该让她学学什么是礼仪了。

元迁从身后宫女手里接了湿手帕,蹲下去把阿松脸上的紫色给擦了擦,轻柔地说:“太子,等会该吃饭了,有肉肉和蛋蛋,这果子先不吃吧。”

那边雷河也这么哄着阿狸。

阿狸犹豫着看着碗,她还想吃点,旁边的阿松听到元迁说完,一头扎进碗里吃了起来,就怕把碗给他拿走了!

元迁不敢再说,万一把太子噎着了,他最轻的处罚就是被拉去打一顿,可以一旦噎出点毛病来,他小命就交代出去了。

阿狸看到阿松在吃,自己也开始拿小胖手把桑葚往嘴里扒拉。雷河也不敢拦着,看着两张刚擦干净的小胖脸又变成了花猫,宫女们赶快换手帕。

就在这时候,宋忠急匆匆走来求见朱雄英。

从他紧蹙的眉目之间就能看出事情棘手,侍卫们快速通传,宋忠没等太久进了乾清宫。

“皇上”宋忠跪下,小心说:“传信来了,有大事要发生在今明两日之间。”

朱雄英把笔放下,说道:“比朕设想的还沉不住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87章 图穷

没迁都之前洛阳的地皮不贵,甚至因为元朝时候各种天灾人祸导致河南山东千里无人烟,需要从山西迁徙大量人口填补,所以河南本地的人口密度不大,洛阳周围的田地价格对于应天府的贵人们来说真的是白菜价。

在迁都的消息还没公布的时候,就有那些靠近中枢的权贵和皇亲国戚悄悄地来洛阳买地,加上为了让卫戍皇城的军户们能拖家带口的安心耕种,皇家控制了洛阳方圆上千里的土地,导致一些消息不够快脸面不够大的权贵没能在洛阳置业。

水溶这些四王八公们没有洛阳附近的地产,但是贾琏有,贾琏有个不大的庄子,闲暇时候还去装一把闲云野鹤给人看。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迁都很多人反对,因为整个朝廷里面南方人占多数,这些人中无论是以前穷苦的淮南勋贵还是富裕的四王八公,他们在江南占据大量土地,不断挤压着朝廷对当地治理,依靠着土地和百姓攫取更多利益,这些人越来越壮大。

应天府除了地理上不适合做京师,在治理方面,被豪强包围,也不适合做京师。迁都后,因为朝廷治理中心向北转移,南方的优势地位一下没了,所有的航运物流和财富都集中到了洛阳,江南的大户人家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

最好的东西不会优先送到江南来了,因为贵人们在洛阳,光是这一项,让很多人的收入骤降。应天府的房价和生活成本一下子崩塌,物资也没那么充裕,普通百姓无所谓,他们需要的本来就少,而且最顶尖的物资他们也享受不到,甚至好一点的东西他们本来也买不起,所以这些变化对普通人没什么影响,但是对过了三十多年好日子的大户人家而言就免不了生出怨气。

朝廷中劝说皇帝把都城迁回应天府的人不在少数,朱雄英数次明确表示不会再回到应天府,他不会回去,朱文昭将来也不会回去,朱文昭的子孙后代更不会回去。

江南大户人家中一些激进的人看到自己的利益受损,且因为端午刺杀案导致四王八公中大部分被杀,豪强的势力大败,北方的官员填补了南方官员的空缺,长此以往,南方豪强把持的上升通道消失,北方的发展将会盖过南方,晋商的财富将会超过浙商。因此他们心一横,杀了朱家人,再造一个皇朝!

历史上维持两代人的朝廷比比皆是,宋齐梁陈这些朝廷都不长命,五代十国这些大部分都是后主胡乱折腾而家国破碎。

这些第二代皇帝们把江山传承下去的是太宗,传不下去的就是后主!

他们决定让朱雄英做个朱后主。

当水溶得知贾家的私兵就藏在贾琏的庄园后,就派人私下里盯着。

小小的庄园里面确实有很多人,就这么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居然有十几个村,密密麻麻地住满了人。

水溶派来的人装作赶路的人进入村子,这个村子是个很正常的村子,满街都是青壮年和老人孩子,鸡飞狗跳邻里骂街处处可闻。这些人围着村子转,再深入村里走动,发现每个村都是上千户人家的大村。

这村里别说藏一万精锐,就是藏一万五也有可能。

水溶大喜,为了以防万一,他还亲自路过了这些村子。各村真的是生机勃勃,各处鸡犬相闻,田地里散落着百姓在耕种,炊烟在村里升起,眼前是富足太平的村子。

他心里满意,让人立即请贾琏来说话。

贾琏没想到对方这么着急,这才几天啊,就想着真造反!不是贾琏看不起水溶,别管人家把水溶吹嘘得多少英勇,水溶没上过战场,而贾琏去过。

贾琏在北平真的跟着冲杀了几次,正经是个杀过人冲过阵有军功的权贵。行伍之间的事贾琏比水溶更懂。

贾琏就问水溶:“老话说‘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也’,凡国家遇有战事,告于祖庙,议于明堂,今日王爷把我叫来,就是要庙算成败。敢问王爷,咱们都准备了什么?各有多少?孙子曰‘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请王爷据实告知。”

粮草辎重你都准备了什么?准备了多少?要派出谁做大将?谁是前锋?针对拱卫洛阳的几支大军要怎么应对?若是在政变过程中出现意外怎么处理?

