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唐大人笑着说:“林姑娘,本官是大王的侍卫长,负责出行的所有事情,回头有用得上我们兄弟的时候尽管吩咐。”
林黛玉连忙客气。
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眼看着都认识了,这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看得出非常忙碌,蜜香和林黛玉对视一眼,都想告辞。她们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外就跑来一个侍卫,对唐大人说:“大人,那姓龚的又来了,王姑娘说不见,但是门口的兄弟拦不住,正使大人说让您出去应付那姓龚的。”
唐大人摆摆手表示知道了,从椅子后背上拽下自己的披风,说道:“两位姑娘,回头我摆酒咱们吃顿饭欢迎林姑娘,只要大王出行,咱们互相照应亲如一家,往后相处的时间长着呢,该好好地认识一番。
今儿实在不巧,正使大人让我出去打发个锦衣卫。这哥们也不知道脑子里怎么想的,什么天仙娶不到,非要娶咱们院子里的女官,偏人家还不想嫁给她,他现在学会死缠烂打了。”
蜜香满脸八卦:“是哪个院里的?”
“就是你们那边西北角住的,现在挂职留薪,名字好像是王熙凤。”说完他披上披风出去了。
林黛玉一下子拉住了蜜香的手。
蜜香问:“怎么了?你认识?”
“我二舅妈的外甥女,当然认识。”
“你二舅妈?就是死刑犯的那个?”
林黛玉点头。
蜜香恍然大悟:“怪不得能挂职停薪呢!”又是个关系户!
林黛玉说:“我和那位凤姐姐见过几面,今日来了,不去见见也说不过去,我想等会去拜访一番。”
蜜香立即说:“去,我送你去。”
她两只眼亮晶晶的,全是对八卦的渴望,想要看看绯闻女主是什么模样。
这几天院里的绯闻女主王熙凤正抱着一本书在读。
林黛玉进门的时候听到她在念:“有乱君,无乱国;有治人,无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犹存,而夏不世王。”
这是《荀子·君道篇第十二》,林黛玉听了一会,发现王熙凤读起来很吃力,甚至有的地方断句都断错了。
她站在门外说:“凤姐姐在吗?”
安儿赶紧出来看,看到是林黛玉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官,连忙说:“两位大人,请进。”
王熙凤和林黛玉算是拐着弯的亲戚,看到林黛玉来了,立即让平儿端茶倒水。
蜜香看到绯闻女主,确实长得很美,看完满足了八卦之心就打算回去。她说:“不用倒我那份,我就是送林妹妹过来,我不坐,这就走。”
王熙凤留她,怎么都没留住,最后送走了蜜香,坐下和林黛玉说话。
林黛玉和王熙凤关系一般,但是王熙凤对贾家很感激,毕竟她落难的时候史夫人和徐夫人都帮过她,因此对贾家的外孙女非常热情。等到林黛玉说她在御前当差后王熙凤就更热情了。
王熙凤当即抓住林黛玉的手说:“哎呀,听说荣国府的人都去应天府了,家里只剩下老太太和两个妹妹,我倒是想去拜见,只是如今我也不好出门,回头你去了荣国府替我谢谢老太太,你说回头我这边得闲了就去府上给老太太请安。”
林黛玉叹气:“凤姐姐,您的话我会带到的,如果想去请安,早点去吧。”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声,问道:“难道是老太太病了?不能吧,我们这里也在尚善坊,我怎么没听过荣国府请大夫的事啊!”
“早请了,如今缠绵病榻一阵子了,太医每次都露出‘准备’的意思。”
王熙凤是真感激史夫人和徐夫人,立即说:“我明儿就去拜见老太太。”
史夫人的病情确实很严重,严重到贾敏如今已经开始烧香拜佛。
几日后贾敏在荣国府的小佛堂内正在上香,就有丫鬟悄悄进来,在贾敏耳边说:“太太,皇爷的船队回来了。”
贾敏大喜!
这代表着贾赦也要回来了。
她立即说:“派人去接,务必把我哥哥接回来。”
丫鬟应了一声,立即派人去码头那边等着。
码头这里非常忙,因为衙役和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卫所出面协调,各家各户的车马有序靠近码头。先走的自然是皇帝一家,然后是藩王公主们,最后才是大臣和勋贵。
这一日洛阳一半人家迎来了团圆,麟子亲自到宫门口接着常太后,和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送常太后回慈宁宫休息。
常太后非常疲惫,对麟子说:“明明什么都没干,一路都是坐着躺着,就这样上了岸还是觉得疲惫。我这会儿眼睛都睁不开了,很想睡一觉,今儿我不吃饭了,你们晚上也不用往我跟前来,明儿一早你们一家再来请安吧,我这会儿要去睡了。”
夫妻两人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回了坤宁宫。阿松和阿狸扑进麟子的怀里撒娇,麟子抱着这个的小脑袋亲几下,再抱着那个的小脑袋亲亲,母子三个腻歪了好一会儿。
朱雄英换了衣服出来,发现他们还抱在一起说笑,就对麟子说:“我也要抱抱,来,把我也算上。”
麟子哭笑不得:“你跟着裹什么乱?”
朱雄英说:“你们不抱我也行,我抱抱你们。”说完伸展胳膊,把母子三个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高兴地大笑,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很足。
麟子看他照顾孩子这么用心,对他也亲了一下,说道:“一吻赏英雄。”
朱雄英反而扭捏起来:“孩子们都大了,你别这么露骨,回头晚上再说。”
麟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宫中的气氛正好,但是荣国府的气氛就不行了。
林如海和贾赦一家一起来到了荣国府,贾赦夫妻和徐夫人贾迎春先去拜见了史夫人。
虽然徐夫人对史夫人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吃一惊,可是她更关心自己的亲儿子,因此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
贾赦看到了史夫人,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强颜欢笑和史夫人说了会儿话就赶紧叫上贾敏去隔壁详聊。
同去的还有林如海,只是有些事儿贾敏也不好当着林如海的面儿说,因此说的都是太医如何诊治,如何开药,又讲了史夫人这段时间的变化。
贾赦听着,不断点头。
妹妹在这里忙了好几天了,该让她回去了,因此贾赦客客气气地送妹妹和妹夫出门。
贾敏有些话没跟贾赦说,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因此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还说明日再来一天,交代嫂子和侄儿媳妇一些侍奉汤药的忌讳。
这事儿有鸳鸯这些丫鬟就行,用不着贾敏再亲自来一趟,除非有别的事情。
贾赦听了连连点头,送他们夫妻上车的时候还说:“妹妹和妹夫有空多来,为兄虽然糊涂,但是人事还是知道一些的。如今老太太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老太太只有为兄和宝玉他爹两个儿子,如今那个先走一步,老太太的事儿就是为兄来办了。妹夫,回头要不要把琏儿叫回来,哥哥还要向你请教。”
林如海立即客气了几句。
马车离开荣国府,林如海问:“你说老太太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贾敏点头。
林如海叹气,搂着贾敏没说话,这时候如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贾赦送走了妹妹妹夫,立即对身后的管家林之孝说:“去,把老太太屋子里的鸳鸯叫到老爷书房,老爷我有话要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7章 轮回
鸳鸯来得很快,贾赦刚坐下没多久,丫鬟正给他揉肩,鸳鸯已经来到了外面。
贾赦让丫鬟出去,对进来的鸳鸯说:“老太太如今到底怎么样了?我们走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是不是你们侍奉得不用心?”
