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找那些山野隐士家的女眷,虽然名头好听但是对儿子的帮助有限。林如海知道自家的短板,就因为家里面人口少,所以必须要找亲戚家做助力,结成同盟,攻守相助。
这人笑着说:“如海兄我倒是知道有一户人家的淑女,如今待字闺中,也是咱们姑苏的女孩,回头我给你们双方介绍。”
“那就多谢引荐。”
俩人说着话,外边来了一群侍卫。
这群侍卫在班房前面站定,大声喊:“有旨,取消今日大朝会。”说完转身走了,也没说原因,让在场的议论声又爆发了出来。
既然今天早上不能上朝,这会儿时间还算早,大家就相约着去外边吃早餐,三三两两离开了皇宫。
散会的人群当中就有贾琏,贾琏这个时候还有一些困,他想了想,决定翘班回去睡觉。
这段时间他顶住了各项压力,付出的精力自然比常人多,所以一旦放松下来之后整个身体各个部位都在报警,而头疼这种毛病找上门来。大概是因为年轻,也大概是因为疲惫,想要缓解头疼的办法非常简单,只需要睡觉就行。
对于这种毛病贾琏听过一些,当时在北平从军的时候,就有人说一些老帅又头疼的毛病。这毛病还是在战场指挥时落下的,一场大战下来所耗费的精力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这些老帅们顶的压力也是巨大的,所以有些时候有人在战场上靠喝酒吃肉来麻痹自己缓解头疼,而贾琏这种靠睡觉来缓解也不算太猎奇。
他刚回到家,家里的管家林之孝就来报告:“姑太太带着林大爷来了,就在老太太的院子里。”
这会儿贾琏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决定去看看,不说其他,姑妈上门还是要去见一见的,特别是这姑妈对自己还不错。贾琏听家里面那些上了年纪的家生子们回忆往昔,说过当初张夫人刚去世,家里面的人都在抢夺她给贾琏留下来的嫁妆,全家唯一一个反对这件事的是贾敏。
哪怕是贾敏人微言轻最后没能阻止大家,然而这个情贾琏记下来了。
贾琏刚进院子,就看到贾敏气呼呼地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脸色不太好的林昙。这时候鸳鸯追了出来:“姑太太有话好说,老太太请您回去呢。”
贾敏说:“回去干什么?回去受气吗?”
贾琏听了在院子门口赶快喊了一声:“姑妈!”
他快走两步,进了门儿连忙说:“怪不得刚才回来的路上喜鹊一直对我喳喳叫呢,原来今日姑妈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
想到这个家当家作主的是贾琏,贾敏此时的脸色才算是放缓了一些。
等贾琏请安完毕之后,贾敏才发现这侄儿迷瞪着眼,一脸倦容。
“琏儿,你这怎么了?别是学你爹,有了贪图美色的毛病。”贾敏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因为贾琏此时精神恍惚,脸色有些发黄,看上去确实是有几分酒色之徒的模样。贾敏以为他滥欲,把自己生生地作成了色中饿鬼。
贾琏赶快解释,一边解释一边拉着贾敏回到了史夫人的大堂上。
贾琏敏锐地发现这里的氛围不太好。一直不说话的林昙也一直板着脸。
贾琏当着史夫人的面问:“姑妈,你和表弟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好看?有什么难处您只管说,侄儿能帮上忙的绝无二话。”
林昙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刚才外祖母和我母亲开玩笑,说是要将我妹妹许配给宝玉。”
贾琏虽然表情很惊愕,但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老太太为了照顾宝玉,跟着了魔一样,自然是为宝玉做最好的打算。
而在婚恋这一块,宝玉最好的选择对象就是表妹林黛玉。要不然他一个平头百姓家的次子是没机会和官家小姐议亲的。
换句话说,贾宝玉他不配!
贾琏想到老太太对宝玉的疼爱,早早就放出豪言壮语说要把自己攒的这一些私房银子全部留给宝玉,在宝玉将要落难的时候,给他找岳父帮着他脱去劫难也确实是个办法。
贾琏看了看此时有些哑口无言的老太太,便对贾敏说:“这玩笑确实开得有些大了。往后弟弟妹妹年纪大了,这种话还是少说得好。姑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容易,您和老太太的关系一向好,哪能因为这几句玩笑话就拌嘴。”
贾琏说这是玩笑话,林家母子两个就当这是玩笑话。
贾敏扯出个笑容,实在没办法说宝玉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是碰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娘。而且这一对不靠谱的爹娘还是贾敏自己的哥哥嫂子,所以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不如不说。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贾敏觉得自己也坐不下去了,便立即扯了个谎:“我们家里还有点事儿,要早点回去。琏儿,你这几日多保养,别觉得年轻就疏忽了养生。”
这客气话说完便站起来跟老太太告辞,老太太期期艾艾,想把女儿留下来,可是女儿带着外孙转身就走,老太太叹了口气,知道这件事儿,把女儿给气着了,打算过几日再细细解释。
贾琏只能站起来匆匆将人送出门。贾敏拉着贾琏的手边走边说:“现在全家都指望着你,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可别不当回事儿,眼下家里面安享尊荣的多,谋算策划的少,就算是这会儿你媳妇儿肚子里面能生下来个男孩儿,想帮着你最少也要十五年,来日方长,更要照顾好自己。”
贾琏嘴里连连应是,俩人快走出院子的时候,突然隔壁跨院里面闹了出来。都听见了贾宝玉断断续续的哭声。
贾敏和贾琏都以为是有人替老太太向贾宝玉摊牌,要送他去和爹娘坐牢,小孩子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才哭闹起来。
贾敏听见这哭声,忍不住低声念了几句佛号,随后摇了摇头:“真是作孽呀!造反这可是大罪,别说是子女了,会牵连九族的。他们当时做这件事的时候都没替孩子们想过吗?”
就在她越说越生气的时候,东跨院通向这里面的门被突然打开。贾宝玉哭着跑了出来,他看到贾敏突然眼前一亮。
“姑妈,姑妈,求求你。”贾宝玉的小脸哭得跟花猫一样,贾敏忍不住心疼起来,一把将贾宝玉抱进怀里,姑侄两个搂着大哭。
林昙和贾琏就这么站着,看两个人抱头痛哭。林昙还有一些于心不忍,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林昙正想劝劝贾宝玉,顺便把这表弟从自家娘亲的怀里给撕下来,就听见贾宝玉仰着小花猫脸,抬头跟贾敏商量:“姑妈,可不可以不让妹妹走?我不放妹妹走,我也不答应妹妹走。”
“走?走哪里去?”林昙赶紧问。贾宝玉的话把现场所有人弄得摸不着头脑。
贾宝玉说:“不是你们家里面又有了个小弟弟,所以嫌弃妹妹,要把他送回姑苏老家吗?”
这话让人听了,就觉得有点荒谬。
贾敏说:“你妹妹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家里面那个小弟弟却是姨娘生的,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别人的孩子把自个的孩子送走呢”?
贾宝玉这一下听明白了,顿时眉开眼笑:“误会了误会了,既然姑妈不把妹妹送走,我心里面就放心了,妹妹体弱多病,怎么能经得起长途奔波?而且江南水多,妹妹的身子骨又怕潮,北方更适合妹妹。”
宝玉又恢复成了那个从容的世家小男孩。这样的孩子真让人讨厌不起来,哪怕婚事成不了,贾敏还是喜爱着这个侄儿。
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却被父母连累了。一想到这孩子今日过这种金玉满堂的生活,明日就要成阶下囚,贾敏越想越觉得心酸,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但是又于事无补,贾敏自己都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
她心里叹口气,把贾宝玉推开,匆忙撂下一句话:“好孩子,姑妈家里面有事先回去了,你陪着老太太不许淘气,不许惹老人家生气。”说完急匆匆走了,连贾琏都顾不得。
贾琏强忍着疲惫,小跑着将他们母子两个送出侧门。
而这个时候荣国府的大门前停了一辆囚车,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在门前勒马,他们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抬头看了看荣国府的牌匾。
他们今天就是奉命来提贾政的另外一双儿女。
作者有话要说:
勉强算日万吧。
明天见!
第396章 无奈
都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虽然贾琏还不是宰相,荣国府这样的门第在京城也是排在第一等的,所以荣国府的门口的门子们向来倨傲。
这些门子们平时穿着绫罗绸缎坐在门口,对着来拜见的五品六品官都看不上眼,动辄给点白眼且呼来喝去,今日见到了锦衣卫却个个如鹌鹑一样,和以往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锦衣卫登门,态度不算和蔼,直接说:“请通报荣国公,奉旨抓捕造反余孽,把贾宝玉和贾探春交出来。”说完抖开手里的抓捕文书,门口的门子们立即小心翼翼地请他们先坐下,早有人飞奔前去报信。
此时贾琏已经看着贾敏母子的马车离开,他困得睁不开眼睛,脑子里全是面糊,连思考能力都没有,只想回去睡觉。
看着贾琏似乎要倒下去,旁边的小厮赶紧扶着他。
贾琏迷迷糊糊的说:“刚才宝玉哭哭啼啼是为了什么?”
小厮说:“宝二爷要拦着姑太太把林大姑娘送走。”
贾琏那不灵光的脑子终于想明白了。
“谁在宝玉跟前嚼舌根子?”他说着打着哈欠:“这已经不是嚼舌根子了,简直是造谣!”
人家好好的姑娘,爹妈兄弟都在洛阳,老家姑苏早就没人了,好端端地把人送走干嘛?
贾琏困得睁不开眼,跟小厮说:“让林之孝的媳妇问问,是谁在宝玉跟前造谣!逮住先关起来,等我有空了审一审,家里不能有这样的长舌妇!”
小厮嘴里答应着,赶紧背着贾琏把他送回荣禧堂,贾琏就趴在小厮的背上睡着了。没走几步有人急匆匆跑来,说道:“坏事了,坏事了,锦衣卫上门捉拿宝二爷和三姑娘了。”
几个小厮送贾琏回荣禧堂,立即呵斥:“你这规矩是跟谁学的?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压根不搭理报信的人,只管把贾琏送回荣禧堂。
毕竟宝二爷再受宠也是明日黄花,琏二爷才是家里的天,才是荣国府的塔尖尖。
外面锦衣卫等着,报信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请人跟后院的女主子们说话。
徐夫人最先收到消息,听了之后立即来找史夫人,她到的时候史夫人也得到消息了。
徐夫人进门就问:“老太太,这可怎么办?”
