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弄鬼
入夜之后王夫人就在求神拜佛。
她盼着今日水溶旗开得胜,他们这些攀附在水溶身上的人也能一飞冲天。然而王夫人养尊处优惯了,没熬过夜,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连着打瞌睡。不仅是她,她身边的丫鬟们也困意连连,坐在蒲团上睡着了。
王夫人的脑袋一点点的,整个人向下栽倒的时候身体突然一怔惊醒过来,抬头就看到菩萨慈祥的面容隐在暗处,隐约之间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心头突然冒出个念头:礼佛的时候睡着是不是对菩萨大不敬?
万一菩萨生气了保佑自己怎么办?
她立即直起身子嘴里开始求饶,却用余光看到了身边的丫鬟们也在打瞌睡。王夫人大怒,一巴掌打过去,连着打了几巴掌,这些丫鬟一人被赏了一个嘴巴子。
王夫人大怒之下骂出来:“下作的小娼妇,这里是你们能睡的地方吗?没丁点规矩,早晚把你们赶出去让你们老子娘领出去配人!”
几个丫鬟立即求饶,王夫人被求饶声弄得更加焦虑,心神不宁,她自从上次去了城隍庙回来后就变得焦虑敏感,这个那个人的精神都绷直了,很难放松下来。
她刚要再骂,鼻尖闻到香烛燃烧的味道,突然想起这是在佛前,她立即屏气凝神,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开始祈求菩萨原谅。
念叨了几句之后她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淡定从容,淡淡地说:“罢了,这次饶了你们,去外面跪着吧。”
几个丫鬟连连谢恩,盛赞太太慈悲,随后跪在了门外。
王夫人接着念经,但是她的内心从未平静,甚至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时间越往后她这种预感越强,强到甚至心脏似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王夫人在想:是不是要出事儿啊!
该不会这次起事要失败吧?
如果失败了?
没来由地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鼓词,鼓词里面一句句在脑海里过一遍,让她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
她在佛前待不住了!
夜里静悄悄,在这种环境里面她越想越怕,背后渗出几分寒意来。
王夫人心里面的惶恐越来越大,她忍不住在心里面念叨:“珠儿,元春,我的儿,如今咱们家到了要紧的时候,这事儿能不能成你们晚上给娘托梦捎个信儿。”
这些话刚冒出来,突然听见外面有女子的叹息声响了起来。这声音听着像是江南口音,跪着的丫鬟突然说:“大姑娘!这难道是咱们家大姑娘!”
另外几个丫鬟赶紧呵斥:“别说话,别让太太听见了。”
王夫人已经听见了,她心里刚念叨完就出现这样的动静,王夫人觉得这是女儿在为自己示警!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将缥缥缈缈的女声送了过来:“母亲,快走吧,起风了,儿的时间不多了,别再惦记着那年的灯了。”
这是正经的应天府口音,有九成像贾元春,声音穿庭过院到王夫人耳边的时候,她经不能分辨到底是不是自己女儿的声音。
王夫人听了之后心里面大惊!
她坚信这话是贾元春说的,因为有一年过元宵,荣国府里面赏花灯,那个时候贾代善还在世,宫中赏赐下来了一对宫灯,据说是宫里面用过的。荣国府上上下下都将这一对宫灯当作宝贝,高高挂起,周围又挂满了小灯,呈现一种众星拱月的形态。
当时贾元春年纪小正是娇憨的时候,而那个时候的王夫人是荣国府的当家夫人,也正是威风八面的时候。
母女两个在元宵夜一起赏灯,王夫人抱着贾元春给她指宫灯上面雕刻的盘龙。当时贾元春年纪小,忍不住问:“这不过是宫里面的破烂,如今过新年了,他们换新灯把这没人要的破烂给咱们,为什么咱们还要当宝贝?”
王夫人赶快捂着贾元春的嘴:“可不能这么说,宫里面的破烂有些人想求都求不来。破烂虽然是宫中的破烂,但是到外边可是万金不换的好东西”。
当时的王夫人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两盏宫灯,语带羡慕地跟女儿说:“这哪里是两盏灯,这就是富贵呀!宫里面露出来一星半点儿已经给咱们家带来了如此富贵,用上了新宫灯的人已经是顶顶富贵了。”
当时的王夫人搂着女儿再三嘱咐:“我的儿、乖孩子,你一定要成那顶顶富贵的人。”
如今隔着风送来了一句话,明着说不要再惦记宫中的宫灯,实际上是劝她不要再惦记富贵。
王夫人这个时候手脚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
外边的丫鬟听见扑通一声,佛堂里面似乎有重物落地。几个丫鬟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悄悄地说:“会不会是太太听见大小姐的声音,突然晕倒了?”
有一个丫鬟小声警告:“可千万不要去看,万一再激怒太太,咱们就真的倒霉了。”
另外一个说:“如果太太真的倒了,咱们不去扶,回头老爷会不会生气?毕竟前几日太太才请过大夫。”
几个丫鬟对视几眼,最后想着法不责众,大家一块儿去看,回头要是出事儿了,大家一块儿背锅。几个人磨磨唧唧地过去,扒着门缝一看王夫人倒在地上。
“不好了,太太晕倒了!”
这几个丫鬟赶快叫了婆子,将王夫人背到卧室,这个时候请大夫不太好请,这几个丫鬟只能学着前几天王夫人晕厥时候的处理办法,将厚厚的毯子裹在王夫人身上,有丫鬟大的胆子,使劲掐着王夫人的人中和虎口,折腾了一会儿王夫人果然恢复了一些。
王夫人说:“快去找老爷,快去收拾东西,咱们回南边去,明天一早就走!”
几个丫鬟对视了一眼,有个悄悄说:“太太,老爷今日不在家。”
不仅不在家,还不在本坊,坊门一关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出不去,除非有宫中的令牌。可是像王夫人和贾政的家庭哪里有本事弄到宫中的腰牌。自从贾代善去世之后贾政已经用不了荣国府的招牌了,更别说弄到宝贵的令牌。
王夫人听完之后如遭雷击!
她一直觉得贾元春这个孩子有大造化,有更大造化的是贾宝玉,毕竟贾宝玉含玉而生。可是就现实而言有大造化的是郑麟子!
王夫人认为前几天在城隍庙附近,那带着复仇快意的鼓词是第一次示警,今日是第二次示警,下一次可能是贾宝玉示警。事不过三,真的到第三次的时候,那就是大危险靠近的时候。
王夫人觉得还有时间。
她立即坐起来,把裹在身上的毯子甩到一边歇斯底里地吩咐:“快收拾东西回南边,把细软都带上,房契地契不能落下。周瑞家的,你明天跟你男人说一早就去南关码头雇船,咱们走得越快越好!”
她面前的这群婆子大部分都是她的陪房奴仆,因为周瑞一家负责出行,所以这事儿直接吩咐周瑞家的就行。
周瑞家的觉得太太今天晚上像是中邪了一样,这样子有点不对劲!
但是周瑞家的不敢说,她只是问:“要几艘船?要不然等到中午再走,需要去找老太太辞行,再看看能不能把宝二爷和三姑娘也带走。”
“不带!谁都不带!兰小子他们娘俩也不带!”
这下大家都觉得她中邪了,往日最爱的儿子和最重要的孙子都不带了,与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
有人悄悄说刚才大姑娘显灵,或许是大姑娘的冤魂冲撞了太太。
大家觉得这说得过去,就在几个陪房婆子想劝劝王夫人的时候外边突然一声锣鼓响,锣鼓巨大的响声传递在四周。在众人还不知道这怎么回事的时候,外边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唢呐声。
唢呐这种乐器嗓门最亮,关键是这乐器贯穿了人的一生,喜事儿上吹它,丧事上也吹它,简直是从头吹到死。
大家只是听得莫名其妙,王夫人听得心头狂跳。
“大半夜是谁在外面作妖,赶走他,快赶走他!”
王夫人的话才说完,外边突然有人大哭起来。还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群人在哭,这种哭加上唢呐声就是活脱脱的一出大出殡。
哭声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我的娘啊,我的娘啊!时间到了,你可算是死了!”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只觉得这哭声也太荒唐了,哪有盼着自己亲娘死的。可是外面又那么的热闹,唢呐声,锣鼓声,又加上哭丧声,把这里衬托的如坟墓一般安静。
周瑞家的顿时反应过来,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虽然这一处坊间不如靠近皇宫的尚善坊,但是住的也都是大户人家,不会办出半夜哭丧这种无礼的事情。这只能说有人故意在外边哭丧,她对外边说:“找几个健壮的婆子把人赶走!”
这样一说大家都反应了过来,都说外边有人装神弄鬼,让家里面的护院家丁们出去看看。
家丁出去之后,门口安安静静,在周围房前院后查找一番没发现任何痕迹。立即进来报告王夫人,王夫人此时风声鹤唳,如同惊弓之鸟。
她此时内心如天人交战,一方面觉得这是人祸,必定有人要算计自己。一方面觉得这是鬼魂作祟,毕竟刚才女儿才露面,可见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鬼神。
就在这个时候哭声又起,但是这次哭的内容不一样了,这一次是纯哭,哭声哀绝,像是哭哑了嗓子哭不出声音一样,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而王夫人这个时候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怕了,已经在瑟瑟发抖。
此时麟子和朱雄英就站在贾政的家门前。
朱雄英看穿夜行衣的一群人蹲在树上,有些人吹喇叭,有些人敲大锣。忍不住问麟子:“不是还有一群人哭吗?哭的人在哪儿?也让我看看这出大出殡。”
麟子叹口气:“让你见笑了,我以为观雨能弄点狠的,没想到……观雨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还不狠?”朱雄英指着作为几处府邸说:“把左邻右舍都吓得瑟瑟发抖,他们哭丧的动静真的是太吓人了。”
特别是夜里,哭声听着特别渗人。
麟子笑了笑没说话,要知道当年师门为了传承下去,没少吸收旁门左道。像是弄小鬼啊,扎小人啊,这些都会一手,对于普通人而言,师门要真的诅咒人家,那是一咒一个准!
麟子还以为观雨今天会弄一群小鬼来把贾家闹得鸡犬不宁,借着小鬼弄死几个人,让那血腥的场面当场吓死几个,没想到这还真是吓唬贾家。
麟子说:“观雨这手段简直是小打小闹,走,我带你进去玩一玩。”
“你先跟我说他们哭丧的人蹲在哪儿?”
“你怎么就这么好奇?”
