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燕绥带走了许沅安, 从头到尾没让小姑娘的目光往屋内角落看去半分。
许无月浑身脱力地靠在墙壁上,没有支撑和禁锢后,她后背摩擦着墙壁, 腿软地不断向下滑落。
她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屋外突然传出一道高呼。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陆昭的声音。
许无月脸色一变, 还来不及反应更多, 随即瓷器碎裂声和别的激烈闷响一齐传出。
许无月拉上衣襟, 踉跄着冲出厢房。
只见院子里陆昭死死揪着燕绥的衣领, 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青筋暴起, 燕绥不知是否有还手, 陆昭把他推得踉跄,后背撞上院中的石榴树,震落几片嫩叶。
地上是碎成几瓣的茶盏, 茶水四溅, 沾湿了两人的袍角。
许沅安站在三步开外, 小脸煞白,两只手紧攥着自己的衣襟, 像是想哭又拼命憋着。
五年前两人便是如此一言不合就扭打在了一起,还惊动了官府, 眼下又一次剑拔弩张。
许无月当即惊呼:“住手!”
她冲上前去,拉扯燕绥的衣服将他推开,把陆昭也拦在了自己身后。
燕绥后退了两步很快站定,神情晦暗不明地看着许无月。
她护着陆昭,却推开了他。
许无月被燕绥这眼神看得心情复杂,她也清晰看见了他脸上刚被她打出的巴掌印,不由别过头去。
陆昭急切询问:“无月姐你没事吧, 别怕,我不会让他
伤害你的。”
话落,许无月还未回答,就听燕绥在几步外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一哼,陆昭像个炮仗似的又要炸。
许无月抬手拦住他:“我没事……”
她没有说完,许沅安已是憋不住地发出呜咽:“娘亲……”
燕绥心口一紧,下意识要向许沅安的方向上前。
许沅安看见他的动作往后缩了缩。
燕绥脚步顿住,表情有一瞬空白。
就此片刻迟疑,许无月已经朝女儿奔了去,一把抱住她:“抱歉,阿沅,吓到你了,我们进屋去好吗?”
许沅安没有哭出来,只委屈地窝在许无月怀里点点头。
许无月抱起她,余光扫了燕绥一眼,是怕他有什么动作,但开口是唤:“陆昭,你也进来。”
她余光只扫到燕绥丝毫未动的脚尖,便没看见他张了张嘴,脸上无措又迷茫的神情。
陆昭狠狠瞪了燕绥一眼,浑身戒备地跟上,高大的身形把许无月和许沅安挡得严严实实。
只留燕绥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院中,脸上的巴掌印还隐隐作痛。
那是她打的,方才她还护着陆昭,把他推开,力气比打他那一下还重。
燕绥抬起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院门开着,巷口的方向暮色渐沉。
主屋的房门也开着,里面隐隐传来响动。
他没有被驱赶,却像是被隔绝在外的外人。
自从和许无月重逢后,他心里就烧着一团火。
恨意,怒意,还有想要报复她的各种阴暗想法,他想看她后悔,惊慌,想让她也尝尝这五年来他尝过的滋味。
但刚才偶然在路边捡到走丢的许沅安时,这些压抑的心情好似就要被就此抚平了。
可许无月很快就轻而易举将这些打碎了去。
许无月她真的很行。
他从小到大,从没有遭到过如此玩弄。
她让他变得像个傻子,像个可笑的笑话,让他甚至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做,怎么办。
好像觉得就连报复她,让她千百万倍地承受他所受的,他也不能真正感到痛快。
那他究竟是想要什么?
屋内隐隐传出了说话声,压得很低,他听不清,也不想刻意去听清。
他现在大可以走进去,吓到许沅安又如何,许无月不是说那不是他的女儿,别人的孩子与他何干,
他也大可以再和陆昭打一架,陆昭不是他的对手,他不用顾虑任何。
可这些举动仿佛都像他恼羞成怒后做出的供人耻笑的笑话。
为了多年前短暂的一段情,扭扭捏捏纠缠不休。
他何故要让自己置于如此可笑又卑微之地,他难道一定要非她不可吗。
院中的暮色又沉了几分。
燕绥静默良久,最终还是迈动了脚步。
屋内,许无月匆匆把许沅安抱到软垫上坐下,许沅安却环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
“娘亲,那个人欺负你了吗?”