水溶的打算是:半夜起兵杀入皇宫和基础藩王的王府,砍死朱元璋祖孙和其他朱家藩王,然后颁发圣旨通知改朝换代。

就这么多。

贾琏面无表情,他都不知道这会该做什么表情了。

他问水溶:“你知道夜里攻打皇宫,拱卫皇宫的天子亲军不可能无动于衷,光是拱卫皇城的就是二十二卫,您要怎么应对?”

在锦衣卫改名字的时候,天子亲军也开始改制,把整个天子亲军分成了十二卫,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是里面最招摇最风光的一卫,但是不代表其他十一就是脓包。后来朱雄英宫变成功,但是他对这十二卫不太放心,担心这里面还有老爷子的死忠,因此他自己增设十卫。这二十二卫互相监视防备,有应对各种突发事情的方案,贾琏不觉得水溶能在一晚上攻打下皇宫。

贾琏觉得水溶但凡能有个辅助就不会制定这么粗糙的计划,他小心问:“你就没想过花点钱收买城外的驻军?或者是请王府里面的先生们给您参详一番?”

水溶笑着说:“贾兄弟,区区一个洛阳城,还用不着如此小心。你看着这皇宫固若金汤,其实也就是个大房子,一晚上冲杀就能把事办完。当然了,贾兄弟你说得也对,有些钱该花还是要花的。这样吧,今天你陪本王去你家的庄子里劳军,明日咱们就行动。”

贾琏听出来了,北静王府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就算这座王府的主人是个草包,这一座王府里面的其他人可都是人精,不可能由着水溶这么折腾。

刚才那番说辞就是在搪塞自己,也就是说,自己连知道对方计划的资格都没有。自己父子对水溶的唯一作用是给他提供大军。

贾琏这下真笑了!

水溶在别人跟前或许真的英明神武,在自己跟前就是一坨臭狗屎,连狗屎都不如!

贾琏肚子里骂着对方,笑着说:“你既然说是明日,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去庄子上吧。只是想要调动大军,需要用我祖父留下的令牌,我这就回去拿。”

水溶不放心他,立即说:“我这里有个护卫,为人大胆细心,让他陪着你去。”他压低声音跟贾琏说:“贾兄弟你也知道锦衣卫向来无孔不入,你可要小心啊!”

贾琏知道这是警告,连忙应下,再三说自己一定小心,带着一个侍卫离开了。

水溶看着贾琏走了,站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贾琏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冷哼了一声:“叛徒也配参与庙算!哼!”

五月的天气变化快,刚才还晴空万里,此时已经布满了乌云,水溶抬头看了一眼,就出门去了另一个院子,那个院子里全是王府的幕僚,也是北静王府支撑了这么多年的功臣。他们才是这件大事的真正庙算之人。

同样的乌云下,阿松和阿狸手里拿着小木剑哼哼哈哈打架。

观雨在一边坐着看,她手里也有一柄木剑,看到天上乌云飞快移动,观雨对他们说:“阿松,阿狸,姨妈给你露一手,表演个绝活。”

两个小孩子立即停下打闹,提着小木剑飞奔到观雨面前。观雨抬头看了看周围,找到一个方向,提着自己手中的木剑往前走了几步,扭头对两个小孩子说:“看好了,姨妈这个大招只能用一次。”

两个小孩子立即点点头。

观雨立即举起自己手中的剑,对着乌云大喊一声:“风来!”

大风瞬间来到跟前,吹得在场所有人的衣服腊腊翻飞。两个小孩子瞬间睁大了眼睛,崇拜地看着观雨。阿狸大喊:“姨妈,再来一次!”

观雨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又在外奔波了这么多年,早就能观云知风,不过是想在两个孩子面前装逼,怎么可能有呼风唤雨的本领?这种自然界的大风绝绝不是她会的那个三脚猫功夫能换来的。

观雨蹲下来抱着阿狸说:“好阿狸,那是因为姨妈看到天上云动就知道有风,回头刮风的时候,你们也试试好不好?”

阿狸睁大眼睛半天才弄懂,姨妈原来是骗人的。

她委屈地转头,指着观雨跟阿荣说:“哥,呜呜,姨妈坏!”

不远处躺着的朱元璋转头往孩子哭闹的地方看了一眼,随后收回了目光。

吴诚说:“奴才找人去哄哄吧,里面正商量事儿呢,万一皇上听到公主哭了岂不是心里挂念。”

朱元璋说:“子孙都有子孙福,咱都已经放下不操那么多心了,你怎么还操那么多心?这还真应了那句话,皇帝不急,急你的太监。孩子哭哭闹闹,不是什么大事儿,随她去吧。咱一把年纪了,能把眼下的事儿给管好就行了,将来如何咱看不到听不到管不到。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吴诚应了一声,然而他脸上还带着几分焦虑。毕竟大殿里面商量的不是小事,而是镇压叛乱的大事。遇到这种事情最担心最害怕最惶恐的就是他们这些太监宫女。

朱元璋看出来了,对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太监说:“你这老狗,都已经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没活够吗?”