鸳鸯吓了一跳,想要解释,话到了嘴边也没说出来,主人说不用心就是不用心,怎么辩解都没用。
然而不能不辩解,这些侍奉老太太的人在老太太走后能有什么下场要看老爷和太太的安排,因此纠结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不是我们不用心侍奉,是老爷太太走后,老太太就频频做噩梦,大部分时候梦醒后一身冷汗,说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贾赦问:“说什么?”
鸳鸯只能小声说:“说是报应来了。”
“胡说八道!”贾赦拍了一下桌子,“必然是你在胡说八道!”
说完站起来走到鸳鸯跟前,挨着鸳鸯,呼出的气息碰到鸳鸯的皮肤,让她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几步。
鸳鸯急忙说:“不敢在您跟前编造,实在是老太太因为陈年旧事心有芥蒂,如今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贾赦往前走了两步,贴着鸳鸯说:“什么陈年旧事?”
鸳鸯没敢再动,而是缩着身子尽量和他拉开距离避免有肢体上的触碰。小声说:“是将近三十年前把皇后送走的事。如今二老爷一家已经零散,死的死走的走,老太太连着做了好几日的噩梦,醒来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您若是不信,回头您问问姑太太,奴婢等在一边侍奉,具体的不太清楚,姑太太是老太太的爱女,常陪着说话,知道的更详细一些。”
贾赦听了挥手,说道:“出去吧,用心侍奉老太太。”
鸳鸯听了赶紧出去,一路小跑,就仿佛是身后有野狗在追。
她一路跑回到史夫人的院子里心还在狂跳,进了门才觉得好一些。往日老太太身体健康,是府中塔尖上的人物,她们这些侍奉的人自然风光无限。如今老太太看着不行了,这院子里侍奉的人就成了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鸳鸯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往里面走,刚走到院子里就迎面遇上了迎春。
迎春非常疲惫,这会儿满脸憔悴,准备回去睡一会儿缓解旅途中的不适,就看到鸳鸯脸色苍白行动慌张地进来了。
迎春拉着鸳鸯的手说:“鸳鸯姐姐刚去哪儿了?”怎么跟见鬼了似的。
鸳鸯说:“刚才老爷唤我过去,问了问老太太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迎春点点头,让开路说:“刚才太太还说要找你呢,你进去吧。”
鸳鸯立即站到路边:“姑娘,您先走。”
迎春点点头,看样子鸳鸯吓的不轻,往日谁先走这种小细节如今也开始留意起来了,随后迎春带着绣橘离开。
回到三姐妹居住的院子里,迎春对绣橘说:“你陪着我走了这么久,你爹娘肯定想你,你回去陪着他们住几日,把你在南边买的一些土仪也带回去给他们,让他们看着家乡物件也高兴一回。”说完把宝庆公主赏赐的物件也分给了绣橘一些。
绣橘高高兴兴地走了,司棋就说:“那是宫里公主赏的东西,姑娘怎么就给了绣橘这小蹄子。”
迎春看了司棋一眼:“给出去了还知道东西在谁手里,不给出去,你们一个个看不住家,还不知道被谁摸走呢。我现在也不管那么多,回头谁再作耗,直接把你们交给二嫂子,是好是歹,你们跟二嫂子说去。”
司棋立即骂了几句迎春的乳母,说那老东西不尊重,趁着主子们不在家,老太太病重,三姑娘四姑娘面嫩,姑太太是亲戚,头上没管家的太太奶奶,在家里开了赌场,自己抽水不说,还亲自下场去赌,赌输了来屋子里摸点东西去翻本,好在没得逞被骂出去了。
本来迎春都已经躺下,听到司棋这么说立即翻身坐起来。
司棋问:“姑娘不是要睡觉吗?怎么又起来了?”
“我想起二嫂子昨日嘱咐的事,我给忘了,现在要去一趟二嫂子的院子里。”
司棋赶紧把人扶起来,帮着迎春穿了衣服往徐夫人的屋子里去。
徐夫人压根没侍奉病重的史夫人。
娘家硬气,对太婆婆和婆婆的态度就随意得多。娘家不够硬气的邢夫人也非常疲惫,但是走不开,如今在陪着史夫人,徐夫人露面之后找了个借口带着儿子回院子里,母子两人搂着叽里呱啦哈哈大笑。给太婆婆端茶倒水的活儿徐夫人一点都不沾手。
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赶来奉承,坐在脚踏上陪着说话。
徐夫人搂着儿子歪在榻上,跟赵嬷嬷说:“老太太病了,我这里分身乏术,有家里的事儿要管,有孩子要照看,还有太婆婆那边也要去侍奉,各处都忙不过来,我就怕做不好回头二爷再埋怨我。”
赵婆婆听出了这里面的意思,就说:“二爷和奶奶一向恩爱,从不跟奶奶红脸,家里的事儿,哥儿的事儿,老太太的事儿都要仰仗着您,就是偶尔有一两处不妥当,二爷也不会说什么。再说了,有些事儿是有例子在前面的,二爷也知道,断不会埋怨您。”
徐夫人听了老嬷嬷的话一下子听明白了,就问:“是吗?不知道是什么旧年的例子,也让我心里有数。”
赵嬷嬷说:“说起来也快三十年了,咱们家第一代国公夫人,张氏老太君还在时候的旧事。”
贾琏的生母姓张,和张太君一家人,因此徐夫人语气亲热了起来,说道:“是那位老祖宗还在时候的旧事啊,说来听听。”
赵嬷嬷说:“老太君晚年也病着,当初老太太就是当家的夫人,家里的事儿多,就没去侍奉,让咱们前头的太太去侍奉,说是咱们太太贴心,她就不去惹老太君不高兴了。您如今也是当家夫人,家里千头万绪,自然也要循着旧例,这事儿别说二爷,就是大老爷那边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徐夫人一下子听明白了,老太太当年就没侍奉过婆婆,如今自己不侍奉这位太婆婆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夫人心里也不想去侍奉,听了顿时放心,对身边的丫鬟说:“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像赵妈妈这样的积年的老人家见识多,时不时地点拨一下就受用无穷。把我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些锦缎拿来,听说赵妈妈的小儿子快成亲了,拿回去给新娘子添身衣裳。”
赵嬷嬷赶紧站起来谢恩,整张脸笑得跟菊花一样,屋子里面每个人都快活极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说:“咱们姑娘来了。”帘子打起来,迎春带着司棋进来。
徐夫人笑着说:“妹妹来了,快来坐。桂儿,叫姑姑啊!”