史夫人这时候手都抖了,今日先是和女儿闹得不愉快,现在锦衣卫上门又要拘捕宝玉和探春,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关键是贾赦和贾琏父子两个都指望不上,她原本想在贾敏跟前订下这一对小儿女的婚事,让林家拉宝玉一把,看来这就是她一厢情愿病急乱投医。
史夫人这时候只能靠自己。
她说:“先把宝玉和探春带来。”又吩咐徐夫人:“我交代两个孩子几句话,你让人先稳住外面的锦衣卫。”
徐夫人立即出去,打算安排人先去打点一番,刚出院子就看到薛家母女急匆匆来了。薛太太一脸着急,薛宝钗更是头上的发钗都跑松了。
徐夫人现在看这对母女特别讨厌,就觉得这母女两个管会作戏,这时候出来冒充好人了。
薛太太看到徐夫人,立即上前抓着徐夫人的手哭诉起来:“琏二奶奶,您可要救救宝玉啊!”
徐夫人心想别的事儿能救就救了,这种造反的大罪她怎么救?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她连忙把手从薛太太的手里抽出来,说道:“薛太太有时间求我不如想法子打点一番照顾好宝玉,多花点钱让他在牢房里也能舒服些。”说完直接走了。
薛太太顿时哭了出来,只是哭的伤心,并没有在行动上有什么作为。
薛宝钗连忙拉着母亲,示意她不要哭,这是老太太的院子门口,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最忌讳哭声。
薛太太赶紧擦了眼泪,急匆匆进入院子里,打算看看贾宝玉。她心里知道,贾宝玉这一去,极有可能会被流放到天边,造反这种大罪遇赦不赦,说不定一生不能再见面,毕竟是亲外甥,多少要看一眼。
尽管探春的年龄比宝玉小,但是她比贾宝玉更成熟一些,毕竟寄居在堂哥家里,和贾宝玉比起来又不受宠,她自然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情。贾探春这几日都很沉默,此时尘埃落定,性格就变得更加沉默。
而贾宝玉就天真多了,史夫人哭着跟他说贾政造反如今被拘捕,二房的人都要受到牵连,锦衣卫就在外面,要带走他们兄妹,贾宝玉整个人都变得不可置信,甚至还不愿意相信。
他非常聪明,也喜欢读一些闲书,自然知道造反都是真没下场。
他笑着问:“老太太,这是真的吗?不是和孙儿说笑的吧?”
史夫人哭着说:“哪里能拿这种事儿和你说笑。”她擦干眼泪看着贾宝玉:“你先去,我老婆子想办法,必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贾探春听了先是眼睛里迸射出无限希望,随后看到老太太的目光全部放在贾宝玉身上,这种希望又消散了下去。
贾宝玉转头看着一旁站着的丫鬟们,这些丫鬟们也看着他。他问:“姐姐们也要被带去吗?”
侍奉贾宝玉的丫鬟们瞬间白了脸。
史夫人倒是想把她们打包送去,可是锦衣卫不要。史夫人说:“他们不去,放心,祖母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贾宝玉听了,并没有史夫人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大喊大叫闹着不愿意离开,他把脖子上戴着的通灵宝玉摘下来双手捧着给了史夫人:“老太太,我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就让这块玉陪着您吧。您也不必为我操心,该放手时就放手,不可强求。”
说完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给史夫人磕头,贾探春看了立即跟在他身后,对着史夫人磕下去。
这时候薛家母女来了,史夫人正经历这一辈子排的上号的离别,心情很悲伤,所有丫鬟都密切关注这件事,也没人留意薛家母女。薛家母女进来的时候贾宝玉已经站起来,贾宝玉起来后走上前几步,抱了抱哭泣的史夫人,然后转身走了,贾探春立即跟上。
薛太太喊着:“宝玉,宝玉!”
贾宝玉当没听见,直接出门去了。他一走路走一路从身上摘配饰,什么荷包香囊抹额都扔在了荣国府,出门的时候就是个圆润白胖穿着绸缎披头散发的小男孩。
在门口喝茶的锦衣卫看了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女孩子哭哭啼啼,表现得很正常,男孩子也没惶恐,只是这披发的样子不知道怎么解释。锦衣卫索性也不管,只要没带错人就行。他们就问:“你们就是贾宝玉和贾探春?贾政是你们父亲?”
贾宝玉态度平和地点头:“正是”。仿佛不是去坐牢,而是去赴宴,颇有世家公子的仪态和松弛。
锦衣卫本来想给他个下马威,但是想了想后院徐夫人送出来的银两,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不难为这两孩子了,就说:“上车,这次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贾宝玉头一次坐囚车,里面脏兮兮的,看了一眼硬着头皮上车了。贾探春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万分不舍,磨磨蹭蹭,被锦衣卫催了两遍才上车。
车子行走在大街上,两边的行人商铺展露在他们兄妹跟前。很少出门的贾宝玉对着两边认真地观察,要是放在以往,他没机会接触外面,这样的街景很少见到。
贾探春还在哭,以往她接受的教育是贵人和贩夫走卒不见面,她养在深闺,家里的婆子们都没资格见她,如今却要坐在这囚车里被人参观,她实在受不了,可是这囚车又没地方躲避,只能挨着贾宝玉,让他替自己挡一下。
马车绕了几条胡同,很快就停了下来。
锦衣卫去敲门,一个年轻人打开门,看了一眼囚车不高兴地说:“你们怎么还送?这是我们买来住的,现在反而成了你们的监牢了,真是越想越生气。”
锦衣卫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别生气!我们也没办法,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如今犯人太多,洛阳城几处地方都关满了,只能麻烦你们了。”
门被打开,抽掉了门槛,囚车进入院子里。年轻人在囚车进入的时候说:“我们大统领来了,正在看贾家人的卷宗呢,我们大统领问,你们什么时候把人弄走。”
马车已经到了院子里,贾宝玉还没对周围观察一半,就听到王夫人大喊:“宝玉,我的儿,真的是你!”
贾宝玉这才看到东厢房的栅栏里面关押着的是贾政和王夫人,两人狼狈不堪,已经没了贾宝玉印象中的养尊处优,相反面容应发生了变化,两人都颧骨突出,肌肉缺失,一张皮贴在骨头上,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尽管这对夫妻变化大,可仍然是贾宝玉的父母,他立即喊:“老爷,太太。”
贾政的眼睛差点瞪出眼眶!如今真的全家聚齐,只怕过不几日全家的处置就要送来。老太太到底没能保住宝玉,他心心念念的富贵已经远在天边,人头落地的事实近在眼前,此时只觉得整个人难以喘气。
观雨在屋子里捧着茶杯轻轻地嗅了一下,上好的红茶香味弥漫在四周。
院子里发生的事儿她在屋子里能看到,她问身边的人:“你们说贾政后悔了吗?”
旁边的人说:“自然后悔了!这会儿都要把肠子悔青了。”
观雨一口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说:“既然他们家的人齐全了,我也该进宫交差了。”
宫里面的太子和公主想要给母亲出口气,贾政全家成了阶下囚,虽然是贾政自己作的,然而这个结果也足以让太子和公主把那口恶气吐出来了。
观雨要正式进宫交差,不能因为他们年幼这事儿就这么敷衍着。
她出去的时候看到锦衣卫把贾宝玉拖入了西厢房和贾环贾兰关在一起,而贾探春被带到后面和李纨关在一起。
贾宝玉刚被关进西厢房,被关了几天的贾环突然暴起,举着拳头要捶打贾宝玉。
看到贾环突然揍贾宝玉,贾宝玉冷不防被打了几拳后就开始还手,兄弟两个打成一团,而一边的贾兰冷眼看着。这一切都发生在贾政的视线里,这比全家被关押更让他崩溃。
贾政这人是个古板又双标的士大夫。
说他古板是他一辈子觉得兄友弟恭乃是天理,所以贾环还先动手殴打贾宝玉是不可原谅的。说他双标,是他自己对哥哥都不恭敬,就因为他心里面对哥哥的不满、嫉妒、看不起又想不通等一系列情绪导致他才有了今日之祸。他要是老老实实地做个富家翁,哪里会在今日带着全家住到了监牢里面,更不会看到两个儿子在牢房里大打出手。
贾政在东边大声呵斥,因为他过不来,贾环压根不带怕的。贾环揍贾宝玉的时候还在说:“我姨娘如今下落不明,你们母子凭什么在这里相见!”俩人滚做一团,贾宝玉进来的时候衣服是干净的,滚了一圈之后,他披头散发浑身泥巴,已经没了刚进门时候的贵气。
贾政发现喝退不了贾环,就让贾兰赶快把他们拉开,贾兰一动不动,在贾政急切地大喊了几声之后,贾兰打了个哈欠,直接缩在墙角睡着了。
哪怕贾宝玉的年纪比较大,但是比起争勇斗狠和不要脸皮,确实比不过贾环,所以贾环得意扬扬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对贾宝玉说:“在这里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回头你的东西要给我吃,我吃不饱还打你。”
他的话被风卷着吹到了王夫人耳朵里,王夫人冷哼了一声:小东西,你的死期快到了!