“是你跟我说当年你去水寨参加葬礼,他们哭得很有特色,我想着大概这些人是参与过当年哭丧的那群人,要不然怎么哭得如此凄凄惨惨。”完全是他想起麟子描述的内容,所以他想亲眼见识一下。
麟子说:“让你失望了,你的好奇满足不了,只要是说不出人话的哭声都不是人哭的。”麟子用手向上指了指,皎洁的月光下穿着夜行衣的白衣卫藏在树冠里。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他们,然而麟子觉得大概自己的魂魄是一条黑龙,因此天生亲近水,他听到了树上有哗啦的水声,声音很微小。她就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哭的是大鲵。也就是娃娃鱼,娃娃鱼发出来的动静很像是哭。”
对于大鲵钟雄英只听过没见过。
“真的假的?”
“真的!白衣卫里面有一半是汉人,另外一半就是银砂国和真真省的人,他们祖祖辈辈都吃鱼,乱七八糟的鱼都认识,想出用大鲵吓唬人的招数一点儿都不令我感到意外。”
“我想看看!”
树冠里面挂着几只水桶,水桶里面就是大鲵,连着一排树冠里面都有装大鲵的桶被挂上去。所以每次桶里面的大鲵嚎叫起来就像是一群人在哭。
朱雄英魂魄挂在树冠上在看大鲵这种丑东西,麟子喊了两声才飘下来和麟子一起进入了贾家。
麟子来此的目的就是吓唬人。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态度,麟子来到了王凤的房间里,将其中一只烛台移动,端到了王夫人面前。而在其他人看来,就是突然之间一只烛台飘了起来,飘飘然来到了大家面前。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烛台飘到了跟前,随后突然咣叽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这时候婆子丫鬟们一起尖叫:“鬼啊!”
王夫人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那些丫鬟们年纪小,此时拔腿就跑,他们跑了之后恐慌在蔓延,婆子们也拔腿就跑。一瞬间屋子里面就剩下一个晕倒的王夫人。
麟子看到断成两节的烛台和熄灭的蜡烛,再看看晕过去的王夫人,忍不住说:“是我冤枉观雨了。”
这真不禁吓!
这时候外边跳起来一个穿夜行衣的人,三两下跳跃到了王夫人身边,伸手在他鼻孔前试探了一下呼吸,随后又把手指搭在了王夫人的脖颈上,确认人没死之后出去了。
朱雄英说:“我瞧着她也不是胆小,主要是刚才他们一环扣一环,积累到如此地步让你摔了一只烛台摘了桃子,把吓晕人的功劳抢到了你的手里。接下来怎么办?”
麟子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对于这些人来说,命倒是其次,富贵才是最要紧的,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富贵消亡,这才是最痛苦的一件事。不管是秋后问斩也罢,流放三千里也罢,活着吃苦对他们而言才是十八层地狱。”
麟子说完转身就走,朱雄英跟了上去。
朱雄英问:“他们家这几个孩子怎么说?年纪都不大,最大的贾宝玉如今也一团孩子气。要是治罪,不满十五岁也上不了刑场,十有八九会被流放。”
“那就流放。他们贾家的事情与我郑家人何干?往后他们家的事情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这时候整个府邸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鬼的说法,传得到处都是。王夫人管家本就松散,她向来在意自己慈悲名声,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说家中的婆子爱打牌,经常趁着晚上当值聚众夜赌。王夫人不是不知道,而是警告了几次之后就罢开手不再管这事儿了。
如今正房里面发生的事情随着这些夜里赌钱的婆子传到了全家各个角落。
李纨的房间门被拍响,丫鬟进入这位珠大奶奶的卧室,在她耳边把刚才的事情悄悄地说了。
李纨对于小丫鬟嘴里的闹鬼不感一点兴趣,她反复追问小丫鬟:“我再问你一遍,你说的是真的吗?太太真的说不带我和兰哥走?”
“嗯,不仅不带您和兰哥走,连宝二爷他也不管了。”
这句话李纨压根没有听,她此时非常愤怒。自己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成了寡妇,对于这件事儿李纨只觉得自己命苦,这事儿怪不了别人。
但是她和贾兰这对母子被漠视,这种苦李纨吃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得知婆婆公公逃命的时候不带自己母子这个消息后爆发了。
贾政夫妻两个要做什么别人或许能猜得到,李纨是肯定知道的,因为她娘家李家也是此次事情的参与者之一。李家不论男女都读过书,对于造反失败是什么下场李纨太清楚了。
李纨这些年光吃不吐攒了很多钱,再加上嫁妆,他们母子两个积累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然而这个时候李纨十分冷静果决地决定趁乱逃走!
什么财富,什么身份,什么富贵,通通抛弃,要在这混乱的时候抓紧机会赶紧逃,迟了就真的没命了。
她立即让人叫上自己的陪房,又让自己的丫鬟收拾了一些贵重的细软,随后让力气大一点的丫鬟背起儿子,在陪房们的保护下,趁着混乱和夜色悄悄地打开角门,几个人快速出去了。
蹲在树上的白衣卫看着一行人急匆匆离开。就有人问:“这几个人真聪明,应嗅到危险来临,这个时候逃走了确实是个好机会,要不要拦着?”
美岩说:“抓他们是锦衣卫的差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就负责吓人。”
朱雄英和麟子也发现了李纨母子趁着夜色逃走,朱雄英带点赞扬的口吻说:“不错不错,处事果决,胜过很多男儿。”
麟子说:“这可是当初千挑万选的长孙媳妇,自然处处拔尖。”
麟子刚说完,就听见树上美岩说话:“我想到个好主意,先把里面那位太太给叫醒,然后再告诉她,你儿媳妇带着你孙子跑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住打击。”
另一棵树冠里面有人说:“他能不能承受得住我不知道,但是他男人肯定承受不住,刚才出去的是个他家的长孙啊。不错,这家的儿媳妇带着孩子躲出去的消息能用两次,赚了!
不过这母子两个就算是想逃也逃不掉,先不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样的词儿,锦衣卫的鼻子比狗都灵,最多三五天就能找到他们母子。”
有人说:“你们太小看锦衣卫了,虽然平时懒懒散散,但是一办差那是真了不得。我赌两天!”
“三天!”
“五天”!
麟子向外走。
朱雄英追上她:“有什么感觉吗?我是说你心里面好受点了吗?两个孩子真的给你出气了吗?”
“你问了这么多,我要先回答哪个?”
“最后一个!”
麟子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而是说“你问有什么感觉,我觉得非常唏嘘。你问心里好受了点没有,我只能说确实好了一些,但是这其中的恩恩怨怨远不到一笔勾销的时候,什么时候他们都报应来了,我这口怨气也就消散了。”
“你觉得什么样的下场能称得上报应?”
“就我刚才说的那样,该上刑场的上刑场,该流放的流放。翻身无望,挣扎生存,他们最终活成了他们看不起的样子,这才叫报应。”
朱雄英伸手搂着麟子,两人一起离开。
朱雄英知道麟子别管是嘴上说得多么风轻云淡。但恨是真实的,强烈的,在意的,如今看着他们倒霉,还不算完,可见这股恨意是多么的强烈。
麟子在路上跟朱雄英说:“你跟我一起去找观雨吧,让她别折腾这些了,她一个大臣,不该掺合到这种事情里。你回去也教育好两个孩子,成年人的恩怨是他们小孩子不了解的。小心拔苗助长,我只盼着这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作者有话要说:
先跟大家说声抱歉,我爸爸因为糖尿病并发症住院了,我这十天要在家里和医院往返,白天几乎没时间码字,所以更新放到晚上,如果白天有时间,也会在白天积极更新,十号后就恢复正常。
爱你们。
第392章 梦碎:
麟子并没有能找到观雨,因为天快要亮了,海边比内陆天亮的早,而且这个时代的人都秉承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习惯,都会在日出前起床,如果麟子不能马上醒来,对于麟子身边的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恐慌。
麟子离开后不久,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朱雄英已经穿衣服站在了乾清宫前面的广场上开始打拳。今日不上朝,因为凑不齐那么多人,受到水溶牵连的大臣有很多。这时候的洛阳城也已经醒来了,一百零八坊同时开门,各处百姓同时走出家门,他们惊讶地发现,街上布满了官军,城门许进不许出,各处墙上贴着海捕文书,上面的罪名全是造反。
造反!
昨日晚上有人造反!
很多人围在海捕文书和告示前面议论纷纷,大家都说没听到什么动静。而这个时候,总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出来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也就是底层百姓的消息来源,而权贵们则是有其他的消息渠道。
昨日尚善坊内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直到现在,尚善坊的坊门还被重兵把守。
前些年重建洛阳城,因为以左为尊,所以大同坊内住的大部分都是皇室宗亲,就算是不是宗亲,也是和皇家关系亲密的人家,比如说幸存下来的淮西勋贵,如曹国公李景隆,和朱雄英关系亲密的常家和蓝家。而尚善坊内就居住了大量的勋贵和当时重要的大臣。其中以四王八公和他们的拥趸数量最多,如今出事儿了,锦衣卫抄家抄了半夜都没走出尚善坊。
尚善坊幸存的这些人家都吓得战战兢兢,紧紧关着大门,就怕锦衣卫上门。
贾赦的院子里,贾琮哭得很大声,贾赦的心情不好,加上一晚上没睡,又困又怕,忍不住对着外面大吼:“让他闭嘴!”
乳母吓得赶紧拿东西抱住贾琮,嘴里说:“三爷,今儿日子不好,您别哭了。”贾琮的丫鬟赶紧关窗户,就怕声音传出去了。
这时候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进了院子,跟贾赦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贾赦的丫鬟立即进门,小声说:“老爷,那边老太太起来了,太太在那边侍奉。”
贾赦立即下床穿鞋,换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急匆匆地往史夫人的院子里赶去。
他到了门外,正好听到徐夫人跟史夫人说话。
“孙媳让人打听了,昨日锦衣卫抓人抄家都没听停过,很多和咱们交好的人家都被抄家了。”
邢夫人说:“别人家的事儿在哪儿美女不管,我就问问琏儿如今在哪里?”
徐夫人说:“儿媳听说在宫里,最早中午回来,吃了下午才能回来。”
邢夫人在屋子里念叨:“阿弥陀佛,谢佛祖保佑,这总算又活过一件事!”
在大明朝过日子真不容易,真的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这话刚说出来,史夫人瞪了一眼邢夫人,觉得这儿媳也真不会说话!
门外贾赦听到了,立即大骂:“邢氏,你胡说什么!”