贾桂扶着炕桌站起来,对着迎春张开手臂,大喊:“姑姑,抱抱。”
迎春抱住了小侄儿,坐在徐夫人身边。一边抱着贾桂晃一边说:“嫂子,我今儿来是有事儿,我刚回去,身边司棋说咱们走后家里这些人聚赌,我那乳母差点摸到我房里偷东西,幸好被他们发现了,嫂子,这事儿我告诉你了,你可要管。”
管,自然要管!
正愁没事儿做没理由不去侍奉病人呢,这件事对于徐夫人来说那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她对赵嬷嬷说:“赵妈妈,你带人出去打听打听,看都有谁在这一两个月内翻了天了,回来告诉我,我给他们紧紧皮。”
赵嬷嬷听了,欢喜地站起来,这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赶紧出去叫上几个要好的老姐妹和嫂子弟妹们办这事儿去了。
贾迎春抱着侄儿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晃着孩子,又说了一件事。
“刚才我从老太太那边出来,看到鸳鸯姐姐脸色雪白,整个人惊惧不安,我问从哪儿来的,她说从老爷跟前来。”
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个,徐夫人知道话里有话,但是这小姑子没说透,她也不好问。只能含糊几句,打算留着等会找人问问。
贾迎春哄了一会儿侄儿回房睡觉去了。徐夫人立即让人把赵嬷嬷叫来。她把贾迎春的话跟赵嬷嬷说了一遍,问道:“你说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想了一会儿,试探地说:“八成是提醒您把鸳鸯攥在手里。”
徐夫人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赵嬷嬷来到徐夫人身边,小声说:“这还跟当年的陈年旧事有关系。当年老太君去世,特意交代,把自己的梯己私房留给咱们老爷。那可全是好东西,当年咱们家头一任老国公出去打仗,这位老祖宗弄来不少的好东西,除了一部分拿出来养家外,大部分都给了老太君,老太君留下了遗言,把这些分配了出去,可是后来办完事,不是全部都到了大老爷手里,被老太太刮走了好大一部分。”
“还有这事儿?”
赵嬷嬷夸张地说:“您不知道,老太君生前给其他几位姑太太留了嫁妆的,但是这几位出嫁的时候,那嫁妆寒酸的不像是国公府在发嫁女儿。就连咱们前头太太的嫁妆,您婆婆的那些陪嫁,都被老太太和那个做了死鬼的二太太给瓜分了,也就是后来张家又起来了,才算是找回来了些,但是也不是当初的数了,少了很多。”
赵嬷嬷压低声音说:“除了这些,老太君生前再三交代,要把皇后从外面接回来,老太太和前面的国公爷答应了,老太君怕他们克扣了孩子,私下里也留了一笔嫁妆,后来您也知道,老太君咽气后,谁都不提把皇后接回家的事儿,这嫁妆的下落您肯定猜到入了谁的库房。
如今眼看着老太太要咽气,老太太有多少东西鸳鸯知道,老爷是想捏着鸳鸯从而捏住老太太的库房。”
徐夫人想了想说:“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管,老爷的东西将来大部分都留给了二爷,哪怕有琮三爷在,也分不走太多。至于二姑娘那边,是咱们家唯一的小姐,该出的嫁妆我一分不少的给她,将来也有一门贵戚互相扶持,我和二爷只管等着继承遗产就行。”
赵嬷嬷说:“话是这么说,可二房的人没死绝啊!您说老太太会不会为宝二爷和兰哥儿想呢?就冲着老太太疼爱宝二爷的样子,这遗产最后落到谁手里还真不好说。”
徐夫人听了久久无语,过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不好自专,立即派人去一趟北平,我要问问二爷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78章 遗毒
鸳鸯是家生女儿,也就是大家嘴里的家生子,赵嬷嬷知道的事儿她自然也知道。
前头张老太君去世,老夫妻用惯了的人是什么下场鸳鸯太清楚了。当初她被选入老太太院子里的时候,她父母还没糊涂,当时就和她说过,老太太年纪大了,要是能走早点离开老太太跟前,寻个人嫁了,总好过被卖出去。为此老两口还特意把当初陈大和王三的事儿讲了。
要说忠心,大家谁没忠心,然而在这个家里和朝廷上一样,不怕笨不怕瞎更不怕聋,就怕不会找主子。主子找得好,很多事儿就好办,主人找不好,最后说不定要粉身碎骨。
鸳鸯早就听过父母的告诫,奈何老太太这院子里好多年没换过人,而且老太太也离不开她,鸳鸯已经过了大众眼中嫁人的好时候,就是嫁人也未必是一条好出路,就怕出了狼窝再入虎穴。
鸳鸯守着药炉子想了很久,如果老太太没了,她十有八九会落入太太手里,太太那人没一点主见,什么事儿都听老爷的,老爷那人除了贪财就是好色。
鸳鸯不想给他做小老婆,她在这大户人家做奴婢好过给老爷少爷们做通房。为奴为婢没得选,因为她老子娘都是奴婢,她生下来就是个奴婢,但是做不做小老婆有的选,她是死也不会留在贾家做上不了台面的通房姨娘。
鸳鸯对着药炉子盘算了半天,觉得自己也不是没优势,她掌握着老太太的库房钥匙。这库房可不仅仅是洛阳这里的库房,这里才有多少东西,前几年迁都搬家,谁也不会带着贵重东西上路,要不然太扎眼了。老太太的好东西都在南边,公开的私密的她都知道。
这时候琥珀进来,小声说:“老太太醒了,太太催汤药呢。”
鸳鸯立即说:“马上就来。”
说完用大海碗盛了半碗凉水,又拿着小瓷碗盛了一碗药,把小瓷碗放在大海碗里降温,端着托盘进屋子里了。
史夫人这会儿清醒了一点,喝了药,对邢夫人说:“我这会儿好多了,你回去吧,明日再来。”
邢夫人也很累,全家都去休息了,留她在这里侍奉了半天,满肚子都是怨气,也不敢发出来,乖巧地带着陪房和丫鬟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史夫人喝了药,对丫鬟们说:“开窗户透透风,屋子里空气污浊,气味难闻。你们去吃饭吧,留鸳鸯和我说说话。”
其他几个大丫鬟打开门窗后退下。
史夫人喘着气,让鸳鸯坐在床沿上,拉着鸳鸯的手摩挲着说:“今儿老爷回来,怎么说的?”