这个时候观雨从屋子里出来,就有人在她耳朵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观雨想到昨日警幻仙子出现在了荣国府贾宝玉的房门外面,师姐也说了先把贾宝玉留在洛阳,就觉得这时候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贾宝玉真的会被贾环打坏。
老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眼下是舍得了贾宝玉就能跑了警幻娘娘。
观雨说:“这刚来就打架,往后闹腾的日子还多着呢,谁受得了?刚才俩人打架声音可大了,把我的脑瓜子吵得嗡嗡的。给贾宝玉找个地方,把他们给分开,要不然跟两只斗鸡似的,只要对一下眼就能斗起来。”
这院子里面不缺房子,所以就有人直接把贾宝玉从牢房里拖了出来带到了后院。
贾宝玉独身一人,把他关押在大房子里面有一些浪费,小房子又没合适的,最后把他塞进了佛堂。这里真的是青灯古佛,极其安静。贾代儒的妻子走的时候收拾得不干净,还有几本佛经留在了这里。
贾宝玉闲来无事就伴着青灯古佛开始阅读这几篇佛经。
这时候的观雨已经走到宫门口,经过查验被放了进去。
到了乾清宫门前,观雨就说求见太子公主。她从不主动拜见皇帝,除非有公事需要她出面。之所以这样也是为了避免人家传闲话,某种意义上观雨是麟子的妹子,作为妹子,哪有天天往姐夫家里面跑的?特别是姐姐还不在家的前提下。所以观雨进宫面见朱雄英的次数就很少,除非被召见。
观雨被带去见太子公主,但并不是在乾清宫里拜见,而是要去西苑。
观雨想到了昨日见到麟子的时候,麟子说昨晚上西苑正在救助老皇帝,今日洛阳城里里外外风平浪静,大概老皇帝那边已经脱离了危险。
到了西苑,观雨没看到皇帝和宗亲,而是直接见到了朱元璋和阿松阿狸。
朱元璋的精神头不错,被放在摇椅上抬到了庭院里躺着,虽然是躺着的,但是看上去脸色红润,中气十足。观雨自己在心里面评估了一下,觉得这老祸害最少还能再活五六年。
这可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朱元璋的心情非常好,他在昨天还觉得自己可能会在最近几天驾崩,他已经提前交代了朱雄英,甚至抽空回忆了自己的一生,觉得自己也没什么遗憾,毕竟在晚年,把这四王八公彻底扫入了垃圾堆,该给孙儿清扫的道路已经清扫完毕,往后的路该他自己走了。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又醒过来了,而且精神头还不错。
特别是在他精神最好的这段时间见到了观雨。
明面上观雨是银砂国大臣,观雨的实际身份朱元璋也知道,这是志心那老尼姑的徒孙。朱元璋有的时候会想起那些昔日的故人,放眼望去,似乎只有他活的时间长。而当初那个桀骜不驯的老尼姑此时说不定连骨头都被泥土消磨得无影无踪。
到最后他赢了,他活的时间长。
所以这个时候朱元璋的心情是极其愉悦的。他甚至给了观雨一个好脸色,主动问:“你这不早不晚地进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观雨说:“有些小事要跟我们王子和王女汇报。”
朱元璋立即感兴趣地问:“小事儿,既然是小事儿咱也听听。”
观雨有些为难,她支支吾吾地不想说。
朱元璋就说:“你这丫头不爽利!这一点别说和你师祖那老秃尼比了,就连你师姐你也比不过。罢了罢了,不想让咱听咱就不听。阿松,你带着妹妹跟这位巫大人好好说说话。”
两个小孩子像两只欢快的蝴蝶,立即从老迈的朱元璋身边跑了出去,一左一右牵住观雨的手:“姨妈,咱们今日玩什么”“姨妈,我想喝水。”
观雨看到两个孩子连水都没得喝,忍不住心疼起来,拉着她们走远后,一边喂他们喝水一边问:“你们今天上午没喝水吗?”
阿松说:“有呀,但是渴的快。还有解渴的果子,但是那些是留给太爷爷的,太爷爷这几天生病了,吃的喝的都不能跟他抢,我爹刚才走的时候再三跟我们说要乖一点,别把太爷爷给气坏了,要真的是把人给气坏了,到时候要把我们吊在梁上打。”
观雨就觉得朱雄英也太严厉了。说什么把孩子“吊”在梁上打,就是吓唬孩子也不该这么吓唬。观雨问:“这是真的吗?你们爹爹为什么这么吓唬你们?你们平时不乖吗?”
就算阿松和阿狸聪明也挡不住观雨特意打听,不到一会儿阿松和阿狸便把今天西苑的事情讲了。
观雨也就知道了昨天一晚上朱雄英都没有睡,直到今天朱元璋醒来之后确定没事儿了朱雄英才匆匆去睡觉。在说之前,大臣们的上书和太医的辩论,这让皇帝苦不堪言,自然也孩子们说话严厉了许多。
阿狸一边玩手中的玩具一边说:“大夫说了,说我们爹爹太累了,要多睡一会儿。”
观雨点了点头:“原来这样。罢了,咱们不说别人了,今天我来是有事儿要汇报。就说前不久你们让我们吓唬的那一家人如今在大牢里面团聚了。”
阿狸和阿松此时都瞪大了眼睛,对于前不久亲口吩咐的事情这一会儿兄妹两个有点记不得了。
“谁啊?干什么的呀?”
观雨非常有耐心地跟他们两个说了前因后果,说到贾政夫妻和麟子的关系,两个小家伙才纷纷想起前几日亲口吩咐的事,确实是他们嚷嚷着要替妈妈报仇,要给妈妈出气。
观雨在旁边看了之后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如果两个孩子把这件事记得牢牢的,或许就要跟麟子建议梳理两个孩子的身边人,要不然为什么像这样的事情两个孩子反而一直记着念念不忘,这个年纪没有人故意引导,他们是不会记太多的。
观雨看着正在玩耍的兄妹两个忍不住叹口气,她盼着贾政一家的事能早点结束。观雨觉得如果早点结束自己就能早点离开洛阳。
阿狸跑过来的时候,观雨真在发呆。
阿狸问:“姨妈,你为什么坐着一动不动?”
观雨说:“当然是想事了。”
小孩子打破砂锅问到底:“在想什么事啊?”
“在想最近一段时间或许海上有台风,台风一来,海边很多民居都要被摧毁。”
阿松也跑过来,听着这些话像是听天书一样。
阿松问:“是说大风能吹到房子吗?我不信,我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风。”
观雨趁机跟他们两个讲海上的事情,讲一望无际的大海,讲涨潮退潮的海岸线,讲提着小桶和小铲子赶海的日常,讲那些五颜六色的贝壳。
在观雨的讲述当中,大海给他们的印象是神秘瑰丽的,他们用自己的方法去想象大海,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阿狸问朱雄英:“爹爹去看过大海吗?海上真的有很大的风?还会有很多好看的贝壳吗?”
说起贝壳,朱雄英让人将贝壳做的帆船送进来给他们看。说道:“爹爹没看过大海,不过咱们在海边有行宫,回头带你们去。”
两个孩子就想起秋天就能见到妈妈的说法,于是高兴地欢呼一声,两人在床上蹦跶了起来。
眼看着好不容易哄好的孩子又开始精神抖擞的玩耍,朱雄英心里面充满了无奈。昨天熬夜为了爷爷,今天熬夜是为了这两个孩子,中年人那种上有老下有小的辛酸无奈在此时被朱雄英体会到了。
日子真的很难过,这种难过不是物资上,而是精神上。
哪怕贵为九五之尊,朱雄英也在此刻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盼着今天能和麟子见面,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家里面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跟麟子说一遍。觉得只有说过了,自己才会心情爽,才会让情绪得到有效的排解。
要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一瞬间他能理解那些前期英明的帝王为什么最后都糊涂了,毕竟做不了正常人,自然不会再办正常的事情。
他此刻很需要麟子这个同行的至亲之人帮助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7章 廷斗
麟子再出现的时候看到朱雄英整个人都憔悴得不像样子,而且有了黑眼圈。
这样子让麟子想到一个词“活人微死”。
麟子看他搂着两个孩子睡着,忍不住笑起来,但还是推醒了他。
朱雄英的三魂六魄都显得非常疲惫,他看到麟子来了,躺着没动,先是叹口气,带着一股子颓丧问道:“来了?”
“什么来了,应该说‘回来了’爷爷怎么样啊?我刚才去西苑转了转,没进寝宫,看着周围静悄悄的,是不是宋师父大展神威助爷爷度过一劫?”
“还真是你说得这样,”朱雄英费力地爬起来。
麟子问:“真有这么累吗?”
“你是没做皇帝,等你做了你就知道了。”他揉了揉脸,说道:“想要做个有作为的皇帝,那真是起早贪黑到半夜。哪怕遇到了个懒蛋做皇帝,那些层出不穷的事儿也能让人想去上吊!”
他感慨地说:“还是做昏君好啊!我以后再也不笑话昏君了。”
麟子搂着他:“看把我雄英哥哥委屈的,好了好了,不要难受了。”
朱雄英说:“你这是在哄孩子吗?阿松和阿狸都不吃这一套了。”
麟子笑着说:“哪里啊!我在安慰你呢。”
两人抱在一起,朱雄英想着反正没人看到,就让麟子抱着自己安慰。
温存一会儿,朱雄英说:“我想放下这一切休息一段时间,前一阵子崩的太紧了,最近爷爷病了,我熬了几晚上,导致我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外面那些大臣就知道上书劝谏,压根不体谅我的难处。我现在看什么都烦,想逮住人发火,这样长此以往不是什么好事儿。”
麟子抱着他:“我理解,如今你这么累,其实是大事小事一把抓,不如我帮你出个主意,让你有一个只对你一个人负责的智囊团,能够隐高效处理这一切。”
朱雄英从麟子的怀里挣脱出来,说道:“内阁?前几日有人跟我提议组一个内阁,代替以前的丞相和尚书省。我觉得不错,想要试一试。你也知道,处在咱们的位置上,有些决定不是能轻易做出,就怕眼下没事人,几十年后贻害无穷祸害子孙。”
朱元璋杀丞相的后果显现出来,没了丞相想要维持朝廷的运转,皇帝要多辛苦一些。然而像朱元璋这样精力旺盛的皇帝毕竟少见,朱雄英平时尚且能应付,可是一旦有事儿,他的节奏被打乱,应付起来就难受了起来。
麟子说:“咱们分开说,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接下来两个人彼此阐述应对办法。
朱雄英说的是明朝时候的内阁,由文官担任,麟子提出的是清朝时候的军机处。这两处比较起来,内阁是从文官中选人,弊端就是容易造成党争。军机处是从皇帝的宠臣和亲信中选人,弊端是万事皇帝说了算,如果是个昏君,那么这种选拔机制就是马车在下坡路上车夫对着马屁股狂抽鞭子,简称找死。
历史证明燕王朱棣那一脉的子孙大部分都是奇葩,有不上朝的万寿帝君,还有喜欢木匠活的木工皇帝。不知道朱标这一脉的皇帝怎么样,是不是也是多奇葩。如果也是这样的奇葩,反而内阁制度比军机处这种制度更适应这个朝代,毕竟内阁制度中的内阁大臣经过严格选拔,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和很强的行政能力。
这两种制度让朱雄英左右为难。
内阁制度比较起来更保险,能让大明朝着一驾马车在下坡的时候不至于冲得太快车毁人亡。麟子提供的制度能更加集中皇权,让皇帝的权力达到顶峰,且执行皇帝的命令更快更有效。
朱雄英说:“这让我左右为难。”
麟子说:“你仔细想想吧,凡事有利有弊,这种事情我不好替你拿主意。”
朱雄英就把这事儿放在了一边,现在是有解决办法,还有两个,他就没那么焦虑,有心情和麟子聊些其他的。
麟子看到朱雄英放松下来,邀请他一起去乾清宫的屋顶上晒月亮。两人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辰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显示说了最近两个孩子的日常,比如说阿松和阿狸从斗嘴变成动手,阿狸要迈着小短腿踢哥哥的屁股,但是胖乎的小姑娘不太会控制平衡,刚把胖腿抬起来就倒在地上,惹得阿松大笑。
又说了最近云南进贡的茶叶和咖啡,朱雄英喝不惯咖啡,觉得还是茶叶好。
随后又说了夏收,这时候凡是种小麦的地方,马上要迎来丰收的季节,就是不知道今年的收成怎么样,朱雄英托麟子留意各处番邦的收成,一旦国内粮食不够吃,就要从外洋运送粮食到国内。
这些家里和朝廷的事儿说完,已经是后半夜了,朱雄英才提到贾家。
“荣国府的二房,这几日已经聚齐了,就在白衣卫新买的那个小院子里。水溶他们已经定下了,下个月十五中元节的时候送他们上路,如今贾政那边还没定下来,下面的人也贼着呢,就是要看看咱们是什么态度。我告诉刑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今儿问问你,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麟子说:“想办法把贾宝玉留在洛阳,他出生的时候带着块玉,前几日爷爷病了那一天,有天外来客找宝玉,被我和观雨截杀了一个。观雨说被杀的那个来过金谷园,叫什么秦娘子。”
本来放松躺平的朱雄英一下子翻身撑起了上半身:“你把去金谷园的那个女人杀了?”
