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上缴
“这真是逮着一只哈蟆非要攥出粉儿。”
船队已经启航,在龙舟上,朱雄英拿着宋忠送来的情报看完后忍不住叹口气。
宋忠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他也弄不懂,怎么燕王就盯上了亲弟弟呢!
朱雄英又看了看手里的情报,对宋忠说:“先别管这事儿,你先回去吧。”
宋忠抬起头问:“要不先盯着开封?”
“不必盯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朱雄英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江景,对宋忠说:“这么多年,你们一直盯着各路藩王,你们没发现周王有异动,朕就信他没有叛乱,朕是信你们的。”
宋忠立即双膝跪地,连忙表忠心。
“行了,你们的行为朕看在心里,朕心里也有你们,咱们君臣不必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出去吧。”
宋忠站起来倒退了几步,回到了甲板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木质屏风后面转出了阿松。
阿松来到朱雄英身边问道:“爹,人家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这都第三次了,还不管吗?”
朱雄英就问:“你想怎么管?”
“跟四爷爷说啊,就说您已经知道他诬告五爷爷的事儿了,让他收敛点。”
朱雄英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问道:“你知道你四爷爷为什么就逮着你五爷爷告吗?”
“这个我知道!”阿松笑着说:“因为五爷爷驻扎在开封,开封距离洛阳很近,万一他有异心,一旦动起来,会打得洛阳片刻之间难以招架,一旦他们趁乱打快,说不定真能冲进洛阳呢。”
朱雄英点头:“有这个原因,其实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五爷爷看着笑眯眯,实际上实力强劲,在藩王中更有分量。”
朱雄英坐回到椅子上,对阿松说:“他们都是高皇后也就是我奶奶你太奶奶的亲儿子,你太奶奶的儿子在你太爷爷跟前才是儿子,在我这里才是叔叔。他和你四爷爷在我和你爷爷跟前,是权力中掺着亲情,不好处理。
而且他们两个的相似之处太多,对周王的处理也就是对燕王的处理。如果换成其他藩王,没什么可比的,你老子我不会客气一点,别管是不是诬告,但凡有一点藩王造反的传闻闹出来,咱们父子都饶不了这个传说里的造反藩王。哪怕就是诬告,这藩王也要脱一层皮,绝不是今日什么都不管这么简单。”
阿松听了,小眉头皱巴着,说道:“您说了这么多,还是不想管!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反正拖下去,这事结局肯定不好。”
朱雄英算是看出来了,阿松的性格和自己不一样。
朱雄英的性格是不急不躁,但是阿松不是,他也不是个急性子,他只是今日事今日毕的脾气。不管大事小事,好办的难办的,凡到了他跟前,他必要解决了,不解决了他睡不着。
看儿子一直惦记着要赶紧处理这事,朱雄英再次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最起码这唯一的儿子不是个懒蛋,将来没有怠政的可能。貌似还是个很勤快的皇帝,八成和爷爷一样,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自己卷生卷死,也要让臣民跟着卷生卷死,懒惰是他一生之敌!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就怕过犹不及!
朱雄英低头跟儿子说:“这事啊,想要处理很简单。你跟你老子说,为什么要私下里告诉你四爷爷他诬告你五爷爷的事被你看穿了?你这样做,咱们有什么好处?”
“让他安静点啊!警告了之后他不就老实了。”
朱雄英摇头:“你啊,还有的学呢。”说完跟车大蓬说:“把这几次诬告周王的奏疏还有捏造的证据拿来。”
车大蓬听了立即出去吩咐管理奏疏的官员赶紧整理出来。
朱雄英对阿松说:“你等会拿着这些去你五爷爷那里,什么都别说,就当是不知道,更要装不懂。你把东西给他,就说是我让你给的,然后跟着你有燉叔叔玩一会儿就回来。”
“好。”
没一会儿外面送来一个盒子,阿松带着元迁出去了。
因为他年纪小,被侍卫背着上了小船,到了周王的大船旁边,大船上放下软梯,侍卫背着阿松上了周王的船。
周王父子两个把阿松从侍卫的背上抱下来,朱有燉就抱着阿松没放下,周王问:“阿松怎么来五爷爷这里玩耍了?没和妹妹一起玩儿?”
“妹妹是个小猪,吃饱了就想睡,这会儿在我爹那边睡觉呢。五爷爷,我是给我爹跑腿的,我爹让我把一个东西给您送来。”
元迁捧着盒子交给周王身边的太监,周王也没当场打开,带着他们叔侄回船舱里了。
说了一会儿话周王才回到自己的舱室打开了盒子,这里面的东西越看越心惊!
这是有人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啊!甚至是要置他于死地!
也就是周王脾气好点,要是换了其他人,直接开始骂街了!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船舱里走来走去,他身边的太监看着他皱眉,也不敢说话,暗暗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想着太子离开后就立即把世子请来。
周王思来想去,又看了看那盒子里的各种奏疏和证据,做了个决定。
等到阿松要回去的时候,周王出来,说道:“太子年纪小,这茫茫江面上又不太安全,万一那些侍卫不懂事,把太子磕着碰着还是咱们心疼,我亲自送太子回去。”
朱有燉听了,笑着说:“您歇着就好,儿子把太子送回去吧。”
周王摆了摆手:“咱们父子一起去。”
他们来到龙舟上的时候,朱雄英正在批评阿狸。阿狸呆滞地坐着,还时不时地打哈欠。
朱有燉和周王坐下后,笑着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朱雄英叹气:“她乳名叫阿狸,如今真的要变成狸奴了,前几天到现在昼夜颠倒,晚上特别精神,白天就这个样子。”
朱有燉就说:“皇兄也别着急,她这个样子好办,让她今天白天别睡了,晚上自然就困,如此几天之后,就能把昼夜颠倒给治好了。”
朱雄英看着打哈欠没精神的阿狸说:“这主意好!”
说完把阿狸从榻上抱下来,放在地板上让她站好,跟阿松说:“带你妹妹出去玩吧,别让她睡着了。”
阿松牵着阿狸出去了,到了外面转了一圈后立即跟阿狸说:“想不想睡觉?”
阿狸赶紧点头:太想了!