许无月摇头:“没有的事,娘亲很好。”
她知自己此时模样多少有些狼狈,但也并不全是被燕绥折腾出来的,在寻找许沅安的过程中她就已是哭花了脸。
一日间像是所有的糟糕事都堆在了一起,饶是不想让许沅安担心,她也很难做出轻松的表情。
陆昭愤然:“无月姐,你别怕他,他若敢做什么荒唐事,我定不会放过他,有我在,你尽管……”
陆昭还没说完,就遭许无月一记眼刀止了话语。
他随即意识到在孩子面前不便说这些,许沅安小脸都吓白了。
看见许沅安可怜兮兮的模样,陆昭心里愤意又增几分。
许沅安怯生生地攥着许无月的衣角,小声地问:“娘亲,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他说,他认识阿月和我的爹爹。”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陆昭脸色也变了变。
许无月微张着唇答不出话,下意识往门前的方向扫去一眼。
方才她脑子里太乱了,她除了许沅安再顾不上别的,就此将人带进屋,压根没想到燕绥是否会追进来。
一想到他方才闯入厢房做的那些疯事,许无月抿住嘴唇,心里升起一股后知后觉的担忧。
但视线中却并不见院中身影。
陆昭也转头看去,他愣了一下,大步走向门前,在门前四下张望了一番,回过头来道:“无月姐,他好像离开了。”
许无月眨了下眼,没有再探头多看,收回目光低声道:“走了便走了吧。”
其实也不算意外。
许无月相信,此次再遇燕绥只是偶然,即便以往她不清楚燕绥真正的身份地位,她也不难感觉到他如天之骄子般的傲气。
到底是她做了亏心事,她也没法完全的理直气壮,燕绥受了那样的蒙骗,记恨她是应该的,但怎也是不会把她放在心上的。
今日又起这样的冲突,他再过多纠缠下去只会折损自己的脸面。
她知道,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脸面总是最重要的。
可陆昭没有这样想,他担忧道:“无月姐,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许无月沉吟,此时思绪太乱,她没办法思绪更多。
许沅安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轻声问:“娘亲,我们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许无月一愣:“阿沅怎么这么问。”
她知道许沅安很喜欢新洲,她生在青禾村,对天水镇没什么实感,但来到新州却是很快就被新洲的宽广繁华吸引了。
今日她原本很是开心,一面期盼着将要上学堂,一面也更欣喜她将要在这个漂亮的州府继续长大了,连以往总惦记着再长大些要去看父亲的坟墓这事都不怎着急了。
但许沅安此时一点也不开心。
她低敛眉目,委屈道:“那个人会来找娘亲麻烦,他不是娘亲的朋友,都是阿沅不好,如果阿沅……”
许无月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别胡说。”
她望着许沅安的眼睛,是对她说,也是对陆昭说:“我们为何要离开,我没有打算要离开,阿沅喜欢这里,我们就继续住在这里。”
“无月姐……”
许无月道:“那个人的确不是娘亲的朋友,但娘亲认识他,他今日送你回了家,阿沅没事别的便都没事了。”
她不知燕绥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新州,但今日这一遭后,他应是不会再拉下脸面出现了。
即使出现又能如何,口说无凭,只要她咬死许沅安和他没有关系……
许无月脑海中突然闪过燕绥咬牙切齿的话语。
她眉眼像他,鼻子像他,就连笑起来时的唇角也像他。
许无月微微皱眉,摇了下头挥走这些思绪。
当初她生下许沅安不是为了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她的女儿,她们会过上寻常安宁的生活的。
会的。
*
在这之后,又是好几日的风平浪静,燕绥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任何麻烦事找上许无月。
许无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但心里也期盼,最好是燕绥的耐心耗尽,或者没有时间继续在新州和她纠缠,已经启程回他的京城去了。
如此又过两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午时刚过,许无月带着许沅安在城东的醉仙楼用饭。
这家酒楼是新州老字号,生意极好,二楼靠窗的位置是提前三日才订到的。
许沅安趴在窗边,看底下人来人往,小脸上满是新奇。
“娘亲,那个人在卖什么?”
“糖葫芦。”
“那个那个呢?”
“捏面人的。”
许无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剔去小刺,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吃完我们去下面,你喜欢什么,选一种,娘亲给你买。”
许沅安开心地收回目光,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问:“娘亲,舅舅今天怎么不来?”
许沅安倒是把这个称呼唤得顺口极了。
许无月顿了一下,道:“他今日谈生意,下午再来和我们汇合。”
“舅舅好厉害啊,阿沅长大也要谈生意。”
“那你先长大再说。”
许无月笑着应她,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前几日他
们去到两所书院为许沅安打听入学之事并不顺利。
其中一所今年起忽然改了规矩不再收女学生,唯另一所明德书院仍招女学生,但需有官身或功名者举荐才可入学。
许无月没有这个门路,陆昭这几日一直在为此奔波,让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一筹莫展之际,陆昭甚至提出要回一趟家乡去求他爹娘帮忙。
许无月更是不可答应,怎能麻烦他两地来回奔波数日,还牵扯上陆家长辈,欠下这么一个大人情。
新州也不是没有次一些的书院,但许沅安很喜欢明德书院,小孩不知其中困难,还以为自己即将要成为那所书院的学生了,看她期待的样子,许无月怎也说不出也许不行这样的话来。
好在前两日陆昭打听到新州有位年轻的大人,近来在帮明德书院物色好苗子,想亲自举荐进去给自己攒些贤名。
据说那位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不拘门第,只看孩子是否聪慧。
陆昭托人递了话,对方应了说今日午后会在书院那边,让他们过去见一见。
许无月不知那位大人是谁,也不知此事能有几分把握,但总归是一条路,去碰碰运气总是没错的。
陆昭此时正是去打点此事了,待会儿用过饭,他们便要往去书院了。
明德书院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巷弄里,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
马车停在巷口,陆昭领着许无月和许沅安下了车往里走去。
书院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开得正艳。
许沅安不是第一次来了,一眼看见,就兴奋地扯了扯许无月的袖子:“娘亲,花,就是那个花!”
门口早有一个小童候着,见了他们,迎上来行了个礼。
陆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劳烦小兄弟通传。”
小童道:“松风轩那边地方不大,大人谈事时素来不喜人多,这位公子且先带着小娘子去前堂吃茶等候,这位娘子随我来便是。”
许无月微微颔首,给陆昭递了个放心的眼神,这便跟着小童往里走了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半掩,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松风轩三个字。
小童在院门外停下脚步,侧身道:“娘子,大人就在里面,您自去便是。”
许无月道过谢,抬手叩了叩门。
“进。”
屋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许无月莫名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话语简短,不及她多想。
许无月推开门,一步跨进去,一抬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她竟看见就燕绥坐于窗边的桌案前,面庞刚毅冷峻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晰。
燕绥抬眼也同样愣住,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极为明显地划过一丝愕然,面上神情不似作假,是当真讶异于突如其来的相见。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好半晌没动。
直到许无月率先回过神来。
她脸色一沉,心里却是又慌又乱,垂下眼就胡乱说了句:“抱歉,是我走错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许无月。”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
紧接着是椅子被猛然带起的刺耳摩擦声,然后茶盏被撞翻,茶水倾泻而下,连带着案上笔架镇纸之类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许无月在杂乱声中怔然回头,就看见燕绥身前湿了一大片,不知是墨汁还是茶水,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着,像是方才起得太急撞到了桌角。
就这一瞬怔愣,燕绥已经大步跨了过来。
“不会有人胡乱带你来这里,你应该没有走错。”
许无月有些被他吓到,又有些疑惑,还有更多的是慌乱。
她来找的是陆昭打听到的想积攒贤名的年轻大人,却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燕绥。
所以,燕绥是那位大人?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是你,在为明德书院物色学生吗?”