准确来说是吃了。
麟子点头,没说实话,用三分漫不经心说:“对,我觉得他们还会来的。”
朱雄英躺回去:“这些天我一直让人打听天下的奇异之士,想要收复了为咱们所用,可是这么久了,要么是一群骗吃骗喝的,要么是一群沽名钓誉的,真正有本事的一个都没找到。咱们在明,他们在暗,你的意思是只要捏着贾宝玉这枚棋子,就如手里有一盏灯,这些人就会飞蛾扑火?”
麟子点头。
“不止贾宝玉,还有林海的女儿林黛玉,以及皇商薛家的女儿薛宝钗。对了,那块玉也很重要,有些邪门,我让观雨把这玉扔了,观雨也确实扔了。但是我把事忘了,观雨也忘得差不多,这玉就这么神奇地从黄河里又回到了贾宝玉的手上,所以这玉也要盯紧了。”
“放心,我再往荣国府放一些锦衣卫,林家和贾宝玉身边也会多放些人。至于你说的薛家,不用多费心,他们是不会离开荣国府的。”
麟子抬头看着朱雄英:“你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据贾家的锦衣卫说,薛家看上贾琏了。”
“啊!”
这个发展方向是麟子没想到的。
“怎么会看上贾琏?贾琏那种人贪财好色,简直是俗不可耐,薛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他?”
朱雄英笑着说:“贾琏能攀上的最大一棵大树了。而且贾琏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说他贪财好色,贪财是有些,但是他贪的财大部分都能说得过去,并没有直接搜刮民脂民膏。说他好色,暂时没发现。我说件事儿你别不信,贾琏的名声很好,都说他是个持重端方的君子,一点好色的评价都没有。”
真的假的?
无论是真的假的,麟子不放在心上,因为人在不同的环境里选择不一样。贾琏这种前途远大的少年家主自然和一个没落人家的公子哥比来,对自己的要求也不一样。
麟子转念一想,薛宝钗喜欢宝玉吗?未必。但是肯定喜欢荣国府。如今贾琏已经是荣国府的主人了,这位随分从时的宝姑娘自然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一面。
麟子感慨:“荣国府挺热闹的,回头有机会去围观啊!”
这件事能让麟子高兴,朱雄英自然一口答应。
两人说了半天话,天快亮的时候麟子离开了。
朱雄英醒来穿上衣服去上朝。前两天没上朝的事儿今日没人出面喷皇帝,因为群臣都知道老皇爷前几日病了,皇帝整宿熬着没敢睡,衣不解带的侍奉。这种孝顺的事儿大家没得喷,所以今日火力都集中在了对贾政的处置上。
这群人不见得认识贾政,但是大家都知道贾政和皇后的关系。如果皇后没生育,群臣也没那么多人搭理贾政,但是皇后生育了太子,为了太子,这些大臣们都捋袖子准备舌战锦衣卫和刑部,顺便对着皇帝也喷几口唾沫。
究其根本,就是不能让太子的名声有一丝不好。
太子将来要做个圣明天子,首先要宽宏大量,第一步就要宽恕贾政这个外祖父。
然而这些大臣们都是人精,在贾政这件事上,绝口不提“赦免”“宽恕”这样的字眼,而是求一个“法外开恩”,用道德把太子高高抬起,但是太子才两岁,大道理还听不懂,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使得皇帝不得不从。
这不单单是为贾政求情,也不单单是把太子塑造成他们心目中圣王的模样,同时也是皇权和臣权的一次交锋。
这些文臣们不是一股脑地求情,而是有着明确的分工。
先是有人出面切割罪行,把国与家区分开来。
“贾政大逆,国法难容;然其于殿下有舐犊情深。伏惟陛下哀怜其愚忠,全其父子之私。”
这种吵架的事儿,不需要朱雄英亲自应对,自有人出面反驳:“此言差矣,贾政不过一介平民,太子乃是帝后亲子,无论从宗亲还是郑氏外戚来论,贾政都和太子没关系,哪里来的‘舐犊情深’!”
这一招失败后,立即有人再次出列,这次用“孝道”的帽子压下来。
“陛下以纯孝闻于天下,太子殿下处处受到言传身教。若严惩生父,虽大义灭亲,然恐天下后世以为殿下绝人伦之常,非圣主仁君之象也。”
皇帝若是不法外开恩,就坏了太子的孝道,损坏了太子“仁孝”的形象。这口气又处处在为太子着想,让朱雄英听着实在憋屈,朱雄英听着火大。
这话不好反驳,但是朱雄英的心腹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李景隆出面说:“殿下之孝,非寻常百姓之孝,乃社稷之孝、宗庙之孝。殿下承祖宗基业,为天下君父,若因私情而废国法,则上愧对列祖列宗,下负天下万民,此乃不孝之甚!大义灭亲非绝人伦,正为明人伦!君臣之伦,重于父子之伦。贾政所犯乃叛君之罪,若殿下徇私,则天下人皆知太子之父可叛而无恙,从此纲纪崩坏,国将不国。公等欲以一人之私情,换万里江山之动荡?”
以大孝破小孝,又赢了一局。
李景隆这一番话说完,把后面很多人的说辞都给堵死了。
因为按照文臣们的决定,等会儿还会有人出面说贾政老迈昏聩,这是想把水给搅浑,降低贾政的危险性,把这人定成一个老糊涂,他都老糊涂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在造反。
还有想强调太子的血脉,无论怎么说,太子的生母是贾政的女儿,贾政再不堪,也是先有了贾政才有了娘娘,最后太子才能出生。
然而这些说辞,在李景隆一番义正词严的堂皇说辞下显得苍白无力且小家子气,所以他们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给贾政求个体面!
“乞赐贾政自尽,或圈禁终身,全其首领,以见殿下浩荡之恩,亦不失朝廷之法度。”
不求无罪,只求免去公开行刑,这是这群文臣士大夫们的底线。这不仅仅是为贾政求个体面,也是为日后的各位求个体面,就如以前的“刑不上大夫”一样,求一个免于被公开羞辱的特权。
要是换成朱元璋,这时候已经大巴掌抽到他们脸上了。还想体面,给他们最大的体面就是把人剥皮楦草挂在城门楼子上!
朱雄英和朱元璋不一样,朱元璋有暴烈的手段,但是朱雄英的手段就显得“阴损”多了。
这一场表演后,贾政的生死早已无足轻重,被拉出来当幌子的太子此时也不那么重要,群臣和皇帝终于面对面地谈条件了。
朱雄英点头:“可以,但是朕有个条件!凡是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去观刑!日后所有不公开处决的犯人,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去看,任何一人都不能告假!”
你们不是要体面吗?给你们体面!
是在庶民跟前被砍掉了脑袋更丢人,还是在昔日的政敌或盟友前掉脑袋更令人印象深刻,你们自己选!
整个朝堂上陷入了安静。
群臣谁都没说话。
朱雄英不给他们后悔的机会,就说:“刑部,记下,确定好贾政上路的日期,把在洛阳六品以上官员都要通知到,就是病了也要把人抬过去观刑。”
希望你们这些人看到血淋淋的脑袋从台子上滚下来的时候没有吓得尿裤子!
朱雄英从龙椅上站起来离开,唱礼的太监高喊:“退朝!”整个朝堂才算是有了点动静。朱雄英回去接着两个孩子去西苑吃早饭,朱元璋虽然好多了,但是并没有恢复到几个月前的状态,听宋大夫的意思,如果照顾得好了,是可以回到几个月前那种能干点农活的状态中的,朱雄英为此白天几乎都在西苑侍奉朱元璋。而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出了乾清宫走向宫门。
大家的反应都不相同,作为文官,只要不造反不贪污,顶多是被革职查办,到不了被砍头的地步。比如林如海这种,他家中富裕,对金钱的欲望不强烈,只要是官场惯例他会收,不该收的他就不收,一辈子能平安到老。老了要么跟着儿子,要么带着老妻回姑苏。大部分人都是他这种,毕竟能读书的,家世肯定不差。
但是也有那种当官就为捞钱的官员,这种人装得若无其事,心里七上八下。老皇爷是公认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炸,要是发现有人贪了,那是一刻都忍不住,不把人抓了誓不罢休。
可是现在的这是皇爷就不一样了,这是百官肚子里公认的“谲诈”,他知道某人贪了,他不说,他说的时候,某人已经没有回首的机会了!
总之这些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至于今日被人频繁提起来的贾政,这个工具人用完之后谁管他的死活!
别人可以不管,但是贾琏不能不关注,他急匆匆回到家,上朝的朝服都没换,立即小跑着进了西路建筑群,眼看着要到老太太的院子里了,突然听到一阵哭声。
贾琏皱眉,问身后的丫鬟:“谁在那儿哭?二奶奶最近肚子大了,眼看着过几个月要生了,哭什么哭?这是要把家里的福气给哭没吗?”
他这边生气,从一侧的小门里赶紧出来一个婆子,躬身说:“是林大娘打发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珍珠,这大丫鬟不想走,才哭哭啼啼的。”
“什么珍珠假珠,老太太跟前有这号人吗?”