阿松就说:“你等会儿在这里睡觉,我听听里面说什么,你要乖,不准闹。”
阿狸点头。
阿松赶紧把自己的披风脱了,垫在甲板上避风的地方,给妹妹铺好,让她躺着睡觉。
元迁拦着他:“太子爷,皇爷说了,让您带着公主玩儿,白日里不让公主睡觉。”
阿松说:“你不许说话,再去拿厚衣服来,拿大毛衣服,给妹妹盖好,我也要穿,快去。”
说完他站在舱室外面,听里面说话。
周王哭哭啼啼指天发誓他绝对没有造反的心。
朱雄英扶着他,再三保证自己信叔叔的话。
“我自然是信您的,要是不信您也不会把这捏造的证据送给您。您别多想,这事儿侄儿再不管了,叔叔自己去办吧,查查背后是谁指使的。”
周王父子两个再三感谢,然而周王自己也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自己是没这个心思,但是开封距离洛阳太近了!
以前国都在应天府的时候,开封就是屯兵十万也没事儿。现在国都在洛阳,开封屯兵就是大忌!
他擦掉眼泪,平复了一下心情,跟朱雄英说:“皇上,与其查背后是谁,不如想个办法一劳永逸。”
朱雄英问:“这一劳永逸的办法您想出来了吗?”
周王点头,说道:“昔日就藩的时候,高皇帝心疼臣这小儿子,给了臣三支护卫,如今加起来已经六万有余,臣要把三卫献上。”
没了军权,自然也不存在造反的可能了!
朱有燉惊呆了,看着亲爹,这是把自家的依仗给交了出去!他惊讶后立即想明白了,要是不给出去,周藩是真的永无宁日。
以前爷爷还在,没人说什么。爷爷刚去世就有人诬告,就算是现在皇兄置之不理,将来太子也不信造谣的人,可太子的儿子和孙子呢?慢慢地血脉越来越远,手握着的庞大三卫不再是依靠,而是催命符。
朱有燉立即说:“皇兄,我父王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臣父子一直忠心耿耿,从没有任何不臣之心。而开封地处中原,这三卫除了拱卫王府,再没有什么仗可打,养着他们还要耗费河南府的钱粮,与其这样不如献给皇兄,开封百姓不必再养一支大军,于这些将帅而言,也有地方建功立业,更能破除谣言,此乃是一箭三雕的好事儿。”
朱雄英再三推辞,周王父子再三献上,朱雄英只能“被迫”收下。
门外的阿松听了整个过程,小脸一脸震惊!
还能这样做!
阿松这会儿都能想到四爷爷的脸色,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阿松更能想到别的藩王的脸色,他们肯定集体红温!
阿松决定要把这件事当个例子,反复学习反复揣摩,一定要学会学透!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2章 父子
周王父子离开龙舟的时候,朱雄英亲自送他们下船,三人看到甲板上的角落里阿松盘腿坐着对着远处的江景正在发呆,而他身边,被一堆大毛衣服裹着的阿狸睡得正香,小脸睡的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很足。
朱雄英走过去,在阿松的背上轻轻地踢了一脚,那力度轻的就怕真把儿子踢出问题了,鞋尖刚碰到儿子的衣服就赶紧收回来,但是语气很严厉:“逆子,让你带着妹妹玩儿,你怎么让她睡觉?睡觉也就算了,怎么睡在这里?要是冻着她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
阿松转身把妹妹身上裹着的披风兜帽掀起来虚虚的盖在了妹妹的脸上,跟朱雄英说:“您看,风吹不到就冻不着,您放心吧,儿子刚摸了她的手,小手热乎乎的,不会冻着的。”
周王也劝:“皇上,别生气了,这里睡着和舱里都是一样的。”
朱雄英就说:“今儿看在你五爷爷的面子上饶你,再有下次打你屁股。”说完送周王父子下船去了。
阿松已经站起来,跟着朱雄英一起送周王父子离开。等他们下船了,阿松一把抱住朱雄英的腿问:“爹,你笃定五爷爷会上交三卫。”
“嗯。”
“为什么?”
“上位者坐久了,操纵人心这种事儿就无师自通了。”
“可我就不会。”
朱雄英笑起来,弯腰把胖儿子抱在怀里,指着滔滔大运河水,说道:“儿子,无论是水到渠成,还是修渠放水,有些事儿是接触得多了就能玩得明白。但是你也要知道,这都是小伎俩,玩一两次可以,真把这当成个本事那就太小家子气了,这些伎俩用多了只会消磨你身上的英雄气概。”
周王父子两个下了龙舟坐上了小船,在回程途中都很安静,直到回到了自家船上,世子朱有燉才急不可耐地说:“爹,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在诬告咱们。”
周王反而很淡定,他说:“不用查,不是你伯伯就是你叔叔。”
“伯伯叔叔?”
伯伯只剩下一位,叔叔有很多。如果是叔叔们干的,不会把伯伯带上,也就是说,这件事就是伯伯干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外面,让太监们出去看着门,随后压低声音:“他为什么这么对咱们?咱们都是至亲!”
“不过是为了后人罢了。”周王叹口气:“你说,将来你和我其他侄儿出事儿了,我是心疼你还是心疼侄儿?真比起来,我只会心疼自己儿子,所以人家为自己儿子打算也说的过去。”
周王拍了拍朱有燉的肩膀说:“把三卫交上去,我怕你想不开。其实刚接到迁都圣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我自己都舍不得把这大权交上去,拖到了今天,眼看着拖不下去了,不交不行了。你也知道,开封距离洛阳太近了。”
朱有燉确实不舍得,他带着不舍地说:“爹,假如咱们放弃开封到别的地方去呢?”