燕绥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不是。
今日他不过是因为沈端说要来书院看看那几个被举荐的孩子,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闲得无趣了,又或许是想到了某个孩子,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
而沈端方才被山长请去喝茶,让他在这间厢房稍坐,随后许无月便敲门走了进来。
燕绥感觉自己心跳都仿佛凝滞。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日决绝离开后,他压抑所有不该有的情绪,给自己建立极强的心理防线,像是要将许无月从自己心里脑海里彻底剔除一般。
越想她,他就越显得可笑。
报复也一样,挽留更是不可能。
但这么多日看似牢固的坚墙,在又见她出现眼前的一瞬间就轰然倒塌了。
许无月是为女儿进学之事而来。
她的女儿若只有三岁,她此时便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燕绥心跳恢复,但彻底乱了节拍。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燕绥回答她:“对,是我。”——
作者有话说:[摊手]自认为报复的追妻即将开始~
第32章
许无月站在门边,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新州那么大,为何偏偏又是他。
许无月垂下眼, 心慌意乱。
燕绥仿佛胜券在握,不再说话, 也不再向前。
想来也是, 她今日来此便是来求人的, 却没想到求到了燕绥头上。
求旁人是成败不定, 求燕绥那只能是毫无可能。
许无月定了定心神往后退了半步, 手已经摸上了门框。
“既是这样, 那今日是民女冒昧了, 民女这就告退。”
她说完,转身就要拉门。
燕绥脸色一变:“站住。”
许无月顿住,低垂着眼没有看他。
燕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既是有所求而来, 你所求之事不是还没说吗。”
他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无月不得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明白燕绥是何用意, 也看不出他态度如何。
燕绥就站在她几步之外,他衣袍上还洇着方才打翻的水渍, 和他此时居高临下般的气势显得有些违和,但他目光依旧威严, 像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许无月被他这般眼神看得心烦,她抬眸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因为知晓所求难得,便不想浪费时间了,大人就当民女走错了门,民女可否告退了?”
燕绥眉梢微动了一下,面上浮现几分烦躁,开口倒是仍然沉稳:“你还未说, 又怎知所求一定不得。”
许无月来前陆昭就已是递过消息了,他们是得他应允才来此处,燕绥自然知晓她来此的意图。
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知晓了求进学一事的人是她后,还真会愿意帮她。
许无月觉得这种可能性趋近于无,她还是道:“不必了,大人放我离开可好?”
离开离开,她对他就没别的话吗。
燕绥有些恼了,语气加重道:“许无月,我让你说。”
许无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闷得人心慌。
没过多久,燕绥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来是为给你女儿进学一事。”
许无月闷着声应答:“是,大人。”
“我的确在为明德书院物色适合的学生。”
燕绥转身走回那张狼藉的桌案边,取了一张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被弄脏的衣袍。
他缓声问:“你觉得,我会帮你吗?”
许无月:“我想大人或许在看见我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决定了,大人既然不会帮我,何需留我在此耽搁大人时间。”
燕绥皱了下眉,像是在不满许无月说中了他一半的心思,也不满她胡说八道另一半心思。
他轻嗤一声,放
下手帕:“原本我不知今日求见之人是你,但眼下既是知晓了,你觉得你离了这里,你女儿在新州可还有别的书院可读吗?”
许无月呼吸一滞,愕然瞪大眼:“你什么意思?”
燕绥像是在这场没有火光的拉锯战中终于占到了上风,唇角愉悦地勾起浅淡的弧度。
许无月看着这抹笑意,只觉心底凉了大半。
她感到愤怒,也感到惊慌。
这笔她欠下的债算她当初估量失误,他是官,而她是民,他们之间身份悬殊,她根本就没办法与之抗衡。
她压着心底的情绪,极力冷静道:“大人,我知道你恨我,当初的事是我做错是我对不起你,若你能高抬贵手,我自是感激不尽,若你心中不快,我给你道歉赔罪,便是你想让我如何偿还这笔债,也请你能否不要牵连……别的人。”
“大人,我女儿是无辜的。”
燕绥笑意陡然破碎,僵在唇角,显得脸色顿时有些失控难看。
果然还是如此。
他挫了她的锐气,强压着将她置于仿佛失败者罪过者的位置,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心里反倒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冷静不在,胸膛起伏得有些明显:“好,许无月,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要向我赔罪,要偿还这笔债,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燕绥看着她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心里反倒更加不痛快了。
可他只是冷眼看着,语气疏淡道:“你女儿要入学,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些事,两个月,你带着她住进我的府邸,帮我做完那些事,我给她写举荐信,往后你我之间就一笔勾销。”
许无月愣住了,她没想到燕绥会答应给阿沅写推荐信,也没想到会从他嘴里说出一笔勾销四个字。
她张了张嘴,警惕道:“你要我做什么,为何还要住进你的府邸”
“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无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因他这话生出任何神情变化:“大人请有话直说。”
燕绥像是嘲弄地扯了下嘴角:“我府上有间藏书楼,堆了前几任官员留下的书,从未整理过,两个月后我将接待几位京城来的官员,届时需开放藏书楼供他们查阅,那些书需要人分门别类,登记造册,该晒的晒,该修的修,你识字,又开过店,藏书楼里还有些历年的账目你也可一并帮我理了去。”
许无月越听越控制不住表情,终于还是如燕绥所愿,露出了甚是艰难的退缩之色。
整理藏书,核对账目。
他分明知晓她根本就不擅于此,倒是五年前还顺带让他替她理过一次账。
如此听来,的确像是他专程为她量身定制的惩罚。
燕绥在外很少有这样表情变幻多端的时候,但这时却是又从烦闷变得愉快了起来。
他说:“这两个月你就带着孩子住进来,帮我做完这些事,我观察她是否聪慧,是否值得举荐,当然,这是场面话。”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
“你知道的,我其实只看你。”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垂下眼避开了他含笑的眉目。
燕绥说完便放松地靠上了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无月,似乎很有耐心等待的样子。
许无月沉默着,心中千回百转。
她能感觉这是燕绥怨她而故意给她找的苦差事,却也不能明白,他既然如此计较当年之事,又怎会就此轻易地放过她。
可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燕绥官职压人,若他真要断绝阿沅读书的路,她除了离开新州也别无它法,甚至她都担心在新州之外也难逃一劫。
更何况,这的确本就是她欠他的。
若完成燕绥所说之事真的能将此一笔勾销,女儿也能因此入学,于她而言已是之前完全想不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许无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大人说话可算话?”