贾赦进来,邢夫人和徐夫人赶紧站起来。
贾赦先给史夫人请安,史夫人心浮气躁地摆摆手。相反这时候的贾赦一点都不烦闷,他刚才在门外听说贾琏没事儿,而且还在宫里,下午就能回来,就知道这儿子又一次站对了地方。就冲着贾琏那柔软的身段,每次都能逢凶化吉,贾赦就甘拜下风。
贾赦和蔼可亲地对徐夫人说:“好孩子,想来你昨日担心琏儿没休息好,今儿不用你侍奉,回去歇着吧。”
既然公公让回去歇着,徐夫人也不会强装贤惠一定要留下,谢过长辈们后她带着丫鬟婆子离开了。
孙媳妇刚走,史夫人跟身边的鸳鸯说:“你去看看饭菜好了吗?好了就端来。再看看宝玉,你打发人留意,别让外面的消息传到宝玉的耳朵里,更不能让人慢待了宝玉,要是宝玉受到了委屈,我老婆子第一个生气。”
鸳鸯出去的时候带走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
人刚出去,史夫人就对贾赦说:“我上次跟你说的,你是怎么想的?”
贾赦知道她说的是过继贾宝玉的事情。贾赦也不藏着掖着,问道:“老太太,您老人家前几日有没有跟老二提过,一旦他造反成功,我家的琮儿能不能过继给他。”
史夫人皱眉:“我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们一旦造反成功,贾琏这个背主求荣的东西必然让天下唾骂,别忘了造反的私军是咱们家的!那时候水溶假惺惺地说自己没造反的心思,都是贾琏怂恿的,把琏儿推出去平息怒火,咱们家这百年家业最后落到谁手里?”
邢夫人刚知道有这算计,立即说:“自然是二老爷手里。”
贾赦接着说:“那时候儿子和琏儿必死无疑,琮儿一个吃奶的孩子,要是没人庇护活不到过年,您那个时候会让老二过继琮儿吗?他会给儿子这一脉留下一丝香火吗?”
史夫人拧眉:“这么说你不愿意过继宝玉?”
贾赦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史夫人整个人都苍老了十几岁,她往日认识的诰命夫人们此时都卷入了造反的风波,她如今没外援,只能求儿孙保住宝玉。可是儿子已经铁了心了,她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寄托在贾琏身上,万一贾琏可怜这堂弟,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呢。
邢夫人这时候看看史夫人再看看贾赦,小声说:“老太太,您这会儿与其操心宝玉,不如先操心二老爷一家。兰小子是您头一个重孙子啊!”
史夫人立即惊醒:“对对对!”
贾兰也要救!
她立即跟贾赦说:“你快派人出去打听一下,看看你兄弟一家如今是什么境况。”
就是老太太不说贾赦也要派人去看,他担心贾政胡乱攀扯,万一把贾琏扯下水怎么办?
贾赦急匆匆吃了早饭,带着人到了大门口,让人打开大门,站着门口往外看。
街上没什么锦衣卫,贾赦松口气,这才想起来门前这条街都是自己家的。这才带人出去慢悠悠地到了街口。
大路上都是官兵,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呼啸而过。看到贾赦穿着富贵,带着奴仆,伸着脑袋往路上看,就有官兵问他:“你老人家是哪处府上的?要是没你们家的事儿,就赶紧回去吧,这种日子别惹了晦气。”
说话的时候贾赦看到一群被驱赶的奴仆哭着从跟前走过,立即问:“这是谁家的人?”
旁边的官兵打个哈欠,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一会儿过去一群,过得多了,也懒得打听了,反正都是倒霉的人,管那么多干嘛?”
贾赦点点头,正要回去,就听见有人说:“贾世叔,请留步。”
贾赦眯着眼一看,发现过来的是李景隆。
曹国公李景隆下了马,拱手问好:“世叔最近可好?”
“曹公爷,老朽最近还好,您家里可好?”
“还凑合。”他走到贾赦跟前问:“您这是?”
贾赦压低声音说:“我们家琏儿一直没回来,我这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李景隆笑着说:“说到贾兄弟,我这边就祝贺您了,刚才我在宫里听皇上说了,这次贾兄弟功劳大,特意下恩旨,许你们家再承袭一代国公,另有其他赏赐等会送来。”
贾赦立即整个人如在云中,高兴极了,就差手舞足蹈。他依然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是好事儿啊!
可是想到贾政一家做的事儿,他的这份喜悦就如冰雪见到了太阳,立即消失无痕。他一把抓住李景隆的手问:“曹公爷,老朽特意问一句,我们二房那破事儿会影响我们家的琏儿和我们家爵位吗?”
李景隆笑起来:“您担心这个?大可不必,皇爷心里清楚,你们两家不是一路人,所以不会难为贾兄弟的。而且你那兄弟,”李景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笑着说:“如今溜得很快,到如今锦衣卫都没抓到呢。”
“跑了?”贾赦听了大惊失色!连忙问:“曹公爷,听您的意思,是在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李景隆点头:“是啊!跑了,昨日晚上锦衣卫搜查了很久,没把人找出来。宋忠宋大人说他必定在尚善坊中,肯定是躲在哪里了。”
说到这里,李景隆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赦说:“看在贾兄弟的面子上,昨日锦衣卫没搜查贵府,如果真的找不到贾政和他孙子,锦衣卫早晚会敲开贵府的大门的。对了,听说他那一儿一女就在您府上,是吗?”
贾赦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
他此刻迫不及待地先把贾宝玉和贾探春送走。
但是贾赦也没在此刻拔腿就跑回家,而是问:“您说他祖孙两个下落不明?那,二房的婆媳两个被押送到哪儿了?哦,老朽懂规矩,不该问的不问,就是说,她们两个是妇道人家,这天气马上就热了,万一需要换洗衣服什么的怎么送过去?她们毕竟是我们贾家妇,事关我们贾家的门楣,不能看着不管。”
曹国公理解,现如今对妇女的贞洁看得重要,所以贾家这么上心就是担心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影响了贾家其他人的声誉,贾赦作为族长说这话在眼下是合情合理的。
李景隆就说:“也就是王氏上午被抓,至于李氏,据说她昨日晚上带着贾兰一起逃了,一起逃走的还有她的陪房,锦衣卫已经画了他们的模样,发下海捕文书,早晚会捉拿归案。至于王氏关押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贾赦拉扯着李景隆的袖子问:“曹国公,老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二房如果被抓,上面会不会放他们一马,毕竟他们夫妻是太子和公主的亲外祖。”
李景隆立即板着脸,没了刚才说笑的模样,带着几分官腔说:“贾将军,您老人家记错了,咱们娘娘姓郑,是那年除夕夜被捡到的女婴,和贵府有什么关系。别乱攀亲戚啊!”
贾赦瞬间明白,贾老二两口子这下是真完蛋了!
他连忙说:“是是是!老朽如今闲着没差事,不必曹国公,您请忙吧。”
李景隆抱拳:“世叔,失败了,昨日抄家腾出来一批宅子,过几日要在金谷园扑卖,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回头您有看上的,只管带着银子来金谷园。”
“一定一定。”
两人客气几句各自离开,贾赦连忙回家,到了大门口吩咐门子说:“你们二爷回来了让他来书房找我。”说完急匆匆地去了史夫人的院子里,他要跟老太太说一下王氏被抓,其他人三个人在逃的事。
此时王夫人被塞进了车里,她已经清醒了,这个人非常憔悴,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乱着,身边更没有一个丫鬟婆子。
锦衣卫给她安排的车也不是什么好车,逼仄破旧,车上的垫子已经脏得看不到本来的颜色。
要是放在往常,她是不会坐这样的车,可是今日不同往日,也就是隔着一个夜晚,她就从大户人家的太太变成了阶下囚。
车子往尚善坊而去,进入坊门,王夫人在车里就听到一阵哭声,这哭声她非常熟悉,是甄家的婆子,她赶紧挣扎着坐起来,凑到车窗缝隙里往外看,就看到一群女仆披头散发,身上之前的东西都摘了,只穿着一身衣服被抽打着赶路。
对于王夫人来说,这不亚于见到阎罗地狱。
甄家也被抄了,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倒在了马车里。车子从街上转入小巷子里押送的人敲了敲门。
门打开,一个年轻人出来,恭敬地说:“锦衣卫的大爷们搜查过了,我们这里没你们要找的逃犯。”
押送的人不搭理他,而是默默递上一张凋零。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气质瞬间变了,说道:“你们自己抽了门槛,我拿进去给里面看看。”
马车进入这处宅子,门上的牌匾上写着“贾宅”的字样。
王夫人没能被立即交接,双方一阵商议,大家最后达成一致才开始交接。
王夫人这才被一个女人从马车里拉出来。
刚踩到地面,王夫人对周围看了看,发现这里莫名的眼熟,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她作为荣国府的二太太,是来过贾代儒家里的,但那个时候,贾代儒两口子尽管是长辈,还要仰仗着荣国府过日子,所以态度谦卑,三请四请,王夫人才来过一次。所以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人推了王夫人一把,让她往厢房去。厢房的门打开,王夫人大喊出声:“老爷!”
贾政坐着低眉思考怎么出去,今天一早周瑞等人被带走,他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对方没有虐待他,但是也没有对他额外关照。他如今一个人吃饭洗手换衣服都要自己亲力亲为,因此觉得很不舒服。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着逃出去。
听到王夫人的声音,他赶紧站起来。
王夫人顿时泪眼汪汪!
贾政看到王夫人,也瞬间红了眼眶,连忙走到她身后往外看,没见到其他人,就问:“就你自己来的吗?”
“对。”
“兰儿呢?”贾兰是贾政的长孙,自然对他上心。
王夫人一脸复杂:“珠儿媳妇昨日晚上带他逃了。”
那没良心的儿媳妇自己逃走也不带上婆婆,王夫人心里充满了恨意。
贾政松口气,又问:“环儿呢?”
王夫人操心自己的子孙,哪里顾得上丈夫的庶子,她随口敷衍:“还在家里,不仅是他,凤丫头也在。”这时候这里就剩下两个人王夫人看到周围没有看管他们的人,立即说:“老爷,这是哪里?咱们怎么脱身?”
“尚善坊,儒太爷的家里。前几日有人买下了这院子,儒太爷一家搬走了,怪我消息不灵通,以为他家还住在这里,一头扎进来,跳入了对方的陷阱里。你可知道外面那群是什么人?”
“不是锦衣卫吗?”
“不是,是白衣卫!银砂国来的白衣卫!”
