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父子
次日锦衣卫和白衣卫护送着阿松来到了智通寺。
因为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年纪大了,这种从洛阳城到智通寺的骑行对他来说颇具挑战,因此护送阿松来此的是刘勉。
刘勉下马后要伸手抱阿松下来,阿松立即说:“孤要自己下。”
刘勉忍住笑,看着阿松的小短腿不断地向下落,整个人挂在了马鞍上。眼看着太子下不来了。刘勉立即上前说:“太子爷恕罪,大师的脾气难琢磨,别让他等急了,臣冒犯您了。”说完抱着阿松直接进门。
其他人跟着进去,阿松被抱着,问道:“人家说‘马高蹬短,上下两难’,是不是我刚才的样子?”
刘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贾宝玉站在了门口,阿松立即大喊:“舅舅,我来看你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妈妈和妹妹已经返程,腊月的时候就能回来啦!”
“嗯,进来吧。”
贾宝玉领着阿松进门,就说:“走,舅舅给你煮冬瓜汤喝。”
阿松确实有点渴,跟着贾宝玉进来厨房,并且很乖巧地坐在灶前烧火。
贾宝玉切着海带说:“要不说你这孩子讨人喜欢呢,这机灵劲就难得!”
阿松就问:“必然是有人惹得舅舅不开心,谁啊?谁惹舅舅了?”
“我这里除了你之外,就贾家的人来,自然是贾家的人啊!”
锦衣卫在外面劈柴打水,院子里到处都是干活的。贾宝玉从窗户往外看,就发现老朱家的人比老贾家的人更接地气。别的不说,这眼里有活儿就很讨人喜欢。他免不了想起北面村子里的老人们,这些老人们的儿孙都在锦衣卫中,有禄米可领有银钱可用,老人们最后的选择是在能动的时候来耕田,并不乐意在城里摆老太爷老太太的架子。
而荣国府的奴仆则是更喜欢买奴蓄婢,以前灵巧的晴雯就是赖家的丫鬟,似乎劳作对于他们来说,是下贱的事情。
阿松问道:“昨天寒衣节他们来了?不该去祖坟给他家老太太烧寒衣吗?我爹就带我和姑奶奶给太爷爷太奶奶爷爷还有几位叔爷一起烧寒衣,我堂兄弟们昨天来找我玩儿,也说各家都烧了寒衣。”
“是啊!不过来庙里烧也一样,毕竟贾家还有一群祖宗在南边呢。”去庙里烧也行,但是这些人如果去一趟祖坟,就知道那里有烧过的痕迹,昨天一大早宝玉就去老太太的坟墓前和元春母女的坟前烧过了。他们一天没提,可见是没去老太太那里,或者是派人去了,但是还没得到消息,这让贾宝玉更腻味了。
宝玉把海带倒进锅里,想了想,外面锦衣卫在干活,冬天冷,让他们也喝点热汤暖暖身体,不过是多放点海带冬瓜多倒点水罢了。
说完又拿了一些海带出来切,一边切一边说:“烧寒衣不是个大事儿,庙里烧和坟前烧都一样,就是昨日他们家的烦人事闹到我跟前了,让我到现在都在烦。”
“什么事儿啊?”
“分家的事。”
“分家?”这个词对阿松来说相当陌生,他是独子,不存在分家,而皇家的分家和民间不一样,更多的是分封藩王。所以到现在阿松不知道分家到底有多严重。
这时候刘勉提着一只火腿进来,说道:“大师,这是金华进贡的火腿,您看放哪里?”
贾宝玉看到锅里的海带,就说:“你们去处理一下,待会我切了,今儿给你们煮一锅火腿海带汤,大家见者有份。”
刘勉看了一下阿松,阿松说:“快去!”
刘勉就提着火腿出去了,锦衣卫在外面升起一堆火,把火腿放在火上烤,把表皮稍微烤焦拿去洗刷。
这群锦衣卫个个都很能吃,一碗汤是吃不饱的,最终把剩下的火腿全部切了,各种干货泡发了煮一锅,让那些锦衣卫自己揉面团做面条,下了两大锅面条才让这些人吃饱。看着这些人吃的很香,贾宝玉没忍住,也跟着吃了一碗面条,感慨说:“人多吃饭就是香!”
关键是锦衣卫吃饭不文雅,是争抢着吃,一碗面条呼噜几下吃进肚了,这种抢着吃的氛围才是吸引宝玉的根本原因。
在这里吃顿饭后贾宝玉催着阿松赶紧走,如今天黑得早,要是走得晚了,路上天黑,加上阿松身份特殊,容易出事儿。
事实上刘勉和阿松同乘一骑回到行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雄英早就坐立不安,看到阿松平安回来,朱雄英才放松下来。
晚饭是父子两个一起吃的,阿松一边吃一边和朱雄英说了今日见舅舅的事儿,还特意问到什么是分家。
朱雄英说:“分家啊!假如我和你娘有两个儿子,就是说你妹妹假如是个男孩子,我们两个将来没了,你们不会住在一起,是要分开吃饭分开过日子的,那么我和你娘留下的东西你们两个就要分了。如果父母在的时候分家产叫作分锅,父母不在了叫分家。你舅舅说贾家闹分家,其实是闹分锅。但是他们家是体面人家,这时候闹出来不好听,所以无论分家还是分锅,都是要藏着掖着,怕人家说三道四。”
“分就分呗。”
朱雄英笑起来,把筷子放下,两只胳膊撑在饭桌上跟儿子掰扯其中的事情。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单纯把财产分出去也就罢了,无论是咱们家还是贾家,不仅仅有大把的资产,还有大把的权力,权力是最难分的。
你舅舅是不是说贾琏抠门、贪财,算计到了兄弟姐妹头上?”
“嗯!”
“他不懂,这事儿我懂。”
“爹你懂?”
朱雄英说:“你爷爷去世前最不放心的一件事就是我是否能继承大位,那时候我都十几岁了,顶门立户不成问题,可你爷爷还是很担心,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那些兄弟们都年富力强身强体壮,而且羽翼已成,他怕大权落在了兄弟手里,然后你那些叔爷爷对我和你几个叔叔赶尽杀绝。
贾琏也一样!贾琏这些年只有一个儿子,和他年纪差不多、地位也差不多的勋贵们个个儿女成群,唯独他子嗣艰难,如今他三十多岁了,人生几乎过半,儿子想要长成还需要二十年,如果这二十年内他去世了,贾桂能敌得过叔叔吗?
你要知道,咱们家的江山不能传给你,这江山将来如何,是兴盛是败亡,与我没了关系。我奋斗一场,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我临死的时候就是毁了这江山,也不会留给别人的儿子。贾琏也是如此,荣国府如果将来富贵至极,和贾桂没关系,他宁肯让朝廷抄了都不会留给贾琮。”
“这就是他不愿意分家多给贾琮分一点的原因吗?”
“对啊!要处处防着贾琮,对他比对妹妹们更苛刻。贾琮是贾赦的备选,但是贾琮不是贾琏的备选,这才是根本区别。
至于说奴才比兄弟们日子过得还好,这也简单,你看看你叔爷爷们,是更信任自己身边的太监还是更信任自己的兄弟?”
朱雄英说完,意味深长地说:“贾琮日子过得惨,难道贾琏不知道吗?他不仅知道,只怕故意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阿松又问:“那他为什么不装得好一点,对外面装成爱弟弟妹妹的样子?外松内紧,内里多防备就是了。”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装得真的像了,家里的奴才以为他真的爱弟弟妹妹,到时候他不在了,跪得最快的也是这群不明真相的奴才。如果那时候的贾桂还有一丝力量去争取,但是奴才们心安理得的倒戈,会葬送贾桂那仅剩的力量。或许你也会问,贾桂有很得力的外祖家,难道外祖家坐视不理吗?
傻孩子,外祖家才是最靠不住的!有的舅舅疼爱外甥,但是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舅舅的良心上啊!关键时刻,良心不值一提!
这世间不是人人都是刘暻,愿意为父兄的死冒死奔走,甚至在爵位悬而未决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将他爹传下的爵位留给侄儿。
像贾琏这种,他吃人家的绝户,自然也怕人家吃他的绝户啊!”
阿松惊讶:“贾琏吃了谁的绝户了?”