吴诚吓得赶紧跪在地上。

“起来吧,找个墩子坐下,你也一把年纪了,腿脚也不利索,不用动不动就下跪。放心吧,水溶那小兔崽子压根儿进不了宫,他跟他爹比差得远了。人家都说爹是英雄儿好汉,他们水家是虎父生犬子。水溶就没他爹那种立即去死的魄力。就因为贪生怕死,所以带着人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局面。但凡他有他爹那种魄力,说不定还真能给他们全家上下和那么多追随的幕僚换一线生机。”

朱元璋说了这几句话已经没精神了。

他在昏睡过去之前,声音很轻地说:“又有几个能主动赴死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88章 匕见

麟子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发现整个乾清宫灯火辉煌,她并没有去乾清宫,而是返回了坤宁宫,却没在坤宁宫发现两个孩子。

等到返回坤宁宫后,她才发现今日的乾清宫有些忙。乾清宫偏殿书房朱元璋和两个孩子挤在榻上已经睡了,而朱雄英还在忙。整个书房灯火辉煌,穿着铠甲的人进进出出,各种消息在不断汇总。

麟子知道这是出事儿了,她向着门外的黑暗中走去,越过午门的时候,发现这里非常安静,但是堆满了各种守城器械,那种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充斥着这里。

她越过午门往外走,整个人出了皇宫,感觉到宫外各处并没紧张氛围。

这里虽然有宵禁,也只是禁止在大街上走动,而各坊内不实行宵禁,有的坊内在夜里唱大戏,不少坊间邻居凑过来看戏,叫好声在夜里传了很远。

这时候麟子去了尚善坊。

尚善坊里面静悄悄的,虽然平时这里也很安静,但是今天这里太安静了。正经平静的夜晚,偶尔会几声狗吠,但是今晚上连一丝动静也没有。

麟子这种久经战阵的人对这种气氛太熟悉了,这就是大战前的平静,那种风雨欲来的平静。

她直接去了北静王府,北静王府里面到处都是人,厨房里的厨子在偏院垒了些灶台,不管是大师傅还是切菜的,都在忙着做饭,饼子馒头都抬了出来,给院子里的人送去。

整个北静王府到处都是人,已经人挤人了,却没一丝声响发出。麟子从偏院来到了正院,这时候北静王穿上了盔甲,正和屋子里的心腹们做最后的确认。

一个男人小声说:“坊正是咱们的人,子时一刻打开坊门,街上巡逻的武侯也被咱们打点过了,不会查咱们,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水溶点头说:“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事成了倒也罢了,诸位都是有功之臣。若是事败了,我自然是死不足惜,诸位若是能逃命,要抓紧时间逃命。”

在场的人都在劝说水溶不可如此想,纷纷在水溶面前表忠心。麟子不想看他们表演君臣情深,转身出去,在其他房间里看了看,没有什么特殊发现,反而是看到了贾琏穿着盔甲抱着挎刀呼呼大睡。

贾琏睡的地方不大,就窝在椅子里。麟子弯下腰去看,看到贾琏怀里抱着的刀鞘十分华丽,上面镶嵌了各种宝石。然而贾琏文不成武不就,自从北平回来就没再摸过这把刀。麟子能看出来就是因为这刀鞘上有绿松石,这松石都反白了,如果长时间抚摸,人手上的油脂抹在松石上颜色会非常漂亮,不像现在,颜色不均匀且干巴巴的。

麟子推着贾琏晃了一下,叫道:“贾二,醒醒。”

贾琏的魂魄醒来,看到麟子揉了揉眼,立即站起来:“表姐怎么在这里?”

麟子说:“我就随意逛逛,你怎么也在这里?难不成你造反了?”

“表姐可别乱说,我家世代忠良,我吃大明的禄米长大,怎么能做出造反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情。我这也是没办法,水溶这狗娘养的,拿我全家威胁我,我不得已跟着来了。”

“细说,他怎么威胁你?”

“昨天他哄着我让我交出我祖父留下的私兵,我前脚把私兵移交给他,后脚他派人护送我回家,然后他的人在我们住下来,说什么我但凡不听话,我先杀了我全家祭旗。您是知道的,我媳妇有身孕了,我怎么能狠下心抛弃他们母子,所以就暂时从贼了。”

麟子说:“等会儿,你爷爷留下的私兵不是献给皇帝了吗?”