王夫人瞬间明白了:“是她,果然是她!”说完捂着脸哭了起来,心里觉得当初算命的说得对,这孩子克父母。
贾政叹口气:“我只希望她有怨气冲着咱们来就行,别带上宝玉环儿。”
王夫人心里惶恐不安,却又无从说起。
贾政叹气:“罢了,这个事情先放在一边,只盼着外面有人愿意救咱们。”
王夫人心灰意冷,觉得郑麟子不会轻易绕过他们夫妻,就说:“老爷别盼着外人了,不如盼着咱们自己逃出去。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甄家的奴仆被押送出去,甄家也倒了!”
甄家是水溶的岳家,他家倒下去贾政有心理准备。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一辆马车,有人斥责:“下车!”
一个骄纵的声音说:“你让下车就下车啊!”
贾政顿时极了,他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贾环。他连忙喊着:“环儿,环儿!”
贾环已经被拖下车,看到贾政大喊:“老爷救我!”
贾环还不清楚家里遭遇了什么,一路上对着押送的锦衣卫骂骂咧咧,锦衣卫在半路塞到他嘴里一块布料堵住了嘴。到了这里更是不改骄纵本色,如今被锦衣卫拖走,扔进了对面的厢房。
对面的厢房窗户封了,大门改成了栅栏,被改成了牢房。两处厢房距离不算太远,贾政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扔进厢房,然后栅栏门被锁上,锦衣卫转头走了。
贾环扒在门上大喊:“老爷,快救救我,快救救我姨娘,她被人拉走了,说他是通房丫头,要卖了她。”
虽然民间男人有一堆姨娘小老婆,但是在官方规定中,纳妾是一种很严肃也很难申请通过的一件事,民间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而官员随着职位越高,妾的名额就越多,最高是四个。
贾政现在没有官职,以前有官职的时候也没去官府备案申请,加上他不缺儿子,所以理论上他不该有妾。他的周姨娘赵姨娘没有纳妾文书,在官府看来就是通房丫头之流,属于奴仆,压根不是贾府奴才们眼里的半奴半主,因此在发卖行列里面。
贾政哪里顾得上赵姨娘,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立即对看守他的人说:“我家孩子还不满十岁,尚处在赦免年龄中,让他走吧。”
这些护卫们都不搭理他。
这时候有人来给他们的厢房加装栅栏门,一边干活一边说:“贾老爷,放心吧,一家人会在这里团结的,听说锦衣卫找到你孙子了,今天带不过来就明天带来,放心吧,上路的时候也是一家子和和美美一起走的。”
以前这话难听,如今这话八成是实话!
贾政顿时瘫倒在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门装好了之后,就有人说:“这看着不像个新门,不如贴上一副对联,看着也喜庆些。”
一群人赞成,就有人说:“我看过一处破败寺庙门上的对联,觉得用在这里十分应景,不如用我看过的。”
大家让他念一念,他清嗓子念叨:“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众人哄然叫好,吵着要写下来贴上。没一会儿,贴在了门框内侧,贾政也能看见。
贴的时候就有人说:“贾二老爷怎么愁眉苦脸,过几天你儿孙都来了,要欢喜些才是。”
王夫人想到儿子贾宝玉,瞧瞧地对贾政说:“老太太就不会让宝玉来这里,老爷放心吧。”
贾政稍微放心一些,但是旋即想到了贾琏。如果他是贾琏,就不会放过宝玉和探春。想到这里,他眉头更紧。
此时抬头一看,对联就在他的眼中。
一瞬间,他的心情复杂起来!
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为什么被押送到这里来?
是叛乱吗?是郑麟子报复吗?
好像是每个原因都说得过去,叛乱是不忠,抛弃亲女是不义,不忠不义是他做过的,但是他没贪过,这对联分明是说一个人在官场上贪墨银子,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3章 挣扎
贾琏回到了家,因为一晚上没睡,上午还要应付不同的人回答各种文化,不仅累还特别困,进门就说:“弄点吃的来,要快,爷要饿死了。”
徐夫人连忙说:“别说死不死的,不吉利!这几天外边儿杀得人头滚滚,一听到有人说‘死’我就心惊肉跳。”说完之后对门口站着的丫鬟抬了一下下巴,丫鬟赶紧出门去厨房通知做饭。
贾琏眼睛都睁不开了,顾不得其他,对徐夫人说:“家里的事你看着办,先让我眯一会儿。”话刚说完,整个人倒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已经睡着了。
徐夫人看他累成这个样子,立即让人进来把贾琏的鞋脱了,又搬着他两条腿把他扭着的身体摆正让他躺得舒服一些。
听说贾琏回来了,全家上下松了口气。家主平平安安回到家,家里的奴仆因为主家没有受到牵连而个个喜气洋洋。毕竟像荣国府这样的大户一旦败落,家中的奴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各处手脚都很麻利,厨房立即送来了一碗老鸭粉丝汤配四个小菜。甚至还考虑到徐夫人的口味,又送来了一小碗馄饨和一些咸鸭蛋。厨房送饭的女人一直说太简陋了,这是求快做出来的,要是二爷二奶奶不喜欢,厨房立即换。
贾琏睡得很沉,他前一段时间一直绷着脑子里面的一根弦儿,如今骤然放松下来,整个人的疲劳像是潮水一波波袭来,躺下去之后任凭徐夫人怎么推怎么叫都唤不醒。这顿厨房送来的简单饭菜贾琏暂时也不吃了,就让徐夫人赏赐给了院里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邢夫人来了。
邢夫人和贾琏这一对母子没什么感情。这会儿来看望贾琏,除了讨好这个继子之外就是得了贾赦的命令前来传话。
邢夫人进门问道:“琏儿还没醒吗?”
徐夫人回答:“还没有,他这一段时间太累了,怎么叫都叫不起来。”
邢夫人站在卧室门口朝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连贾琏衣服的颜色都没看清楚就收回目光在堂上坐下,她对站着的徐夫人说:“坐下吧,咱们娘儿们说说话。”
徐夫人谢了婆婆之后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今天来这里除了看看你们两口子,就是老爷有话让我跟琏儿说一声。老爷的意思是说咱们院子里住了一群祸头子,要赶紧送出去,要不然容易连累咱们家。”
徐夫人听明白这意思了,她为难地说:“太太说的是三妹妹和宝玉兄弟两人吧?这两个都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三妹妹是个姑娘家,向来口齿伶俐活泼大方,很讨老太太欢心。可是三妹妹和宝兄弟一比那就差得远了,宝兄弟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只怕送不走。而且二爷这个样子您也看见了,还不知道今天睡到什么时候呢,不如先请老爷和太太出面说一声,回头二爷醒了,再让二爷出面。不是我做媳妇儿的在您面前推脱,实在是事急从权,这事要赶紧办才是,拖不得。”
如今贾琏睡得昏天暗地,徐夫人不想掺和到公公和太婆婆的斗法里,所以一口回绝。
邢夫人把脸拉了下来:“老太太但凡要是听劝,也不会让琏儿出面了。我们年纪大了,该吃的吃过了,该穿的穿过了,你们年轻,多想想后果,万一被连累了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说完站起来离开。
邢夫人离开后,许夫人身边的丫鬟说:“二奶奶,宝二爷和三姑娘离不离开回头要听二爷和老太太的,可是有家人如果这个时候不把他们给撵走了,只怕真的厚脸皮把这里当家。”
徐夫人一下子想到了薛宝钗一家。
“你说得对!这一家人只怕是对咱们这位二爷有心思。”
前一阵子勋贵之间波涛汹涌,很多人家被拉出去砍了脑袋。如果薛家对贾家没什么目的,仅仅是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无处可去,找一个昔日的老关系借住一番,在荣国府有可能会卷入风波的时候就该告辞离开,因为住下去风险很大,极有可能在被抄家的时候被当成贾家人给拖走,甚至薛家的财产也会被当成贾家的财产给封存。一旦被封,想要回来比登天还难,无论是保全自身还是保全财产都应该积极离开才是,但是薛家却像钉子一样扎了下来,大有把日子过下去的架势。
借住哪能住成牛皮糖!
徐夫人觉得是时候把人赶出去了。但是人家毕竟在家里面住了这么多天了,直接赶人不合适,徐夫人就让身边的丫鬟在薛家母女面前说一说王夫人的处境,他们在这里住下去就是因为仰仗王夫人,因为中间有这一层亲戚所以才住的如此心安理得,如今王夫人已经倒台,没了这一层仰仗,让薛家的人知难而退。
就在徐夫人打发丫鬟刚出门后,就听说老太太跟前的鸳鸯来了。
鸳鸯哪怕就是一个大丫鬟,然而老太太很信赖她,所以这家里面的大小主子对她也分外客气。
鸳鸯进门之后先给徐夫人请安,随后坐下陪着徐夫人喝茶。喝了两口茶,鸳鸯才把自己的目的说了:“老太太让我来看看二爷。”
老太太那边快急疯了,老人家活的时间长,自然知道,如果贾琏这个荣国公不保贾宝玉和探春,这两孩子哪怕今天能够安稳地待下去,明天或者后天一定会被送走。
所以这个时候史夫人坐不住,派遣鸳鸯这个心腹大丫鬟前来询问贾琏的意思。然而这时候的贾琏睡得昏天暗地,鸳鸯站在床前叫了几声,亲自上前推了推,发现贾琏真的没醒过来,这才叹气去回复史夫人。
贾琏回来的时候荣国府已经吃过午饭,眼下时间已经到了傍晚。经过昨天晚上抓捕和今天白天抄家,现如今尚善坊安静了很多。外边的官兵已经有序撤出,本坊内可以互相走动却不能随意外出,所以外边的消息一下子涌进了大门内,多到让史夫人目不暇接。
依据外边发布的海捕文书以及造反名单,史夫人看了一眼差点昏过去。因为这份名单上贾政的姓名就排在第三位,比甄应嘉他们这些人都要靠前。关于贾政,海捕文书上的内容佐证了史夫人的猜测。
贾政他不是稀里糊涂被卷入这场造反里面,换句话来说,他不是从犯,他是主犯之一。
只看了一眼,史夫人就觉得脑袋嗡嗡地疼,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倒下去。她实在想不到贾政是凭什么混迹在北静王府成为水溶的座上宾。
好在旁边的丫鬟特别多,这件事又特别严重,大家都有心理准备,在史夫人将要倒下去的时候一把扶住。有丫鬟从盒子里面取出来一瓶嗅盐放到史夫人鼻子底下,史夫人被味道刺激得眼中冒泪,这才清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史夫人思前想后发现自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小儿子都已经是主犯,这是无论怎么洗都要杀头的罪过。毕竟是自己儿子,十月怀胎生下来之后又养了那么多年,付出了不少心血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关键是他和兰小子逃走了,官府的怒火必然要发在宝玉身上,这不是要害了宝玉吗?