“去哪儿?好地方都没有了,你是打算去云南还是打算去贵州?听说明洲不错,你也效仿春秋时候那些诸侯国的国主,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朱有燉没说话,很明显,他不想去那些穷苦的地方,他生下来就没受过罪,生活中吃苦也就是生病喝药的时候。
“皇上让太子送那些东西来,就是敬酒,咱们不吃这杯酒,等着咱们的就是一双小鞋。”
“皇兄不是这样的人。”
“总要把事情想到最坏。”
父子两个同时叹气。
朱有燉说:“事已至此,爹,咱们父子谁也别再提这事儿了,往后就真的做个富贵闲王吧。”
周王点点头。
燕王座舟中。
“什么!”朱棣要坐起来,但是因为肋骨断了,身体刚动了一下,痛得整个人的面目都扭曲了。
“爹啊,您别这样!这骨头不会是错位了吧,赶紧请太医,请擅长正骨的太医。”
舱室内的太监急忙跑出去,朱棣疼得抽气,他顾不得这么多,一把抓住朱高炽的手问:“你五叔把三卫献上了?皇上没说什么?”
“您还想让皇兄说点什么?这是五叔自己献上去的,又不是皇兄要的。要说起来也是五叔倒霉,儿子听说有人三番五次地上奏疏告他谋反。我五叔这才没法子把三卫上交了。”
朱棣听完,忍不住说:“老五糊涂啊!”
朱高炽点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五叔太冲动糊涂了,哪怕是情势所迫献上两卫也行,最起码留下一卫保护王府啊。可是后来我一想,我要是五叔,这时候三卫就是烫手山芋,赶紧扔出去,扔得晚了全家都要倒霉。”
朱棣转头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说:“您这么看着我干嘛?事实就是如此啊!”
朱棣说:“那三卫是你爷爷赏赐给你五叔的,那是你爷爷对你五叔的慈爱之心!”
“听您这意思,这三卫就真的焊死在我五叔身上了呗!那咱家的三卫呢?您和我宁王叔造反的时候不也是没了!后来怎么不见爷爷再给您三卫,说起来宁王叔的朵颜三卫才是好汉,这次立下大功,据说年底要在洛阳献俘,礼部说皇上要奖赏朵颜三卫。”
朱棣冷哼一声:“朵颜三卫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他们就想回草原上放牧。这是皇上要操心的事儿,不说这些了。你五叔那边……”
朱棣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朱高炽胖胖的脸认真地看朱棣,说道:“不对劲,爹,您今天不对劲!刚才儿子对您出言不逊,态度不好,还揭了您老人家的伤疤,要是放在以往,您对着儿子又骂起来了,怎么今儿没反应?”
朱棣想弄死他,却转了脸,不看胖儿子,似乎是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嘴里说:“你老子这会儿身上疼,没力气骂你。”
“您居然还解释了!更不对劲了!”
朱高炽的胖脸严肃地看着朱棣,随后整个人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看了看外面,对门口的一个太监说:“三保,你守着门,别让人进来。”随后他坐到床边,压低了声音问朱棣:“是不是您让下面的人告我五叔?”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亲弟弟!”
朱高炽确认了,这事儿还真是亲爹做的。他叹口气:“咱们父子这么多年了,您有什么不对劲,难道我做儿子的看不出来吗?你说您这是何必呢!您以后还怎么见我五叔啊!您看看您办的事儿,我五叔虽然早晚有这一日,但是也不能被您坑了为求自保去献上三卫啊!您这是一步臭棋!”
“谁知道你五叔这么胆小!他真不像是你奶奶的儿子!这事儿要是换了你二伯三伯,早闹开了。我以为他最少跑来找我商量,谁知道他怂得这么快!你脑子好使,你说说这事儿咋办?”
“您让咱家小二小三辞掉身边的卫队,就带着几个心腹侍卫和全家去封地。”
“这也太寒酸了。”
“爹啊!您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这里面的事儿需要儿子给您掰开揉碎了讲吗?您又不是朱瞻基他们!”
朱雄英和阿松坐在甲板上烤玉米、年糕、红薯。
他们身边阿狸睡得正香。
这时候太监们抬着小几放到他们身边,随后摆上了茶水和各类坚果,还有一盘柿饼。
朱雄英看到柿饼,就推了推阿狸:“起来,有柿饼吃,吃不吃啊?”
阿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闻到一股微弱的烤红薯味,立即说:“吃!”
朱雄英拿了柿饼塞到她的“被窝”里,让她躺着啃,对翻着玉米年糕和红薯的阿松说:“关于这些藩王,是你太爷爷留下的烂摊子。”
阿狸听到爹爹要开小讲堂了,立即叼着柿饼蛄蛹到他身边,两眼亮晶晶地听讲。
朱雄英把花生剥了,一边剥壳一边说:“你太爷爷肯定跟你讲过为什么要设立塞王。”
阿松点头:“讲过,说是作为屏障抵御蒙古人南下,拱卫咱们家的江山。”
“这话也没错,但是究其根本,是他不信任这些大将和权臣们,觉得儿子们能替代这些人治理天下。这么做不全是你太爷爷任人唯亲,要想看清楚他的布局,要把当年咱们皇朝初立时候的困境考虑进去,然后剥丝抽茧,再评判他册立藩王究竟是对是错。”
阿狸坐起来,裹着大毛的衣服。阿松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两个人都知道,这是父亲在讲重要的国事。
“讲到设立藩王,就不得不提秦始皇坐朝的时候,秦朝的朝堂上也曾为分封制和郡县制据理力争过。始皇帝这个人,可以说他是个暴君,但是就不能说他是个无能的昏君。这样雄才大略的皇帝,废弃了分封,选择了郡县,时至今日,郡县制还在被使用,百代皆循秦制,足见被始皇帝扔进垃圾堆的分封制确实不如郡县制。”
阿狸立即举起胳膊:“我有话要说!”
“你说。”
“后来汉晋隋唐,都有分封制。为什么说郡县制要比分封制好呢?”
朱雄英把手里的花生放到了阿狸的手心里:“能这么问,可见是动了你的小脑瓜。”
他摸了摸阿狸的头,又揉了揉阿松的头,说道:“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傻,把郡县制和分封制一起用,这叫郡国并行,因为郡国并行,分封制由实封变成了虚封,这里面自然是一番血缘博弈。”
阿松一下子听明白了:“太爷爷这是逆着大势,要从虚封变成实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3章 血脉
能做皇帝的人都不傻。
哪怕朱元璋以前没做过皇帝,但他是个开创之主,他是白手起家的草莽雄主,哪怕他真的不懂,他身边那些谋士们还不懂吗?