婆子立即回答:“珍珠就是宝二爷房里的袭人。”
贾琏立即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了,他就纳闷贾宝玉这天真孩子怎么闹着拦住姑妈不让林家送走表妹,贾琏觉得必然有人在宝玉耳边说什么来,看来林之孝的媳妇查出在宝玉耳边乱说的人。
贾琏烦躁地说:“既然是大丫鬟,先别赶,先关一阵子,等家里的事儿少了再处理她。”
老太太和贾宝玉的大丫鬟,这时候要是赶出去被有心人找到,家里的一些事儿就会被有心人知道,所以大丫鬟和二等丫鬟这种贴身侍奉的人,就是不用了,也不能放出去!
贾琏说完急匆匆进了史夫人的院子。
他到了堂屋跟前,门口打帘子的丫鬟说:“二爷稍等,薛家太太和姑娘在。”说完进去通报。
不管怎么说薛家还是客人,如今薛宝钗花一般的年纪,贾琏不能随意闯进去,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薛家不识抬举,但还是在外面站住了。
没一会儿丫鬟出来,打起帘子:“二爷,老太太请您进去。”
贾琏进门,转过大插屏,看到一截衣服消失在后门处,就知道薛家人从后门离开了。
既然没外人,他赶紧撩起衣袍坐在了史夫人身边。
“祖母,二叔的事儿打听了。”
史夫人手中转着佛珠,听了之后手中一顿。立即问:“怎么说?”
“二叔是死刑,何时执行死刑尚且没通知,二婶一切待定。探春妹妹就地发卖,听说短则半个月长了两三个月就轮到她了,孙儿跟那边打过招呼,他们说到时候咱们家送去两千两银子,悄悄把人领回来。”
“其他人呢?宝玉兰儿和你大嫂子呢?”
“我大嫂子被发卖,将来和三丫头一样,咱们悄悄地花钱把人领回来。兰儿他们是流放。”
史夫人大惊:“兰儿还是个孩子啊!”
“谁不是孩子?宝玉和环儿也是孩子。兰儿是承重孙,宝玉是嫡子,环儿陪伴二叔时间最久,所以这三个人都流放。目前是不是一起流放,流放到哪里,还没打听出来。刑部的意思是暂时轮不到处理二叔一家,毕竟前面的事儿没处理完呢。”
史夫人开始念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念叨完就说:“宝玉能活一命就足够了,别的我也不求什么来。”
嘴里这么说,她抓住贾琏的胳膊:“但是该打点的还是要打点的,最好能把人送到应天府去,让他回去守着祖宗坟茔也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贾琏嘴里答应,站起来说:“祖母,暂时就这些消息,回头再有消息孙儿来告诉您。”
史夫人连忙说:“这会儿让你费心了,快回去歇着吧。”
贾琏告辞离开。
看着大孙儿走了,史夫人手里转动佛珠,心里悄悄盘算:应天府虽好,江宁也富裕,但是毕竟是在外地,哪里比得上洛阳锦绣繁华。
所以要想尽办法把宝玉留在洛阳!
贾源和贾代善留下的门生故吏被贾政一把梭哈了,如今还受到贾家庇佑的官员都是贾琏的心腹,史夫人指使不动他们。所以她这会儿能指使动的也就是贾琏和林如海。
既然宝玉没有性命之忧,那别的事儿就要冷静地谋算一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398章 荣府
人容易贪心。
前几日史夫人什么都不求,只盼着宝玉没有牢狱之灾。后来被抓,她什都不求,只求宝玉能活下一条命。如今不用死,她就盼着宝玉能留在洛阳。
甚至她还盼着宝玉在洛阳享尽荣华富贵,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
作为家里的老祖宗,混迹了名利场一辈子的贵夫人,她熟知名利场的运行规则。
贾宝玉想要做个富贵闲人除了要靠自己外,还要有家族的托举,亲戚的帮衬和岳父的提携。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家里和亲戚一起把宝玉给留在洛阳,最好十年内在赦免天下的时候把宝玉给赦免了。十年后宝玉正是娶妻的时候,找个好岳父,能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史夫人在心里盘算着,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就是修复和女儿的关系,笼络孙子贾琏出力。贾政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她就当没养这个儿子。贾环本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子,没了就没了。只是可怜了贾兰!
在宗法家庭中,贾兰的地位要比贾宝玉高一些,就如现在朱元璋越过儿子要把皇位传给孙子一样,传给长子嫡孙名正言顺,这是一以贯之的继承法。然而人心向背不同,比起重孙子,史夫人更爱孙子。
就算是史夫人贪心,也知道造反人家的孩子不能全部留在京城附近,至少流放三千里。所以史夫人宁愿给贾兰上下打点送他去流放,也不想让他挤占了贾宝玉留在京城的机会。
她心里对有血缘关系的儿孙们计较完毕,开始想着儿媳和孙女孙媳。
探春自然要接回来,大户人家养女孩的收益比男孩多,因为男孩子可能不争气,但是女孩子不能不嫁人。养育女孩在她嫁人的时候,也就是娘家精准收获的时候。
史夫人能确定,无论是贾赦还是贾琏,都不反对接回探春,甚至将来为了让探春的婚嫁好看,把探春过继到贾赦的名下。
至于孙媳妇李纨,史夫人也想到了安置她的办法。等待李纨的只有两种结果,第一种就是在荣国府孤独终老,安安静静的跟木头人一样,给她一碗饭的好处就是为荣国府的门楣上增光添彩,毕竟善待守寡的寡妇,传出去了家族名声好听。第二种就是李纨不肯待在洛阳,要追着贾兰去流放。
史夫人能理解李纨这种打算,男人死了,婆家败了,娘家也灰飞烟灭,血脉相连的只剩下这个儿子,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
如果李纨真的要跟着贾兰去流放,史夫人自己掏钱安排人,护送她一路上舒舒服服地到流放的地方,再给他们母子买房置业安排奴仆,等于让他们换个地方过日子。
至于王夫人,史夫人也留意刚才贾琏话里的意思,朝廷对王夫人暂时没处理结果,无非是两个原因:首先,这是皇后的生母,不好处置。如果是这样,贾政也不该是死刑,所以这个原因不成立。其次是罪责尚没算完,暂时不做处理。史夫人觉得这大概是王夫人的处置结果迟迟不出现的原因。
她在屋子里重重地呼出口气,贾政的死刑都确定了,王氏的刑罚迟迟没出炉,似乎王氏比贾政还难以定罪。这让史夫人后悔给儿子娶这个媳妇!
要是当初贾政没娶王家女,是不是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会有一对双胞胎女孩,不会有不切合实际的觊觎之心,不会走上今日这造反的路子!
史夫人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而她自己也老了很多。
经过这半个月来的变化,史夫人有种世事无常的感慨,她萌生出整理自己财产提前留下遗嘱的打算。她要把遗产的大头给宝玉留下,其他人也要分一些。
她悄悄的吩咐鸳鸯:“好孩子,你往后悄悄的把我的体己给清点一下,做到心中有数,来告诉我,回头我请人来做个见证,免得哪一天一觉不起,这东西被一群眼皮子浅的争来夺去。”
鸳鸯点点头。
这时候外面的丫鬟进来,对史夫人说:“老太太,薛姨妈来了,说是给二太太和宝二爷收拾了些东西,想请老太太派人送去。”
史夫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请进来吧。”
薛宝钗母女一起进来,她们身后的婆子抱着个大包,用半旧的包袱皮包着。
史夫人眉头皱了一下,随后舒展,笑着说:“薛姨妈和宝丫头收拾了什么?”
薛太太说:“眼看着天气热了,我让人给他们做了些衣服,这里有宝玉的,兰儿的,兰儿她娘和三姑娘的,还有宝玉娘的。不知道老太太这里有什么,烦请一并送去。”
大丫鬟玳瑁接了包袱,打开给史夫人看,史夫人看了一下,都是些普通的料子,往日是不能穿在主子身上的,然而今时不比往日,对于二房的人来说,有新衣服就是过年了。她笑着说:“让你费心了。我确实给他们准备了东西,这样吧,我派冤枉和薛姨妈一起去,薛姨妈也能和你姐姐见面,你们老姐妹也能说说话。”
薛太太立即说:“哎呀,这太好了。”说完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史夫人说:“我老了,如今眼花耳聋,什么时候去要听外面孙媳妇的安排。鸳鸯,你派人去问问你二奶奶,看能不能探望?”
鸳鸯答应了,立即派人去问徐夫人。
徐夫人以为怀孕身材浮肿,不耐久站,甚至坐着也不舒服。天气热了,她还不敢用冰,怕受凉了吃药对胎儿不好。
今天贾琏的状态不错,精神饱满,没那种随时想要躺下去睡觉的疲惫状态,他换了衣服后来看徐夫人,看到徐夫人歪着,连忙小跑过去问:“今天怎么样?孩子乖不乖?闹你了没有?”
徐夫人唉声叹气:“怎么没闹啊,刚才差点把我肚皮踢破,等回头生了,我要狠狠地打几巴掌出气。”
贾琏笑着在她身边坐下:“我和你一起打。”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玉佩是镂空的仙鹤荷花模样,圆形的环佩中间一只仙鹤扇动翅膀抬起一只爪子正要御风飞去,四周红色的荷叶白色的荷花美轮美奂。
徐夫人看了忍不住说:“这东西好啊,俏色雕得这么传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玉我倒是见多了,这样好的手艺还是头一次见。”
贾琏说:“今儿遇到了曹国公,下朝后我跟着他去了一趟国库,从里面拿出来的,给了他五百两银子。”
徐夫人说:“五百两真不贵,这玉都不止五百两呢。这是从哪家抄出来的?”
贾琏说:“不是别人,是甄家给他家大姑娘的陪嫁。”也就是水溶王妃的嫁妆之一。
徐夫人挣扎着坐起来,不胜唏嘘:“唉,果然是好东西,居然是王妃的爱物,要是以前,咱们这些闲杂人等连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这么说甄家也被抄了?”
贾琏点头:“是啊!估摸着过几日他们江南的老巢也保不住了。称霸上百年的京口大户这下是真的灰飞烟灭了。”
贾琏心里不平静,要知道早先甄家和贾家关系亲密,两家的当家人差点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徐夫人拿着玉佩在自己身上比画了几下,问道:“你这人我是知道的,找了曹国公必然是想捞点好处,这次能捞点什么?”