“他那个堂妹四姑娘,叫什么贾惜春的绝户啊!宁国府这么一大块肥肉就这么吃下去了,他也不怕自己被噎死!”
“朝堂大臣怎么这样,居然霸占孤女的资产。”
“要说霸占孤女的资产,谁都有分,贾琏的亲戚,他那两个表叔,就是保龄侯兄弟两个,也霸占了他们大哥的资产,他们替侄女保管大嫂子的嫁妆,保管到现在这嫁妆一丝一毫都没出现,眼下侄女要出嫁了,两家为了嫁妆扯皮,没一个人说把大嫂子留下的东西拿出来给侄女。
好在他们没害死侄女,到底是给了一口饭吃。不少人先吞家产再害死人,这种事多了去了。
咱们家也有不光彩的时候,你娘没嫁给我之前,你太爷爷没少从你娘手里划拉钱,美其名曰你娘的嫁妆提前送来,你郑家的老祖就不止一次指着他鼻子骂,说他要吃人绝户。”
阿松眉头紧蹙,一瞬间知道这么多黑暗往事,脑子有点不够用。
朱雄英夹菜放进阿松的碗里:“多吃点,别把自己饿瘦了!过不久你娘就回来了,看到你瘦了不知道多伤心呢。”
“我那是长个子才瘦的。”说完还是把饭菜吃掉了。
朱雄英摸着儿子的脑袋,能明白爷爷看爹的眼神,有时候欣慰孩子是个仁厚的好孩子,可有的时候又觉得过于仁善了些。
吃完父子两个一起去行宫散步消食,阿松仰着小脑袋问:“爹,我有个问题哈?”
“嗯,你问。”
“你怎么知道我娘和我妹妹已经启程回来了?我问白衣卫了,美岩说她们没收到消息,连洛阳的官邸都没收到消息。”
“自然是你爹有自己的消息啊!”
“锦衣卫送来的吗?可纪纲说他不知道啊!”
“你别管,总之你老子有消息。”
“好吧!跟没回答一样。”
朱雄英听完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阿松对着朱雄英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朱雄英哈哈笑起来,弯腰把阿松抱在怀里,趁着孩子还小多抱抱,过几年孩子就大了,也抱不动了。
此时朱雄英对明年送阿松出去的事儿又有了几分犹豫。要是真的让两个孩子都走了,自己岂不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要一个人在家待上一整年,想想都凄惨可怜。
而阿松和他想得不一样,阿松问:“爹,这些大臣都不是什么君子,甚至很多是小人,为什么还要用他们?”
“傻儿子,哪有完人啊!如果有人德才兼备,这自然是个好臣子,然而这样的人太少了,只能唯才是举了!且人是在不断变化的,有的人没做官没中举的时候是好人,但是一朝权在手,就开始迅速变成了恶人,所以才要用锦衣卫啊!咱们父子走不出这紫宫,总要有一双眼替咱们看一看百官是什么样的。”
阿松搂着朱雄英的脖子,小胖脸和朱雄英的脸贴在一起,父子两个温情脉脉。
这让朱雄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和阿松差不多大,被朱标扛在肩上从乾清宫走回东宫。
“阿松,抱着你胳膊酸,爹扛着你吧。”
“啊?”
随后阿松骑在朱雄英的脖子上,他很少在这个角度看行宫,立即兴奋起来:“爹,明天你扛着我咱们去河边玩儿吧?”
“好啊!”
“爹,你真好。”
朱雄英笑起来:“那是,爹是你亲老子,不对你好对谁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2章 隐秘
晚上麟子回到行宫,就看到朱雄英和阿松抱在一起睡。
麟子抱臂看着他们,坚定了明年带走阿松的心:朱雄英太溺爱儿子了!
麟子叫醒了朱雄英,朱雄英看到麟子,连忙说:“看看阿松后背那边掖着没有?北方冷,别把孩子冻了!”
麟子说:“这屋子里不是开始取暖了吗?怎么会冻着。你对孩子太溺爱你知道吗?”
朱雄英立即说:“就是你平时对两个孩子横眉怒目,我才要对两个孩子好点,要不然孩子要被你吓唬成鹌鹑!”
麟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理由?”
“就这一儿一女,不对他们好点要对谁好?再说咱们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不是那不懂事儿的人,更没染上什么坏习惯,多疼爱些怎么了?”说完拉着麟子的手转移话题:“昨天去应天府,四处都看了吧?”
“嗯,”麟子知道他要问什么,就说:“给爷爷奶奶和公爹烧过纸和寒衣了,放心。我也去了我祖祖那边,没想到陈家的人前几日去祭拜我祖祖了。”
“陈家?哪个陈家?”
“你忘了,前杞国公陈家啊!”
“哦!他家的老太君和太姨婆的关系好,话说你给陈家花了很多钱,”朱雄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皱眉思索接下来怎么说。
麟子说:“是啊,这钱也不是白花的,陈家要给我收尸,他们答应了要送我最后一程,让我生而为人能体面地入土为安。”
“可是咱们有儿女,就算是我走在你前面,你也不必让外人来办你的身后事,我的意思你派人告诉陈家,昔日的约定就算了吧。”
麟子说:“当初这么说有救陈家的意思,也有让祖祖放心的意思。我到了如今这个地位,除非是葬身海底,不然不会无处安葬导致暴尸荒野。”陈家就算还有爵位在身,也轮不到他们给麟子办身后事了。
麟子坐在朱雄英身边,说道:“他家的人还住在开封,距离这里很近,等我回来派人去说一声。”
朱雄英搂住麟子的肩膀,心里松口气。这件事一直放在他心里,麟子是他的妻子,是阿松阿里的母亲,不该让陈家人来办身后事。到年底正式给陈家写封信,昔日的约定就作废吧。
他接着说起了贾家的事:“今天送阿松去看宝玉了,宝玉跟阿松说贾家要分家。”
“分家?贾赦不是还活着吗?”
“贾琏焦虑了啊!他目前只有一个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都三十多了,子嗣稀薄已成定局,能不焦虑吗?”
朱雄英只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他不焦虑,因为只生一个儿子是夫妻商量好的。但是贾琏却是被迫接受这个现实,他骨子里还是盼着多子多福。
麟子笑着摇头:“算了,随他去吧,不用管。最近儿子学什么了吗?”
在麟子和朱雄英说话的时候,在陶化坊的某处小宅子里,王熙凤和他嫂子也在一起说话。
王嫂子今天通过贾家的船只进入洛阳,来的时候母子几个几乎是面带惶恐,因为家里被抄,合身的衣服都没有,贾家人给他们买的成衣,穿着不合身,看上去十分落魄。
尽管这样,他们还带着几户仆从在身边侍奉,王家这样的人家说败了也没彻底败,还是有使唤的仆从的。这在上层人眼中已经是破落户了,可在底层眼里,这还是大户人家。
男男女女几十口人进洛阳要有安身的地方,王熙凤住在银砂的官邸是因为她有官身,平儿她们如今也有了职务,王熙凤只好放了她们自由身。但是王家的人没有职位在身,自然不能住在官邸。
薛宝钗就在半个月前出面找了一处短租的房子,租了四个月,让王家人先住着,这房子就在锦衣卫扎堆的陶化坊。
王嫂子来这里带来了薛家母子的消息,薛宝钗带着她们来这处宅子安置,王嫂子就把薛太太母子的近况告诉了薛宝钗。和薛宝钗想得一样,这母子两个由奢入俭难。
五百两银子回到家已经花完了,身无分文,薛家族内不愿意接纳他们,甚至还有账要和他们算,然而薛蟠如今没皮没脸,薛太太身上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族里让他们赔前几日的钱他们母子也拿不出来。然而母子俩人笃定了在家乡饿不死,要去讨饭,眼看着要丢人现眼,薛宝钗的堂弟薛蝌捏着鼻子租给他们几亩地,让人给他们搭了一个窝棚,这母子两个也不是干农活的人,到现在那几亩地都没种上粮食,又要去要饭。
薛蝌身为族长,只能让人每个月给他们送米面,只要饿不死人且不出去丢人就行。
王嫂子跟薛宝钗说:“你叔叔前几年给你堂妹薛宝琴找了一门好亲事,是翰林院梅家的公子。就等着你叔叔的孝期过了送她来洛阳完婚呢。”
薛宝钗听了摇头说:“她是翰林家的儿媳,我是锦衣卫家的娘子,道不同不相为谋,日后不来往就是了。”至于母亲哥哥她半点没提。
因为大着肚子,薛宝钗坐了一会儿就有奴仆劝她回去,薛宝钗想要陪着王嫂子等王熙凤回来,然而薛宝钗的站着就要有人扶,王嫂子看各处米面粮油都有,不敢一直薛宝钗做客,再三劝她回去,薛宝钗只好站起来告辞。
王嫂子带着孩子把人送走,盼到天黑才等来了王熙凤。
王熙凤已经和管理官邸的女官说过了,这段日子她要住在陶化坊陪着嫂子。
姑嫂两个见面免不了要说起王仁,王仁身上的罪责多的是,背着好几条人命,逃不掉明年的秋后问斩。
王嫂子满脸愁容:“我们来之前,我去看过你哥哥,我隔着大牢的门跟他说你派人来接我们去洛阳,他点头说好,嘱咐我听你的话,养好孩子,将来王家只要有人还能东山再起。”
王熙凤叹气,给嫂子倒了一杯茶。
王嫂子说:“他让我嘱咐你,说他这人十恶不赦,毕竟杀亲是大罪,活该被凌迟处死。”
王熙凤的手一抖!