贾琏嘿嘿笑了几声,生硬地转了话题:“再没想到居然能在夜里梦到表姐,实在是意外。表姐最近可好?端午的粽子吃了吗?回头表姐要是在洛阳过端午,弟弟给您送点,我家的粽子是咸口的,里面的咸蛋黄和腊肉很香,不过吃过的人都说感觉是在吃饭,还说作为粽子,我家的粽子不好吃,要我说他们这是没口福。”

麟子直接说:“你就讲讲你和皇帝你们打算怎么坑水溶。”

贾琏的眼神开始四处瞟,嘴里说:“这我哪里知道!我就知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弟弟我好歹是跟着蓝玉大将军打过蒙古人的,蓝公爷打仗的时候那真是行云流水,没一句废话。水溶造反拖拖拉拉,造反都在不明白,若是真的打仗,被说一万精锐,就是给他十万,也让他一晚上丢光。我就奇怪了,好歹他们水家也是靠军功起家的,怎么隔了几十年打皇宫的计划漏洞百出。真应了那句‘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麟子抱臂,跟贾琏说:“我来告诉你原因吧。”

贾琏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麟子问:“你知道你爷爷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还给了我几箱东西吗?也就是一套银餐具,我卖钱了,还有几箱子书,说是给我的嫁妆,如今这些书是我孩子们的了。除了这些,还有两户家人。”

“家人?”

“就是家生子。”

“哦哦!”

“是跟着贾源上战场的老卒,这些人或许粗鄙,可他们有经验啊,而且都是拿命换出来的经验,是真心忠诚贾家的奴才,愿意为了主人心甘情愿去死的那群人,结果呢,被你们家扫地出门。

不止你们家,其他人家也一样。觉得天下太平了,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时候就嫌弃这些武人粗鄙上不得台面,一心想着过太平日子,想着传承家族,满脑子诗书传家,可都忘了是靠什么有今日的。所以水家这会儿想找个精通战阵的人都找不出来,都是那些白面书生给他们出谋划策,这些人只会纸上谈兵,连赵括都不如,没几个亲临过战场,觉得读过几本书就能推演大战,这就是笑话啊。”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如果真套兵法,最后怎么败的都不知道。

贾琏一时呆住了,这时候门外有人进来,麟子对着贾琏推了一把,他的魂魄回到身体里,整个身体向着一边倒了下,被椅子的扶手拦着,一下子惊醒了。

来人说:“正好贾公爷醒了,如今子时,王爷说该出发了。”

贾琏站起来把刀悬挂在腰带上,扶了扶头盔,说道:“走吧。”

麟子跟着一起出去。

此时王府门外,一万多大军站得整整齐齐,这种有纪律的大军一看就知道精锐,不是那种军纪松散的壮丁们可比的。

这时候有不少幕僚给这些人发银子,发的时候说道:“记住你们吃的是王爷的饭,要听王爷的话,等事成了,各位都是功臣,重重有赏。”

这些出发前的买命钱发了出去,王府里面推出大鼓来,贾琏看了觉得荒谬:你们这是偷袭啊,为什么要敲鼓,就怕人家不知道你们要偷袭?

想起在北平,偷袭的时候都是马裹蹄人衔枚,但凡在这个过程中发出一点声音,就要被督战的人赏一鞭子,严重的能当场把脑袋砍下来。

贾琏心里叹口气:水溶但凡上过战场,就知道这会该直奔皇城而去,这磨磨唧唧让他这个兵混子看了都想踹两脚。

麟子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麟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水溶这是圣贤书读多了,脑子有泡。

这和春秋时候那种君子之战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火光下,有人开始宣读檄文。贾琏心里叹息一声,心想这写的什么玩意!

自己都听不懂,还指望下面这些只会写自己大名的人听得懂。

麟子站在一看,听着这篇檄文,写的骈四俪六非常华丽,旁边听着的人如饮美酒。

麟子心里想着,大概等会儿要宣布七禁令五十四斩,要把这事儿办成誓师大会。

看着这群人也是个个饱读诗书,怎么就不知道“征、伐、侵、袭、讨、攻”的区别。这种宣读檄文,有点将环节,三令五申七禁令五十四斩的排场只能在征、伐、讨、攻之前出现,这真是把自己当盘菜了。

随即麟子想通了,人家不觉得这是偷袭,这是有道伐无道,朱雄英就是个无道昏君啊!

在这繁文缛节中,麟子就对着黑暗里的那些人看了起来。这里面有很多衣冠楚楚的大人物,其中站位靠前的就是贾政,麟子一眼就看到了他。

麟子很多年没见过贾政了,她记得上次见到贾政还是小时候。

这些年过去了,贾政还是养尊处优的大老爷,站在这里身材魁伟,面容端肃,言语沉稳,自有一番威严气象。这是一个很标准的儒家士大夫。

麟子的眼光掠过他看向其他人,每个人都是端方守礼的庸官,治国无方的腐儒。

在麟子无聊地对着左右两边的人看了几遍后,这繁文缛节进行到了点将环节。

贾琏打起精神,自己该上场了,然而水溶把这次的攻打皇城交给了另外一个人,前京营游击定城侯之孙谢鲸。

之所以说是“前定城侯”是因为前几日他全家已经被押送刑场砍了脑袋,而谢鲸属于逃过一劫,目前是刑部的在逃案犯。

谢鲸自然对朱家祖孙恨之入骨,全家上百条人命,几代人的积累,都在那荒唐的刺杀后戛然而止飞灰湮灭付之一炬!