贾琏顿时泄气了:“都是些浮财,一些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我本想着弄一套好宅子,再或者弄点田地,这才是能传家的宝贝,可是好宅子没份儿,你知道有多少藩王公主们预备着下手吗?至于宅子,皇上明话说了,不许买卖,日后当作人口田分给二十二卫。能弄到的都是你手里这些破烂玩意。”
徐夫人安慰他:“这也是赚了的,你要是平时买,五百两可买不到这玩意。”
贾琏对金银有自己的看法:“错了夫人,我宁肯留着五百两,也不买这破烂,家里这种东西不缺,反而缺银子。买了这些,日后不能买卖,不能吃不能喝,哪里有银子握在手里实惠。”
“既然知道还去买,避开不就行了,不去凑这份虚假的热闹。”
“你以为我想?我这不是找曹国公打听二房的事情吗?我不问老太太那边能急死。我去找了,免不了被他拉着买点这些破烂,好给朝廷把破烂兑换成银子。”
徐夫人小声问:“二房那边怎么说的?”
“三妹妹没什么事儿,到时候花钱把人带回来就行了。大嫂子也好说,据说她要被判为奴,这也是花钱能解决的。二太太和二老爷大概要分开上路,至于兰儿,听说要流放到云南。贾环那小子,八成要流放到北平。”
徐夫人说:“一时半会也分不清兰儿和环儿到底谁更倒霉。”云南远,到处是山,民风彪悍,说到底是一个“苦”字。北平近一些,耕种方便,语言也通,生活上比在云南方便很多,但是那边常年和蒙古人作战,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徐夫人追问:“那宝玉呢?宝玉是老太太的心肝啊!他要被流放到哪里去?”
贾琏看了看外面,让丫鬟们出去,小声在徐夫人耳边说:“我今儿听曹国公说的,说宝玉要留在洛阳,至于怎么留,还不清楚,反正上头的意思是不让宝玉离开。”
“这是为什么?”徐夫人想不明白。
贾琏说:“我听曹国公的意思,皇上对二房很不满意,连带着太子和公主也很讨厌他们,但是有人让把宝玉留下。”
徐夫人想了想说:“能让皇上答应留人的,也就两人有这本事,要么是老皇爷,要么是皇后。老皇爷近在眼前,皇后远在海外,老皇爷要留人?”
“听曹国公的意思,是皇后要留人。”
“这是为什么?要真是顾念三分亲情,二房的人也不至于死得死流的流!”
“我也想不明白。”
这时候门外有说话声,本来夫妻两个在小声说话,说的话题还不好让外人听到,外面的一点小动静都让两人瞬间停下。
贾琏听到外面断续的说话声,和徐夫人对视了一眼,问道:“谁在外面说话?”
徐夫人的陪房丫鬟进来:“是薛姨妈家的莺儿。”
徐夫人的反应很激烈:“她来干什么?”一个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来到人家夫妻跟前想干嘛?
贾琏皱眉问:“薛太太身边的女人呢?算了,问这个也是白问,她来干嘛?”
“说是要问问奶奶,如何安排给二老爷他们送衣服。说薛姨妈和鸳鸯姐姐一起去。”
夫妻两个对视了一眼,贾琏说:“让他们先等着,明日我出去打听人被关押在哪儿,再告诉她们。”
丫鬟出去,门被关上。
徐夫人问:“你也不知道被关在哪儿了?我听说很多女眷被关在庵堂或者寺庙里。据说锦衣卫的大牢不够用,先紧着男人用,女人跟撒胡椒面一样,安置得到处都是。”
贾琏说:“我知道在什么地方,说起来也不远,就在附近,以前儒太爷家的小院子里。”
这可真是“灯下黑”啊,居然这么近!
只不过徐夫人对这事儿不在乎,她在乎的另外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把薛家赶走!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我现在后悔当初留他们了!就差我拿着大扫帚把人打出去了,话说了好多遍,当没听见,我以为是体面人家,没想到是一家子无赖!”
“我当初都说过,是你不信。”贾琏说:“别急,等二太太没了,王家就没人掌控,到时候我寻个错处料理了薛大傻子,薛家和王家的资产我就笑纳了,薛家怎么说也是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徐夫人不耐烦:“算了,手轻了,人家贴上来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恶心死了。手重了,让人家破人亡,又不利于阴德,如今咱们孩子快出生了,别在这时候做下损阴德的事儿来。”
“你说得对,”贾琏想了想,捞钱的机会多的是,没必要在儿子出生的节骨眼上结下因果。
他跟徐夫人说:“你只管等着,我这半个月内把人给赶出去。”
徐夫人立即笑了,开玩笑似的说:“那宝姑娘人不错,二爷,没想法?”
贾琏皱眉:“你要是这么说,我可生气了。”
就薛宝钗自己而言,肯定是个好女孩,随分从时,贤良淑德。但是坏就坏在她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
有薛蟠在,薛宝钗很难有好姻缘。薛家一直以为是出身限制了薛宝钗攀高枝,实际上限制薛宝钗高嫁的主要原因是薛蟠的混不吝。毕竟薛宝钗的堂妹薛宝琴就能嫁到翰林家里,成功从商人到官宦跨越了门第。
此时被他们议论的薛家表现得愁云惨淡。
徐夫人赶客赶了好几次了,薛太太不是不知道,但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她要是能走早走了,还用看一个小辈的脸色?
留下的目的是给一双儿女谋划前程,给女儿找个好婆家,给儿子找个好靠山。如今荣国府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好人家了,真的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然而荣国府这样显赫的门第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有两个人是他们的目标,首先是贾琏其次是贾宝玉,可是现在贾宝玉已经从他们的名单上划去了,就是贾宝玉真的能回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拉扯不到薛家。所以他们的目标换成了贾琏!
可是贾琏不是贾宝玉,贾宝玉好哄,后宅的手段能用在他身上,到时候姐姐弟弟一番交流,薛宝钗想拿捏贾宝玉还是简单的。但是贾琏就不一样了,这人白日里几乎不来后院,来后院也是一群婆子丫鬟围着,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而且还有徐夫人各种盯梢围堵。
自从来到荣国府,薛宝钗和贾琏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这让薛家非常焦虑!
现在薛家要考虑的是,究竟是及时改弦更张另选他人还是在荣国府死磕下去。
要是选其他人,这洛阳城没几个人能超过贾琏,说放弃还有几分不甘心。要是死磕下去,看目前这架势,能成功的机会不多,关键是浪费了女儿家最宝贵的青春,还不如趁着年轻选个次等的。
这怎么办?
薛宝钗的意思是再花半年时间,要是这半年内还没有什么进展,就离开贾家。离开也不是不来往了,既然没法在姻亲关系上攀附,不如拿银子来攀附。
薛宝钗说:“这年头谁嫌弃银子咬手啊!只要咱们捧着银子,照样能进大门。”
“你不懂,”薛太太觉得女儿太天真了,“你年纪小,见识不够。要说钱,比咱们有钱的人家多了,有几户能攀附上荣国府的?何况咱们家银子也不多。”
薛宝钗知道她舍不得钱。
自从她父亲去世之后薛家一直在坐吃山空,当初的百万家私传到现在,已经缩水了很多。
薛宝钗忍不住叹口气。
她心里盼着出去给人做个正头娘子,谁甘愿做妾?这不是家里不行了吗?
薛宝钗问薛太太:“您是怎么打算的?”
薛太太说:“我的意思是说咱们接着住下去,没有猫儿不偷腥,只要住在这里,咱们总有机会的。”
薛宝钗低着头没说话。
薛太太接着说:“这事儿想办成,不该是咱们剃头挑子一头热。你哥哥也该出一份力,回头我让他请琏二爷吃酒看戏,这关系不就走动起来了吗?”
薛宝钗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她就是说话了她母亲也未必肯听。
外面男人之间的交情比女人的交情简单多了。男人之间要想关系好,无非是性格投契或者是利益捆绑。
能和贾琏利益捆绑的是京城的高门大户,薛家是没这个资格。再说性格投契,薛宝钗不觉得哥哥这种纨绔子弟和手掌大权的公爷能说到一起去。
罢了,让她先去碰壁,发现碰到南墙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能想着回头了。
薛宝钗说:“说别的就太远,先去看望姨妈吧!”
这时候莺儿进来,跟薛太太和薛宝钗说:“王大姑娘身边的平儿来了,说是王大姑娘不是贾家的人,现在被放出来,求姑妈收留几日,过几天她们雇船南下。”
薛太太立即说:“是凤哥儿吗?”
这时候她才想起王熙凤这个借宿在王夫人家的侄女来!
她立即说:“快请,快把她请来,可怜的孩子,遭罪了啊!”
薛宝钗心里叹息一声,自家都是客,如今客人又带客住下,她都能想到明日荣国府下人们的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薛太太立即调派人手去接王熙凤,这时候荣国府的门外,有人骑着马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大门前。骑马的人穿着一身短打,身材瘦小皮肤黝黑,十分精干。他翻身下马,身手矫健地来到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了门口的门子。
用一种带着南方口音的语调说着中原官话:“我家主人是安南侯,奉命押送银子进京,如今去宫中觐见,他明日在尚善坊的银砂官邸等着贵府主人上门。”
说完把信塞给了门子,转身回去骑上马往银砂国官员们的集体宿舍银砂官邸去了。
门子看着这人走了,忍不住说:“这是哪里来的,不懂规矩。”
送帖子除了态度要恭敬,还要给门子好处的,不论是银子还是东西,不能让大家空手干活啊!
门子说完,把信扔进了门口的一只竹筐里,每天来拜见二爷的人那么多,二爷又不是铁打的,不可能全见,见谁不见谁不都是门子们说了算吗?银子给得多,拜帖就能递进去,银子给得不多,自然不会把拜帖递进去。
等把这筐子装满了,冬天的时候直接扔炭盆里烧了烤火,夏天反而难处理,一般是让厨房那边烧了。
过了一会儿,有门子说:“怎么听着这‘安南侯’有些耳熟,是哪里来的侯爷?”
经过老皇爷举起屠刀,开国册封的几十位侯爷活下来的屈指可数,作为荣国府的门子,也不是全都是废物草包,他们回想了一会儿,还真想不起来这冒出来的野侯爷是哪一路神仙!
“别是骗子上门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中午能恢复更新
明见!