王嫂子压低声音问:“真是你哥哥杀了二叔?”
二叔王子腾,死于中毒!
动手的人不是王仁,虽然大家都怀疑是王仁,但是苦于没证据才让王仁一起逍遥法外,可事实投毒的人是王熙凤。
王熙凤知道这是哥哥通过嫂子的嘴告诉自己,他烂命一条,顶了这件事,往后王熙凤是清白的,这陈年旧账就是王熙鸾想翻,案子也钉死了王仁这个凶手。王仁混账了一辈子,终于在临死之前为老婆儿女做了一件事,拿这个秘密换王熙凤照顾他们。
王熙凤叹气,跟王嫂子说:“嫂子,你不知道当年的事,二叔和二婶对我们兄妹煎迫太急!他们夫妻两个看我们兄妹的眼神越来越凶恶,那年过年看我们跟看两个死人一样,我不会理解错的,我叔叔婶子想弄死我们的心一日比一日强!”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为了王家的那点家产呗。”
“那能有多少?我听说以前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家里确实堆满了金山银山,后来不是都没了吗?”
“嫂子,您怎么这么看不明白事儿,二叔只有熙鸾妹妹一个孩子。王家的仨瓜俩枣和他的一切,如果我哥哥活着,能有多少到熙鸾妹妹手里?我哥那就是个草包,有酒有女人就能安然过一天,连这样一个草包他们都容不下,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真的要死了才后悔吗?”
王仁才是王子腾的眼中钉肉中刺,相反,王子腾夫妇对王熙凤还有三分亲情。但是王子胜的死和王子腾脱不开关系,王子胜死的时候,王熙凤哪怕是年纪小也记得被毒死的父亲和哭嚎着不敢挑明一切的母亲。
王熙凤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恩怨,随着王子腾一命呜呼,这一切在王熙凤的心里都翻篇了。让人相信一切是因为家产,谁都不要往深里扒了,真相对谁都不好。
王嫂子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她说道:“你哥只怕是因为这件事才在后来视人命为草芥,毕竟毒死了二叔,就有一大份家业,弄死一个买地的,岂不是白得一笔钱,唉!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但凡能听一点劝也不至于到今日这地步。”
王熙凤说:“我打算明年带你们出海,外面机会多,我打听好了,那边科举宽松一些,我侄儿因为老太爷的事儿在大明科举艰难,那边不查这个,只要在那边榜上有名,在洛阳这里参加春闱不会落榜。”这是朝廷笼络海外读书人的手段,相对应那边有严格的学籍管理制度,必须从蒙学读到考试,以此证明不是科举移民。
为了儿子们读书,王嫂子一口答应。
晚上王熙凤从嫂子的房间里出来,因为心事重重忍不住在院子里踱步。
昔日种种往事跃上心头,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候一声嘹亮的哨音响起,王熙凤抬头转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到邻居家房顶上站着个人。哪怕那就是个人形轮廓,王熙凤也忍不住心头一跳,她知道那是龚小旗!
这时候人影晃动,几个起落之间对方站在了院子里的阴影处。
王熙凤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去父留子?
这念头冒出来之后她心里迅速衡量这件事带来的风险和利益,最终觉得,利益比风险更大!
生个孩子,生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好好的养大这个孩子,这是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爹没关系!
她让屋子里丫鬟回嫂子那边去,说自己习惯了独处,且自己的房间里有公文,日后不让任何人进来,免得丢了公文吃罪不起。
丫鬟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退了出去。王熙凤吹灭蜡烛,飞速地脱掉衣服躺好,对外面说:“进来啊,咱们聊聊。”
窗户打开,有人跳进来。
王熙凤说:“明天走门吧,走窗户容易被发现。”
“你不问我为什么在你隔壁?”
“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房子是你家的!”
听声辨位,龚小旗‘看’向王熙凤那边,摸到旁边有个凳子坐下后说:“我有话和你说,我爹娘说我老大不小了,要给我定亲。”
“恭喜你啊!”
“你不想说点别的吗?你只要说一声,我不会和别人订婚的,我会一直等你。”
“不,我不会嫁给你,我要去海外。”
龚小旗深呼吸一口气:“我不想让你去,我这会儿只要叫一声把人引过来,你的名声就臭了!你还怎么做官?”
“你这是吓唬我吗?”王熙凤笑起来:“我们不讲究这个的,你就是喊破了嗓子,明天只会有同僚问我把你留下,到底是你的脸好看还是腰子好用。”要不是太开放,为什么官邸里有专门的官员管理住宿和风评?
单身可以随便搞,成亲了就必须守身如玉,就是不愿意守身如玉,法规也要强迫已婚的男男女女守身如玉。
银砂的律法就是这么狂野!
龚小旗很郁闷,他就是吓唬她,又不是真的要毁了她,没想到吓唬也没有那个。最后才说:“你对银砂的律法研究得挺透彻的啊!”
王熙凤缓缓地说:“是啊,总要知道的啊,不知道怎么做官?听说你高升了,从小旗变成总旗了?”
“嗯,”并不是很开心。
“咱们庆祝一下吧?”
“我回去拿酒。”
“不用,喝酒多没意思啊,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你来,我告诉你。”
自家的房子,床铺在什么地方他是知道的,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想,但是他还是站起来缓缓地走了过去。
注定了有缘无份,不如留下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13章 下元
天气越来越冷,寒衣节过去,转眼下元节就在眼前。
每年的一、七、十月之十五日分别被称为上元、中元、下元;上元祭天官,中元祭地官,下元祭水官。下元节这一天,各处道观做道场,祈求水官排忧解难,而民间各处利用下元节进行一年中最后一次祭祀家人。
伊河两岸的宫观寺庙都在做法会,朱雄英再次带领阿松和宝庆公主祭祀去世的高皇帝夫妻和朱标。而常太后早早去参加行宫附近的法会,祈求朱标和常家人蓝家人在下面万事如意,一切顺遂。
回去后父子两个和宝庆公主分开,阿松一直抬头看朱雄英,朱雄英注意到了,就说:“想问点什么?”
“我怕问了您会揍我。”
朱雄英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让身后的太监们退下,蹲在阿松跟前问:“你想问无君无父的问题吗?”
“这倒没有!”阿松摇摇头后说:“我就想问为什么要这么频繁地祭祀先人啊?七月有中元节,十月有寒衣节和下元节,我记得上元节咱们也祭祀了,还有清明节,算算没隔太久就会祭祀一回,不觉得这样太多了吗?”