燕绥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你这般满口谎言之人吗?”
许无月噎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好,我知道了,大人说的我会照做。”
燕绥好似满意地颔首,而后道:“那你现在去将你女儿带过来吧。”
许无月怔然:“还需带阿沅过来作甚?”
“原本今日我在此不也是为见想要入学的孩子,你我虽是谈好了,但该走的过场也自然要走全,不是吗。”
好像说得在理。
许无月点点头,还没说话,就听燕绥似乎有些着急地又开口:“嗯,你现在就去吧。”
她不知他在急什么,也有可能是她听错了。
许无月转身欲要推门,被燕绥唤住:“许无月。”
她回头。
看见燕绥嘴唇翕动,神情好像有些严肃:“女儿叫什么名字?”
许无月瞳孔缩张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背对着他道:“许沅安。”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燕绥看着紧闭的房门,唇边来回碾磨着这个名字。
许沅安。
沅安。
“阿沅。”
他念出了声,无意识地轻笑了一下。
随后愉快地出声唤来外面书童:“去寻我的随从,让他找个由头先留沈大人片刻,就说我这里有事还未处理完。”
书童不解,毕竟不是燕绥身边亲近的人,但都总管大人的吩咐自然不可怠慢,他领了命就匆匆离去了。
许无月之后很快找来许沅安,带着女儿又回到那间屋子里。
正如燕绥所说,就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许沅安又见燕绥,一眼就认出了他。
起初她还有些害怕和抗拒,但听许无月温声解释了一番,便还是乖乖地唤了燕绥一声大人,只是态度怎也不如上一次初见时亲近了。
今日来书院这一趟仿佛十分顺利,但燕绥反复又古怪的态度令许无月心里还是有许多不安。
若燕绥多留一些时间让她思考,或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反悔应下的这桩事。
但燕绥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翌日巳时,许无月的院门前就停了三辆马车,凌策为首,恭谨敲开门后,就道明了来意。
“大人派属下前来接许姑娘和小许姑娘前去府邸,二位乘前面这辆马车,后两辆是供二位装载行李所用。”
许无月怔在门前:“现、现在吗,可我什么都还未准备。”
她哪能想到应下的第二日就要赴约,别说两辆马车,眼下她连半个包袱都没收拾。
凌策却是淡然道:“无妨,大人吩咐了,我们只管候着便是,待许姑娘和小许姑娘准备妥当再启程即可。”
十多个人和三辆马车在门前候着,许无月并没能拖延着让他们久候。
她在心里暗骂燕绥,却也只能动作麻溜地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和尚且毫不知情的女儿解释此事。
许沅安对此有一点抗拒,和更多不解:“娘亲,我们为何要去那位大人家里,我们自己有家啊。”
“娘亲,那位大人的家在哪里,远吗,院子里有桂花吗?”
“娘亲,舅舅会和我们一起吗,往后我们就四个人生活在一起了吗?”
许沅安的问题很多,而许无月有大半都答不上来。
时间紧迫,她没法一一和许沅安解释清楚,总之此事已然逃不掉,只能待安顿下来后,再慢慢和许沅安解释,以及她也没还没来得及告诉陆昭。
许无月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兵荒马乱地收拾了行李,脑子里更是有诸多杂乱思绪在牵扰着她。
她想,这大概就已经算是开始还债了吧——
作者有话说:阿月:开始还债。
燕绥:开始同居[星星眼]
第33章
临行前, 许无月洋洋洒洒写下三页纸的信件,托燕绥的人给陆昭住的客栈送了去。
信上,许无月尽力将言语平缓, 事态放轻,生怕她匆忙决定下的
这事引得陆昭再次和燕绥起冲突。
陆昭年轻不怕事, 可燕绥是官, 官职压人, 她不能连累陆昭。
思绪才刚到这里, 许沅安突然一声惊呼:“娘亲, 是大老虎的家!”
许无月一愣, 转头看见原本只是趴在窗边看街景的女儿, 此时大半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她赶紧伸手把人抱回来些,抬眸便看见了此前她和许沅安一起到过的都总管府。
许无月心惊,心下已有猜测, 却仍不敢确定。
马车就在她们怔然的片刻间停在了官邸门前, 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正对着许沅安的小脸, 令她呼吸都顿了一下。
而后小声道:“娘亲,我们要住进大老虎的肚子里吗?”
没由来的, 许无月耳畔突然回响起昨日燕绥戏谑的话语。
“怎么,怕我吃了你?”
许无月下意识咽了咽嗓子, 随即回过神来,抱住许沅安安抚道:“纸老虎不可怕,石狮子也一样,吃不了人的。”
哄小孩的话本就不论真假,但这些可不可叫马车外的人听见了,许无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马车外突然传来凌策清晰的嗓音,竟是把认真听母亲说话的许沅安给吓了一跳。
“许姑娘, 小许姑娘,我们到了。”
许沅安一声惊呼,引得凌策关切又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们这就下车。”
下了马车,她们便已是站到了官邸正门的门槛前。
上一次来可不曾离得这样近,此时身处门前更觉这处官邸庄严巍峨,气势慑人。
燕绥竟然就是那位她和女儿在旁人口中听过数次的,前来新州就任的都总管大人。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令许无月意想不到之事,但此时得知的又一个事实,还是令她久久平息不下思绪,脑海中一时想了很多。
想他不只是路过新州,也不只是新州的一个小官员,那他会在新州就任多久,这两个月之后她真的能和他一笔勾销吗。
也想传闻中说起都总管大人前几年带兵出征的战绩,他们相识时,他才不过十九岁,还未及冠的年纪就上了战场,那些受人称颂的丰功伟绩成了风沙战场上的艰苦与血汗。
走进府邸后,凌策并未继续为她们引路,来接她们的是个年轻的嬷嬷,面容和善,态度恭敬,一路引她们向府邸深处去,一路介绍着府邸各处院落。
行了一段路后,许无月问:“请问藏书楼在什么地方?”