想到贾宝玉居然摊上了这样一对父母,史夫人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但是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作为家里面的老祖宗,经历过很多问题的史夫人。哭完之后把眼泪擦干净就想着如何救孙子。
她清楚地知道,贾琏父子两个是不会让她借用荣国府的力量,这父子两个唯恐被这件事情给牵连上,自然是有多远避开多远。
因此史夫人决定走另外一条路:求太子!
然而想见到太子非常难,加上太子还是个孩子,给他递话,他未必能懂是什么意思,所以要亲自面见太子才行。
这件事史夫人不跟任何人说,担心有人反对从而阻碍她。
直到日暮西斜,残阳隐在西山之后,整个洛阳城陷入黑暗当中,仿照着隋唐时候长安城的净街鼓响了八百通,催促着行人赶快回家,日落有就要宵禁了。
在这八百通净街鼓中,贾琏悠悠醒来,醒来后觉得全身酸痛,动一下身体感觉是在受罪。他静静躺着,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幸存的权贵们正盘算着如何在这一轮大逃杀中利益最大化,贾琏哪怕拿到了赏赐仍然对其他的好处不愿意松口,想要上去撕咬下来一份。
就在这个时候,新的囚车进入了关押贾政夫妇的院子。
白衣卫接收犯人的时候忍不住骂骂咧咧:“你们把我们这里当什么地方了?怎么什么人都往我们这里塞?我们这里又不是牢房!”
押送人笑着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多几个少几个没关系,一家人最重要的是聚在一起。”
听到院子里的话,贾政夫妻两个赶快从囚房里冲到门口,他们紧张地握着栅栏的木杆向外看。
在朦胧的夜色中看到一个妇人下车,随后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孩子。
贾政如坠深渊。
贾兰母子被抓了!
如今也只有贾宝玉和贾探春还没有被抓。
锦衣卫点燃了火把,拿着文书和白衣卫交接,在火光下贾政看到大孙子的目光向自己这里看过来,孙子的目光里面带着刻骨的仇恨,贾政突然后悔,后悔贪心大富贵去参与造反。囚房门口的对联像利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在嘲笑他。
他是没贪过钱,可是他的贪念比那些贪钱的官员更不堪,他的眼里只有富贵,追逐贪婪的后果最终害人害己,落下了这个下场。
贾兰母子两个被分开,贾兰被送去和贾环关在一起,而李纨被拖到后院,母子两个难舍难分,此时互相挣扎着要奔向对方,就如一场生死离别。
贾政的脸色难看,王夫人开始求神拜佛,保佑贾宝玉能够逃过一劫。
贾政听着王夫人嘴里念念有词,眼珠子艰难地往她那里看了一眼,发现到了眼下王夫人还是如此的天真。
如今那逆女在猫戏老鼠,并不愿意给昔日的血缘亲人一个痛快,而是要杀人诛心。
贾政相信,宝玉和探春很快就会被送来,在这里求菩萨是没用的,求那逆女才有用,可惜她人不在洛阳!
贾政心里在盘算自己手里有多少人的把柄,打算拿这个给儿女换取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先更新三千,今天欠的三千明天补上。
爱你们,明天见!
第394章 奇怪
晚上贾琏饿着肚子来跟史夫人吃饭。
以往史夫人的房间里坐满了人,特别热闹,今日却显得安安静静。
贾琏知道原因,因为祖孙两个要说的话非常重要,能决定贾宝玉一辈子的命运,因此史夫人非常慎重,自然不会让人在跟前打诨插科耗费自己的经历应付她们。
贾琏请安后史夫人问:“吃过了吗?”
贾琏回答:“没有,今儿一日都饿着呢,今日特意来老太太跟前讨口吃的。”
鸳鸯赶紧安排晚饭,史夫人和贾琏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天气,不到一刻钟厨房那边把晚饭送来了。
天气热了,送来的热菜热汤有很多,史夫人说:“坐吧,你好久没和我这老婆子一起吃饭了。我年纪大,牙齿不好,喜好软烂甜腻的东西,加上老年人火气不旺,喜欢吃些热食。你看看有你爱吃的没有,让他们去加。”
贾琏看了一下,其中一半是自己爱吃的,就说:“老太太疼孙儿,这些饭菜,有很多都是孙儿爱吃的。”
鸳鸯安放杯箸,又麻利的盛汤放在了两个人前面。其他丫鬟端着盆进来,祖孙两个洗过手,这才开始吃饭。
贾琏不着急,该着急的不是他,他这会想看看老太太是不是能沉住气。
贾琏喝了口汤把碗放下,看了一眼鸳鸯。鸳鸯果然兰质蕙心,小心地看了一下史夫人,发现史夫人点点头立即打发屋子里的人出去了。
贾琏说:“昨日让老太太受惊了,好在家里没遭受什么劫难,这次的事情虽然十分凶险,结果非常好,果然应了那句‘富贵险中求’。孙儿今日到这里就是有好消息告诉您,皇上今日下旨,允许咱们的国公的爵位再袭一代,此乃是天大的好事!”
假如贾政一家没出事,这消息能让史夫人兴奋到请人到家里唱三天大戏。然而想到贾琏的功劳有一份是贾政贡献的,她的心情就十分复杂。
史夫人说:“这是大好事啊,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就盼着你们能撑起门楣,如今你的功勋不在他们之下。”接着她很欣慰地说:“而且你还这么年轻,未来不可限量,祖宗假如泉下有知都非常高兴。”
贾琏笑起来:“这都是祖父和祖母教养得好。”
史夫人对鸳鸯说:“去端壶酒来,今儿有喜事,让你二爷也喝一杯。”鸳鸯出去后,史夫人说:“听你媳妇说你这几日累着了,今儿喝了酒回去早早睡下,这几日在家里养着些。”
“是。”
史夫人这时候想着怎么开口跟贾琏商量把宝玉留下。
而贾琏似乎还在喜悦中,他跟史夫人说:“老太太,这几日可不能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压低声音:“这个月抄家,抄出很多好东西。皇爷说了,这些都是要换成钱进入国库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除了一些古董字画外,值钱的就是宅子里,而且出事儿的大部分都是咱们这坊的人口,孙儿想着出一笔钱多买几个院子,到时候孙儿要是福气大儿子多,就把这些院子分给孩子们。”
这话让史夫人一下子找到了说话的接口,能把自己的话插入到了饭桌上。
她说:“父母疼孩子的心我是知道的,要是公中账上有钱你就买,没钱你跟我说,我给你出钱。唉,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你二叔的事儿你肯定知道,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就嘱咐咱们家的人要忠君体国,他如今有这样的下场我是不会多管的,就是到了下面,你祖父也不会原谅他。可是你宝兄弟就真的太可怜了。”
史夫人说着擦了擦眼泪,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怎么都擦不干净,不停地滴落下来。
贾琏看着一桌子菜,他还没吃饱。老太太是经过很多大风浪的人,贾琏以为以老太太的城府,最起码能在饭后说宝玉的去留,没想到这才喝口汤就如此迫不及待。他把手帕拿出来擦了擦眼泪,说道:“老太太,宝玉不能留在府里。”
史夫人料到了这个结局,纵然失望,也没做出歇斯底里的事情。反而充满希望地问他:“你也是看着宝玉长大的,我就问你,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宝玉倒霉吗?咱们家能不能为他做点什么?至少让他少受罪。”
贾琏说:“在珠大哥去世后,宝玉已经是二房实际上的长子了,就算是您想把人藏起来,官府也不会答应的。宝玉的命是命,咱们全家甚至全族的命也是命。”贾琏这么说是他不信史夫人就这么放弃了,史夫人对宝玉那真是当成眼珠子在疼,贾琏觉得老太太不会轻易放弃贾宝玉,所以提前说明白私藏罪犯是要牵连到府里其他人。
史夫人说:“宝玉现在还是个孩子,不在砍头的人里面,等着他的必然是流放,你想个办法,把他流放到近处,咱们家好照顾他。”
近处?
贾琏问:“哪里算近呢?北平?两广?还是关外辽疆?”
这些不是苦寒之地就是人迹罕至的不毛之地,史夫人说:“流放到最近,最好在应天府,或者是留在河南府。”
贾琏叹气,这老太太真是想得美!
这招老皇爷能用,自己一个小小的国公,何德何能啊!
他说:“孙儿尽量,明天就把宝玉和三妹妹送走。三妹妹那边好说,回头我给人打个招呼,再把她领回来。”
探春这属于犯官家眷,对于这种犯官家眷,一般是五种下场。
第一种就是死罪,王夫人很可能会判死刑。第二种是充作官奴,分配给其他达官显贵,这些原本是被侍奉的人,身份一转换,就变成了侍奉人的人。如果这些官奴长得貌美还是有才艺,也有可能通过爬床这种途径成为姨娘这种半奴半仆的存在,但是大部分都是做苦役,要么和以往看不起的人争夺资源变得面目全非,要么死撑着面子早早死掉。
第三种是充入教坊司,能够进入这里的都是一些长相漂亮的年轻女子。教坊司很多时候是为宫廷宴席提供乐舞,这里有庞大的演出乐队和数量众多的舞女歌女,而越漂亮的女人越容易被皇室男性和宴席上的权贵盯上,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座高级的官办青楼,有着足够高的门槛,这里的女人不是外面普通人能揩油的,有资格揩油的都是衣冠楚楚的衮衮诸公。
可是教坊司也不会什么人都要,教坊司这种吃官粮的地方有名额限制。
如果被罚入教坊司,但是没点才艺、人不漂亮,教坊司不要怎么办?就会被分配去金谷园这种销金窟,这里也有官方的青楼,接待的都是有几个臭钱的富商和一些自命不凡的落魄文人。这种地方给教坊司兜底,向来是有多少被挑剩下的他们要多少。
一旦被罚入教坊司,那么这个女孩的生命长度一般只剩下五年左右。
第四种是流放,明朝喜欢往北平和云南流放犯人,一路上只要没饿死病死冻死累死,走到流放地就等于开启了第二次生命,比起前面三种,这种简直是遇到了重生。
第五种相对而言温和很多:遣散。放她们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种的死亡率也很高,因为这些女人没有生存能力。活下来的一般是找到寺庙做尼姑,或者是卖身为奴,再或者是做个普通百姓的妻子或者小妾。
相对而言,探春这个庶女的下场好操作,贾琏只要有心就能给她弄个遣散的结局,让人把她接回来,几年后给点嫁妆嫁出去就行了。
史夫人对探春的关系只有一点点,她最关心的还是宝玉,她说:“你想办法让宝玉流放,最好把他流放到应天府,咱们家就在应天府,他去了没人欺负,吃喝不愁。再不行就把人送到北平去,你爷爷的旧部就在北平,或者西安也行,西安有咱们家的人。”
说到贾代善留下的人,贾琏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应天府别想了,哪有流放到旧都的?应天府再落魄也是昔日都城,那里才不是流放地。您也别说我祖父留下的人,现在都没了,过几日就有消息传来,全部灰飞烟灭了。”
史夫人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琏说:“我从记事儿的时候都知道先国公也就是我祖父是个急公好义的人,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他乐善好施,为人和气,与人为善。算起来他走到现在也没有十年,孙儿刚开始还在想,哪怕是人走茶凉,他老人家的旧部和亲朋对孙儿也太凉薄了,孙儿这些年和他们几乎没来往,每逢年节,他们送来些礼物都是给您的,哪怕是见面,也就是客气的寒暄几声,前几天才知道,原来这些人都被分给二房了。”
贾琏说这些的时候一脸愤怒:“老太太,孙儿我才是家主,祖宗留下的东西我才该拿大头,现在您去看看,孙儿除了肯定有爵位,还有什么?这荣国府就是个空壳子!真正的好东西原来给您给二房了,您这时候怎么还能说出让孙儿救宝玉的话?”