鸳鸯听了,思考了一下,把贾赦叫自己过去说话的事儿讲了一遍,也没敢添油加醋,只是实话实说。
史夫人眯着眼睛想了一会,说道:“我老了,如今八十,翻了年就八十一,到我这份上已经是高寿,我这一辈子吃过玩过享受过,如今子孙也争气,已经是个有福的人,别的也不想那么多了,毕竟很多事儿都不能四角俱全,自古以来没有十全十美。
以前国公爷在的时候,跟我说过,大丈夫在世免不了妻不贤子不孝,又岂是大丈夫,我也免不了儿子不孝。”
鸳鸯不敢说话,静静地听着。
史夫人接着说:“那孽障想要问我的病情,何必让你去他的院子里,难不成我的病是见不得人的事?你又侍奉在我跟前,我离不开你,为了我着想,更该来这里问。把你叫过去,必然是他有见不得人的盘算,他那点心思我知道,只怕是看上你这个人了。”
鸳鸯想起贾赦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脸上,顿时恶心得够呛,整个人也惶恐起来,立即跪在脚踏上,拉着史夫人的手说:“求老太太救我。”
史夫人很平静:“我都要死了,救不了你,但是我能给你指一条明路。我要是现在死了,你去求桂哥儿他娘,如果琏儿在,你去求琏儿。这夫妻两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特别是琏儿,两只眼睛,一只看的是官,一只看的是钱,靠着你侍奉我这些年的情分还打动不了他,你想求一条活路就把我这些梯己献上。”
这和鸳鸯想得一样,鸳鸯这时候赶紧说:“我哪里敢做这种卖主求荣的事来,大不了到时候跟着您去了,也能一了百了。”
史夫人说:“傻孩子,别说这话。你陪着我这些年,比我的儿媳、女儿、孙女陪的时间都长,我待你的心跟待自家女孩是一样的。
我跟你说,刚才我教你这个法子是下下策。你虽然一时半会被这夫妻两个庇护,但是他们能护着你一时,哪里能护得了你一世。更何况你爹娘哥嫂在这里,这都是你的软肋,老大两口子随便捏一下就能捏死你。”
鸳鸯想到这个结果整个人如坠冰窖。
史夫人说:“这个法子不是不能用,只能当第一步用。你别留在这里家里,你拿着我这些梯己去跟琏儿两口子讲条件,你去求一个自由身,有了这自由身,你去投奔王家的凤辣子。
她前几日来了,你也知道她在哪里当差,你比她强多了,凤辣子不识字,你不仅识字,还很有风趣,在我身边懂进退知规矩,你想出头,比她更容易。但是,你缺一个机会!”
鸳鸯没说话,看着史夫人。
史夫人接着说:“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日后做什么差事。皇后身边那些女官,我看着比你都差了很远,她们都是些草民,不懂事儿,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比她们强多了,你心细,温和,有见识,有魄力,所以皇后看到你必然喜欢,会把你放在公主身边,陪着公主成长,你缺的是一个见到皇后的机会。”
鸳鸯睁大了眼睛,去侍奉公主!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道路。
史夫人说:“你也会问,如果你让琏儿两口子把你推荐给皇后,这难道不是机会吗?不是,这不是,如果是你自己找上门,皇后会用你,如果是贾家推荐你,皇后不仅不会用你,还不给你机会。”
鸳鸯这会儿说不出话,静静地等着史夫人往下说。
史夫人再次开口:“你说你直接去银砂官邸自荐。傻姑娘,等你出头的时候,公主已经长大,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你要做一件让皇后高看你一眼的事情,要让她觉得你不仅有魄力、有见识、温和知礼,还要让她觉得你忠心、有能力,是个义薄云天的人。然后你再去找凤丫头,你表明你想靠自己吃饭,你才有被考察的机会,你要表现的忠心才能去到公主身边。这里面的步骤一步都不能错,好不然哈哈的一盘棋,满盘皆输,你的运道也断了。”
鸳鸯吞咽了一口口水。
史夫人图穷匕见,她说了这么多,铺垫了这么多,为的就是接下来的一句话:“我给宝玉攒了些钱财,你替我交给他。”
鸳鸯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史夫人说了这么多,已经累了。
她躺在床上喘息着,打算积攒够了力气再说话。
鸳鸯心乱如麻,她压根没想过进宫!
甚至她从没想过自己日后做什么,她对做老爷少爷们的通房姨娘很抵触,更没想过和府中某个小厮成婚生子,她对未来是迷茫的。然而进宫这条路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好是坏!
人说侯门一入深似海,那么宫门呢?
史夫人喘息够了,她叹口气,接着和鸳鸯说:“孩子,这也是我的私心,我有这么多孙子,但是嫡出的只有三个,珠儿又走得早,兰儿虽然是珠儿的遗腹子,和我隔得太远,眼下她娘断然不会让他和贾家多接触,只怕这孩子将来不会认祖归宗。如今只剩下两个,这两个里面,宝玉又是最可怜的那个,他一直在我跟前养着,我实在舍不得他,不忍心让他落魄着活下去,最起码要吃得饱穿得暖病了有钱治。
指望你老爷和琏儿照顾宝玉,无疑是痴人说梦,血缘骨肉说放弃就放弃了,我早年不是没经历过,再多的遗嘱,再孝顺的儿子,老母亲死了万事皆空,人家听不进去的。”
史夫人说着哭了起来。
鸳鸯赶紧给她擦眼泪,史夫人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日后很难再找到如眼下这般和鸳鸯独处的机会,于是收拾了情绪接着说。
“我为你算计了一份前程,为宝玉留下了一笔钱财,我刚才说得轻巧,但是你知道吗?你一旦照我说的这么做了,你要过一段苦日子,甚至会没命。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被皇后察觉到,才能惊动她,她才会认真地看你,才会发现你的好。
这里面的步骤不能错,先去求一个自由身,别管你父母,只要你好好的,他们才好好的。然后你去找宝玉,把我的私房交给宝玉,最后你去银砂官邸,求凤辣子给你找个差事,这个差事让你进了银砂官邸的门墙,你才有被挑拣的可能。你要记住,皇后的对你的考察不是从你进入银砂官邸的那一刻,而是从你出贾府的这一刻。这顺序你记好了,不能错。
玉儿也好,琏儿也罢,甚至是凤辣子,都不能推荐你,只有你自己争气给自己拼出个前途来,哪怕九死一生。你愿意吗?”
鸳鸯听了,稍微思考了一下,点头说:“我愿意!”
“好,这事儿你知我知,出得我口入的你耳,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鸳鸯的心里思绪翻腾,呆呆地跪在脚踏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得通。
外面天已经黑了,各处都挂上了灯笼。
邢夫人刚回去就有丫鬟来请,说是老爷那边摆了饭,等着太太去吃晚饭。
夫妻两个很久都没有一起吃过饭,邢夫人哪怕非常疲惫还是去了,这个家里,她还是要靠贾赦,自然小心谨慎地奉承着。
贾赦看她来了,问道:“老太太那里如何了?”