因为这一路,这位嬷嬷似乎将所有院落都说了个遍,却是半句没提她来此的主要目的地。
嬷嬷闻言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许无月解释自己来此的缘由。
嬷嬷的神情霎时变得有些微妙:“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嬷嬷?”
嬷嬷闻声,脸上重新堆起笑意:“藏书楼在府上最南边,这里看不见,待会绕过前面的回廊,便可远远看见楼尖。”
最南边?
若许无月分辨无误,此时她们可是一直在往北边走。
像是看出许无月心中疑虑,嬷嬷道:“不瞒姑娘,大人为姑娘安排的院落正是在北边,若是姑娘平日要往藏书楼去,得穿过整个府邸,路途的确有些远。”
她很快又道:“不过那处院落光照充足,景色甚好,院子坐北朝南,正午时分满院都是太阳,最是适合带着孩子居住,姑娘且去看过就知道了。”
“但姑娘若仍觉路途远,也可同大人说一声,换一处南边离藏书楼近些的院子。”
许无月抿了抿唇,将一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只道:“无妨,照大人的安排即可,我只是随意问问。”
燕绥做此安排,除了惩罚不作他想,她又哪会提这样绝不会被允许的请求。
嬷嬷收回目光继续在前引路,但心下不由多想了些。
起初她不知这位姑娘是何缘由被请到府上暂住,只听大人吩咐要安排最好的院落,想来定是极为重要的客人。
谁知刚才一听,才知这姑娘是来府上做藏书整理的。
藏书楼修建之初因风水命格而定在了府上最南的位置,后来又因府邸不断扩建,那处越发偏远,也越发不便前去。
自府上重新修建规模较小且适用的藏书阁后,那里就几乎荒废,数年都无人再使用过了。
也正因如此,府上较好的院落自然都是远离藏书楼的,不知是否是大人疏忽了这一点,莫名请人来整理荒废的藏书楼,只顾着让人好吃好住着,却令人每日要往返穿梭于整座府邸。
思绪一顿,嬷嬷余光忽的瞥见因好奇而加快了两步,走到她身侧的小女孩。
小孩生得白嫩水灵,才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就已是可见美人底色,眉眼间更是一眼看出熟悉之相。
她不敢揣摩更多,但还是想起从北边的院落去往南边的藏书楼,是必然会经过府上主院和办公书斋,那是大人平日最常待的两个地方。
许无月本是已经坦然接受了燕绥对她刻意安排的惩罚,但当她随嬷嬷到达北边的院子时,还是惊愣住了。
院中一棵老梨树,正值花期,满树雪白,风过时落英如雨,树下架着一副秋千,绳索光洁坐板崭新,像是刚装上去的,角落池塘水清见底,几尾锦鲤悠悠地游着。
靠墙的花圃里,矮矮的各色春花挤挤挨挨地开着,迎春的黄,海棠的粉,还有几丛叫不出名字的紫,热热闹闹铺了一地。
许沅安像是一只闯进花园里的花蝴蝶似的,好不兴奋:“娘亲,有鱼,有好多鱼!”
“这些是什么花啊,比书院里开的还要好,阿沅都没有见过。”
她又跑向秋千,小手摸着绳索,回头喊:“娘亲,阿沅可以坐这个吗,我想玩!”
许无月在怔然中听见嬷嬷低声道了一句姑娘请便,再回头就见嬷嬷已经退下了。
方才她心里还无甚感想,此时才当真对嬷嬷所说的漂亮院落有了实质感。
她让许沅安自己在院里玩会,她则迈步往里走去。
正屋三间,宽敞明亮,东侧辟作卧房,床帐是新挂的轻纱,被褥松软,叠得整整齐齐,案上还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带露的梨花。
西侧书房靠墙一排书架,虽空着但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临窗设着一张矮几,炉上坐着铜壶,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梨树,满树雪白尽收眼底。
整间屋子处处透着精心布置过的迹象,给人一种真像是来此小住的贵客一般的错觉。
但忽而一阵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眼前梨花飘零,许无月霎时又清醒了过来。
仅此两个月,她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一切就能安好了。
饶是许无月如此想着,也觉得自己都已经落入燕绥的地盘了,他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在等着对她报复。
对此许无月多有警惕,甚至担心他趁她不在时,转而从许沅安下手。
于是,在住进官邸的第二日,也是许无月头一次去藏书楼的这日,她一早便将睡眼惺忪的许沅安唤醒,带着她一同去往最南边的藏书楼。
然而,真踏上这段路才知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加遥远。
从北院到藏书楼要绕过三进院落穿过两道月洞门再经过一座小花园,她一个人快步走都要一炷香时间,带着阿沅走走停停,硬是花了半个时辰才到。
头一日便来迟了,门前的老管家似乎已经等待她多时,令她十分过意不去,也担心燕绥借题发挥。
不过燕绥倒是没因此找她麻烦,她甚至从进到府邸后就没再见过他。
但藏书楼中除了桌椅便是书架书册,连她都在里头待得沉闷无趣,许沅安便更是呆不住,才不过半日情绪就几近崩溃,少见地闹了脾气,还掉了眼泪。
这一日下来,许无月因许沅安在身边也几乎没能做多少正事。
若照这样下去,不论燕绥究竟是否真的需要整理藏书,两个月之后她什么也没能完成,还能与燕绥谈什么一笔勾销。
翌日,许无月清晨用过早饭就与许沅安万般交代,最后在女儿依依不舍的目光下独自向南边的藏书楼走了去。
许无月自然没法完全放心,她在那之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谎称许沅安三岁的说辞,已经在她出现在书院那一刻不攻自破了。
可燕绥
并未质问她此事,她也打定主意即便他质问她也绝不会承认。
但所谓做贼心虚,她担心燕绥趁她不在单独去见许沅安。
然而一日结束后,她回到院落,许沅安甜蜜蜜地唤她,说想她,问过后也得知燕绥并没有来过。
第三日如此,第四日依旧如此。
燕绥就像是忘记了他之前放下的狠话,以此威胁逼迫她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也可能是她本就已经在做他要求之事,没有出任何差错,他也就没有要再出现的必要。
所以,燕绥原本就真的只是打算让她来做这件事,就能将当初的事一笔勾销了吗。
如此想来有些不可思议,重逢后的几次见面他情绪都很激动,话语刻薄冷厉,咄咄逼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轻易放过她的样子。
但许无月整理书册几日下来,除了觉得枯燥无味以外,再无别的难处。
当然,每日行半炷香时间路程不算在内。
*
日照从东边升起,转眼已至辰时。
燕绥站在窗边,负手而立。
身后,沈端歪在坐榻上,一脸不满:“我说,我大清早就来了,连顿早饭都不招待,光是喝茶,能填饱肚子吗?”