分封制这套在很多年前都证明过不好用的制度,在历朝历代都是安置宗室的工具。皇帝的儿子有很多,治国只需要一个。郡国并行的分封制只是保证了皇帝的儿子及其后代饿不死,避免分家后吃不上饭出去乞讨。
朱元璋不会不清楚,但是他还是逆着潮流做了,就如朱雄英说的那样,有必要看一看当初明朝建立的时候,朱元璋面对的是什么困难。
朱雄英说:“自古以来,除了你们太爷爷,北伐都没成功过,诸葛亮数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东晋时期祖逖北伐失败,桓温北伐失败,刘裕北伐只打到了山东;宋文帝刘义隆元嘉北伐,辛弃疾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说的就是这事儿,结果还是失败而归。
后面还有人北伐,都是以失败收场。你太爷爷面对是北元的余孽,他们还有南下的实力,自古以来,草原上的人都是咱们汉人的大敌,比如汉之匈奴,唐之突厥,所以把蒙古人赶回草原去是必须做的。
无论谁做皇帝,都要把蒙古人赶走,都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同时,南边也不安定,东西南北几乎是同时开战,在这种四面皆敌的状况下,你太爷爷自然更信任自己的儿子。
在各次大战中,北伐自然是重中之重,他对群臣说‘吾欲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振动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枢。天下形势,人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而克。既克其都,走行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矣’。
这样大开大合的用兵,参与进去的将帅不知道有多少,败了倒也罢了,大胜之后该怎么办?如果让儿子们参与进去,败了身死,赢了呢?赢了回来岂不是跟你们爷爷叫板,重现玄武门旧事?
这个时候,就要封王,把他们分到各处,既镇守了边塞,又分了武将的权力,还因为藩王散落各处,无法拧成一股绳进而动摇太子的地位。
所以,这时候的分封制很对你太爷爷的胃口,满足了舐犊之情,也解决了他在大胜之后对儿子们的安排,更分薄了武将们的权力,不至于做出杯酒释兵权的事情。
各方考虑之下,他适当地给藩王放权,就成了眼下各地的土皇帝。你们太爷爷只想着给一点点的权力,可在我看来,这权力太大了!”
阿狸和阿松都没有说话。
削藩势在必行。
阿松问:“削到哪里算合适呢?”
朱雄英说:“削到他们成为一张薄纸了才行。”说着,他转头把阿狸的鞋子提了起来。
阿狸刚才睡觉,脱了鞋放在一边,现在裹着大毛披风,她的胖脚也在披风里捂着,自然不会冷,就没穿鞋。
朱雄英提着鞋子跟两个孩子说:“这鞋是用羊皮做的,穿着舒服,但是选的皮子不一样,鞣制的法子不一样,穿上去的舒适感觉就不一样。但是无论是什么皮子,怎么鞣制,这一双鞋子从一张带血的羊皮变成鞋子送到你们跟前,要经历很多人的手。而削藩,绝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我只能做到第一步,阿松接着做第二步,你儿子要做第三步,你孙子做第四步,等到百年之后,甚至一百五十年后,这双鞋咱们的后人才能穿上。”
他把鞋递给了阿狸,示意她穿上,别把脚丫子冻了。
阿狸拽着鞋带把鞋塞到了身后。
阿松又问:“您做到哪一步算完?我要接着怎么做?”
朱雄英说:“我驾崩之前,要让宗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要先把宗室的权力关进笼子里。而你,要把笼子里的他们弄到半死,你儿子再弄死他们,最后你孙子给他们收尸,你重孙子再给他们叫魂。把这一切做完,你太爷爷留下的烂账算是收拾干净了。”
阿松皱眉,他不懂。
阿狸直接问:“都死了,还叫魂干什么?”
朱雄英笑着说:“叫魂就是把这层遮羞布再给盖上,说成‘善后’你们就懂了。”
阿狸点头:懂了,给你们几代皇帝善后。
她外头看着朱雄英,想起前几天听人说的一句俗语:茅厕蹲坑脸朝外,要脸!
爹爹是个要脸的汉子!
她立即捂着自己的嘴,心想千万不能说出来,要不然爹爹妈妈会说自己粗俗!
朱雄英看着两个孩子,阿松低头沉思,阿狸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两只大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立即捂住了自己的脸,眼神瞟了这里看了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烤着的年糕拿了一个给阿狸:“给你吃,小心烫。”
有吃的在前面,阿狸瞬间住脑,捧着吃的跟一只仓鼠一样开始炫起来。
晚上吃过饭,阿松困得睁不开眼睛,刚要躺倒就看到妹妹跑到了床榻前面。
阿松立即说:“你都是大姑娘了,不能跟我们一起睡。”
“谁要和你们两个臭人睡,我就是来看你有没有洗脚。”
阿松看了看自己的脚,立即用被子盖住:“我洗了!”
撒谎!
阿狸对着阿松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阿松松口气,掀开被子躺下去。心里想:没事儿,爹也不洗脚,我们两个这叫臭味相投。心里这么想着,脑袋沾了枕头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朱雄英回到卧室,一看儿子睡着了,自己也换了衣服,掀开被子,搂着阿松牌小火炉准备入睡,刚躺下盖好被子,立即想起阿狸。就问外面:“公主睡下了吗?”
外面的太监回答:“已经睡下了。”
朱雄英还是不放心,起来又去看了看阿狸,看到阿狸果真睡了,才回到了卧室里接着躺倒。
后半夜麟子来了。
麟子进门就开始抱怨大明朝那些老臣们一个个倔强的跟驴一样。
在麟子的抱怨声中,朱雄英也听明白了,这是因为大军凯旋的事情和大臣们又吵起来了。这次吵架的原因是朵颜三卫!朵颜三卫想要自己管理自己,更想要带着部落去放牧,大臣们都不同意。
朱雄英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打仗这回事儿,前期征调各处兵马,准备粮草,中期各处将士用命,后期就要论功行赏,每一个阶段都马虎不得!辛苦你了,这事儿要真要靠你,靠别人未必能把事儿办下来。”
这说的什么话!
麟子现在讨厌死那些说大话套话官话的人了!大明朝上下都是这样,一个个跟谜语人似的!