邢夫人说:“半天没精神,一直昏睡,只怕不太好。”
贾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有这一日,我虽然伤心,可如今老太太的儿子只剩下我,该我办的事儿我还是要强撑着去办的。”
邢夫人坐着没说话。
贾赦接着说:“老太太如今还在,但是有些事儿不能不提,你往后常常过去,盯紧了那几个大丫头,免得出了差错。”
邢夫人问:“老爷是指?”
贾赦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话能说透吗?但是不说透这婆娘不懂,他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有很多私房,这些丫鬟们都知道有什么,你回头盯紧了。”
盯紧了?
邢夫人心里生出一股子气来,让自己冲在前面,好处都是贾琏的。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何必盯着,家里能让老太太花钱的也就是三姑娘四姑娘,不过是两副嫁妆,能花几个钱!老太太的都是老爷的,老爷的将来是琏儿的,何必去盯着呢。”
“你糊涂啊!难道不是宝玉的?不是我不想着宝玉,宝玉他能吃多少花多少,老太太如果让咱们养着宝玉也不是不行,万一老太太想着兰儿呢?而且家里还有琮儿,宝玉和兰儿多占一份,琏儿和琮儿少占一份。”
邢夫人就觉得他这些话说不通!
但是又不敢反驳,只能听了。
贾赦又说:“特别是那个鸳鸯,你盯紧了,我就怕老太太有事儿要交代她。”贾赦说完,似乎自言自语:“老太太这人有本事,总能绝地翻盘,我总觉得她要摆我和琏儿一道。”
邢夫人皱眉,但是没敢说话。
贾赦知道,上一次荣国府的女主人临终交代的遗言没人听,老太太都看在眼里,所以她老人家不指望儿孙遵守她的遗言,她自会安排妥当。
这一份“安排妥当”才是让贾赦心里不爽快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第479章 油尽
随着皇帝回到洛阳,庞大的锦衣卫队伍再次充斥了洛阳的大街小巷。
因此一条不算是重要的消息摆在了朱雄英案头:荣国府的太夫人史氏病重。
这消息传到朱雄英跟前也确实是锦衣卫安排的,这是正常流程,具体原因还在贾琏身上。
贾琏在北平,虽然现在不打仗了,但贾琏是实职,他祖母去世,他需要丁忧,朝廷要提前安排人前去接贾琏的职。提前为皇帝预警是锦衣卫的职责之一,这个消息也是提醒皇帝早点找合适的人选替换贾琏。
朱雄英就拿这个消息问宋忠:“那位史夫人能撑到年底吗?这都十月底,再有一个月论功行赏的事儿就办完,贾琏在十一月底就能回来。这时候再安排过一个人过去,路上走上十来天,两人交接四五天,掐指一算,都十一月中旬了,替换贾琏的意义不大,还不如让贾琏再顶一个月。”
“不好说,老人家年纪大了,或许能撑,或许撑不住。听那府里的眼线说,自从他家的人从南边回来,荣国府的老太君似乎一下子泄了气,眼下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行了,这事儿你们再盯着,回头有什么变故再报来。”
朱雄英打定主意不让贾琏提前回来,如果这几天史夫人真的没了,就夺情,让贾琏在北平待上一阵子,反正洛阳有贾赦,老贾家不缺披麻戴孝的人。
朱雄英处理这些不避讳阿松,阿松现在有自己的小桌椅,就放在朱雄英的桌椅旁边,父子两人一个处理国事、一个学着读书认字。
阿松也不是那坐不住的小孩,因为来往回禀事情的大臣太多,并不是所有的国事都非常枯燥,相反,大明的大臣们非常会整活,阿松简直乐在其中。
中午回坤宁宫吃饭,一家四口简单地吃些,在饭桌上说点今日朝廷发生的事。
阿松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甜腻腻的八宝饭,对麟子说:“儿子愣是没从他们争辩中听出一句骂人的话来,但是他们辩着辩着就急了,当着我爹的面就要撸袖子打架,被我爹骂了一通,每人罚了半年的俸禄赶出去面壁思过,说是脑袋冷静了再进来议事,我们回来吃饭的时候他们还在面壁。”
朱雄英对麟子说:“咱们儿子看他们可怜,说天气冷,北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怜惜他们一群人上了年纪,让他们先吃饭,吃饱了再面壁。”
阿狸立即撅嘴:“要是我,我让他们站在风口,一个个风干成腊肉!他们都不爱说人话,我都听不懂他们平日里说什么。”
阿松立即跟上:“我也听不懂,但是爹爹说他们骂得可脏了。”
阿狸立即问:“爹爹,他们都怎么骂的?”
朱雄英瞪眼:“吃你的饭!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阿狸乖乖低头刨饭。
麟子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如今在守孝,明面上只有鸡蛋能吃,肉是不能吃的。好在宫墙上的小门能通往隔壁,两小只能每天去补点荤腥。没肉吃的小孩子可长不到这里胖嘟嘟白嫩嫩。
阿狸撒娇:“妈妈,好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骂的。”
麟子冷哼一声:“你爹说骂的脏就是骂得脏,你还主动听?你这姑娘有毛病你知道吗?再说了,你听不懂是你学问浅,你要是跟他们那样读上几十年的书肯定能听懂,往后要认真读书知道吗?要不然人家骂了你,你还以为是在夸你呢。”
麟子太清楚那群老逼登们什么样子了,看着个个衣冠楚楚,颇有汉官威仪,凑在一起和街上的泼皮骂人是一个套路,都是以妈为中心,以亲戚为半径;以爹为辅助,以祖宗为目的。区别就是这些老逼登们骂得文雅,街上的人骂得粗鲁!
阿狸不敢再和妈妈再说,而是转头问朱雄英:“爹,他们为什么吵起来?”
“自然是为了朵颜三卫,马上朵颜三卫的指挥使要到洛阳来了,对朵颜三卫的处理也该有个章程,拖不得了。”
阿狸睁大眼睛看看爹爹再看看妈妈,父母都在吃饭,她立即问:“你们怎么不说了?”
麟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说道:“吃你的吧!”这事儿是能在这里饭桌上说的吗?特别是你们两个小屁孩还在的情况下。
这时候门外几个女官和车大蓬这些太监说话。自然是说的闲话,天气冷了,女官集体换上了新衣服和新鞋子,看着非常体面气派。关键是人家的衣服质量好,如今寒风起,女官们都穿上了大毛衣服,个个顶着一头珠翠,真的是风流人物。
车大蓬很羡慕!
主要是羡慕银砂财大气粗,不像是大明,花点钱抠抠搜搜。为了给太监和宫女们准备棉衣,六局二十四衙门打了多少饥荒!不是没钱,是这钱花得不爽利!
一时吃过饭,朱雄英带着两个孩子出来,领着他们两个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女官们听麟子吩咐去吃饭。
林黛玉这时候追上蜜香,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有事儿要请教你。”
“都是自家姐妹,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只管说。”
“我外祖母病了,我就想问一下,如果她老人家驾鹤西去,我是要请假还是?”