燕绥没应声。
沈端看着他站在窗边那副岿然不动的背影,更烦了:“你都在那儿站了一盏茶时间了,站着干什么呢?”
燕绥的声音淡淡的,头也没回:“不请自来,有茶喝就已是不曾怠慢了。”
沈端一噎,瞪了那道背影一眼,起身走到他身边:“你还好意思说,这不是你自己招惹出来的事吗?”
燕绥侧过脸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沈端被他那副与我何干的眼神看得更来气:“那日若不是你突发奇想要做什么举荐民间学生的贤人,消息又怎会传出去,现在可好,一个个都想着法子要拉拢你,找不到你就来烦我,这才几日,光是喝茶的邀请我就拒了三个。”
燕绥不理他,目光也已经重新投向窗外。
沈端自己软了语气,好言好语道:“今日这场宴席是我娘那边的,她娘家表妹的婆家的侄女年满四岁生辰宴,我拒不掉,你说什么也得给我这个面子出席一趟,不然我可就交代不了。”
燕绥道:“我说过,我只举荐一名学生,没心思往别处做善事,也不需要积攒什么贤名。”
沈端翻了个白眼。
那日在书院,他正准备折返回松风轩,就被赶来的凌策莫名其妙拦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原本约见的学生被燕绥给半路拦截了。
燕绥算是请求了他,把这事让给他去做,虽然态度不怎么好,但对燕绥来说已是破天荒了。
他也终是趁此从燕绥嘴里撬出了点关于他当年在天水镇的边角料,拼拼凑凑,大致知道了这位爷五年前那点破事。
可他心里和凌策想得差不多。
都五年过去了,他哪来的自信觉得那一定就是他女儿。
人家孩子不认识他,姑娘见了他就跑,除了那一夜露水姻缘,他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是他的孩子。
按照沈端的想法,若那孩子真是燕绥的,以燕绥的身份,谁不想借此攀附关系,那姑娘没有这么做,一来是难得的不攀附权贵,二来定然是压根就不喜欢他。
至于孩子,他不觉得不觉得谁人会给不喜欢且断绝了交集的男子莫名生个孩子,还独自养大。
种种缘由,只能说明那孩子不是燕绥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燕绥开口:“若还想让我去参加今日宴席,就收起你脑子里那些可笑的想法。”
沈端一愣。
他下意识抬头,燕绥面无表情地依旧望着窗外,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沉了几分。
沈端不由腹诽,到底是谁更可笑啊。
可面上已经换了一副殷勤的笑,凑过去道:“这么说你愿意去了?”
燕绥不置可否,只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
沈端见事情有着落了,也不枉他一大早就过来,此时心情甚好地絮叨起来:“你若想身边有个人什么人找不到,满京城的名门闺秀,新州的富家千金,哪个不是前赴后继想留在你身边,但你若真觉得非她不可,用点法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燕绥冷嗤一声:“你懂什么。”
沈端:“……”
他虽还没有喜欢过女子,但怎也比燕绥开窍得多。
别人不知,他是知晓的,这人骨子里古板得很,还毫无经验。
不说真的冷心冷情,但各种忙碌加之后来上战场好几年,同女子说过的话只怕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他再怎么也比燕绥厉害一点吧。
不过这话沈端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傻子现在自我认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四岁大的孩子,比他厉害多了。
他们是好友,他不拆穿他。
沈端只问:“所以,你站在这儿到底做什么,不请我吃饭也动起来收整一下,咱们就去赴宴如何?”