朱雄英还以为是什么逆天言论,没想到是这个,他站起来牵着儿子的小胖手说:“这事儿啊,爹现在不回答你,等爹和你娘双双埋在地下后你就知道了。”
“算啦,那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们两个要好好的,我不想给你们烧纸钱。”
朱雄英刚想给儿子树立正缺的生死观就看到有侍卫跑来,说道:“走,看看他们要说什么。”
侍卫请安后说:“皇爷,太子爷,刚才银砂国正使来了,说是奉命要在行宫建造一座琴,还说要为这琴专门建造一座房子。”
朱雄英问:“这琴很大吗?”随后低头跟阿松说:“或许是你娘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侍卫也说不清楚,没一会儿正使来了,他也说不清楚,直接让朱雄英看图纸。
正使说:“大王抓了一群红毛番,让人押送他们来洛阳造此乐器,据说这乐器最长的一根管子要三丈多,重量更是以千斤计,当所有管子被演奏的时候,声音能声震动天地。”他说到这里伸出胳膊拥抱天空,似乎还处在想象里。
朱雄英皱眉,对银砂正使这种赞叹口气有点嫌弃。主要是大明的臣子们大部分时候都喜欢用夸张这一类的修辞,比如说洛阳的钟楼,那也是“声闻于天”,所以一旦有人要夸张,他就有些生理性不适。
要说起来钟楼的钟声也确实很大,在朱雄英的理解中这所谓的管风琴和钟楼的作用差不多,就等于在行宫内修了个钟楼。
虽然宫中各处房间有钟表和铜漏,但是媳妇想修钟楼,不是什么大事,修就修吧。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内库,就对车大蓬说:“行宫里没什么好位置了,这个钟楼就修到山脚下吧,靠着大山,回头修好了请皇后去看看。告诉下面的人,别省钱,修得结实点。就从内库走账,别动用国库,朕也给后来的子孙们立个规矩,能花自己的钱就不要花国库的钱。”省得惹出各种麻烦。
朱雄英和朱元璋的区别就在这里,老朱觉得国库就是自家的库房,随便从里面拿东西,因为老朱足够霸道,下面的臣子虽然想劝却不敢开口。
朱雄英是有意识把皇家内库和国库分割开,前提是他不拿其他人也不许拿!想动国库,谁动弄死谁。而且他跟个仓鼠似的,热衷于抄家收税,国库里囤积的各种东西数量都非常多。
秋季时候丈量田亩,国库瞬间装满,不仅有金银粮食,还有各种园林宅邸珠宝古玩和各种值钱的物件。这里面有大量的布料和家具,最近金谷园拍卖布匹,参观的人在金谷园排长龙。
排队的人群里就有姚槟的管家。这个管家听从少夫人薛宝钗的吩咐来买布匹。虽然对外宣称是拍卖,但是这东西是锦衣卫抄家抄出来的,户部核算价格比市场进货价低一些,其实只要稍微加点,让户部好做账,这布料就能拉走。对于商人们来说,这是个进货的好渠道,然而没点门路,连这种消息都不能听说,更不能这般操作,而薛宝钗显然神通广大。
薛宝钗跟着姚槟回到了洛阳后立即盘算了一下姚槟的家底,通过姚槟找到了人做明面的东家,她隐藏在幕后操控,在洛阳做起了生意。靠着姚槟的关系和消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短短半年时间夫妻两人的钱财已经翻一番。
有了钱,薛宝钗非常大方,托人给姚槟买了骏马宝刀,又专门请人买明洲来的皮子做软甲,花费不菲。这软件轻便抗撕拉,耐磨又透气,姚槟非常喜欢,夫妻两个商量着多置办些,可以送给姚家其他人和一些关系好的锦衣卫。
有丈夫支持,别看薛宝钗大着肚子,如今已经在布匹行业站住脚,很多外地商人来洛阳奋斗十几年都不一定有薛宝钗半年的成就。
薛宝钗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自然不想和母亲哥哥再有联系。
姚家的管家很快进入拍卖场地,看了货之后,找到了能做主的人,靠着主人的关系,不走拍卖流程,用比起拍价高出一成的价格把某一类布匹包圆,交了钱拿着提货单出了金谷园急忙往家赶。
管家刚进门,就看到有几匹马被拴在门年内,正好有男仆提了水桶来喂几匹马,这里面是温水,水面微微冒一点热气。
管家看这些马眼生,问道:“来贵客了吗?”毕竟马鞍用的皮料油润十足,不像是一般的货色。
喂马的奴仆回答说:“老爷请了一些大人在隔壁吃饭,这些马那边放不下,有些放在了咱家,咱们爷也在隔壁呢。”
管家听了,先去找女主人汇报,交了提货单,随后去了隔壁侍奉。
因为来的人多,上房的大件家具都被抬了出来,里面放了五六张圆桌,都在一起吃饭。
管家随手拉了一个正院侍奉的仆从问:“这是有什么大事?”
仆从回答:“老爷和太太的心尖尖,也就是咱们家的姑娘,要议亲了,今儿是人家男方那边请了一些老大人来商议婚事的。”
正说着,就有这座院子的大管家对着姚槟的管家招手,说道:“今儿人手缺,你进去给各处布酒,机灵点。”
姚槟的管家连连点头,少爷的管家在老爷的管家跟前横不起来,连忙接了托盘端着酒进去了。
这管家进门先扫了一眼,发现最中间的桌子主位坐着上一任指挥使宋忠宋老大人,左边是这一任指挥使纪纲纪老大人,右边是副指挥使刘勉刘大人。其余都是些资格老的千户,那些新晋的千户都没资格坐中间的主桌。
姚槟的管家赶紧端着酒进去,悄无声息地给各位来宾把酒杯倒满。
这时候宋忠在说话:“老姚和老龚,还有老童,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能做儿女亲家,这是更进一步。”
纪纲在一边说:“老兄弟越来越少,现在挑大梁的都是这些小崽子们,就盼着他们跟咱们一样互相之间可托付生死,这亲上加亲才是好事。”
一桌子老头子都点头。
这时候气氛热络,都在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婚期,反正各家的老登都希望这对新人能在年前完婚。
姚槟的管家提着酒壶来到了刘勉身后,正要倒酒,刘勉捂住杯口,说道:“拿清水来。”
管家应了一声,赶紧出去让人上一壶热水,询问外面应酬着各家随从的大管家:“里面小刘大人不喝酒啊?”
大管家听了瞪眼:“你傻啊!万一皇爷叫人,纪大人和刘大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说皇爷会不会生气。”明显这就是留着小刘大人预备着皇爷召见,能喝酒吗?
两人说话的时候,外面有挎刀的锦衣卫急匆匆闯进上房,两个管家站在门口往里面偷看了一眼,果然这人来到了纪大人身后说了几句,随后转到了小刘大人身后说了几句,小刘大人站起来,跟各位老大人们拱了拱手,急匆匆离开了。
刘勉出了姚家,随从牵来马,刚才挎着刀请人的锦衣卫拉着马缰绳,对上马的刘勉说:“宫里的意思是让摸一摸这几个红毛番的底细,虽然是皇后娘娘差来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该查还是要查的。”
刘勉点头,双腿一夹马肚子,坐骑小跑起来。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外都是一些烧纸钱的百姓,因为是占了路,刘勉的马跑得又快,直接跳过了一处火堆,落地的时候马蹄子把火堆踢散了,马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后面的锦衣卫急忙控制马匹速度,就怕这时候马踢了两边百姓,回头那群文官儿又要在朝堂上开骂,因此前面刚被踢散的火堆这下被踢的更散了。
刘勉勒转缰绳回头看那些星星点点的火苗,说:“看着点,别在城门口走水了。”
不少锦衣卫赶紧下马,把刚才踢散的纸钱纷纷踩灭。
刘勉回头找苦主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对着自己瞪着眼。
把人家烧给祖宗的纸钱踢了,刘勉也觉得底气不足,就说:“那什么,这里有银子你们收下,你们再去买点,多买点,当我们给那边人的赔礼了。”
对面一群人看向站在中间的白墨,白墨认出刘勉来了,这是锦衣卫的大官儿,惹不得!但是又生气,气得整个人都在抖,胸膛一起一伏,想一口咬死刘勉。
刘勉觉得白墨眼熟,看这姑娘气得跟青蛙一样鼓着腮帮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别是有仇吧,锦衣卫可没少杀人。
刘勉借着披风的遮挡,把手悄悄地放在了刀柄上,说道:“姑娘,我们急着出城,你看这么多人烧纸,你们就差点堵在路中间了,咱们彼此各退一步,我们赔点银子,这事儿就过去了。对了,我看着姑娘眼熟,咱们认识吗?”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凡这人的身份存疑,必定动手。
白墨深呼吸几口气,说道:“这事是我!们!不!对!,怨!不!得!大!人!钱我们也不要了,大人请便。”
刘勉说:“我看姑娘眼熟,不知道府上何处,回头登门致歉。”
白墨不知道他是在盘查自己的身份,咬着牙刚想回答,她身边一个老仆刚才听她回答就觉得心惊胆战,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对方是锦衣卫呢。连忙说:“回大人的话,我们主人祖籍江宁,如今寄居在荣国府,我们奉主人的吩咐来给去世的老主人们烧纸。大人您只管走就是,我们准备的纸多,重新烧就是了。”
两边的百姓也纷纷说:“是啊是啊,让他们换个不碍事的地方烧就是了。大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儿算了。”
刘勉听说对方寄居在荣国府,如今寄居的只有两位小姐,哪怕心里猜到了,还是问了一句:“哦,难道你们主人是贾家长房宁公之后?”