“自然是请丧假啊,有三个月的丧假。”
林黛玉点点头,这时候他们听到背后一声大喊,大家回头看去,不知道这次因为什么,王子和王女又打成一团,皇上正两边拉架。
天家的事儿不是女官能围观的,因此这些人赶紧离开。
几日后林黛玉休息,林家兄弟接她去了荣国府。
路上林昙就跟妹妹说:“外祖母只怕就在这个月了。”
林黛玉忍不住哭出来。
林昙也只是叹口气,到了荣国府附近他才说:“赶紧把眼泪擦一擦,别哭哭啼啼进门,更不要让外祖母看到,省得老人家胡思乱想。”
林黛玉擦干净眼泪,车子到了二门外停下,从荣国府的西路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史夫人院子前面。
这时候贾赦和林如海陪着宋大夫出来,郎舅两个对宋大夫都很客气。林昙拉着弟弟妹妹赶紧让路,看着宋大夫和舅舅爹爹离开,他想了想没跟上去。
这到底是贾家的事,既然贾家有人,林家就别凑得太近了。
林黛玉看着林如海跟着去了,想着等会儿回去问问爹爹外祖母到底是什么病症,随后拉着弟弟跟着哥哥进了院子。
宋大夫被贾赦和林如海请到了荣禧堂,先是奉茶寒暄了几句,随后贾赦小心地问:“老侯爷,家慈这是什么病症?”
宋大夫放下杯子,叹口气说:“表面上看,并无大病,只是心有郁结,肝气不舒。”
贾赦赶紧点头,因为其他大夫都是这么说的。要知道如今太医院那边都是世袭制,也就是父传子,荣国府的地位是能请太医的,也有财力请民间有名望的大夫,大部分都是这么说辞,也有一些大夫在这个说辞后加上一句:老夫人年纪大了。
意思是这是命不是病,命数到这里了,就是神仙来了也治不好。
如今终于请到了宋大夫,宋大夫一直不出诊,但是因为现在不给人治病,只偶尔听宫中召见,因此不少旧友常邀请他出来游玩,趁着游玩的空档看心情给人摸一下脉。今日宋大夫是看在林如海的面子上来的,已经让贾赦心中非常感激。
而这位名声在外的老神医看上去找到了真正的病根,贾赦急忙问:“表面上是这样,内里呢?”
宋大夫看了一眼林如海,又看了看贾赦,说道:“乃是受了惊吓气逆,导致急痛攻心。起初是头晕、咳嗽、痰中带血,接着就是有时候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贾赦立即说:“正是,正是如此!果然是神医啊,家慈就是如此,请问下什么药才有效。”
“贾大人听老夫说完,”宋大夫想了想说道:“区区惊吓气逆还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只是老太君年纪大了,年事已高加上七情内伤,导致虚劳、中风。说白了,身子骨太弱,而且也没心气了,故此如今药石无效,就是贾大人和贾公爷摘星星求月亮,翻山越岭找来神药,也难有效果了。”
贾赦听了如遭雷击,林如海则说:“老大夫,无论如何延续一日是一日,人还在,全家都还有念想,人没了,真的万事皆空。而且公爷还在北平,听说十一月底回来,无论如何也要让他们祖孙见最后一面。”
宋大夫叹气,点头说:“老夫有办法让老太君撑到年底,只是这对于老太君而言太受罪了。你们还是早点准备吧。”
说难听点,让人早死早超生吧!
然而贾赦却说:“老侯爷,赦愿意倾尽家产,只求家慈能活命。”
宋大夫看他这么说,只能开药方,荣国府这种人家,家大业大,吃得起药,不怕花钱,家属都这么说了,医生自然听从。
写了药方后,宋大夫把药方交给了贾赦,说道:“这阵子想办法问明白老人家是为什么惊惧不安,尽量让老人家高兴些,要真是解开心结,说不定还能过个年呢。”
贾赦再三感谢,随后和林如海送走了宋大夫。
回到了荣禧堂,贾赦戴着眼镜对着药方看了一回,交给林之孝:“按方子抓药。”
把事儿交代完,贾赦摘了眼镜,对林如海说:“如海贤弟,我这心里难受,我只盼着琏儿能赶上见老太太最后一面。”对老太太的病因他只字不提,因为都知道,老太太的病是自己吓唬自己。
甚至这都不是自己吓自己,或许皇后真的在暗中磨刀霍霍。
当年那真是一段孽缘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480章 灯枯
“如今老太太成了这个样子,要把二爷请回来吗?”徐夫人端了杯茶奉给邢夫人。
邢夫人满身疲惫,还是接了徐夫人的茶。她说道:“二爷在外面为国尽忠,向来都是先国法再家法。”别说老太太还有一口气,就是没气了,让不让贾琏回来是皇上说了算。
徐夫人当然知道如今全家都指望着贾琏,她也不过是问问,避免日后有人说他们夫妻对太婆婆不上心。能不能把人叫回来不是她能做主的。她有这话就行,不在乎结果,更不怕日后有人翻旧账。
这时候外面送进来药方和药材,门外送药的丫鬟跟邢夫人说:“太太,这是刚才老爷、姑老爷请来的宋神医开的药和药方,外面管家已经抓了药,老爷让交给里面的姐姐们熬出来。”
邢夫人转身喊道:“鸳鸯,出来熬药。”说完烦躁地站起来准备进内室。偷懒这事儿也只能偷一会儿,要是时间长了老爷那边不好交代。
邢夫人进屋鸳鸯正好出来,鸳鸯立即给邢夫人让路。邢夫人的眼神在鸳鸯身上打量了一圈,态度轻慢语气傲慢,说道:“出去把老太太的药熬了。”
林黛玉在内室,听见舅妈的话赶紧转头,看到昔日对鸳鸯巴结的邢夫人此时趾高气扬,忍不住在心里叹息:老太太还在呢,这装都懒得装了吗?
邢夫人吩咐完进了屋子,在小姑子跟前邢夫人立即换上了殷勤的表情。贾敏也仅仅看了邢夫人一眼,就对林黛玉说:“这里有我和你舅妈看着,你别站着碍事了,出去找你嫂子说话去。”
这种病榻前侍奉人的活儿很辛苦,贾敏不愿意女儿这么辛苦,何况这会儿老母亲不清醒,祖孙两个也没机会说话,不如让孩子出去,等会老太太醒了再喊黛玉进来。
其实这边人很多,丫鬟婆子屋内屋外站满了。贾敏和邢夫人就是陪着熬日子,真的上手照顾还要靠丫鬟们。林黛玉先去找徐夫人说话,打算等会儿再过来,她在门口问琥珀:“二嫂子在哪儿?”
琥珀抱着洗好的床单,忙说:“二奶奶好像在茶房那边,姑娘这会儿去应该能见到。”
林黛玉带着丫鬟去了茶房,就听见徐夫人和鸳鸯在茶房里说话。
她本来要进去,然而两人聊天的内容让她站住了脚步。
一个主持中馈的管家奶奶,一个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两人在用老太太的私房来回讨价还价。
一瞬间林黛玉有种恶心的感觉!