燕绥:“等会。”
沈端皱眉:“等什么,眼下时辰不是正刚好吗。”
燕绥不说话了。
沈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起先什么也没看见,窗外是寻常的庭院景致,假山回廊,花木扶疏。
很快,回廊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衣裙飘飘,乌发松松挽起,正沿着回廊缓缓走过。
日光从廊檐间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像是很享受这一路幽静的景致。
沈端愣了一下,讶异地转过头看向燕绥。
便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女子绕过回廊的转角,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燕绥垂下眼。
窗外的日光依旧,廊下空空荡荡。
沈端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燕景舒,你别告诉我,你费那么大工夫把人弄到府上来,就为了每日看她经过你窗前?”——
作者有话说:燕绥:你懂什么,这叫冷暴力,我在报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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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饶是许无月再怎么觉得不合情理, 但燕绥真的再未出现,也没给她找任何麻烦,不带许沅安在身边的这几日, 她整理起藏书和旧账来也是越发得心应手。
但许无月自己有了另外的麻烦。
若她只有一人来此,本也不是来享受的, 即便是毫无自由地埋头苦干两个月她也没有怨言。
可她还有许沅安。
来都总管府已有七日, 白日她天蒙蒙亮就起身往藏书楼去, 傍晚天擦黑她才回到院落。
女儿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虽无人身危险, 却是孤独又寂寞, 更一连七日只能困在院落里, 像只被绑住翅膀的小鸟。
自许沅安出生后,是从未过过这样沉闷的生活的。
许无月想,或许这才是燕绥对她真正的惩罚。
可她不想接受这样的惩罚, 无论如何, 她从没答应过要牵扯到她的女儿。
这日许无月一早到了藏书楼, 依旧在门前看见了等候她的老管家。
然而当她向老管家提出求见都总管大人的请求时。
老管家道:“这不巧,刚有消息, 大人一盏茶前与沈大人一同外出了,说是今日将要参加一场宴席, 想必是要夜里才能回府了。”
这也没办法,许无月原本就不知燕绥是否会愿意见她,更何况他此时不在。
许无月还是拜托老管家待燕绥回府后帮她通报一声,这便进了藏书楼做今日的事。
这一日许无月格外卖力,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多吃几口,甚至午后的小憩也免了去,只想尽可能能多做一些, 待到明日若有机会见到
燕绥,她提出想带女儿出府一趟的要求也能说得更有力度些。
夜色已深,藏书楼内烛火摇曳。
案上的书一摞摞减少,又换成新的摞上来,好几排原本杂乱无章的书架如今已是整整齐齐,烛光映在那些书脊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藏书楼的门无声地被推开。
有人踏入屋内,脚步缓慢,朝着烛光的方向走来。
燕绥今夜饮了酒。
宴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他向来不喜却也因为没有缘由的愁闷多饮了几杯。
酒意渐深,思绪比平日更散漫了些,而后他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来。
燕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案前。
许无月侧头趴在案上睡着了。
她的手边还摊着半本未登记完的账册,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长睫低垂,呼吸轻浅而均匀。
燕绥缓缓看向她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他一架一架看过去,藏书楼中变化的进度快得令人讶异。
这才不过七日而已,按他原本的估量,那些堆积多年的藏书和旧账没有一个月根本理不出头绪,更遑论着手开始整理。
燕绥眸光渐沉。
他迈步向她走去,脚步不再放轻,脚步声在空旷的藏书楼里格外清晰,可许无月或许实在疲乏,毫无反应,依旧睡得沉沉的。
燕绥来到她身旁垂下眼眸,她的睡颜在眼中变得清晰。
柔软,白皙,毫无防备。
长睫微动,唇瓣轻抿,呼吸间脸颊轻微起伏,将她压着手背的半边脸颊挤出一团软肉。
酒劲似乎在撞击着他的情绪,他莫名感到焦躁,也感到气恼。
她这么拼命,难道是想早日做完这些事,就能早日离开?
离开,她就只想这个。
燕绥眸光变得冰冷,可那股冷意很快被更复杂的东西淹没。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在她脸颊上逡巡,有如实质,好似轻抚。
烛火摇曳,影子一点点笼罩了下来,将她的身影完全覆盖。
酒香混着他身上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热意在两人之间狭窄的间隙里升腾。
燕绥屏息,回神时他的已经碰到了她的唇。
很轻,很浅,偷来了一个吻。
下一瞬,许无月眼睫颤动就要转醒。
燕绥一惊,猝然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一大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无月睁开眼,看见突然出现眼前的人影,大声惊叫:“啊!”
随即她才看清燕绥的脸庞:“你、你怎么在这里?”
燕绥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嘴唇上。
烛火下,那双唇瓣上似乎沾了一层水光,是他方才弄上去的。
她感觉到了吗?
他亲她的时候,她是否有醒过来?
“大人?”许无月皱着眉头又唤了一声。
燕绥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掩饰不自然,语气冷淡道:“自然是来抽查的,难道你以为我把藏书楼交给你就不闻不问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酒味。
她抬眼看向燕绥,他面颊旁透着一层浅淡的红晕,知晓他这是饮酒了。
他言语还有些错乱,难道是喝醉了?
许无月心念一转,立刻忍不住想,若是趁他醉意,她提出的要求是否能更容易被答应。
燕绥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看,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盯得他身体越来越热,方才短暂一吻的柔软触感好似又回到了唇上。
“你在看什么?”燕绥沉声开口。
许无月眨了下眼:“没什么,大人饮酒了?”
燕绥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开始四下扫视,仿佛真的是来巡视的。
许无月也不心虚,她今日做得足够多,足够卖力,若他不是故意找茬,是挑不出毛病的。
她自己也没想到一日间能整理出这么多,方才累极,不知怎的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燕绥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整齐的书架,又落回她脸上。
许无月见他看完了,试探着开口:“大人,我能和你提一个请求吗?”
燕绥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她是不是觉得,若能早点做完,就能早点从他身边离开。
燕绥当即就道:“你想都别想,我不同意。”
许无月一愣,随即皱起眉头,语气也有些不好:“我还未说是什么。”
燕绥冷哼:“是什么都不行。”
“许无月,别忘了你是为何来此。”
许无月心一沉,手指在案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燕绥看见她的动作,脸上的神情愈发沉郁。
藏书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气氛凝滞得让人难受。
半晌,许无月深吸一口气。
燕绥看见她嘴唇微启,欲要打断,却还是被她抢了先。
“大人说过不会牵连别人,我女儿是无辜的,我也从未答应,要连带着她也一同向你赔罪。”
“我说了不行……嗯?”燕绥话说一半,愣住了。
“你说什么?”
许无月愤然地看着他:“我只需要半日,藏书楼的事不会耽搁,我想带阿沅出府。”
燕绥:“……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个?”
“阿沅年纪还小,她不能成日被关在院子里。”
燕绥心口一紧,一时有些无措。
所以,许无月只是想带阿沅出去走走。
其实他原本也从未想过要软禁她们。
许无月是不敢逃的,她逃也逃不掉,只能认命来做他要求之事。
他没有养育过孩子,这几日他避而不见,是还未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思绪繁杂有太多事堵在心头,便未能思虑到他的女儿。
这让燕绥感到几分挫败和懊恼。
许无月看不懂燕绥脸上此时神情是什么意思,而且他明显有几分醉意,更是让人难以琢磨。
她只能压下心头的情绪,试着再开口:“大人,我……”
燕绥忽然开口打断她:“嗯,我知道了。”
他目光看向别处,好似随意道:“明日我和你一起。”
许无月一愣:“什么?”
燕绥从窗外的黑暗中收回目光,理所当然地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带阿沅出府。”
“大人为何要一起?”
为何,他带自己的女儿外出游玩,这还需要问为何吗?