而且说了一堆,一点用都没有!
麟子说:“我也是倒霉,我怎么就留下来看家了呢!我就该跟着你们一起来哭陵,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我要是不回来我就遇不到这事儿,我要不是因为两个孩子和你,我也不用回来,说到底还是你们害的!”
“是是是,”朱雄英搂着麟子:“都是我们父子的错儿,辛苦你了。”说完在麟子脸上亲了几口。
麟子两只手像是没力气一样推了他一下:“你少用美男计。”这简直是欲拒还迎,朱雄英笑着要再亲一口,外面传来了丝丝喧闹,麟子一把把朱雄英推一边,赶紧整理衣服。因为宝贝女儿又要跑来了!
果然小姑娘抱着枕头光着脚咚咚咚跑来,侍女和太监们不敢进来,都站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阿狸看到妈妈坐在床边,高兴地扑过去。
朱雄英只能醒来,出去打发了门外走廊上的人,回头就看到黑暗处阿狸悬空着和人说话。
麟子抱着女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听着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听到的小课,还眉飞色舞的加了很多自己的见解,其中不乏天马行空的想象。
麟子就对朱雄英说:“我就说储君还是需要皇帝来教,那群大臣哪怕是心里明白,肚子里有十分,也只会讲出来三分。”
朱雄英刚要说话,阿狸伸手指着他:“爹爹,你不许说,让我说!”
阿狸又眉飞色舞地把今天周王父子上缴三卫的事儿说了。这过程有很多失真的地方,毕竟她没在现场,知道这件事儿还是听哥哥说的,他哥哥讲得都足够魔幻,经过阿狸加工,过程就更加魔幻了!
朱雄英听了忍不住捶床大笑。
这动静终于把阿松弄醒了。
阿松迷迷糊糊地醒来,坐起来问:“爹,你怎么还不睡?”
朱雄英正在笑,笑容还没消失在脸上,赶紧回头,阿狸和麟子都躲进黑暗里了。
朱雄英说:“刚才你妹妹来了,她的小枕头都拉下了。”说完起来捡起阿狸的小枕头,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放到了床上。拍完看着要起来的阿松问:“怎么突然醒了?”
“我梦见到处找厕所,从应天府找到了洛阳,憋了一路,可难受了,我本来找到了厕所想去解手,但是元迁拦着,说我是解手就是尿床,我就醒了。”他爬下去光着脚踩着地毯到了门外,门外的太监赶紧用衣服包着他出去解决。
阿狸看着麟子:“妈妈,你现在站到门口去,看哥哥能不能看到你。”
麟子说:“别吓着他!”
“这是惊喜!”
麟子觉得这是惊吓。
但还是把阿狸放下,站到了门口,朱雄英也没说什么。阿松过了一会儿打着哈欠回来,路过麟子的时候都没多看一眼,他爬上床钻进被窝,跟朱雄英说:“爹,你早点睡。”说完,人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这睡眠质量朱雄英和麟子都羡慕!
两人站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儿子,很明显,阿松在某些方面就是个普通人。他心里更加偏心阿松,觉得阿松从里到外都继承了他的一切,哪怕这份普通,也被阿松遗传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4章 深秋:………
大早上麟子起床去上朝,这时候小晴进来,帮着侍女给麟子穿衣服。
小晴低着头给麟子整理腰带,一边整理一边说:“刚才让人去门口听了,那些大人物还是对兑现诺言颇有微词。”
麟子昨日找朱雄英发脾气抱怨的就是这件事:是否对朵颜三卫兑现诺言。
朵颜三卫就是朵颜、泰宁、福余这三卫,这三卫不是汉人,是当初投降的蒙古人,跟随明朝征战。
有句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对于投降来的蒙古精锐,朝廷中的衮衮诸公本就不放心,可这朵颜三卫的做法又让本不放心的衮衮诸公对他们充满了警惕。
这中间的不信任,要从一个人说起。
这个人是元朝的辽王阿札失里,他的祖先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弟弟铁木哥斡赤斤,辽东一带是他家祖传的放牧之地,前些年和明军作战,战败投降,因此把他的部落分成了三卫,阿札失里就是指挥使。可是在一次作战中,阿札失里和前元同族接触后又反叛了明军回到了蒙古大家庭的怀抱。
好在朵颜三卫没被他全部拉走,因为这件事,明朝对朵颜三卫的控制就变得更强了,对他们的警惕更高了。
这些年过去,朵颜三卫屡次上书,想要“各领所部,以安畜牧”。
朝廷上的老爷们压根不答应,谁知道他们是想真的放牧为生还是想重新回到蒙古大家庭里面。
这次出征前朵颜三卫再次上书,如果大胜,请看在军功的份上,允许他们“各领所部,以安畜牧”。
朱雄英答应了,朝廷里的各路大臣都没反对。现在朵颜三卫需要皇帝兑现站前的诺言,皇帝不在洛阳,大臣们纷纷反对。
这样一支精锐,是绝不能放回蒙古的。
麟子对小晴说:“刚驾崩没多久的高皇帝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就是听说的,不保真啊!”
“高皇帝说什么了?”
“‘穷不过讨饭,怕不过杀头’,有人说这话是老爷子说的。如今朵颜三卫有没有人这么想呢?”
“您的意思是朵颜三卫会因为这件事造反?”
“朵颜三卫肯定会造反。”
小晴急忙问:“您为什么还要同意呢?”
“皇帝答应过的话,难道不遵守吗?而且就算是兑现诺言,人家就真的没办法造反?你不了解草原上的习俗,更不了解草原上的规矩,无论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是一刀切的办法,都不是正确的路子。”
麟子动了动脚,鞋子还是穿久了的舒服。她迈动脚步出了寝宫,走廊上是等着的女官们,今日要随着她一起上朝。
麟子挥了挥手,今日不坐车,她要走到前面的乾清宫。
小晴在下了台阶后小声问:“那这件事该怎么办?”