这比朝堂里面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还恶心!
朝廷里面的算计就是算计,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再多的刀光剑影,参与其中的人也能坦然面对,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成王败寇。然而茶室里面,两个人把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家称斤论量一样地放在了砧板上,老太太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是在今日之前没有对不起她们两个!
这种把挚爱亲朋买卖的事情让林黛玉胃里翻滚,捂着嘴跑了出去,她身后的雪雁赶紧追上。
林黛玉有感情洁癖,把胃里吃的东西吐完,脸色雪白地回到了史夫人的屋子里。这会儿鸳鸯和徐夫人都在,史夫人也醒着,鸳鸯如往常一样侍奉无微不至,徐夫人也如往常一样殷勤体贴。
一瞬间,这屋里的每个人都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妖魔鬼怪,让林黛玉不知道如何相处。
史夫人已经很虚弱了,只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问道:“是谁在哪里?”
贾敏回头一看,立即说:“是玉儿。”说完对着林黛玉招手:“你这孩子,怎么不过来?”
林黛玉走过去,史夫人笑着说:“林大人回来了?”
屋子一群人都笑起来。
贾敏谦虚:“她才跟着当了几天的差啊,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呢,哪里能让人称一句大人。”
邢夫人笑着说:“妹妹,这孩子日后有出息,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史夫人也说:“你大嫂子说得对,回头几个孩子孝顺你,你有后福。”刚说完咳嗽几声,门口的丫鬟立即捧着痰盂进来。
史夫人对着痰盂吐了口痰,鸳鸯立即喂给她一口水漱口,贾敏看到痰盂里带血的浓痰顿时脸色大变。
她站起来对林黛玉说:“你陪着老太太坐着,我出去一趟。”
徐夫人也看到了,立即说:“我出来的时间长了,桂哥儿那边我回去看一眼。”
邢夫人后知后觉,也说:“我去喝口水。”
三个人走了,三春姐妹不在,屋子里只剩下林黛玉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林黛玉也瞄见了痰盂,痰盂已经被收走,林黛玉坐在床边握住了史夫人的手。
史夫人对鸳鸯说:“你们出去吧,我和你们大姑娘说说话。”
鸳鸯给史夫人垫了靠枕,让她舒服地躺着后带着人离开了。
史夫人对林黛玉说:“我吐血都半个月了,人早晚有死的那天,别难受。”
林黛玉立即大哭,忍不住趴在了史夫人怀里。史夫人搂着她说道:“不哭啊!哭什么呢?人都有死的那天,只要你活得够久,将来就会像我一样对死这件事充满了期盼。”
“可是,”林黛玉犹豫要不要把刚才听到的事儿说出来。
“可是我如今要死了,却失了体面。是吗?”史夫人轻轻地摸着林黛玉的头发,林黛玉先是一惊,随后又明白了,老太太掌控这个家这么久了,必然有别的手段知道这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史夫人缓缓说:“孩子,你没去打过猎,经历的也少。不管是人还是山里的老虎,幼年总是充满干劲,乐于冲撞长辈;青年身强力壮,总是四处炫耀精力;到了壮年,荣耀加身,虽然一切都好,却也明白了很多东西都是转瞬即逝;到了暮年,哪怕是老虎也有被野狗欺负的一天,哪怕是豺狼也开始常常饿肚子,哪怕是我,也会被下人和儿孙玩弄在股掌之间。”
“外祖母。”
“孩子,这改不掉的!年老的自己总要为年轻的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啊,还是太小,还是没见识,还是不知道大人的世界里都是尔虞我诈。”
“可是,”
史夫人打断他:“没有可是,玉儿,我前几个月做了个梦。梦里你爹娘哥哥弟弟都没了,你来投奔我。你和你宝玉哥哥情投意合,两人心意相通,但是我为了你这些没出息的舅舅表兄弟们,默认他们吃了你的绝户,同意你宝玉哥哥娶了别人,最终你死在了我前面。
你看,我为了我的儿孙,抛弃了你这个外孙女,人心向背就是如此!
我不是个好外祖母,我也不是个好人。我如今老了,想回头已经晚了,所以我盼着你做个仁厚的好人,就为那句‘好人有好报’。”
林黛玉哭起来。
史夫人拍着她的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史夫人一辈子老谋深算,她一开始还想教外孙女一些算计谋划,但是话到了嘴边,觉得还是劝她做个善良的人。
善良能自保已经胜过很多人了。孩子不用太聪明,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也不用太愚笨,因为太愚笨容易被人算计。
普普通通就好!
这时候贾敏等来了贾赦和林如海。
贾敏急切地说:“那宋大夫开的方子请人看过吗?还是说是药材的问题?刚才老太太喝了药,咳嗽的时候吐出来的血痰比往日都多。”
林如海和贾赦松口气,林如海立即说:“怪我们交代清楚,宋大夫开药的时候说过,说是前三顿都会有血痰,从第四顿汤药开始,痰里就没血了,这叫以毒攻毒!”
贾敏也松口气:既然如此,我先回去。”
贾敏和徐夫人一起来问,徐夫人在屏风后面,这会儿出来和贾敏一起回史夫人的屋子里。两人刚进门就听到几个小丫鬟在咬耳朵,说什么“太太要让鸳鸯姐姐给大老爷做姨娘”。
贾敏气得当场红温!
老太太还在呢,他们两口子就盯上了母亲的婢子,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要是放在二十年前贾敏都要骂出声了,然而如今年纪大了,心也凉了,当没听见,扭头走了。
徐夫人也听见了,乐见其成,毕竟邢夫人对鸳鸯逼迫得越紧,她越能成事。鸳鸯手里掌握的私房银子早晚落到她手里。
晚上林如海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回家。
在车上,林如海先是跟贾敏说了今日宋大夫对史夫人诊脉的结论,随后安慰贾敏想开些,有时候人不在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林如海虽然没经历过,但是也知道生活在惊惧中绝不是一种幸福,更不是一种平静。他作为女婿,也没想过老贾家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一个老主母惊惧不安,对此的态度一律是不管不问不听。
回到家,要下车的时候林如海说:“你最近不得闲,不如我先和亲家商量婚期?”
大儿子的年纪不小了,他有未婚妻,前面的流程都走完了,只是没确定过门的时间。林如海的想法是老岳母似乎挺不过这个冬季,担心给儿子的婚事定的时间晚了会受到影响导致婚期延后。
要是林如海昨天说这话,贾敏肯定生气。毕竟自己的老母亲还在病床上,儿子这个时候迫不及待地成婚,不就是想避开他外祖母的孝期吗?