此时水溶大手一挥:“发兵”!

大军沉默着开拔,如洪流一般悄无声息又威风凛凛地朝着坊门进发,看到的人无不称赞这是虎贲军在世!

贾琏被裹挟着出了坊间门来到了大街上,皇城前面的大街叫作御街,街道的两侧分别是尚善坊和大同坊,大军出来后就进入了御街。

这样庞大的队伍越靠近皇宫越容易被发现,于是很快就有人拦着他们前进,皇城的墙头上瞬间点燃无数灯笼火把。能在下面看到城墙上人影跑动,各处兵器架设。

谢鲸说:“王爷,下令攻城吧!”此时是最好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今晚上真的功亏一篑了。

水溶却说:“叫朱雄英出来见我!”

整个现场静悄悄的,城墙上的人也非常惊讶,没想到水溶是这反应。随即有人笑起来:“逆贼,天子乃千金之躯,出则地动山摇,你一个区区逆贼,岂能见到天子!只要天子一句话,就有人擒你下马。”

贾琏被裹挟着,他在水溶的造反团队中地位尴尬,不被信任,距离水溶很远,想要亲自抓住逆贼有点难。

贾琏叹息:这大好功劳就这么看着没了,心疼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89章 张网

当年汉末,大将军何进为了除掉十常侍准备召董卓进京,曹操反对,说了一句:“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

眼下亦是如此,水溶叛乱,只需要一悍卒把他擒获就足够了,何必烽火连天引得洛阳动荡,天下震怖。

城墙上的人在训斥完水溶后大声说:“贾琏,陛下问你为何还不动手。”

贾琏嘴里藏着一枚小哨子,在众人惊诧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忽然吹响,整个叛乱队伍迅速调转枪头,血腥屠杀立即发生,围绕在水溶身边的幕僚亲兵们瞬间被砍,水溶被拖下马摁在地上,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水溶大喊:“贾琏,我待你不薄,你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贾琏冷哼一声,没搭理他,和这人多说一句话就是浪费时间,他对周围的人说:“按计划清理洛阳城!”

随后这些大军和埋伏在街道上的锦衣卫一起冲进来尚善坊,尚善坊在锦衣卫眼里就是个贼窝,此时很多人家都在查抄之列。

有太监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奔入乾清宫,随后车大蓬进入大殿,压低声音躬身禀告:“皇爷,成了。叛逆头目水溶被宋忠宋大人押送走了。”

朱雄英点头,他打了个哈欠,这两日熬夜,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跟针扎一样,此时急需休息。

他说:“让他们提高警惕,必有余孽逃窜,这几日洛阳城中不太平,各处都要留心。”

“是。”

朱雄英摆摆手让车大蓬退下,他起来走到了榻前,也不想再挪动,反正这天气就是不盖被子也不觉得冷,就歪在榻上跟着一起睡。

而麟子没回去,她现在对贾政很关注,想要知道此人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她眨眼回到了北静王府,此时的王府安静下来,女眷都在后院,而男人们都在前院。农历五月十五前后,月光大亮,没了刚才誓师时候的火把,星星点点一点烛光挡住明月的光辉,月光洒向大地,在这上下空明的夜晚,很多人都盼着水溶旗开得胜。

他们在前院安静地说话,然而过了一会,没听到拼杀声都觉得奇怪。

从这里到皇宫的距离不远,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你已经开始交手,守卫皇宫的卫队不是吃素的,两方交手肯定是喊杀声震天,皇宫前面更是火光冲天,怎么现在没一点动静。

王夫人的陪房周瑞钱华等人跟在贾政身边,钱华小声说:“老爷,不对劲,赶紧走吧。”

贾政的脸立即拉下来,他还知道要小声说话:“不可胡说!王爷必然旗开得胜,这些老大人们都没走,他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身边更有出谋划策的高人,他们都没有走,你们嚷嚷着走,这成何体统!”

几个陪房对视了一眼,周瑞说:“老爷,不如做两手打算,您先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说话,一旦事情有变,咱们立即逃走。要是事情顺利,您再走出来,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有道理,贾政站起来和墙边几个人说话去了。

而这些下人们已经开始规划起逃走的路线,如果失败,荣国府贾琏参与了这件事,荣国府那边不能去了,但是夜里的坊门也不好出,就算是出来,很难在宵禁的大陆上走远,所以等会儿还要躲在尚善坊。

这里谁家最可靠呢?

思来想去,还是贾代善的庶出兄弟们的家里安全,如贾代儒贾代修这两家。毕竟从前几户被抄的实情来看,旁支被牵连的机会不多,所以这群人就选定了贾代儒家里,这家里人口简单,只有老夫妻带着一个孙子贾瑞,顶多还有些下人,属于这里的破落户,这些陪房们觉得有本事拿捏贾代儒一家,能安全地躲几日。

这时候外面声音嘈杂,有人跑着进来大喊:“不好了,锦衣卫冲进来了,他们挑着王爷的衣服,王爷出事儿了!”