“哪一件?你说的是朵颜三卫吗?这事儿好办,但是这事儿不能让这些大臣知道了,就说咱们现在不办,私下里做好方案,到时候直接用就行。反正现在朵颜三卫的千户们不在,阿松他爹也不在,这事儿礼法上讲,皇帝不在谁都做不了主,咱们和他们没什么可争论的,争论这个浪费时间。
经过一晚上,我也想明白了,这里的人心眼太多了。就跟吃饭一样,有人说咱们今儿吃面条吧,就有人非要跳出来反对,说要吃馍馍,然后一群人因为要吃面条还是馍馍吵得不可开交。本来可以分开吃,两方偏要让另外一群人也跟自己吃一样,最后吵来吵去,吃馍馍的看着对方要急眼了,才慢条斯理地说,想吃面条也行,但是你们必须让我们多喝一碗面汤。
这也就是阿松他爹脾气好,但凡是我,谁都不许吃,桌子掀了也不给他们吃。
话又说回来了,我在这里明面上没资格掀桌,所以他们这些人吃什么都行,我不和他们一张桌上吃饭了,咱回去吃自己的去。”
每个人都是一天十二个时辰,被这些人在这种事情里拖着,只会让麟子耗费宝贵的精力,所以这件事今天就不议了。
这些女官们都静悄悄的跟在后面,默默地学着麟子处理事情的办法,至于能学到多少,这真的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林黛玉的位置在最后面,论资排辈,她来得最晚,年纪也很小,自然轮不到她往女王面前凑。和王熙凤不一样,林黛玉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揽权欲望。
然而就算是一个很淡定的人,站在大殿上,看着群臣下拜,那种冲击力也让她觉得震撼。
只是在上面站的时间长了,那种震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朝十分拖沓,大小事情都堆在一起,让她想起了懒政两个字。林黛玉非常聪明,立即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大臣们就是用这种办法告诉大王,他们不想侍奉了!
而大王的反应也非常强硬,对事儿不对人,只要做不好,轻则被叱骂,重则拉出去打板子。
早朝在双方谁都不服谁的过程中结束,麟子也到了吃早饭的时候。
因为早朝不太愉快,大王的脸色也不好,所以今天的女官们都没敢露出笑脸。
吃过早饭之后,林黛玉和蜜香开始办公。林黛玉是真的文采斐然,她的学问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最重要的是,人家无师自通能够分析出麟子的意思,把诏书写得符合麟子的心意。除此之外,写得又快又好,几乎不用打草稿,次次都是一遍过。
用麟子的话来说,这就是先天办公圣体。
要是没有诏书可拟的时候,林黛玉也挺闲的。在这一处小办公室里,每个女官都有一些自己独特的爱好,有人喜欢针线,有人喜欢练字,有人喜欢八卦,还有人喜欢把碎布片拼成毯子。
林黛玉的爱好就是读书喝茶,她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把御前的茶喝了一遍,还开始尝试着咖啡喝茶混搭。
等到林黛玉从茶房那里端来了一杯咖啡后,蜜香就问:“今儿散值之后你就能回家了,明天打算去哪儿逛逛?要说我还是羡慕你们这些本地的,不忙的时候可以跟家里面人团圆,还能随便逛,不像是我们只能回官邸里面睡觉。”
林黛玉听了之后反而皱起了眉头。
“姐姐是不知道我的愁,说起来我反而羡慕姐姐。你们离家乡远,家里面的事儿虽然知道得不及时,但是有句话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这本地的,一进家门听到的都是家长里短,有些消息是实在不想听。”
这里面有八卦的味道,蜜香顿时眉飞色舞:“有什么不想听的,你仔细说。你家里人给你介绍婆家了?”
和这些人待的时间长了,林黛玉现在对某些话的承受阈值已经提高,听到“婆家”“嫁人”这些词儿,不会动不动就脸红。有的时候她就在想,是不是外边那些老爷们在朝房里面也会说些家里面老妻小妾的事儿。是不是家里面的女眷也是他们随口打趣的笑话?
“哎呀,你想什么呢!我年纪还小呢,这些事现在是不会考虑的。”林黛玉说完之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忧愁起来:“是我外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变天又病倒了,病情反反复复,我娘和哥哥经常在外祖家侍奉。现如今我们全家都盼着表哥他们赶紧回来,我外祖母实在是有些不好,有些决定是我娘不能做的。”
蜜香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事儿,我听你说你外祖母如今都有八十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
“确实年纪大了,让人担心。我听说应天府那边已经动身了,不少人归心似箭,估计最晚半个月他们都会回到洛阳。”
林黛玉叹口气:“我只盼着老太太能好起来。”
下午林黛玉和这些女官们告别之后,跟着太监到了宫门口停车的地方,林昙带着庶出的弟弟林夽在车里等着。
上了车,林夽扑上来,抱着林黛玉的胳膊喊姐姐。林昙对外吩咐:“回荣国府。”
林黛玉立即问:“怎么去舅舅家?咱们不回家吗?”