史夫人先是惊讶,随后想起一件事来。
当初贾代善在世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对贾赦失望透顶,贾琏那时候还没露出锋芒,贾代善对贾政父子非常看好,自然盘算着把家中的势力慢慢地交给子孙。
作为八公中扛把子的荣国府,有很多官员拜在门下,荣国府底蕴深厚。
这一刻史夫人明白为什么贾政他为什么以一介白身的身份排在了造反名单的第三位,他这是把昔日贾源和贾代善积攒的资源,除了私军之外的筹码都压上了。
贾琏还在愤恨:“我以为这些人是怕老皇爷的铡刀才和我疏远,没想到是我想错了。前几年他们上门拜见,哪里是拜见我,那是去拜见二房的人。”说到这里,他恨得咬牙切齿:“宁国府的人死不足惜!贾敬把我祖父的遗言只说了一小半,大部分都没说。今日我询问了当时在场的一些人,他们把我祖父的遗言说了,我祖父当时就留下遗憾说传爵位给我,家里的亲朋故旧和所有产业私军都留给我,哼!也怪我,我自认为得了爵位就得到了一切,也没找当时的在场的人验证遗言,今日之祸,也不知道幸还是不幸。”
说到这里,心里恨意滔天的贾琏对史夫人说:“就按您说的,送去北平。”说完站起来走了。
鸳鸯看着贾琏大步离开,赶紧去扶着史夫人。史夫人拍着桌子说:“孽障孽障,都是孽障!”
这种互相算计让她很生气,一时半刻生出一种谁都不管了的想法。
满桌子菜她没有胃口吃,问鸳鸯:“宝玉呢?”
鸳鸯说:“和几个姑娘一起玩呢,外面的事儿不敢让他知道。”
想到明天或是后天要送他走,史夫人心里不忍,可是没办法,就如贾琏说的那样,他不走大房就要跟着倒霉。
史夫人站起来,被鸳鸯扶着进了内室。史夫人说:“我一把年纪了,做个眼花耳聋的人吧,耳清目明不是福气。”
鸳鸯没说话。
史夫人回到内室,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才睡着。鸳鸯看着她睡下才松口气,人上了年纪,要是再熬夜,身体就坏得更快。鸳鸯作为老太太的大丫鬟,内心还是盼着老太太长寿。
此时过了正月十五,前半夜天气后半夜月色明亮。
宫中西苑各处都亮着灯,从大同坊驶出几辆马车,一路上侍卫检查腰牌,这些马车过五关斩六将到达了西苑门口。
第一辆车里面下来了晋王父子,晋王最近病了,下车的时候苍老憔悴,连路都走不稳,几乎是挂在儿子身上才能走路。
第二辆车上是燕王朱棣和世子朱高炽,后面是宁王父子,这时候跟着进来的几辆车是几位公主和一些宗亲的马车。
从下午开始朱元璋就陷入昏睡,宋大夫领着两个儿子已经抢救了几个时辰,宋大夫的意思是老皇爷可能要在今晚上宾天,暗示朱雄英和老爷子告别。
朱雄英这才让在洛阳的藩王公主和宗亲们夜里赶来西苑。
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前半生受尽坎坷,身体看着很壮实,实际上不太好,身上有很多伤,如今年纪大了,这些伤痛就一起找上门来,导致各种病情复发。能活到如今,说句不孝顺的话,也真的到时候了。
他们急匆匆赶到寝宫,悄无声息地进去站在了床位不远处。宝庆公主坐在床边握着朱元璋的手,朱雄英站在脚踏前俯身看着朱元璋的面容。
这时候外面太监抱着阿松和阿狸来了,两个孩子很困,在太监的怀里睡得昏天暗地。
晋王的咳嗽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朱雄英转头看向叔叔们,折身往外走。晋王他们赶紧跟上去,大家一起到寝宫外面。
朱雄英说:“宋先生的意思是说我爷爷年纪大了,可能也就是这几日了。”
大家都没说话,只有临安公主轻轻地抽泣起来。
宁王问:“这几日皇上是怎么安排的?可否分一下守着?”
朱雄英点头:“这几日姑姑叔叔们都在西苑起居,爷爷醒来看到你们在向来也是高兴的。至于外地的各位叔叔和姑姑,朕已经派人送信了,见不了最后一面,能来参加葬礼也是好的。”
晋王点头:“皇上安排得妥当,咱们现在去看看吧。”
朱雄英进寝宫的时候还说:“吴诚说从上午开始,爷爷突然嗜睡,一开始还能叫醒,他们以为爷爷这几日太累了,所以也没放在心上,更没有叫太医。中午爷爷如往常一样吃了一碗面条,到了下午又睡着了,这次怎么叫都没叫醒,这才叫了太医,太医束手无策,让宋先生来看,宋先生说爷爷这边大概是这几日了。”
到家到床边,太监送来凳子,都坐下后默默无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监们已经换了一轮蜡烛,大家都盯着朱元璋看,若不是轻微的呼吸和稍微起伏的胸膛都以为朱元璋已经不在了。
后半夜,宋大夫揉了揉眼睛,在浩如烟海的书记记录中抬起头。
不愧是皇家,这是什么书都能找得到。朱元璋这样的病情在古书当中有记载,而宋大夫这样的大夫不仅有才华,还有这么多年的经验积累,看到古书上的记录之后他的脑子里面已经有了治疗方案,宋大夫有八成的把握能把朱元璋这一次的病治好。
要不要救呢?
若是救人,这一次必定会得到大批赏赐。好处就是再一次阳明洛阳城,可是名声大了未必是好事。自己这一次能将老皇帝这么凶险的病情诊治出来,并且治好,那么下一次呢?下一次真的遇到那种生死关口,自己又没本事把人治好可怎么办?
如果老皇帝和小皇帝祖孙两个讲理,并没有把生老病死这种事怪罪在大夫身上,那么洛阳城的其他权贵呢?那种膏粱子弟很难生出同情心,只会认为自己不出力,从而记恨在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对着自己一家下黑手。
若是不救呢?
有句老话叫作“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锦衣卫遍布全国,就算在此时,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自己走后,这本书就会被人收藏起来,有点儿艺术的人,一旦翻看就知道自己看过这个方子,但是没救人,到那个时候面对的锦衣卫的审问自己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儿去,甚至会连累全家。
宋大夫低头看了看书籍,脑子里面冒出一个想法,假如说假装失手。把这本古籍给烧了呢?
他抬头看一下不远处的油灯,一个小太监立即问:“宋大人,是灯不亮吗?”
宋大夫深呼吸一口气,想要焚毁古籍的想法已经悄然远去。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硬着头皮先去治疗皇帝。
宋大夫说:“老朽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麻烦公公再添一盏油灯,老朽脑子里面有一些想法,顺便让人送笔墨纸砚进来。”
不需要在太监说话,早有人送了灯和笔墨纸砚。
宋大夫提着笔在砚台里面蘸墨,跟太监们说:“请药库那边预备着药材出库。需要人参一两……”
宋大夫每说出一种药材,就有一个太监跑出去传信。宋大夫一口气说了十七种药材,这屋子里面的太监还有很多,等待着他吩咐。
宋太监很快把手里的药方写完,单手提起来交给了旁边的太监:“请公公转告皇上,若是祖宗保佑,老皇爷将在天亮之前醒来。”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消息很快传到了朱雄英的耳朵里,朱雄英并没有欢欣鼓舞,因为宋大夫说的是“醒过来”,又没说“好过来”。
然而大夫那边有好消息,家属必然是全力配合。朱雄英对宋大夫特别礼遇,亲自到朱元璋的寝宫门口去迎接宋大夫。
宋大夫在寝宫门口诚惶诚恐地谢恩,旋即和朱雄英一起进入大殿。宋大夫在朱雄英背后说:“非是臣的功劳,而是老皇爷心志坚定,求生的念头非常强。自助者天助之,天无绝人之路,老皇爷绝处逢生,往后必然是否极泰来。”
此时麟子就在朱雄英身边,麟子本想来见见两个孩子,不知道这几天孩子有没有其他变化,顺便再见见朱雄英。没想到刚进寝宫就没有看见他们父子三人,跑到前面前清宫也没有见到人。这才知道朱元璋昏睡不醒,朱雄英把两个孩子带到了西苑。
朱元璋他们这一代人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朱元璋还属于硕果仅存的那一批。不过这一批人活得也不太好,大部分都是病痛缠身。
不管怎么说,麟子也是朱元璋看着长大的,麟子在看完两个孩子之后并没有立即走,而是陪着没有睡觉的朱雄英坐了一会儿,现在听到这个消息麟子在惊讶之余又觉得很符合朱元璋的脾气。
如果朱元璋是一个能轻易向命运低头,生活中事事好说话的人,他就成不了明太祖!