整个院子瞬间炸锅,几个陪房立即搭人梯让贾政逃命。

贾政浑身都软了,哆哆嗦嗦腿都抬不起来,看他这样子,陪房之一的赵国基立即说:“我背着老爷!”

贾政立即趴在赵国基的背上,赵国基踩着其他人翻上墙头滑了下去,很快其他人也趴了出来。锦衣卫的声音就在附近,有人大喊:“快快快,包围王府,不要走脱了一人。”

几个人立即背着贾政闷头就跑,好在这里距离贾代儒家不远,周瑞喘着气拍着门,也不敢大声喊,只是一味拍门。

“谁啊?半夜三更来敲门。”

贾代儒家的小门被打开,一个年轻人伸出头看了看。“你们是谁?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洛阳,天子脚下!你们这种半夜上门的君子们就不怕告官吗?”

这年轻人把一群人当成打劫偷盗的了。

周瑞说:“告你爷爷!你看看我是谁?”

这小伙子眯着眼看了看,立即说:“你不是政老爷家的周大爷吗?”

“小子,认得我就好说,”周瑞一把将人推开,几个人推门而入。

钱华把门关上,插上门闩,对年轻人问道:“太爷呢?”

这个年轻人说:“太爷自然睡着呢,你是钱大爷?”

钱华不搭理他,说道:“瑞哥儿呢?”

年轻人在月光下数了数这几个人,语调稍微有些变化:“瑞哥儿前几日被太爷送学堂了,你们背的是谁?怎么半夜到这里了?你们进门我该怎么跟太爷说?”

周瑞说:“这是我们老爷,现在先不说,你赶紧找房子安置我们老爷,明日我们老爷再给太爷请安。”

“好说。”

这时候门外有火光蜿蜒而至,挨家挨户地敲门搜查。

贾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候几个婆子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急匆匆过来,大家来的时候有的在笼着头发有的在系着扣子,前面一个山东口音的管事问:“怎么回事?”

年轻人说:“是本家的政老爷来了,外面正搜查呢。”

一个婆子问:“搜查什么?”

这时候锦衣卫查到了隔壁,大声呵斥:“快开门,锦衣卫奉命搜查叛逆,数到三不开门拆了你们全家。”

隔壁鸡飞狗跳,山东口音的管事说:“去把政老爷送瑞大爷房间,就说他是咱家瑞大爷!”

有人带路,周瑞他们带着贾政去了贾瑞的院子。

钱华多了个心眼,留下应付锦衣卫。

很快锦衣卫查到了这里,拍了几下门,年轻人打开了门。

锦衣卫还要拍,门已经开了。

拍门的锦衣卫说:“你们家动作挺利索的啊!”

年轻人笑着说:“隔壁那么大的动静,我们听到了,这不,您一拍门我就开门。”

说话的时候一队锦衣卫急匆匆地闯入,拍门的锦衣卫说:“我们公务在身奉命搜查叛逆,尔等不得阻拦,你们家几口人?”

“一共十二口人,我们太爷和老太太,还有个正读书的哥儿,剩下的都是侍奉的人,加起来一共十二口。”

火把下拍门的锦衣卫把花名册拿出来,翻开看:“贾代儒,十二口人,对上了。要是你们院子里多出一口人,你们都要讲清楚来历,要不然,哼哼!”

年轻人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我家都是本分人家,断然不会勾结叛逆。”

锦衣卫眉头一皱:“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年轻人一把拉着锦衣卫出门了,拍门的锦衣卫说:“你好好说话,拉拉扯扯干什么。”

两个人拉扯着出了大门,把这一切目睹下来的钱华心里震动。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不认识这家的人,按道理说贾代儒家的奴仆他们是认识的,可现在居然不认识。

钱华顿时觉得不好,这时候锦衣卫们出来了,急匆匆出门,和门口拿着花名册的人耳语了几句,这群人立即奔向下一家。

年轻人回来关上门。

钱华立即问:“各位,看着眼生啊,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年轻人把门关上:“我们是太爷前不久买来的,钱大爷不认识我们也说得过去我们认识你们就够了。”

“胡说,儒太爷家的日子不好过,经常打秋风,怎么可能买得起奴仆!”

这时候一个婆子就说:“你也知道贾代儒一家日子拮据啊?我们花了五千两银子把这里买下来了。这价钱足够他们在别的坊买比这个更大的院子,还能给他孙子找好学堂再娶一位贤妻。那位老先生带着老妻和孙子高兴地搬走了。”

钱华问:“你们是什么?”

“请君入瓮的人!”

这些人说完推着钱华进了后院。

钱华整个人如遭雷击,刚入后院就看到周瑞站在院子里,两人立即凑一起,其他人也不在意,任凭他们两个说话。

周瑞先说:“不对劲,刚才锦衣卫撞见老爷来,还把人认了出来,结果这里的人在锦衣卫耳边说了几句,给他们看了一个东西,锦衣卫就离开了。”

钱华追问:“什么东西?”

“天太黑,我没看清。”

钱华再问:“现在是什么意思?”