林夽说:“我们在荣国府住了好几天了,老太太身子骨不好,母亲在照顾她。”
林黛玉听了之后眉头又皱了起来,就算是老太太身体不好,也不该让林家的人拖家带口地去照顾。她这么想不是不孝顺,而是荣国府是一座庞大的府邸,这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又特别多,管理起来特别麻烦,而且管理这座府邸的尺度很难拿捏,林家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吃力不讨好,时间长了,只怕到时候亲戚之间出什么龌龊。
林黛玉能想象得到自己母亲在娘家肯定里外不是人。
她想到这里就跟哥哥和弟弟说:“等会儿去看望老太太,看完之后咱们回家去。我答应了宫中的姐姐们帮她们买一些市面上的脂粉,哥哥你陪我去吧。”
林昙比起林黛玉,和史夫人的感情更深,就因为感情深,所以才忙里忙外。如果偶尔帮忙倒也好,可就是忙帮得太多,如今反而让他烦躁不安。
林昙听了妹妹的话反而松口气,帮着妹妹办事好歹是个正经借口。随后立即说:“宫中禁止私相授受,你带东西进去只怕会招人非议。”
“我又没那么傻,明天买完之后直接让店家送到银砂官邸去,咱们只付钱就行了。”
“你这主意好。”林昙刚才一直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动起来,脸上有了笑的模样。
他笑了之后,林夽也表现得活泼了起来,抱着林黛玉的胳膊撒娇:“姐姐,我也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475章 乱与治
史夫人看着还好,但是屋子里的药味很浓,而探春和惜春表现得很疲惫,至于照顾史夫人的贾敏,也没好到哪里去,往日的雍容华贵消磨殆尽,如今是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
史夫人拉着林黛玉说话,探春和惜春作陪。说了一会儿之后林黛玉才找机会向史夫人和贾敏告辞,去了探春惜春的屋子。
三春姐妹住在同一处院子里,因为迎春是姐姐,所以占据了正房,两边的厢房就分给了探春和惜春。
天气冷了,各处已经开始烧了火盆,表姐妹三个来到了惜春的屋子里,几个人坐下说话。
说的也就是史夫人目前的身体状况。
探春说:“老太太这边实在令人担心,老爷不在,二哥哥也不在,就怕有个三长两短没人主持局面。”
惜春说:“不是还有宝玉哥哥吗?他就是灵丹妙药,老太太看到他,饭都能多吃几口。”
探春拉着她的手:“你别提宝玉哥哥,提他老太太心里更难受。”
“我就是这么一说,老太太又不在跟前。”
探春叹气,说道:“算啦,老太太的病咱们就是急也没法子,要是能替她生病,我恨不得自己去替了她,眼下只能找好药材和好大夫。说点别的吧,林姐姐在宫里如何?宫里的娘娘想来必然是怜惜下属的。”
林黛玉微笑着点头。
探春十分羡慕,说道:“我要是能跟着见见世面就好了,我但凡是个男人,早就出去建功立业了。”
林黛玉以前想着所谓的见世面也就是见一下皇家生活的奢靡,如今发现,皇家的奢靡反而是点缀,真正的世面是看人手掌日月星辰,掌控人间生死兴亡。
这样的世面,历朝历代也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
她看着贾探春,心里一动,想着要不然把她举荐给大王!然而举荐一个人从不是两片嘴皮碰一下就能办的,必然是要对各方面反复考虑过才行。
林黛玉就问:“不说我了,我在宫里当差,很多事儿是不好对外说的。你们最近是睡不好吗?我看你们都很憔悴。”
姐妹两个同时叹气,她们身边的大丫鬟们也都挂上了怒容。
探春的丫鬟侍书就说:“林姑娘不知道我们家的这群管家奶奶们,她们都是办事办老了的,可偏要来难为我们姑娘!”
探春就不是这家里的姑娘,只能算是旁支亲戚寄居在这里,惜春也是这个处境,就是家里正经的小姐贾迎春,也有不少奴仆不放在眼里,所以荣国府的奴仆们对这两个暂时管家的女孩不在乎,蓄意刁难。这就导致姐妹两个管家的难度大大增加,眼看着这管家的差事变得难了起来,姐妹两个除了咬牙硬扛,也没有别的招数。
好在姐妹们还可以关起门来私下里抱怨几句,眼看着天要黑了,林黛玉这才站起来离开。
次日林黛玉和哥哥弟弟逛了逛,一起回家吃饭,第三天黎明前林黛玉回到了宫中。
这时候还没开始上朝,麟子已经起床,正在检查给孩子们准备的过冬衣服,检查完衣服,麟子抬头就看到了林黛玉。
她把衣服让人拿下去,捡起两双童鞋检查,随口问林黛玉:“林氏回来了?”
这里面也就林黛玉有姓氏,赶紧上前,低头说:“是,臣昨日已经休过假了,今日回来侍奉。”
“我听说锦衣卫说你外祖母不太好,有人询问是否召贾琏回来。正好你今儿在这里,我问问你,你外祖母眼下怎么样了?”
林黛玉说:“年纪大了,已经缠绵病榻很多天了。”
麟子头也没抬,问道:“能撑到年底吗?”
林黛玉心里到底是心疼老太太,顿了一下,收拾好情绪说:“也许能吧,臣不好说。”
“那就行。”麟子把鞋子放下:“再有半个月皇上他们都回来,到时候贾赦也回来了,他是做儿子的,侍奉母亲是他该做的,没必要把贾琏从北平召回来。”
这话让林黛玉一时愣住,哪怕是陌生人,这么说也充满了冷漠,似乎老太太的去世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林黛玉的印象里,上位者哪怕是装的,也会对臣下表现得温情脉脉,而大王的每字每句都带着冰碴子。
麟子说完站起来,吩咐人把衣服鞋子收好,两个孩子长得快,衣服要准备及时,夏天倒也罢了,衣服短一截也没事儿,但是冬天就不行,短一截是会冷的。
她说完准备去上朝,林黛玉赶紧让开,发现对于亲骨肉,大王还是充满了温情,似乎少说一个字孩子就真的会受冻一样。
麟子步行去上朝,女官和太监们都跟上,大家往前面的乾清宫正殿而去。
天气渐渐转凉,抗寒救灾已经被拿出来讨论。
需要抗寒的群体有两个,一个是滞留在边镇的大军,这些人大部分在等着犒赏,现在针对普通军户的犒赏已经发放一半,估摸着最迟要在十一月底发完。因此滞留在边镇的大军需要临时的抗寒居所,地窝子就非常合适,建造方便,不费什么钱。
另一个群体就是失去土地的百姓,根据各处锦衣卫的观察,北方有百姓已经流离失所,特别是华北一带,土地兼并已经出现苗头。越是天冷,辽阔的北方越是难以过冬,锦衣卫上报说这些百姓“穴居野处”,也就是挖地窝子。地窝子这种临时的居所能保证他们不会被冻死,至于会不会饿死,还是要靠赈灾。
提起赈灾,朝廷上又吵闹了起来。
很多大臣反对这时候赈灾,用他们的话说,这时候冻死饿死的都是些无地的百姓,救他们就要消耗赈灾粮食。不救他们,因为冬天,各处百姓都储存了粮食,他们能乞讨到吃的,有一口吃的就能挺过去。
而过了春,大量有地的百姓很可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因为旱灾水灾蝗灾寒灾等各种灾难收不上来庄稼,到时候饿殍遍地,这些百姓就是乞讨都没地方乞讨到吃的,赈灾粮是他们唯一能吃的东西。
所以,赈灾粮不应该消耗在冬天一小撮流民的头上,而是要留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尽可能的救更多的良家子!