第399章 雷厉
洪武年间,临阳侯到了应天府,和朱元璋定下了每年送来的银子,这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费。
在朝廷看来,有的时候允许水匪打着朝廷的名义做生意不亏,毕竟每年几百万两银子的进账,比每年的税收都高。在水匪看来,这银子花出去不亏,除了能扯虎皮拉大旗之外,这银子也是买命钱,朝廷收了这银子,往后再不许说几十万水匪兄弟是匪,大家往后回到家乡也是堂堂正正的良善百姓,挣到手的银子也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花了。
这规矩一直延续到现在,每年分两次送来,水匪都会派人押运白银进京,以前是送到应天府,现在要送到洛阳。
送银子这差事辛苦,毕竟大家都是吃水上这饭碗的,倒不是怕苦怕累怕打劫,而是太熬了,在船上颠簸几个月,明明坐着不动,但是就是很累。
贾琏的外祖父张弘远无论是年纪还是在水寨中的地位都不该他亲自押送银子,可是他这次亲自来了。
见面后朱雄英让人给他赐座,张弘远二十多年前离开应天府的时候身上是有职位的,懂得官场礼仪,因此以臣子礼节大礼参拜后,面对着赐座又诚惶诚恐地感谢了一番。
坐下后张弘远就说:“这次臣不该来,可是臣的兄长如今老迈到走不动道,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张家人回来祭祖,臣想着如今臣还能动,带着本家的子侄们来洛阳觐见吾皇,到时候抽出几日时间去黄河边祭祀,再回江南祭祀祖父母。臣还有一番私心,臣的外孙贾琏如今也成亲了,臣算着日子,该有个一男半女,臣也想看看小辈。”
朱雄英说:“人之常情,张卿不妨带着人在中原多逗留一阵子。”
张弘远推辞说:“多谢皇上美意,只是夏秋季节海上多台风,船队不能因为臣的私事在这里多停留,长则半个月,短则十来天,船队要离开洛阳,到时候臣带着子侄也要一块走。”
朱雄英说:“时间确实匆忙,你们来一趟不容易,这样吧,中午留下陪着朕和太上太皇一起用膳吧。”
张弘远立即站起来再三谢恩。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去后面把太子和公主请出来,就说亲戚到了,让他们出来见见。”
车大蓬离开,张弘远笑着说:“水寨上下都翘首盼着见到少主,没想到臣比他们要先见到,这真是喜从天降。”
朱雄英说:“这两年他年岁小,拘在深宫不许他出去,也没让你们拜见过他。皇后也只有张家一门亲戚,今日你们来了,自然该让他出来见见长辈。”
正说着两个奶呼呼的声音爹爹:“爹爹”。
从外面跑来两个肉乎乎白嫩嫩的孩子,前面的是个女孩,穿着一身鹅黄小褂子嫩绿色的小裤子,看着很淘气。后面进来的是一个穿大红色圆领袍的男孩子。
张弘远立即请安。
阿狸说:“起来吧”,说完冲着朱雄英跑过去,闹着要抱抱,朱雄英把她抱进怀里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松和张弘远。
阿松立即亲自扶起来张弘远,看到有个凳子放在地毯上,立即说:“这是书房,不必行大礼,快坐。”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然而因为朱元璋的偏爱和整个宫廷中默认太子是国主等各项原因,所有人都在或明或暗地教育阿松如何做个皇帝。
这种礼贤下士的手段就是朱元璋教的,朱元璋不单单会杀人,他能做个开国皇帝,也是很有人格魅力懂得变通知道如何惺惺作态能拿捏人心的高手。
而且一切都怕比较,如果单单有阿松,也显示不出这孩子的持重,然而有个会撒娇的阿狸,就显得阿松与众不同。
就如现在,阿狸窝在父亲的怀里,和她同一天出生的阿松已经有了几分人主的从容,这直白的对比让张弘远对阿松的好印象一下子拔高了很多。不要钱的好听话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说了出来,而且两个孩子都夸了一番,但是他的眼睛一直在阿松身上,细细地观察着储君的气度。
朱雄英在张弘远夸完人之后说道:“阿松啊,爹爹考考你,你眼前这位是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你该叫他什么?”
张弘远含笑看着阿松。
如果说刚才那一番礼贤下士能提前训练,那么这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就真的很考验两岁孩子的智商了。
阿松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老头,瞬间觉得头大。
阿狸也觉得头大,对朱雄英说:“爹,你再说一遍,我和哥哥都没听清。”
朱雄英笑着说:“你娘的太奶奶的娘家侄儿。”
阿狸在朱雄英的怀里开始掰指头算辈分。
阿松深呼吸一口气,往上推导:“妈妈的爹是贾政,妈妈的太奶奶就是曾祖母,就是贾政的祖母。曾祖母的侄儿和贾代善一个辈分,就是表外曾祖父。”
阿狸也算出来了:“妈妈的爹爹的爹爹的妈妈的哥哥的儿子,就是外太公。”
张弘远顿时笑出来,恭喜朱雄英有这样一对聪慧的儿女,再恭喜大明有这样一位聪慧的储君。
阿狸看着大家都在笑,忍不住歪头看着张弘远,心想观雨姨姨说一表三千里,这张家都多少个三千里了,怎么今儿这么亲热?
阿狸想不明白,但是阿狸这会不问。
中午在西苑陪着朱元璋吃饭的时候,老态龙钟的朱元璋问:“我记得老张有个孙女嫁给了贾代善的儿子,这孙女是谁家的孩子?”
张弘远赶紧回答:“正是小女”。
“贾琏呢?”朱元璋问朱雄英:“他外祖来了,他怎么不来侍奉?”
朱雄英对车大蓬说:“宣贾琏进宫。”
没一会儿西苑的太监到了。
贾琏亲自迎接,太监笑眯眯地说:“恭喜公爷贺喜公爷,今日大喜,骨肉团圆就在今天。”
贾琏一脸懵逼。
谁和谁骨肉团圆?
他连忙问:“戴公公,您老人家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啊!谁和谁团圆了?”
太监说:“咱家来贵府,自然是给公爷您贺喜啊,当然是您的大喜事,您要骨肉团圆了。”
贾琏快速把自己的亲人回忆了一遍,他的父系亲人都在身边,也没有失踪的兄弟姐妹,要说团圆,那也是母亲那边的亲戚。
他立即惊讶地问:“您说张家来人了?”
太监笑着说:“正是呢!来的不是别人,是您嫡亲的外祖父,这会就在西苑陪着老皇爷、皇爷和太子用膳呢。两位皇爷惦记你们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了,说让您进宫呢。”
贾琏一副高兴样子:“哎呀呀!老内相您说得对啊,这真是喜从天降!容我换身衣服,不,我直接在车上换了。本来想着留您吃顿便饭,实在是今日不凑巧,回头再请您。”
贾琏的小厮立即让人准备马车,回荣禧堂取衣服,贾琏邀请太监上了自己的马车,急匆匆出门去了。
这消息先禀告了徐夫人,徐夫人听了立即在荣国府安排房子留宿外祖父,又打发人告诉史夫人和贾赦。
厨房那边赶紧采买,务必要在晚上整治出一桌好饭菜出来。针线房里面的人也赶紧做被褥,要用全新的被褥招待贵客。
整个荣国府动了起来,史夫人知道后让人去看着收拾客房,派人跟徐夫人说缺什么赶快去买,还让人出去打听张家都有谁到了,方便接下来的安排。
家里的仆从被催的恨不得多生两条腿,在侧门后门角门进进出出,这动静很快传到了正门,一群门子听了瞬间冷汗直流!
请教过几个管家后才清楚,张家一门三侯,来的是琏二爷嫡嫡亲的外祖父!
这群门子瞬间变了脸色,飞快把信件从筐子里扒出来送给了徐夫人。徐夫人忙得茶水都没喝一口,拿到薄薄的一封信,听着帘子外门子的狡辩,就跟外面的大管家林之孝说:“先派人去银砂官邸,去问问张家的亲戚都有谁在。说话做事客气些,别让亲戚觉得咱们拿大。再和他们说二爷进宫侍奉外祖父去了,我妇道人家挺着大肚子不好出门,二爷也没个能办事儿的兄弟帮衬,请他们原谅咱们慢待。”
徐夫人说一句林之孝答应一声,徐夫人说完后,林之孝说:“如果张家有女眷来了,小的打发人回来,请奶奶安排女人过去侍奉。”
徐夫人点头:“你思考得很妥当。”
林之孝停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开口:“您看,是不是请老太太吩咐一句,让大老爷也去一趟?”
哪有岳父兼表叔到门口了,这女婿兼表侄不出面的道理!
徐夫人头疼,因为她公公贾赦昨日一晚上酗酒,到天亮才睡,现在正烂醉如泥唤不醒呢!
平时没关系,这会儿别说史夫人了,就是锦衣卫进门把人拖出去他都醒不来。
徐夫人说:“你们就说大老爷今儿出门早,出城去山里登高避暑去了,现在派人去找。就说这么多,别的一概别说。”
林之孝明白,先给大老爷捂盖子,别让他老岳父生气。
外面准备了礼物,林之孝带着人和礼物出门去了。
门子们还在帘子外面跪着。
这会儿没那么忙,徐夫人正想训斥他们,这时候她的陪房女仆进门,掀开帘子的一条缝闪身进了内室,这女人来到徐夫人身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声:“薛太太的内侄女王家的大姑娘来投,如今到家里了。”
徐夫人眉头一皱,立即问:“谁同意的?”
她急着问:“老太太知道吗?”
这女人小声说:“听说是薛家把那姑娘带到了后门才跟老太太说了。”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人都到家门口了,昔日的姻亲故旧,如今落难了,想在亲戚家借宿几天,荣国府这样的人家,是不能做出直接把人赶走的事情。要不然传出去荣国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要是徐夫人处在史夫人的位置上,她也会捏着鼻子先让人进来,因为家族脸面比天大!
但是这股子邪火必要发出来,徐夫人问身边的管事娘子和丫鬟们:“今天后门有人来找你们了吗?”
这些女人都摇头。
徐夫人冷笑:“很好,这是家里的大爷们不把我这当家奶奶放在眼里。”
荣国府这种传承了多年的家族自然有大量家生子奴仆做附庸。而这么大的府邸要运转自如,自然要靠各个群体的奴仆通力合作。
很明显,家生子们懒散惯了,特别是一些得势的家生子们,日子得过且过,主人家的荣辱是半点不放在眼里!