寝宫里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抢救,这一次是汤药和针灸齐上阵,就算是麟子当年学了点皮毛,这个时候再看也觉得头皮发麻,有点儿接受不了的感觉。她转身出了寝宫,打算去找观雨。
观雨这段时间一直留在洛阳城,贾政一家的事情解决不完观雨是不会离开的,特别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了阿松他们兄妹两个,毕竟想给妈妈出口气是阿松的主意。
麟子来到了观雨的卧室,坐在床边把人推了推,观雨一睁眼看到麟子坐在身边立即坐。了起来,扭头一看自己的身体还在睡觉,这才松口气。
“师姐来了?这几天我没事了进宫看过王子王女。俩孩子长得都挺好,胖嘟嘟白嫩嫩,说话奶声奶气,十分可爱。”
麟子笑着摇了摇头:“我虽然是来看孩子的,可是也是专程来找你的。白衣卫干的那些事儿我已经知道,你记住在这里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违法乱纪也在‘出格’这两个字的范围内。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觉得我与这里的皇帝成亲了,日后大家亲如一家。可我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被这样的念头给裹挟了,你们要做的就是我一声令下能立即从洛阳从大明里撤出来,能和他们撕得干干净净。两家是不是融合成一家,这件事将来是我儿子女儿考虑的事情,不是我更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事情,所以不要抱着是一家人的想法,咱们是两家人,客气一下是行的,但如果真的掏心掏肺掏出真金白银,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自己是吃谁的俸禄,给谁办事儿的。”
观雨立即说:“您放心,师姐,这件事我能办好,您说的话我也能传给大家。”
麟子站起来说:“走吧,一块出来走走。”
观雨跟着出来,小声问:“咱们现在去哪儿?”
“去看看我那一对爹妈,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我上次走的时候,我爹妈分隔两地,如今给他们关押到一处去了吗?”
观雨回答:“我听美岩他们说是锦衣卫把贾家的人都送到贾政跟前,美其名曰让他们夫妻团聚。目前就缺贾宝玉和贾探春,这两个人不太重要,迟一天或者迟两天都不影响大局。”
麟子叹了口气:“没办法,这是受父母牵连。只可惜他一张好牌被父母打得稀烂。生而带玉,这是多大的福分。他的罪行大概是要怕流放,不知道一个流放的人还能不能保住自己娘胎里带出来的命根子”
观雨皱眉问:“您说的命根子,还说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难道是这孩子胸前挂的那块玉?”
麟子点了点头:“是啊,要说这块玉非常神奇,前几天我还看到呢,荧光闪烁真的是人间至宝”。
观雨皱眉:前几天还看到,在哪儿看到的?
她立即问:“您前几天真的见到玉了吗?是你让我把那块通灵玉给扔到了黄河里,您还记得吗?”
难道是贾家的人把这么一小块玉石,从河里面捞出来是非常不容易的,打捞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真的太困了,今天完成不成一万了,明天下午我时间充足一点,争取明天日万。
爱你们。
第395章 吞噬
“扔了?我让你扔了?”麟子不记得有这回事儿。
观雨问:“你不记得了吗?那孩子出生后没就多久,那时候还在应天府呢,您说扔了,我就让人偷出来到黄河边扔了,难道是我没跟您汇报?不应该啊,我记得我跟您说过这事儿。”
麟子惊讶地看着观雨:“可我对这事儿没一点印象。”
两人面面相觑。
麟子问:“你确定你扔了?”
“肯定扔了!”
“那我这几次见到的是什么?”
“难道是扔错了?”观雨开始不自信。
麟子站起来:“倒也不必着急去看贾政夫妻,不过是阶下囚,看不看他们都走不脱,咱们先去一趟贾家。”
此时天快亮了,皇宫方向灯会辉煌,在夜里十分明亮。
路上麟子对频频抬头看皇宫的观雨说:“老皇帝今天差点驾崩,也就是差点,这会八成被救回来了。”
观雨撇嘴:“这可真是祸害遗千年,要是师祖还在,只会骂一句这老天不公道。”
麟子叹口气,此时站在一户人家的屋脊上看着皇宫方向,对观雨说:“师妹啊,老一辈的人都离开了,他们的恩怨情仇也随风散去,属于咱们的时代到来了。咱们会有咱们的恩怨情仇,会有自己看不透放不下的事儿。自己看不透放不下的事儿要在自己死前做完,不要留给儿孙,以我做儿孙的经验来看,有时候养儿孙不如养一只猫狗,好歹猫狗还能陪着人,儿孙大都是不孝顺的。”
这让麟子想起《好了歌》里面的最后一句: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观雨说:“这就是我迟迟不愿意收徒的原因,也是我迟迟不愿意成亲的原因。师姐,我记得我没跟你说过我在镜中世界的遭遇。我生了几个儿女,但是这孩子个个都是白眼狼,都看不上我这妾,以庶出为耻,没少作践我。”观雨说完长长叹口气,立即转移话题:“这么说,老皇帝还能在人间停留一段日子?”
麟子点头:“停留的时间不长了,毕竟一把年纪,想要长久地活下去无疑是痴人说梦。”
说完两个人一起踩着屋脊几个跳跃来到了街上。
麟子对尚善坊不熟悉,观雨在洛阳待了一段时间,对着中权贵们扎堆的地放稍微熟悉一些。她左右看看,跟麟子说:“应该没错,前面就是荣国府。”
麟子看了看南边的一排建筑,这都是小小的院子,房子也显得低矮,她问:“这是荣国府?”
“是贾家的后街,要知道这里不仅有大量的权贵,还有一些百姓,更有奴仆们居住的小院。这片是奴仆居住的院子,东边那几条胡同您看到了吗?是贾家族人们住的地方,比这里好一点。”观雨带着麟子绕过这片地方,跟麟子说:“那些管事儿还能有个单独的小院,下面的奴仆们都是几家人凑一处院子,也是日日争吵不休,日子过得跟斗鸡一样。”
说话的时候,她们来到一处很窄的胡同里。观雨说:“墙里面就是荣国府。”
两人立即飘起来进入荣国府。
麟子进入这里就闻到一股子甜香,味道很淡,却很醇厚,有点像是红茶的茶汤。这股子甜更像是烤红薯的甜,很清淡,很好闻。
麟子说:“闻到这甜味我有点饿了,好久没吃烤红薯了。”
观雨说:“这五月份红薯早发芽了,这会儿都是红薯干,哪里有烤红薯。”
麟子说:“过一个多月大船航行到明洲才能吃上。”红薯随着航运传播到遥远的明洲,这种高产植物跟随着勤劳能干的大明百姓在明洲扎根,麟子盼着去明州喝一碗红薯小米粥。
观雨带着麟子绕来绕去,路上问:“师姐,您怎么想起吃红薯了。”
“这里有烤红薯的甜味,你没闻到?”
“没有啊。”
“红茶的醇香你没闻到?”
观雨回头:“没有啊!”
麟子站住,深呼吸一口气,没错,确实是红茶和烤红薯的味道。如果是寒冬腊月下着雪的时候闻到,这味道简直绝了!带着温暖带着香甜,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麟子说:“我感觉比刚才初闻的时候稍微浓郁了些。”她闭上眼睛,使劲嗅了嗅,睁开眼指着东北方向说:“那里,味道稍微浓一点。”
观雨看了看方位,说道:“那是贾宝玉的院子。”
“啊,”麟子觉得有意思:“走,去看看。”
两人进入院子里,麟子一直以为贾宝玉没有自己的院子,就住在史夫人的隔壁。要不然为什么林黛玉入贾府的时候两人一起挤在碧纱橱里面。
等进入这座府邸麟子才知道自己当初理解错了,荣国府很大,作为一个典型的宗法住宅,作为家主的贾琏夫妻两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贾琏居住在前面的荣禧堂,徐夫人住在后院正房,两座建筑就在府邸的对轴线上。
而史夫人一人带着一群孩子住在西路建筑群,贾赦夫妻两个带着贾琮和姬妾住在东路建筑群。贾宝玉的小院子是史夫人大院子的一处小跨院,收拾得富贵精美,住着也非常舒服。
麟子和观雨进了贾宝玉的房间,屋子里静悄悄的,主卧室的床上贾宝玉和大丫鬟睡在一起,现在贾宝玉的年纪小,大丫鬟也不是后来有名的那几个,完全是大姐姐照顾小孩子,看到他们的睡颜,并不会让人想歪了。旁边的地方打着地铺,睡的是另外一个大丫鬟,如果半夜贾宝玉渴了,端水递茶的就是睡在地上这个丫鬟的差事。
麟子在参观这屋子的时候,观雨凑过去认真看了一下,对麟子说:“没见到那块玉。”
麟子头也没回:“这是贾宝玉的命根子,这府里的人很小心,晚上睡觉后都会用手帕包起来压在枕头下,怕孩子不懂事儿夜里压坏了。你去枕头下摸一下。”
观雨触碰了一下,她说:“师姐,我没法触碰。”
麟子回头转身来到床前,天气热了,贾宝玉夜里蹬被子,麟子对着睡在外侧的丫鬟吹口气,丫鬟感觉到脸部有些热还有些痒,就仿佛有人在自己耳边吹气,立即动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脸,又迷迷糊糊去搂着贾宝玉,发现贾宝玉没盖被子,迷迷糊糊抬头拉了一下被子给贾宝玉盖上。
就在她抬头的时候,麟子已经用两根手指夹着一个小布包离开了床榻。
贾宝玉的床榻很大,麟子和观雨转身到了床位,躲在暗处拆开了手绢叠着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玉石。
观雨说:“这光我是头一次见。”
玉石发出的一般是油脂般的光芒,越是好玉石越是要油润,在两处非常美,这种油脂光芒亮而不闪,有种低调厚重的美,犹如君子,因此爱玉的人多。
眼前这块玉发出的是清亮的莹光,看到之后就令人想起“珠光宝气”四个字。
麟子看着这玉说:“传说女娲补天,剩下了一块五彩石没用,眼前就是剩下的这块五彩石。”
“可这是玉啊!”
“傻妹妹,美石为玉,玉就是石头啊!美丽的石头,石头是什么样的,硬的,笨重的。”麟子打算捡起这石头,瞬间光芒如麦芒,给她一种扎手的感觉。
似乎这块玉有意识,小小地反抗了一下,如果麟子真的拿起来,也不是不能拿。
观雨问:“它为什么从黄河跑到这里?说起来黄河距离洛阳不远。”说到这里还停顿了一下:“而且贾家的人也没嚷嚷着这宝贝丢了。”
麟子说:“自然是有人帮忙啊!”