这些大臣语气铿锵,最后用一句“天下事,无非是乱与治”为结尾。
林黛玉想起刚才在坤宁宫和麟子说话,觉得这位大王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和这些大臣比起来,大王是真的想救冬天里的百姓。
麟子的嘴里嚼着这句“无非是乱与治”。
他们用这六个字告诉麟子:一小撮失去土地的百姓哪怕饿死冻死,也掀不起什么乱子来,他们死不死,天下照样是大治。而来年的事情处理不好,大面积的灾害导致大量百姓吃不饱,这就是乱子。
麟子点头,赈灾的事儿就别说了,议论下一条。
早朝结束后,官员出宫,麟子带着这些女官吃早饭。
林黛玉食不下咽。
蜜香问她:“怎么不吃啊?今儿不合你胃口?还是昨日吃得多,今儿早上不想吃?”
“不是。”林黛玉看了看远处吃饭的麟子,在蜜香耳边小声说:“早上说赈灾的事情,就真的不管了?”
蜜香摇头:“一般情况下,事情到这一步就没法管了。就像今儿那群老大人说的那样,谁能保证来年风调雨顺?一旦有点小灾,恐慌就会被传得到处都是。为了明年的安稳,今年的事儿就当没看到。”
“可是,”林黛玉想插话。
蜜香伸手示意她别说,蜜香接着说:“然而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不说孩子,那些大人吃了几十年的粮食才活到了今天,现在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
“大王不会不管的,我若是没预料错,大王要让水寨出粮食,劝那些百姓换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就是去南方也比在北方有活路,更何况明洲那么大,土地随便种。”
“迁徙?”
“这叫移民!”蜜香端起碗:“总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移民,有田地的人谁愿意背井离乡?反而是这些一无所有的人,只要有口吃的,他们就愿意走。更别说南寨附近还有一处很大的岛,把整个河南府的人挪过去都能安置下。只要他们想种地,到那边真的有种不完的地。”
林黛玉松口气,提起筷子吃饭。
蜜香喝着汤说:“林妹妹,你记住,要想在官府混得好,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是没人性,一半是有人性。大部分时候没人性主导大局,可关键时候,要让有人性的那一半出来做决定。”
林黛玉看着蜜香。
蜜香说:“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啊!看在咱们有交情的份上才告诉你的。”
“圣人曰,”林黛玉想反驳。
蜜香扑哧笑了:“圣人?就是因为他是圣人,咱们不是圣人啊!圣人的话只能当书读,真正做事还是要看长辈和前辈。”蜜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在官场,良心这东西要不得,但是又不能没有。”
林黛玉还是不赞同。
蜜香说:“回头我介绍唐大人给你认识,唐大人在你眼里不是个纯粹好人,但是在很多人眼里是个绝世大好人。他那人,被大王逮到贪财,但是每次大王都放了他。”
“为什么?”
“他那人,贪是贪了点,但是办事儿啊!过一阵子我介绍你们认识,请他罩着你,大王身边除了咱们这些女官,还有一些其他官员,唐大人本事大,能为人两肋插刀,知恩必报,你回头就知道了。”
林黛玉听了,心里对要不要介绍探春产生了疑问。
这官场她刚进入就发现是个大染缸,那么把探春推荐给大王,究竟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6章 团聚
林黛玉就关注起移民的事情,在一次休息日她跟着蜜香她们去了银砂官邸,从这里了解移民的事情。
进门的时候蜜香还在和林黛玉说:“大明的这些老大人们心眼多着呢。你看,大王一直派人在大明境内四处动员百姓移民,你可见过这些老大人们反对过?”
林黛玉摇头,对于移民或者是百姓迁徙到海外这件事,朝廷上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放佛这事儿不存在一样。
蜜香就说:“这是一件双方都觉得有好处的事情。咱们现在缺人,现在把这些人收入麾下,移民到海外,能立即填补人口缺额。
而这些老大人们就看得长远了,这都是大明百姓,到了海外,也自认为自己是汉家苗裔。王子是女王的儿子也是大明的太子,现在把大明的百姓跟撒胡椒面一样撒得到处都是,将来他们太子也就是咱们王子接任大位之后可以平稳统治银砂各地和南海以及明洲,这比当初的蒙古人举着大刀南下更温情脉脉更有效果,也更加润物细无声。”背地里把扩张悄无声息的做完了,自然没人反对。
林黛玉惊讶地看了一眼蜜香:“你们是这么想的吗?”
蜜香说:“事实就是如此啊!”
林黛玉顿时毛骨悚然,她察觉到平和的日子下面埋藏着的战火,这战火在五十年内终究会被点燃。
很多人都觉得太子能够顺利继位,只有在蜜香这种闲谈中林黛玉才发现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在银砂人眼里,储君未必是大明的太子。
更严重的是,虽然银砂被同化,对中原风华心向往之,但是他们的内心还是有界限,他们说汉语行汉礼,但他们现在不是汉人,短短的几十年,让他们沁润到父子纲常并真心拥护这些简直是太难了。这些人还是老学究嘴里的蛮夷想法,是骨子里存在的崇拜强者、服从强人统治、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
这种发现让林黛玉除了毛骨悚然就是遍体生寒。
因为这里面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蜜香拉着她说:“你小心点,别被门槛绊倒了。”
林黛玉挤出一个笑容,被她拉着手进了办公区找那位唐大人。
唐大人是个三十岁的男人,长得浓眉大眼,是主流审美里的阳刚俊美,他和十几个下属挤在一间办公室里,正皱着眉头看手里的单据。
门口的一个属官说:“这不是御前的姐姐吗?今日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蜜香笑着回答:“我今日来找唐大人,介绍一个女官给他认识。”
林黛玉好奇地看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位置在中间的唐大人站起来:“蜜香姑娘来了,这位应该就是林姑娘了,好几个兄弟都说御前来了一个很有文采的女官,听说姓林。请坐,五子,上茶。”
蜜香拉着林黛玉坐下,对唐大人说:“唐大人既然知道我们这新来的妹妹,往后就请您照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