“这群人不愿意说身份,只说还要再等一个人,人到齐了一起说话。”

钱华小声说:“这真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想办法跑吧。”

周瑞叹息:跑不掉啊!

谁这是盯上了自己老爷?自家老爷平时不做官,也没得罪人,人家怎么好费心机把老爷扣下呢?

想不通啊!

钱华也叹息,怎么就这么倒霉,怎么就直奔贾代儒家里来了!他突然想起刚才有人说山东口音,山东口音?

他脱口而出:银砂卫!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390章 捕捉

麟子全程跟着贾政在夜里逃命,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知道等待着贾政的会是什么,她对于自己的下属还是认得的。

麟子看贾政强撑着质问这些白衣卫:“你们是那逆女派来杀人灭口的吗?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乃是她父,你们这么做是要让她背上弑父杀亲的罪名吗?”

麟子这时候想笑。

二十多年前他选择斩断父女缘分,二十多年后居然还觍着脸说自己是“逆女”!

看着眼前的场景麟子才彻底明白,怨恨归怨恨,自己对他们压根没有任何期待自然也没有任何感情。此时看着贾政陷入绝路,她居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真是太好了,恨一个人要浪费很多精力和情绪,这种不当回事才是最舒服的。

她不想看贾政色厉内荏地大吼大叫,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看这个没意思,她转头就走,打算先去看看孩子,宝贵的时间要花在孩子身上,如今孩子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才是她的命根子。而其他人都是过客,区区过客,压根不用多给一点眼神。

麟子没有飞回皇宫,而是从混乱的尚善坊走出去,她打算感受一下造反后的混乱。实际上整个洛阳城并没有混乱起来,也就是尚善坊的百姓受到了惊吓,其他人坊大部分都是已经陷入了睡眠中。

来到了御街上,此时的街道上非常安静,一个人都没有,似乎刚才的兵变就是一场笑话。麟子慢慢地走着,直到走到尽头看到高大的皇城城门才停下脚步。

哪怕知道这是自己家的门,但是麟子还是觉得这不是家。

她感觉自己是把两个孩子寄养在这里,家大概是麒麟镇上的青莲观吧。

她带着一肚子伤春悲秋去找两个孩子,最后在偏殿找到了,虽然老朱也在这里睡,但是不影响麟子看孩子。

这时候阿狸翻身抱着阿松,迷迷糊糊之间看到麟子站在榻边,猛地张开眼后却什么都没看到,她立即坐起来对着麟子站着的位置大喊:“娘!”

朱元璋人老觉轻,立即被惊醒。

他看到阿狸醒来,说道:“别闹了,睡吧,睡得多长得高。”

阿狸仍然用小胖手指着麟子站的地方说:“我看到我妈妈了,我妈妈就在这里。”

朱元璋往榻边看了看,那里空空如也,被这动静引来的宫女们也走了进来。她们举着灯烛靠近,光线明亮后,朱元璋浑浊的老严看到阿狸信誓旦旦,再看到空空如也的榻边,就问:“你睡糊涂了吧?”

“才没有!我妈妈刚才就在这里。”

“说得瘆人!咱年纪大了不和你们一起睡了。”宫女赶紧扶着他坐起来,朱元璋说:“把皇帝叫醒,咱要问他话。”

朱雄英被宫女推醒,刚要说话,阿狸立即从阿松身上跨过去扑倒了朱雄英的怀里,在扑过去的时候还踩了阿松一脚,把阿松给踩醒来。

“爹,我看到妈妈了,妈妈就站在你旁边。”

朱雄英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下,他心里知道麟子真的在这里,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叫醒自己就被阿狸看到了。

但是这种事情不能说,朱雄英抱着女儿胖乎乎的小身子安慰说:“你大概是做梦了,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可能是太想你妈妈了。”

“不是的不是的,阿狸看到了。”

这时候朱元璋已经被宫女扶着下了榻,他说道:“小丫头刚才神神叨叨的,你好好地哄一哄她。”说到这里,朱元璋想了想,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清楚,因为朱元璋怀疑麟子可能有难,只不过距离太远洛阳这边得不到消息,他们母女连心,大概孩子感受到了什么。

只是这话说出来只会让孙儿担心,所以朱元璋打算私下派人询问孙媳妇儿最近是否安康,又是否在海上遭遇了劫难。

阿松也醒了,坐起来揉着眼睛,但是两眼睁不开,因为特别困又特别累,直接歪倒在了朱雄英身上接着睡。

朱雄英看到朱元璋准备出去,立即说:“爷爷,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出去问问外边的叛乱镇压得怎么样了?若是平息了就回西苑。”

朱雄英立即说:“已经结束了,外边正在搜查余孽。”

朱元璋哼了一声:“知道了,你哄孩子吧,咱回去了。”说完带着人离开了乾清宫。

要不是因为怀里抱着孩子,而且孩子这个时候在闹,朱雄英肯定要送爷爷离开,这时候他看着老爷子苍老蹒跚的背影融入黑暗当中忍不住叹息一声。

朱雄英拍着阿狸:“睡吧,说不定能在梦里看到你妈妈。咱们一块睡,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呀?”