一群仆人立即点头,纷纷答是。
刘勉把手从刀柄上放下,笑着说:“我和荣公有些交情,请回去告诉你们主人,今日之事,明日我亲自登门致歉。”说完带着人立即上马,行宫还有事儿等着呢,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路上有下属问:“头儿,真要去贾家?”
“嗯。”
“要不算了吧,不管是勋贵还是文臣,咱们和他们走得近了不太好。听说贾家有个小子在老葛那边当差,把那小子叫来说几句不就行了。”
刘勉知道这是正确的处理办法,但是他心里有种草,在这个冬天迎风蹿了三丈高,以前是没机会接触,现在有机会了为什么不利用呢?
他说:“再说吧,先把今儿的差事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等会儿见!
第514章 退意
刘勉第二天没能去荣国府,哪怕他前一天都已经打了腹稿,第二天还是被迫加班。加班原因是纪纲这老登昨日喝多了,今天拉肚子起不来。
一把年纪了,还以为年轻呢,拼酒不说,吃得那么油那么辣,肠胃能受得了才怪。
刘勉上班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这不仅仅是替纪纲去行宫等着随时召见,还有北镇抚司一堆事儿等着处理呢!只能白天侍奉皇爷和太子,晚上去加班加点地处理那些积累的破事。
到了次日,纪纲的肠胃病还没好,刘勉不得不再支应一天。因为干他们这一行经常吃住在衙门,所以出了北镇抚司的后门,巷子里所有的院落都是锦衣卫们的集体宿舍。刘勉不用跟人拼床,他有专门休息的院子,一连住了几天才算是等来了痊愈康复的纪纲。
纪纲跟刘勉说:“不行了,人老了,想吃点喝点,肠胃受不住了,没福气啊。”
刘勉就说:“您倒也不必把这点小恙说成老了,您这就是喝了太多的酒,就是换成我喝多了也要上吐下泻。那日我看着呢,您和几位老大人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刚坐下没吃菜,先干了十几杯在肚子里,都说酒乃是穿肠毒药,无论谁都不能这么喝啊。”
纪纲说:“毕竟是老兄弟,往日太忙,有些人退得太早,不好聚在一起,遇到了自然亲热,喝得就多了。”
刘勉问:“姚家和龚家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啊?”
“这眼下快十一月了,这个月的二十八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先订婚,等到腊月十八就让他们成亲。”
“十月到十二月,挺急的啊!”
“是老龚着急,他家那小子是个没笼头的马,到现在还不成亲,再放任他,只怕要打光棍。”
“说的也是。”
纪纲把茶杯放下,看着刘勉说:“说起来你媳妇也没好几年了,你怎么想的?”
“我儿女双全,家里还有老娘照顾,没必要娶妻。”
纪纲着急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老娘一把年纪了,你不说娶个媳妇孝敬她,还要她给你操心,她命够苦的了。你爹在洪武五年去世,那时候你还小,刚袭了千户,你娘担心你面嫩,下面的人不服管,拉着你找我们,挨家挨户地托人情,让我们这些叔伯们多照顾你,来我们家的时候我不在家,回去后你婶子跟我说你娘不容易,这你都忘了吗?”
“哪里能忘。”
“你也出息,你爹泉下有知也放心了。你现在样样都好,就是缺个媳妇,早点娶个媳妇让你娘少操点心。我今日跟你说这个也是这两天我在家养肠胃,你婶子逮着我唠叨,让我劝你娶个媳妇,她说去你家串门子,你娘头发都白了,还要管着一家人的开销,惦记你的衣食住行,关心你两个孩子的饥冷饱暖。现在你娘腿脚也不利索了,还能给你操心到什么时候。”
“您说的是。”
纪纲小声说:“你岳父那边有意思再许你个女孩。”
刘勉皱眉:“我前头的媳妇没妹妹啊,我那老泰山从哪儿弄出个女孩塞我们家来?”
“自然是认养的。”
“那不行,谁知道什么来历,不行。”
纪纲压低声音:“确实来历有点问题,是个江南的苦命孩子,打算送你做妾。”
刘勉冷哼一声:“做妾都抬举她,我前头那妾是同袍的妹妹,正经的好姑娘。一个欢场出来的瘦马,不知道背后的主子是谁,也配给我做妾。不行,我经常在外面,我娘年纪大了,孩子还小,这样一个女人在家还不知道怎么对待我爹娘呢。”
“所以你要赶紧娶个媳妇,说来说去,你现在就缺个媳妇。”
刘勉叹气,娶媳妇,不仅要娶个心地善良能善待孩子的,也要娶个自己喜欢的,千万人里面难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
纪纲一下子看出了些问题,立即问:“你叹气干嘛?你该不是看上白衣卫的人了吧?倒不是不行,但是这事要问皇爷。不过最好别和他们有纠缠,就怕有人背地里说你勾结外人。”
锦衣卫的主子有且有两位,分别是皇爷和太子,哪怕是娘娘也一概不能认作主子。
“不是,我叹气是好几天没睡了,我先回去。”
“你小子心里指定有事儿。”
刘勉已经拱手退了出去。
纪纲摸着下巴的胡子,思索道:“要不让人问问谁家的好孩子合适。”
刘勉家就在陶化坊,骑马没走多远就到了家门口,随从拍门,里面的人打开门后高兴地说:“大爷回来了,今儿来亲戚了,应天府莫家大爷来看老太太,在里面说话呢。”
“表弟来了,这是喜事。”刘勉下了马,急匆匆绕过前院,去了后院老母亲的院子里。
刚进门刘勉就问:“表弟回来了?”说着进门,就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儿子陪着老母亲说话。
莫三勤站起来,打招呼说:“大哥回来了。”
刘勉笑着问候了母亲,摸了摸女儿和儿子的脑袋,和表弟一番客气后坐下说话。
莫三勤说:“前几天我在船上听说大哥高升,今儿先去上官那里缴了差事立即赶来给姑妈和大哥贺喜。”
刘家老太太跟刘勉说:“我留你兄弟在家里住着,等明年你舅舅舅妈搬来了再让他回去。”
刘勉笑着回答:“自然如此,表弟一个人在那边房子里冷锅冷灶,在这里我们兄弟能经常说说话,还能时常陪您,再好不过了。”说完对莫三勤说:“哥哥有好茶,咱们去喝一杯,等会再来陪着你姑妈说话。”
刘勉的儿子还要闹,被姐姐拉着,老太太哄了几句,不高兴地看着刘勉出门了。
刘勉这会儿没心思哄儿子,他带着表弟来到自己的书房,把茶叶拿出来,亲自煮一壶茶招待兄弟。
“你也好几年没回来了,当初迁都的时候,我就说让舅舅和舅妈一起搬迁过来,他舍不得那几亩地,还说其他舅舅都在江南,想多和兄弟们亲香,你姑妈再三劝都不好使。这才发生了那件事,这下你回来了,他们也该一起来洛阳。”
莫三勤接了茶杯,说道:“我爹常说莫家人都是亲人,也就他看不清,差点被敲骨吸髓。你我兄弟鞭长莫及,好在我那两个姐姐厉害,要不是她们出手帮忙,我爹娘这会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说起来我两个姐姐平时再不给我娘好脸色看,关键时刻还是她们愿意拉扯我爹娘一把,至于莫家人,回头再和他们算账。”
刘勉叹气,说道:“当初老皇爷举起义旗招兵,我爹和你爹去投奔老皇爷,我娘说那时候其他几个舅舅没少说难听话。后来老皇爷坐了天下,每家分了十几亩地,被他们一通嘲笑,说我爹丢了大半条命才换来几亩烂田。
再后来我爹伤病不治,那时候还没你呢,他们在葬礼上说得难听,我那时候才几岁,气的赶走了他们,就因为这个不和他们来往。好在现在二舅也算是幡然醒悟,我怎么听说二舅妈还在和你那两个姐姐没和好。”
莫三勤叹气:“我看着这辈子都难和好了。我两个姐姐不是出手赶走了莫家人吗?我娘以为她们回心转意了,听说我大姐生了孩子,我娘带着东西去看,我大姐正坐月子呢,直接下床把她带去的东西扔出去了,人也赶回来,我娘哭着坐车回家。”
刘勉听了忍不住蹙眉:“她们母女这样这也不是办法啊。”
“我大姐和二姐记恨我娘当初不带着她们改嫁。原本我爹娘不乐意来洛阳,我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娘娘担心太子爷,要把我两个姐姐调到洛阳来侍奉。我让人回去劝了半天,我爹娘这才答应收拾东西先来洛阳。
我娘的信里还说让我先给我姐姐她们找房子,我心说这事儿也轮不到我啊!自有人愿意给她们跑腿,不过给她们找房子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回头我有空了,各处转转,看哪里的房子合适。”
刘勉问:“这消息不真吧?不是一直以来陈家和王家替太子爷打理宫外的事情吗?”