她有闻到了一股子香甜的味道,这味道非常霸道,慢慢地由远及近。
麟子说:“来人了,找地方躲起来。”
观雨小声问:“人家能看到咱们吗?”
毫不客气地说,这年头靠着肉眼凡胎能识别他们姐妹身份的人不多,就目前而言,洛阳城中还没有这样的奇人异士。
麟子说:“能!”
两人立即飘起来,躲在了房屋的横梁上。
那股子红茶和烤红薯的味道越来越浓,这时候外面有人突然说:“姐姐,您闻到一股子海腥味没有?”
麟子抬手对着自己的皮肤闻了闻,没闻到啊!
她们说的散发着海腥味的人是自己吗?
不怪麟子会自我怀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被海风腌入味了。
另外一个声音说:“妹妹,我们今日有事,先去忙,其他的稍后再说。”
随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麟子凝神侧耳聆听,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是那股子红茶烤红薯的味道有点淡了。
麟子说:“不好,她们溜了。”两个人一起冲出来,院子里没人了。
麟子说:“观雨,到我背上来。”说完之后一条黑色巨龙鳞爪飞扬升腾到半空,观雨紧赶慢赶终于赶上,立即抓住龙角趴在了黑龙背上。
月光下黑龙身上的鳞片反射着月光,五月份的气温对黑龙而言非常舒服,黑龙忍不住长吟一声,飞扬而起穿透云层居高临下地看着整片大地。
看到了!
两个女人,穿着宽袖博带,打扮得仙气飘飘,逃走的时候就像是两只大扑棱蛾子!
黑龙的速度极快,甩了一下尾巴就飞出很远,直接截在了他们跟前。
黑龙开口:“两位仙子既然到了洛阳,为何行色匆匆,不让人尽一下地主之谊呢?”龙眼里映着两个女人的身影,其中一个还是熟人,属于交过手的冤家。黑龙用雄雌莫辨的声音威严地问:“警幻仙子,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怎么不说句话呢?”
观雨赶紧看过去,她在镜中世界待过,所以知道有警幻仙子这号人物,如今见到了,立即往前爬了一点,对着警幻仙子居高临下地看了起来。
警幻仙子手中提着宝剑,长相身段确实美丽,是至今为止观雨见到的最美人物。而这个美人今日有那么一瞬间显得惊惶失措。
之所以显得惊惶失措,原因就是警幻仙子看到眼前的黑龙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庞大。像是龙这种生物,生长过程极其缓慢,不应该在短短的十几年变化这么快!
她相信,黑龙的变化不仅仅是形体上,除了变得更庞大之外,黑龙必然比以前见面的时候更强大!
警幻仙子很快恢复了镇定自若:“龙君是谁?为什么几次三番坏我的好事。”
黑龙冷笑:“仙子怎么倒打一耙,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啊!应天府的权贵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贾家?你既然选了贾家,怎么就选了二房,你既然选了二房,为什么要这么折腾?没有你,贾宝玉这孽障就不会出现,我也不是今日这个模样。”
一阵黑烟散去,皎洁的月光下,刚才庞大的黑龙消失,远远站着麟子和观雨。
警幻仙子和她身边的秦可卿眼神都好用,一下子看到了麟子的面容。秦可卿倒吸口气:“你果然是贾元春的妹妹。”
麟子纠正:“是姐姐!”
警幻仙子辩解:“我们无意和女王为敌,是贾王氏他们糊涂。”
麟子不信:“你这话说的鬼都不信,她肚子里本来有一胎,是我。就因为你们那点子不可告人的算计我就多了个妹妹,然后我们一起被生出来,这妹妹就成了那鸠占鹊巢的鸠,把我这鹊给赶出了家门。难道这一番因果,我不该找你们算清楚吗?”
警幻仙子不语,以为当初送这一干风流孽鬼下去投胎的人不是她,是癞头和尚跛足道士。此时警幻仙子埋怨这两个人事情做得太粗糙,不仅害死了他们自己如今又给自己遗留下这么个大麻烦!
这两人送人投胎的时候就没看看那王氏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孽胎祸根吗?
警幻仙子不语,她不敢轻易接下这因果。就凭着她现在的力量,斗不过眼前的人。从神异的角度讲,麟子是黑龙,她见了只有逃命的份儿。从世俗的角度讲,麟子是女王是皇后,是权贵中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她没法驱动人间的力量对付她。
看警幻仙子不说话,观雨跟麟子说:“师姐,别跟她们浪费时间了,咱们姐妹世界上吧。”
天快亮了,麟子惦记白天要干的活儿,点头说:“嗯,你说得对。”
话落,观雨手心里飞出一张符纸,顿时有千军万马冲锋而来,他们手中的兵器反射着月光,十分冷冽。秦可卿说了一句:“小小萤火,也敢放出光华?”
面对着上方压下来的大军,她微微张开嘴巴吸了口气,这千军万马化作一团灰色烟雾被她吸入肚子里。
上次在金谷园观雨都没斗过她,这次看到她化解得这么干脆,立即从脖子上摘下一枚玉璧,这玉璧半红半白,是志心留给她的东西。
秦可卿看到她拿出了法宝,脸色就凝重了不少,态度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而另一边警幻仙子就不是麟子的对手,黑龙的爪牙锋利,警幻仙子对上黑龙左支右绌,急切地召唤妹妹助阵。
秦可卿听到姐姐求助,立即飞奔而去,她背心暴露在观雨眼中,玉璧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秦可卿的后背上,让她身体扛了一下,扑倒在云层上吐了口血。当玉璧飞起来再次落下的时候,警幻仙子跑过来,一把扯起了秦可卿,秦可卿以为姐姐来救自己,连忙说:“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赶紧逃命吧。”
警幻仙子说:“和我想得一样。”说完看到黑龙扑下来,鳞爪上闪着寒光,她心里自己要是硬接这半条都要没了,于是立即把拉着的秦可卿推了出去,秦可卿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撞上龙爪,瞬间浑身鲜血淋漓,就在这一瞬间警幻仙子逃走了。
黑龙看着已经死透的秦可卿,张大嘴,抬起爪子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果然是烤红薯的味道。
观雨问:“师姐,不追吗?”
“不追了,天快亮了。”没时间和警幻仙子纠缠下去,只要贾宝玉还在洛阳城中,这位仙子还会来的!
麟子想到这里,就说:“我要回宫中一趟,你让人看好贾宝玉,有这个鱼饵在,警幻仙子这条大鱼肯定会上钩的!”
“是!”
麟子在天亮前回到了西苑。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特殊的手术,宋大夫领着两个儿子在给朱元璋针灸。
宋大夫毕竟上了年纪,夜里灯光昏暗,比不得白天时候光线好能看得清楚,再加上他年老眼花劳累了一天通宵没睡,此时的宋大夫已经摇摇欲坠。
然而大家不敢说换人,宋大夫也不敢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接手,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场治疗非常特殊,如果成功了还好,若是没有成功全家估计见不了明天的太阳。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轮流给宋大夫擦汗按摩手臂,旁边还有专门跟宋大夫准备的参汤,预备着让他精力不济的时候喝上几口。
为了能顺利治疗,整座大殿里面全是蜡烛,在场的人都手持一面镜子,将烛光反射到了朱元璋的身上,方便宋大夫找准穴位。
除了晋王和几位公主,其他人都手持着玻璃镜站在床边上默默地反射灯光。只是燕王世子朱高炽身宽体肥,站的时间长了两腿酸痛,稍微动了一下身子,一小片光斑随机晃动。燕王看了,忍不住对着儿子的屁股跺了一脚。
麟子来的时候整座寝宫就是的氛围,她在人群中找了找,就看到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身边,手中捧着一面一尺宽的镜子,明明疲惫得两眼都睁不开,却还强打着精神站在一边。
麟子知道他今天不会睡了,就转身出了大殿,打算明天晚上再和朱雄英谈话。
麟子这个时候过来是想和朱行英谈论一下贾宝玉的去留。前几天麟子还觉得贾宝玉随便去哪儿都行,大明之大,有很多地方可以流放贾宝玉,可现在觉得还是要把贾宝玉放在洛阳。
不单单是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也要放在这里,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令人安心。
麟子有把握在未来的十年之内能处理到警幻仙子,现在这几个人还是孩子,十年之后他们还能婚配自由。无论是金玉良缘还是木石前盟随他们去吧。
麟子走了不到一刻钟,西苑的鸡笼里大公鸡对着东方仰起脖子开始打鸣。此时东方出现了鱼肚白,转瞬之间太阳跃出了地平面,在东方探出头来。
等着上朝的大臣们一直等到天亮都没能进入乾清宫,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外边儿,议论着前几日发生的事情。
前几日水溶造反的时候就罢了大朝会,那个时候是直接通知不让上朝,可是这一次没通知,为什么把大家拒之门外?
拒之门外也就算了,多少应该派个太监来通知一下,让大家散了。既不通知也不让进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大臣们从一开始的猜测今天为何不上朝慢慢聊到已经凋零的四王八公。大家讨论的是最近几天还在排队等着行刑的昔日权贵,这些权贵还是一些大臣的熟人,往日大家遇到也是互相打过招呼的,此时议论起他们的下场免不了有些兔死狐悲。很多人忍不住摇头,面上露出几分不忍。
这些大臣里面就有林如海,只是林如海的话比较少,只是默默地听着。
此时有人悄悄地拉拉拉林如海的袖子,两人走到了僻静的地方。
这人就问:“如海兄,听说你内兄也被卷入这件事情里,现如今有什么打算”?
这种事儿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
林如海哪怕心里面烦得要死,面上还是风轻云淡。他拱手对着皇宫方向遥遥地抱了一个拳,随后跟这个人说:“老皇爷和皇爷英明,圣明烛照,这种事情只管听圣裁就行,再不济也有衙门专门管这事儿,这不是你我能多嘴的。而且我的那内兄姓贾,在下姓林,本就是两家事,不可混为一谈。”
拉着林如海说话的人顿时讪笑了两句:“是呀,这件事儿只管听上面安排就行。对了,今日找如海兄是有事儿。听闻贵府的大公子,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不知如海兄和夫人是怎么打算的?”
说到这个问题,林如海脸上的表情就一下生动了起来,带着几分发愁和几分期盼说道:“不瞒您说,儿女都是债,如今是有这个打算,可是娶儿媳妇这种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怕您笑话,我们夫妻是有这个心思,可是家里面又没个长辈坐镇,眼下不知道该怎么。”
特别是眼下的官场,变化太快,死人太多。若是找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林如海怕的就是前脚刚订婚后脚亲家全家被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