阿里哼唧了几声,躺下去之后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小身子摊成了一个“大”字。宫女捧着睡衣来请朱雄英换衣服,朱雄英摆了摆手:“算了,过一会儿天就亮了,不那么麻烦。你们退下,朕睡一会儿,待会儿上朝前把朕叫醒。”

宫女退下,朱雄英很快陷入睡眠中,麟子将魂魄从身体里一把扯了出来。

朱雄云看到麟子笑着说:“我就知道是你来了,阿狸是不是有一些神异在身上,她已经看到你两次了。”

麟子不知道,麟子解释不清楚。

朱雄英对这件事持乐观态度,在他看来麟子身上就有一些神奇的地方,那么作为女儿的阿狸自然也继承了一些。看到麟子皱眉解释不出来,他就说:“不要想那么多了,从上次到这次,这中间阿狸表现得都挺好,能吃能睡,想来是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

民间确实有这种说法,对于这种玄学,麟子是不太了解更不明白,因此也没多说。

朱雄英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外边叛乱你看到了吗?”

说到这个麟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了,看得我想笑,连话本子上都写不出这么粗糙的造反。”

朱雄英忍不住说:“他这种造反不算粗糙,相反还非常精细。实际上很多成功的造反起初都非常粗糙,只不过因为后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胜,以至于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千辛万苦谋划的结果。你想想大泽乡起义,鱼腹藏书算不算粗糙?说起大泽乡起义那就远了,就说最近,几十年前在黄河里面挖出一尊石人,一群人就能造反,这计划也粗糙。造反成功与否从来不看计划是否粗糙,而是要看民心向背。”

麟子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高见。”

朱雄英说:“那是因为我也是造反上位的呀!对于造反,我是特意揣摩过的。”

他不说麟子差点忘了朱雄英当年是宫变上位,这位还是认真分析并且付诸实践的主儿。

朱雄英拉着麟子走出大殿,对麟子说:“我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这天下早晚是我的,更主要的原因是爷爷杀人如麻,从宫里到宫外都非常怕他,这些人都迫不及待地想换上一个温和的皇帝,因此我上位才如此的简单容易。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水溶为什么觉得他能成功上位?就靠他身后那些江南地主?”

说到江南地主,麟子想起刚才在王府里面看到那些昔日十分威严的老爷们一瞬间惶惶如丧家之犬,逃命的时候真的手脚并用,个个屁滚尿流,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哪里还有一点威严的模样。

麟子说:“我刚才在王府里面看着呢,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只是你明天看名单的时候就知道走脱了一些人,这里面就有贾政。”

朱雄英挑眉笑着说:“他居然能走脱得了?我记得他这个人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他是怎么在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包围下逃出去的?”

麟子说:“他逃出去是因为他有一群忠心的奴才,你别小看这些人家,就拿贾政来说,虽然落魄了,但是忠心的奴才还是有几个的。只是他运气不好,逃出来之后一头扎进了网里,就好像一只飞蛾扑进了蜘蛛网,此时已经动弹不得了。”

麟子说到这里赶快向朱雄英解释自己没有下过捕捉贾政夫妇的命令,或许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所以她这个时候想带着朱雄英去找观雨,问观雨这是谁安排的?这么解释的目的就是告诉朱雄英自己并没有插手洛阳各项事务的打算。

尽管现在夫妻两个关系特别好,但是人心易变,若是将来有一个人变了心,今日这种小事在将来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就会成为两个人之间的一根刺,拔不掉去不了。

虽然两个人很恩爱,目前来看也没有婚变的兆头,然而麟子对婚姻还是充满了戒备,时时刻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同时也时刻留意不为自己的婚姻埋雷。

朱雄英看麟子急忙解释,忍不住笑起来,抱住了麟子在她脑门上亲了一下。

“这件事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更多,你别去找你师妹了,你师妹也是听令行事。真正的幕后主使是咱们的宝贝闺女和儿子。”

“啊?”麟子很惊讶,麟子不相信,麟子觉得自己的孩子还小,怎么可能对这种事情上心。

“孩子想给你出口气。”朱雄英搂着麟子的肩膀往宫外去,“这会儿贾王氏应该也落网了,明日他们夫妻两个就会见面。”

“然后呢?”麟子着急地问:“是杀了他们吗?”她是觉得两个孩子太小,如果下令杀人,那么将来很可能习惯草菅人命。

“没有,孩子没有下令杀他们。”朱雄英低头看着麟子:“你这么在意他们的生死,是因为不想让孩子手上沾血还是在乎他们老夫妻?”

“我不想管他们的死活,我姓郑,他们姓贾,压根不是一家人,他们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我在意的是咱们的孩子,他们太小了,我担心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人的生死,养成习惯之后,这两个孩子不把人命当命。视众生为蝼蚁,将来只怕是祸害。”

“你放心,孩子的原话是吓唬他们,打他们的板子,把人吓唬够了交给衙门处置。走吧,你既然已经看过那位贾大人了,咱们就没必要再去一遍,不如看看那位贾王氏,这位最近被折腾的身心俱备,只怕这时候更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个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