莫三勤说:“他们比起我两个姐姐在娘娘心里的地位,还是差了一筹的。”
他的两个姐姐是麟子昔日的丫鬟和玩伴,双胞胎秀秀和兰兰。他的母亲就是当年的董娘子。也正因为董娘子对水匪里面的事儿知道得多,毕竟秀秀兰兰的生父也是水匪之一,因此朱元璋特意挑选了莫三勤去水寨,莫三勤小小年纪跟着其他锦衣卫远赴海外,虽然有书信和家里联系,也不过是一年一封信而已。
莫家其他人以为他早死了,就趁着迁都后应天府的锦衣卫数量减少,逼到莫三勤家里,要让他过继儿子,把锦衣卫的身份传给过继的孩子。偏偏莫三勤去了哪里不能说,而且其他锦衣卫看不过,要替莫老头打发了莫家人,可莫老头偏偏不认为兄弟侄儿在贪图他的家产和世袭的身份。
最后莫家人图穷匕见,拘着他们老夫妻不许出门,甚至开始给他们老两口吃馊饭,赶他们去睡库房,这才招来了秀秀和兰兰对着莫家人一顿铁拳,现在还有几个姓莫的在应天府大牢里吃牢饭。
莫三勤在水寨已经有十年了,如今功成身退回洛阳任职,这也就是刘勉说的喜事。
刘勉就跟他说:“我替你打听过了,这两天就升你为百户,好好干,多立功将来升个千户。”
“现在千户都不值钱了,以前的千户数得过来,现在北镇抚司一块瓦掉下来就能砸到一个千户。”
“话是这么说,这是锦衣卫壮大了,人多了自然千户也多了。”
莫三勤小声说:“虽然千户多了,但是副指挥使少了!自从那位倒霉蛋秦大人没了之后,就一直设一个副指挥使。大哥,纪大人老迈,你年轻,努努力,也让老大人少干点。”
这意思是慢慢架空纪纲。
刘勉摇头:“算了,要谨守本分。”嘴上这么说,他清楚纪纲死赖着指挥使的位置不走就是为了过一把官瘾,纪纲年纪大了,就跟这次一样,一点小病都能折腾好几天,身体只会越来越差,直到差到当不了差,这指挥使的位置就跟一个熟透的果子一样,自然而然的落在他手里。
就在这时候管家拿着帖子进来,跟刘勉说:“大爷,外面有荣国府的人,说是前几日他家的奴才冲撞了大爷,今日来赔礼,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刘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这位荣公可真是个妙人啊!
刘勉说:“你看他们送了什么,加厚一倍回他们的礼。”
“是。”
管家出去,莫三勤说:“大哥,这家人的家风不太好。我二姐手边就有很多听差的,是宁国府的奴仆,我二姐说贾家的事儿不太干净。”
刘勉问:“不干净?哪种不干净?”他突然想起以前皇爷让他找人看贾家的风水,刘暻刘老大人笃定说贾家女命短。
一想到惜春会命短,他的心脏像是被钻了一下,有点难受。
“就是家风不净,有一年我两个姐姐过寿,我娘打发我去送礼,我去的时候她们正给一群买来的奴才训话,完事儿了我大姐抱怨,说这都是一群刁奴,也就是薛公公贪便宜买了,换成她,绝对不要这些好吃懒做的人。
然后我就听说,死的那个贾敬,酷爱用女子经血炼丹,他儿子,另一个死鬼贾珍,酷爱欺男霸女,无论男女都和人家那啥。总之说了很多脏事,不是什么好话。回头您打听一下就行,这事儿也没过去多久,肯定还有人记着呢。”
刘勉喝了口茶,说道:“作孽的是那些男人,他家的家眷还是无辜的。”
莫三勤没听懂表哥的开脱之意,说道:“未必!吃穿用度难道和男人无关?您要知道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来。”
这时候门外仆人来请,说是饭菜已经做好,请两位爷去用饭。
莫三勤一口喝了茶,兴奋地说:“我好几年没吃家乡口味了,外洋的咸鸭蛋和小馄炖吃着不是应天府的味道,今儿我要吃撑。”说完招呼刘勉赶紧走。
刘勉慢慢站起来,心里头一回有了退缩的念头。
万一那姑娘有一张美人皮内里脏污不堪呢。
婚姻大事赌不起啊!
可错过了他有觉得终身遗憾。
要早点想个办法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明见!
第515章 冬日
十一月中旬,麟子的船队到了扬州。
船队在扬州这里停留一天,阿狸被允许下船后到各处走走,正所谓行千里路读万卷书,麟子想让她对这个富裕的城市有一个初步的印象。
阿狸被牵着下船的时候,看到旁边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中年女人在等着召见。
她们看到阿狸,立即笑容满面地下拜。
阿狸被林黛玉牵着手,小脑袋歪头对着这姐妹两个打量了一番,问:“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回答:“我是大唐氏,这是我妹妹小唐氏,以前我们姐妹在应天府看守老主人的坟茔,如今我们孩子接着在看守,我们奉命去洛阳侍奉。”
阿狸聪明,一下子想明白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们是我妈妈留在应天府的老家人?”
姐妹两个立即点头。
阿狸就说:“行吧,你们上船去吧。”说完带着人去游览扬州城。
大唐氏和小唐氏就是秀秀和兰兰,麟子离开应天府去山东后她们就立即成亲,各自的长子都已经能当半个大人用了。
姐妹两个上了船拜见麟子,麟子看到她们也是感慨万千,麟子问了问她们的孩子,又问了问她们搬家的事儿,得知他们的公婆留在应天府照顾留守的长子后点头,这才把对她们的安排说了出来。
“太子一年比一年大,再有两年就要入学,一旦入学就要搬到东宫去住。东宫虽然有女官,但是管着的是东宫之内的事情,太子在宫外的事情还需要你们替他操心,将来有太子妃了,你们再把外面的事儿交给太子妃。”
秀秀就说:“奴婢们自当尽心竭力,就怕那些太监们生出心思。”
麟子说:“你们也是见过大户人家行事的,什么时候哥儿身边的小厮有资格插手外面管家的差事了?太监和宫女们都一样,内廷侍奉的人管不到外面来。自古以来都是在其位谋其职,胡乱伸手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有人会治理,但是你们要知道你们干的是什么差事。”
姐妹两个放心下来,之所以这么问,就是因为她们姐妹在来之前打听过洛阳的一些事情。毕竟陈家和王家在洛阳非常风光,怎么就突然把自己姐妹调入洛阳,姐妹两个疑惑之下,难免打听的仔细了些,其中就有消息说陈王两家有人和内廷的太监交情好。
作为母亲,姐妹两个很理解自家主子的心思,毕竟儿子不在身边,最怕的就是儿子小小年纪被人哄着架空了。她们姐妹两个过去,只要不和内廷的宫女太监还有陈王两家搅和在一起,必然立于不败之地。
这姐妹两个还不知道,其实内廷的宫女太监和为太子管理财务的王陈两家都算不得什么,正经难对付的是东宫属官和太子的老师们。
姐妹俩到底是读书少,不知道东宫三师三少的霸道,所以将来免不了要吃苦,这就是后话了,现在她们信心满满地准备进京大展拳脚。
次日大船重新扬帆起航,阿狸在船上摆弄她买来的土仪,这些都是买回去送人的。
麟子看她和林黛玉一起给这些东西分类贴签,忍不住拿起一个没贴标签的盒子打开看。
里面是些香粉胭脂,不得不说,这种手工作坊出来的东西没后世工业流水线制造出的东西好,就比如这珍珠粉,虽然磨得非常细,放眼大明,已经是了不得的东西了,但是和工业化之后的珍珠粉比起来就差远了。除了质量有些差之外,就是颜色比较少,这粉抹在脸上跟把脑袋塞进面缸了一样,腮红只有大红色。
麟子心里吐槽:都不能做点粉色出来吗?