徐夫人有心把自己的人扶植起来,但是这事儿要循序渐进。她立即说:“去前院,把二爷身边的寿儿叫来。”
没一会儿贾琏的小厮寿儿进来了。
徐夫人隔着帘子吩咐:“林管家去接待张家的亲戚了,你带人把今日所有值守的门子捆了扔柴房里,堵上嘴捆结实不许给饭。把那些没值守的叫来,你再选一些老实可靠没把眼珠子长到脑袋上的人顶上,先把门守住了,其他的事儿等晚上二爷回来了听他吩咐。”
寿儿作为贾琏的小厮,也是将来的管家人选之一,听了立即应是,让一群健壮的婆子把门子们拉出去捆起来送柴房,飞快的选人顶替他们的缺额。
徐夫人想了想,决定没生出儿子前先不把家生子里面的刺头给卖了,先让他们再混几个月!
至于薛家,是真不能再留了。
她跟丫鬟说:“问问老太太那边的鸳鸯,问老人家睡了没有,要是没午睡,我想去陪着说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00章 熙凤
这时候薛太太已经把王熙凤带到史夫人跟前了。
王熙凤本来就是个开朗泼辣的性子,嘴巴甜,能说会道,以前也经常来贾家住着,加上这次她落难也是因为贾政一家被抓,她跟着受了一通牢狱之灾,好不容易查明她和贾家没关系被赶出来,这走投无路的时候史夫人还真不好赶她。
史夫人不讨厌王熙凤,她这会真的讨厌薛家母女。
史夫人就说:“我好久没见凤丫头了,你先陪我说说话,等回去找琏儿媳妇说话,你们青年女子有话说。”
王熙凤一口答应了。
史夫人就问起王熙凤被抓后的事情。
王熙凤叹口气,说道:“我被抓的时候,他们以为我是贾家的小姐,把我和周姨娘赵姨娘关起来了。得知他们两个是姨娘,官府就打算尽快把两个人给打发了,赵姨娘因为生育过两个子女,要价高。周姨娘以为没有子嗣和宠爱,要价就低。当天晚上就有个锦衣卫的小旗带银子买走了周姨娘,说她恭顺温和,买她回去做个嬷嬷,陪伴家中的女孩,教些大户人家的规矩。周姨娘没受什么罪,当天晚上跟着那小旗老爷走了。”
史夫人听了皱眉,她把贾政这两个妾给忘了,虽然是妾,但是也是贾府的人,特别是赵姨娘,比较是贾环和探春的生母,被别人买走了荣国府脸上不好看。
周姨娘倒是一直是个透明人,家里的奴仆们都想不起她来,被买走就走吧。
史夫人问:“赵姨娘呢?”
王熙凤说:“过了两天,来了个富商,听说是外地的,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做什么生意,更不知道买人要做些什么,就挑挑拣拣选了赵姨娘带着走了。”
王熙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赵姨娘不想走,她还有儿女牵肠挂肚,被人拉走的时候还挨了几巴掌。
史夫人听了跟鸳鸯说:“去打听打听,看谁买走了她,咱们多出点银子,这也是为了三姑娘的脸面。”
鸳鸯听了立即出去安排。
王熙凤嘴上说得简单,实际上回忆起来简直是后怕,官兵以为她是贾家的小姐,长得好看,刚被关押起来,就有人盯上她了。王熙凤又不是个笨蛋,看得出来锦衣卫对自己很照顾,就知道这天下没白得到的好处!
她刚被抓进去就反复强调两件事:其一,自己不是贾家的姑娘,是正经良善百姓家的孩子。其二,皇后是她表姐,嫡亲的表姐!
这时候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什么金银细软华服美衣,丢了也就丢了,只要她这个人没事儿就行。别说和皇后真有关系,就是没有,她这会儿也要拉虎皮扯大旗。
周姨娘和赵姨娘被卖掉之后就是其他丫鬟,年轻漂亮的卖得快,年纪大的几乎是被半卖半送。
王熙凤和她的四个大丫鬟一直被关着,五张嘴一直强调她们是王家的人,有户籍能证明是王家人,不断强调皇后是王家的外孙女,终于在今天被放出来了。
王熙凤这会儿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身上值钱的东西只剩下这身破衣服,和几个大丫鬟被赶出来的时候还饿着肚子。
王家这些年已经不是权贵之家,在洛阳也只有贾家这一门不算近的亲戚,别的同乡前几天排着队上了刑场,王熙凤只能凭着祖辈昔日的交情来找贾家。
这姑娘是个人情练达的人,把自己可怜的遭遇说了之后,立即再三保证今日就是落难了来借钱,想找史夫人借点银子雇船回江宁。
洛阳太凶险,还是回江南吧,虽然哥哥王仁不是个东西,但是好歹还有几分人形,嫂子是个好人,不至于让自己没了性命,在洛阳真的不留神就要送命。
史夫人说:“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几个丫头,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们五个人回去。你且留下住两天,回头我问问谁家往南去,捎带上你。要是没人回去,我打发人送你回去。”
王熙凤也没矫情,要是她自己回去,这一路上苦头多到她怀疑人生,能被送回去这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听到这话,赶紧给史夫人磕头。
史夫人说:“咱们祖祖辈辈都在江宁,看着往年的交情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你先安心住着,快了四五天,慢了半个月,我们家把眼前的大事儿办了就送你走。”说完让人单独给王熙凤安排院子,不让她和薛家的人挤在一起。
旁边一直坐着的薛太太一直没说话,史夫人摆明了不搭理她,她含笑坐着,仿佛是没看到主人家的厌烦。
史夫人对王熙凤这才是对亲戚的态度,王熙凤也有做亲戚的自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主动问贾家的人最近府里有什么大事。
贾家的婆子回答:“前几日倒是安安静静,就是今日出来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儿,我们家二爷的外祖父从外地来了,二爷二奶奶正忙着给老大人接风洗尘呢。”
王熙凤听了,点头说:“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她虽然也是亲戚,但是人家张家那才是实在亲戚,她这种就差远了,所以贾家举全家之力迎接张家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王熙凤就说:“既然来了,没有不拜见主任的道理,平儿,你去问问什么时候给二奶奶请安,她那边闲了,我去陪她说话。”
平儿立即出去询问,另外一个大丫鬟安儿问:“姑娘,咱们要留下来吗?不如找姑太太借点钱也走。”
她嘴里的姑太太是薛太太。
王熙凤摇头:“薛家的钱不好借,我原本也想借薛家的钱,毕竟她是我亲姑妈,我和贾家的关系到底是远了。可是你看我那好姑妈的样子,话里话外要留我住下,她和我那大姑妈的心思一样,我算是看明白了,都没把我当个侄女。我如今脱去樊笼,往后就自由了,何必再入火坑。”
她来到洛阳,就是因为她哥哥王仁不争气,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守不住王子腾留下的家业。几年前贾珠还在的时候,以帮忙的名义跑前跑后,这结果自然是越帮忙越是掌握王家。后来贾珠死了,王家也没回到王家人的手里,王夫人接着把控。王仁当初并没有十分坏,可这些年王夫人纵容王仁苛待王家的其他人,除了王子腾的夫人带着女儿脱离了苦海外,王熙凤等人没能在王夫人手下翻涌出浪花,王熙凤更是去年被提溜到洛阳,目的是给贾琏做妾,从而挑拨贾琏和徐夫人的关系,让贾琏没有子嗣,给宝玉谋夺爵位。
如今薛太太的目的是想哄着王熙凤留下当个耙子成全薛宝钗这个贤惠人。王熙凤自然不同意!
她早几年还盼着嫁给贾琏,因为贾琏本人长得不错,一起长大算是知根知底,重要的是贾琏前程远大,嫁他能立即享福。
可是几年过去,王熙凤已经经历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荣国府富丽堂皇,贾琏容貌俊美,但是和做妾比起来一切都无足轻重!
王家女是不会给人做妾的,她王熙凤也不是个靠别人施舍活下去的人。
她着急去见徐夫人的原因就是想委婉地告诉她,她要回江宁去了,一切流言蜚语都是胡扯,说不定她今生都不会再见到贾琏夫妻。
安顿梳洗过后,平儿回来了。
她进门说:“姑娘,他家二奶奶请您去。”
王熙凤立即站起来:“不好让主人家久等,咱们这就过去。”
徐夫人今儿有些累了,她怀着身孕本就觉得疲惫不堪,偏偏今儿家里出了很多事儿,每件事都能让她气得死去活来。这就导致了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跟大病了似的。
王熙凤进门,徐夫人强打精神,带上笑容,说道:“妹妹来了,快坐,我这身子重,本该去看望妹妹,没想到还要劳烦你走来,这真是慢待了。”
王熙凤也能说客气话,她能精准的拿捏人情世故,处处不着痕迹地捧着徐夫人,让徐夫人觉得明明是表姐妹,王熙凤就比薛宝钗讨人喜欢。
两人说话的时候,门外的管家娘子们等着回话。
徐夫人就说:“有要紧事儿让她们进来说。妹妹只管坐着,平日里没人跟我说话,好不容易今日有个说得投缘的,咱们多说几句,晚上一起用膳。”
王熙凤连忙答应。
这时候管家娘子们挨着进来,要回的事情各种各样,王熙凤听了就知道怎么办。但是徐夫人就表现得差了她一点,往往王熙凤心里已经把事情处理了一番,徐夫人那边还慢慢吞吞的。
王熙凤心里一动,觉得这是表明态度的好机会,连忙引导着徐夫人把事儿给安排了。
好不容易把事情处理完,徐夫人拉着王熙凤的手说:“好妹妹,今儿多亏了你,妹妹真是一身管家的好本事,比我强多了。”
王熙凤立即表明自己就是苦命,日后要给落魄的夫家当牛做马,不像是徐夫人,就像是富贵长在身上一样。一件事说下来,已经捧了徐夫人无数句,徐夫人听得眉开眼笑。她这么高兴的原因除了王熙凤有一张巧嘴外,还表明了态度,她愿意回乡下嫁给落魄的乡绅也不愿意留在京城享受荣国府的繁华。
王熙凤又请徐夫人帮自己安排船只,徐夫人看她是真心想走,就说:“妹妹归心似箭,可是这里距离江宁还有很远。不如我这几日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谁要往江南去,给你安排艘船跟在他们身后,到时候咱们给他们点方便,让你能借着他们家的名义跟着一路过关隘,省得路上麻烦。”
王熙凤听了喜不自胜,立即拜谢。
徐夫人看她拜下去,想到刚才院子里的传言,据说这是琏二爷内定的姨娘,徐夫人是真的差点砸杯子,如今再看王熙凤的表现,觉得心口的气顺了。
不是所有女人都想做妾,总有自尊自爱的女人在一路救赎自己。
眼前的人就是其中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