可是经历过今天的事情贾敏觉得心累,如今她还回荣国府的原因就是还有老母亲在世,等有一天老母亲不在了,自己也不去了,和那里的哥嫂侄儿虽然不能说断得干干净净,可也绝不是像现在一样来往频繁。
似乎父母不在了,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也维持不下去了。而贾敏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该为自己的儿孙打算,人这一辈子只有两件重要的事情,其一就是养大孩子,其二就是送走父母。
养大孩子的最后一步就是让他成家,送走父母的最后一步就是送葬,贾敏觉得自己今年能把这两件事儿都给办了。
她对着林如海点了点头:“虽然老太太那边离不开人,可是那边家里也有不少人能侍奉。我嫂子、侄儿媳妇儿,还有几个侄女儿,她们都在,我日后每天过去露个面儿,陪着老太太说几句话就回来,不会再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儿子的婚事哪能让你一个人出面,我这做婆婆的不出面,儿媳妇儿心里要多想。”
林如海高兴地说:“夫人能这么想就好。”
晚上林黛玉休息前贾敏特意来到了女儿的院子里,此时已经是深冬,今年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了下来。林黛玉坐在窗边对着外边的雪景发呆,心里有很多迷茫和不解。
贾敏进屋的时候就看她坐在窗边吹冷风,忍不住皱眉:“怎么坐在那边?冷不冷?”
林黛玉站起来看向贾敏,发现母亲这一段时间瘦了很多,而且因为上了年岁,眼角有了皱纹,哪怕是用了再多的粉也盖不住这段时间因为操劳和担忧带来的憔悴。
林黛玉满肚子的话看到贾敏的那一刻忽然说不出来了。
贾敏知道女儿是个敏感的性子,问她在宫里面和其他女官相处得怎么样?皇后娘娘是否威严?
林黛玉提到宫中的同僚,对那些姐姐们称赞有加,对皇后也是夸了几句。
贾敏对着女儿的表情仔细看了一回,发现她并不是为了让自己放心才报喜不报忧。而且说到宫中的事情,语气有些轻快,因此就放心下来。
接下来贾敏又询问林黛玉是否和皇帝说过话?虽然让女儿进宫去做皇后身边的女官是个相对安全的操作,可万一皇帝看上女儿了怎么办?
贾敏是想让女儿跟着皇后长见识,并不是奔着把女儿送进宫中做妃子的。
林黛玉摇头,说是他们这些女官没和皇帝说过话,有什么事都是跟皇帝身边的太监侍卫们来往。
贾敏排除皇宫,那么也只有荣国府的事情让女儿挂在心头。她以为是今天老太太吐了一口血痰把女儿吓着了,所以搂着女儿的肩膀劝慰了半天。
林黛玉心中那一股子郁气并没有消散,为了让母亲放心,林黛玉装作被开解到了的样子把母亲给哄走了。
十月过去,十一月很快来临。
宫中的事情变得多了起来,最大头的事情还是在辽阔的北方设置卫所,同时对军官和权贵及宗室们论功行赏也是一件大家都关注的大事。
这段时间常常有人觉得赏赐不公平频繁进宫找皇帝哭诉。再加上朵颜三卫的指挥使们都到了洛阳,朝廷里面掀起了比上一次更激烈的争吵。
这些事情都不是小事儿,林黛玉作为女官有协助大王的职责。而大明朝没有丞相所带来的弊端也在这一次显露无遗。
哪怕朱雄英年富力强,在各种国事的轮换轰炸之下也有了一些疲惫之态。所以麟子就在这个时候协助朱雄英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她身边的这些女官们也都摩拳擦掌,等着拿大明的事情练手。
在各处人马为了争夺赏赐而沸反盈天的时候,贾琏作为最后一批受封赏的勋贵进了洛阳。
贾琏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出去跟人家一块儿分好处,他急匆匆地去看了史夫人之后,脑子里面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丁忧后怎么保住现在的局面!
因为死的不是亲爹,作为孙子贾琏只需要守孝一年就行了,可是守孝一年就等于放弃了手中的权力一年。一年之后这权力还能顺顺利利地拿回来吗?甚至贾琏的心里还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多希望这一次家里面的太太和老爷也一块跟着老太太走,自己三年时间守三个人的孝,岂不美哉。
毕竟将来邢夫人去世,他要守三年的孝,贾赦去世他再守三年的孝,加起来就是六年,六年时间对于他而言,手中没有权力不能回到中枢,真的比一生都难熬。
自从贾琏回来之后,史夫人的病情越来越恶化。贾琏回来不到十天就发现老太太现在不认识人了,开始胡言乱语。
贾琏坐在床边听老太太讲自己和王熙凤有个女儿,这话明显就是在胡说八道。然而老人病到这个地步了,反驳也没用,史夫人拉着贾琏的手嘱咐他好好地跟凤辣子过日子,对闺女好一点儿,将来俩人和和睦睦的养个儿子。
史家的两位侯爷带着家眷来看望史夫人,穿着男装的史湘云刚出现,史夫人立即伸手对着史湘云抓握,满脸高兴地说道:“宝玉,到我这里来。”
史鼎史鼐兄弟两个和贾赦父子在前面说话。史鼎说:“瞧着老太太也就这几日了,你们派人把宝玉接回来,虽然宝玉出家了,但毕竟和老太太祖孙一场,这最后一面还是要见的。”
荣国府这才派人去把贾宝玉接回来,这一次贾宝玉没有推迟,来到荣国府见史太君。
史太君看到贾宝玉之后居然不认得他。呆呆地问道:“小师父在哪里挂单?都会念什么经?”
叫宝玉听了两眼含泪,双手合十,低下头来,死死地咬住嘴唇没让自己痛哭出声。
假如史夫人去世,贾宝玉在这尘世牵挂又少了一份。就如风筝一般,几道绳子绑着将要远飞的风筝,断一份缘分就等于断了一根线,早晚有一天绳就会全断,风筝也要飘荡远去。
贾宝玉和史夫人见面的时候,里里外外很多双眼睛都盯着。唯恐史夫人交代贾宝玉几句要紧的话,更怕十分交给贾宝玉一些值钱的玩意儿。
然而史夫人此时已经糊涂了,她连贾宝玉都不认得,只认得史湘云这个假货。就连史湘云和史夫人见面也有不少人盯着,然而史夫人对这个假宝玉吃穿用度上非常上心。既没有催着他多读书,多上进,多给自己谋划出路,也没有私下里跟他说点什么,甚至连一点暗示都没有,就像普通日子里老太太带着心爱的小孙子吃吃喝喝一样。
在这种充满了紧张和猜忌压抑气氛中,史夫人昏睡的日子越来越长,最终在睡梦中去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早上丫鬟们发现老太太已经凉了,飞快地告诉了贾赦贾琏和隔壁的贾宝玉。云板敲击了四下,丧音传遍整座荣国府。
又一场大雪到来,漫天大雪中荣府的奴仆们扛着白灯笼背着白幡挂在了廊下。
史夫人终究没挺到新年。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