“妈妈,你喜欢吗?送给你。”
麟子抬头看看闺女,笑着说:“这真是给我的?别是看我拿到了这东西就顺水推舟了吧?”
“爱要不要!不要拿来!”阿狸跑到麟子跟前,把盒子从麟子手里夺过来,抱着盒子对麟子跳脚:“妈妈这是冤枉我,不识好人心。”说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麟子说:“好啦好啦,我谢谢你,我知道这是专门给我买的,我明天就用,刚才是逗你呢。”
阿狸这才转身跑回来把盒子放在麟子手里:“当然是给妈妈买的啊,别的都贴上签子了,就这个没贴,那是因为妈妈就在眼前,直接送了,不需要专门记着。”
麟子低头对着阿狸的小脑门亲了一口,她把盒子递给芸豆,就问阿狸:“昨天和姨妈出去玩得怎么样啊?你姨妈前些年就住在扬州,怎么说也算是半个扬州人呢,好吃的好玩的知道的多。”
“姨妈都没出过她家的大门,领着我去,也是两眼一抹黑。”
林黛玉在旁边苦笑了一声:“我和王女一样,也是头一次逛扬州。”
阿狸接着说:“好可惜没看到琼花,不知道杨广想看的琼花是什么样的。”说完小姑娘叹息一声:“扬州太大,一日看不完;扬州存在得太久,其中的名人轶事一天听不完。好可惜,刚接触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麟子摸着女儿的小脑袋,也忍不住叹息。
世界有很大,终其一生也看不完。
不过随后阿狸用一种很昂扬向上的语气说:“扬州再好也比不过洛阳,因为爹爹和哥哥在洛阳,早点离开扬州就能早点回到洛阳。”
麟子笑了起来。
同时在洛阳的阿松萌生了一个念头:我去接妈妈和妹妹吧。
有了这个念头后,他立即跑到朱雄英的书房,没进门就喊:“爹爹,我有个好主意,我去接妹妹和妈妈。”
书房里一群大臣听到这话立即把头转向门外。
朱雄英正低头看他们书写的奏疏,阿松跑到屋子里无视了这些大臣,绕过桌子爬上龙椅,挤在了龙椅上抱着朱雄英的胳膊说:“爹,您不是说妈妈他们快到京城了吗?我去接他们吧。”
这时候就有大臣反对:不妥,外面太冷,容易把太子冻坏。
这理由看上去很荒唐,比那种有刺客的说法更令人信服,因为在这个时代,感冒发烧是容易死人的。
朱雄英本来很心动,想了一下,觉得大臣这话说得对。他就说:“你别跟着裹乱了,你娘过几天就回来。你好好地待在家里活蹦乱跳地等你娘回来,万一你路上病了,你让我和你娘怎么办?”
朱雄英皱眉:“有病看病啊!”说得跟自己要死了一样。
“你小孩子不知道冬天出行的苦,算了,你在家里坐着吧。”
阿松被赶了出去,担心阿松不高兴影响了饭量和心情,朱雄英立即让朱瞻基进宫陪太子玩耍。
朱瞻基比阿松年纪大,领着小堂弟玩耍自然是手到擒来。两人玩了一天,朱瞻基回去后阿松又把脸拉下来了。
朱雄英一看,立即把宝庆公主叫来,让宝庆公主带着阿松玩儿。
吃过晚饭,宝庆公主拉着阿松打叶子牌,阿松总觉得没意思,无聊至极,应付了几次就不想再打了。
一连两天,朱雄英看阿松都提不起精神来,觉得该让他单独出一次门了。
群臣拗不过朱雄英,但是也提出了要求,他们要派人跟着去!
文臣武将一下子跟过去二十多位,加上白衣卫和锦衣卫,朱雄英还不放心,让刘勉亲自去智通寺送信,让贾宝玉背地里跟着,保护阿松的安全。
除了以上人员,还有不少宫女太监太医相随,更有皇帝二十二卫之一的羽林左卫随从保护。
这样凑出来一支庞大的船队,马上要从洛阳出发,顺着大运河南下,等着在河面上和皇后的船队相遇。为了保证太子安全和消息传递通畅,整个锦衣卫都活跃了起来,各处锦衣卫都参与其中。这中间也包括全员机动性强的缇骑。
贾琮需要带上换洗的衣服,而且还要额外准备一匹马。他以前骑的那一匹马是锦衣卫配发的,所以现在他要准备一匹自己的马。
这在锦衣卫里面不是大问题,锦衣卫发展到如今,都是父传子,家里最少积累了几十年,乘着国力强盛的东风,锦衣卫的日子都很富裕,家家户户都有马,还都是好马。但是贾琮是半路出家,且年纪小,家里对他的支持不够,他平时只有一匹马,能应付简单的差事,比如在洛阳附近缉拿抄家,但是应付不了大差事,比如这次随船远行。
他这次回荣国府,拿衣服都是其次,关键是想求姐姐们借给他点钱,同僚帮他找好马贩子了,连马带马具需要绢十匹、布十八匹。
三春姐妹对外面的物价不太了解,惜春就问:“你直接说多少银子吧!”
贾琮说:“这是辽东来的上等马,茶马司规定必须用茶叶或者丝绸布匹来换马。一匹绢值五十两面值的宝钞,布一匹值三十两的宝钞。”
银子比宝钞略贵一点点,探春算了算:“十匹绢就是五百两,十八匹布就是五百四十两,加在一起是一千零四十两。”
贾琮点头:“马贩子说了,如果是白银票号,一千两白银也行,但是这是私下里交易,不许让外人知道。如果没这么多白银,也没有布匹,用茶叶也可以,需要六十斤茶叶,如果茶叶好,斤数少点也没什么,但是他们要先看茶叶。”
惜春就说:“太麻烦了,直接给银子吧。”
问题是:银子哪儿来啊!
一千两银子,这姐妹几个手里凑不出这么多,甚至一百两都凑不出来。
探春想说让贾琮去找贾琏,但是贾琮害怕贾琏,看到贾琏跟老鼠看到猫一样。
惜春就说:“宝二哥哥不是说给咱们准备了银钱做嫁妆吗?让琮儿去取吧。”
迎春想到自己要走,这钱也没用了,就说:“行,让琮儿把我那份取走。都别和我争,琮儿是我亲弟弟,这钱该我出。”
说了就拿了信物,让贾琮去取钱。
探春也猜到了迎春的想法,就说:“买马的钱我不和二姐姐争,只是如今天冷,长途奔跑,普通棉衣难抵寒冷,我那份银子,琮弟取三百两,去买些厚衣服,最好是大毛衣服,睡的时候能铺,起来了能披,别把自己冻着了。”
探春说完已经在盘算这笔钱该怎么处理了,肯定带不出洛阳城,不如回头留给贾桂,也算是自己这些年寄居的花费。
贾琮激动地要给姐姐们磕头,被拦着后连忙拿了信物离开。
惜春看着两个姐姐提前处理嫁妆,心说这是铁了心要走。
只是这府邸院落层层叠叠,想离开是很难的,更别说两个大活人同时离开。
所以自己要想个办法,来个声东击西,把琏二哥哥两口子和老爷太太的目光给吸引走才行,要不然她们两个是离不开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见!
第516章 产难
晚上三春姐妹一起在邢夫人跟前吃饭,徐夫人也在。
自从婆婆去世后,邢夫人也过上了老封君的日子,只是缺少了那份一言九鼎的底气,大部分都是家里的奴仆们陪着她说笑,偏偏她还没史夫人那么大方,更不会跟家里的丫鬟仆妇们调笑,因此她努力往老太太的日子过,却显得用力过度。
就比如现在,要求家里的女眷晚上到她跟前吃饭,哪怕是天气冷了刮风下雪也要来。
吃饭的时候,邢夫人带着三春姐妹先吃,徐夫人要侍奉婆婆,等到婆婆和三个小姑子一起吃完才能轮到她。
规矩就是如此,各家各户都是这样,因此徐夫人就是不乐意也要站着侍奉婆婆吃饭。
等到邢夫人和三春姐妹吃饭,剩下的饭菜被仆妇端下去,邢夫人心里不满意也没说什么。因为她吃过史夫人的剩饭,也想让徐夫人吃剩饭,但是徐夫人压根不接招。站着侍奉可以,吃剩饭是万万不行的。
为了让儿媳妇吃剩饭,邢夫人张嘴让徐夫人节省些,把剩饭剩菜吃了,徐夫人没吃,反手断了她院子里奴才们的月钱,婆媳斗法了几次,最后还是徐夫人在吃剩饭这件事上大胜而归。因此这边残羹剩汁撤了之后,仆妇们又送来新饭菜,热气腾腾,虽然不多,都是徐夫人爱吃的。
看着徐夫人坐下吃饭,邢夫人故意在这时候开口,问道:“琮儿那边,衣服给他准备够了吗?”
徐夫人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说:“准备够了,自从他出去当差,就给他做了新衣服,这次出去一水的好衣服,连新靴子都准备了两双,交给小厮背了,保管把他侍奉妥当了。”
“嗯。”邢夫人暂时挑不出错处。却又想起一件事:“哪些小厮跟着出去了?”
徐夫人又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才回答:“他的奶兄弟。”
邢夫人顿时大怒:“你糊涂!他那个奶妈子一直不老实,从来不尽心侍奉,你还派了他奶兄弟去,这不是让奴才作践他吗?”
徐夫人惊讶地问:“太太,这奶妈子不是您指派的吗?用奶兄弟做小厮也是家里的规矩。我一个做嫂子的,哪里能插手小叔子的教养。太太这会儿问起这个岂不是晚了,早该在三爷出门的时候叫来嘱咐几句,再看看是什么人跟着,敲打奴才用心侍奉。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邢夫人被儿媳指责了一通,气得差点失态,然而她又想起一个办法,说道:“虽然现在晚了,但是外面还没关坊门,你重新派人,要不然明日办不成事儿,唯你是问。”
旁边三个姑娘对视一眼。
探春说:“太太,她们锦衣卫驻扎的地方不能靠近,特别是夜里,更容易被当成贼抓起来,明日太子爷的座船要离开洛阳,今晚上洛阳城不出事儿倒也罢了,出了事儿人家查问为何派人在夜里行走,少不得要牵连老爷和琏二哥哥。三思啊!”
邢夫人这才冷哼一声,没说话。
徐夫人饱饱地吃了一顿后带着三个小姑子扬长而去,邢夫人气得半夜没睡着。
徐夫人带着三个小姑子走到了她们居住的小院子门口,徐夫人心里高兴,就说:“今日我兄弟家派人送了些川滇那边的风味美食来,你们二哥哥吃着说好,让我给你们送点来,你们等会回去看看。”
三姐妹同时谢了徐夫人,看着徐夫人走了才一起回去。
徐夫人送来的是几坛子泡菜腌菜,别看是泡菜,冬天里能吃到这些也让人心情舒爽。
几个丫鬟打开了一坛泡椒口味的蘑菇竹笋,闻着味道,刚吃过饭的几个人食指大动,让拿筷子碟子来,一起尝尝。
这时候晴雯从迎春的房间里出来,跟迎春说:“刚才有个婶子来求姑娘,说是司棋快死了,求姑娘赏赐些钱给她看病。”
迎春听了皱眉问:“她得病了?她爹娘呢?我记得她外祖母还在太太跟前当差呢,没人管?”
晴雯回答:“我问了,说是她舅舅不许管,嫌弃她丢人,败坏门风。原本是她嫁给了表弟,但是没法赎身,外面的管家就要告发她表弟拐带家奴,那狗男人直接跑了,司棋当时怀着身孕,得知他跑了之后一下子小产,她爹娘没钱给她治病,她外祖家袖手旁观,也就是和她娘关系好的老婶子求到您跟前了,想问问能不能赏赐她些钱去救命。”
迎春叹气,转头问绣橘:“我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七两多。”
“怎么这么少?”
绣橘立即说:“饭菜不合口味,让厨房换菜,要打赏;屋里缺什么去库房拿,也要打赏。这前前后后可不就把钱花出去了。”
“那就把这钱给她吧。”迎春夹了一根泡椒蘑菇,说道:“我就这么多钱,靠着这七两银子,能活下来是她命硬,活不下来也是她的命。”
探春盘算了一下自己的银子,她也没比迎春多多少。
惜春说:“我还有,我补上四十三两,这五十两也算是全了二姐姐和她的一番情意,毕竟是一起长大的。”
白墨赶紧拉惜春的衣服,这就不是大方的时候。
迎春说:“你那银子攒起来不容易,现在花她身上,你将来怎么办?”
惜春说:“将来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去。”
白墨气得跺脚却毫无办法,只能拿了银子交给了晴雯,晴雯让人把那仆妇叫来,当着三个姑娘的面儿警告她不许贪财,那老仆妇再三保证,又替司棋磕头谢恩,抱着一包碎银子出去了。
晚上白墨睡不着,披着被子坐起来,忍不住唉声叹气。
惜春被她的叹气声弄醒,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又怎么了?”
“姑娘,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一群老家丁要养啊!”
惜春确实有自己的仆人,这点比探春强,但是负担也比探春重。
惜春的仆从有十几户,是她生母和大嫂的陪房,因为这在法理上属于她母亲和她嫂子的私产,大部分人不在发卖的名单上,贾珍的妻子因为只有一个儿子贾蓉,贾蓉被斩首,因此这群陪房们无处可去,就跟着惜春过日子,这也是默认了惜春能继承嫂子的遗产。
起初史夫人养着惜春,可怜这孩子襁褓里就没了至亲,从自己的钱包里拿钱养着这群人。惜春慢慢长大,史夫人也没撤了这笔钱,甚至考虑到自己日渐老迈,而惜春还要在荣国府住一阵子,她在晚年时常贴补惜春,这就是现在惜春有银子的原因,可这笔钱也不多,还不知道能用几年。
白墨很焦虑,因为给钱的史夫人去世了,自家姑娘断了收入,这几十口人呢,将来怎么养?
白墨披着被子对着贾琏骂了八辈祖宗,甚至她也不念史夫人的好。在白墨看来,但凡史夫人拦着贾琏,让贾琏的吃相别那么难看,自家姑娘也不至于一点进项都没有。不说别的,光是太太奶奶的嫁妆都够姑娘吃一辈子了。
白墨气地捶两下床板!
贾琏这黑心烂肺的,你吃了长房的钱财倒也罢了,为什么把女主人的嫁妆也吃了!
那是你们贾家的产业吗?
白墨气的差点翻白眼,黑夜里,惜春看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凌空乱抓,就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惜春说:“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生气没用。”
汉代之前,妻子的嫁妆是妻子的,夫家别想过问。唐宋的时候,妻子的嫁妆法理上还是妻子的,但是管理权在夫家,好在法理明文规定,抄家的时候要仔细分辨,除了混为一谈不好明晰产权的部分,凡是产权明晰,一律属于女方,不在抄家之列。
可是大明朝就和前面不一样了,嫁妆归入夫家,基本上是夫家的了,不仅是管理权,连产权都模糊起来。官府和民间都倾向于这是夫家的产业,但是没有一条明文规定嫁妆是夫家的,也没明文规定嫁妆是女人的私产,因此想要把被卷入抄家的嫁妆讨回来,一般是先被抄,后有娘家出面证明,最后官府退出来一部分,至于退回多少,全看娘家的社会地位硬不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