酒劲让他脑海中很快就能想出一个胡说八道的说辞:“自然是为了监视你,若你趁此带着女儿又逃了该如何?”
许无月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紧皱。
话一出口,燕绥也有几分后悔,可话已说出,收不回了。
他欲盖弥彰,又补了一句:“毕竟,你本就不是第一次消失无踪了,不是吗。”
许无月一噎,无言以对。
她的诉求只是带女儿出府而已,她没有想逃。
但她此时也不想多费口舌和燕绥争辩,只微垂了眼帘,低声道:“好,我知道了,多谢大人。”
她说着谢,语气和神情却没有半分谢意,也看不出半点开心。
燕绥看着她的模样,胸口有些发闷。
片刻后,他又开口,语气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变得轻柔:“想去什么地方?”
许无月把这当作报备,一板一眼道:“我还不知,待我今晚回去问过阿沅后,再向大人禀明确切的地方。”
燕绥神情微变,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张了张嘴,嗓音干涩道:“我知道一些小孩或许会喜欢的热闹地方。”
燕绥说了几个地名:“你可以回去问阿沅是否感兴趣。”
许无月狐疑地抬起头来看向燕绥。
燕绥别过脸:“明日辰时,我在前厅等你们。”
说完,他一副没有情绪也没有醉意的模样,转身就走。
快走到门前,他又顿住脚步,没回头,只声色平稳道:“对了,明日别用早饭,我们出去吃。”
而后,徒留许无月愣愣地看着他阔步离开了藏书楼,身影也很快消失在楼外的黑暗中。
半晌,许无月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一睡都不知是何时辰了,目的达到,她也得快些回去,不然阿沅要着急了。
通向主院的府邸小道上,燕绥步调平稳地往回走。
月色清浅,洒在他肩头。
府上的老管家带着几个下人迎面正往这边来,见他身影,连忙顿住脚步行礼。
燕绥面上不显,但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还嗯了一声回应他们。
待燕绥将要走过时,老管家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道:“禀大人,北院那位许姑娘今日说有事求见大人。”
燕绥脚步一顿,唇角到底是没能再控制得住,愉快地上扬了起来。
他回过头对老管家含笑道:“嗯,我知道,我已经见过她了。”——
作者有话说:燕绥晚上睡觉:嘿嘿,嘿嘿,阿月,阿沅,嘿嘿,嘿嘿[害羞]
第35章
翌日辰时。
许无月牵着许沅安的手来到前厅。
厅内, 燕绥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方向, 母女俩刚绕过转角就落入了他的视线中。
许无月在看女儿,许沅安正目视前方。
一对上燕绥的目光, 她蓦然停了脚步, 手指将许无月的攥紧。
“娘亲, 那个人在里面。”
许无月眼睫微动, 下意识要转头的动作也被刻意止住。
她轻声提醒许沅安:“阿沅要唤他大人, 不可无礼。”
“哦。”许沅安将目光从那位大人身上移开, 看着许无月, 她神情才轻松了些,“那位大人为何要带阿沅出去玩?”
许无月扯了扯嘴角:“许是清闲吧,阿沅不必在意, 就当是只有娘亲陪着你。”
昨夜许沅安得知今日可以外出很是高兴, 但许无月也不得不提前告诉她, 燕绥将与她们同行。
她当然也没办法将燕绥的原话说给女儿听,只能含糊其辞, 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许沅安问:“那舅舅能和我们一起吗?”
她喜欢陆昭,这几日没见到他也时刻念叨着。
许无月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如实道:“舅舅今日不能一起。”
原本她在想到要带许沅安外出时,也想到了如若陆昭没有回天水镇去,就顺道和他见上一面,即便他回了天水镇,也可去客栈问问,他是否有给她留下信件。
但眼下燕绥将要同行,这些事一件也做不了了。
许沅安闻言又哦了一声, 但语气比方才失望多了。
走得近了,厅内便传来了茶盏搁下的轻响。
许无月抬眼,看见燕绥已经站了起来。
还不待她有别的动作,燕绥迈步直朝她们二人走来。
许沅安紧紧贴着许无月的腿,目光却忍不住往燕绥那边瞟。
她看见他今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常服,腰间坠着一块白玉,一头乌发高束在头顶,但落下些许鬓发,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可怕,还颇为俊朗。
燕绥很快跨出门槛就站在了她们面前。
他微垂目光看向许沅安,或许是眼神太过直接,再次把许沅安吓到,一下缩到了许无月身后。
燕绥眸光一暗,还没说什么,许沅安却又自己钻了出来。
和之前在明德书院短暂见过时那样,她怯生生的,但又乖巧地行了一个并不规范的礼。
“见过大人。”
可爱。
燕绥喉结滚动了一下,放缓语气道:“嗯,我们走吧。”
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
燕绥先上了车,许无月抱着许沅安跟在后面。
车厢很宽敞,许沅安一上车就自觉地挨着许无月坐好,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偷摸打量这辆漂亮的马车,也时不时地瞟一眼对面的燕绥,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燕绥靠在车壁上,阖着眼,像是在养神。
他感觉得到许沅安有些怕他,不知是因他如今的身份,还是因为之前在许无月的院子里发生的冲突。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犯堵,但今日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一同出行,他不想让这样的情绪扰乱这个时刻。
燕绥突然睁开眼。
许无月正低着头,轻声和许沅安说话,也不知在说什么,她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一下一下,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
他竟觉得羡慕。
燕绥开口:“想好今日要去什么地方了吗?”
许沅安一下抬了眼,却发现燕绥看的是许无月。
她也就此转头看娘亲。
许无月被两道目光聚焦,只得开口道:“大人说那几个地方我没去过,阿沅也没有,所以没什么头绪。”
其实若是没有燕绥同行,她们想去哪就去哪,瞧见哪处热闹,就往哪处去。
眼下许无月却是十分不自在,很是不想燕绥和许沅安有过多接触。
许沅安却是见娘亲说了话,一下大胆了些,终是忍不住好奇接话问道:“大人,您今日为何要与我们一起?”
燕绥一愣。
许无月也愣住了,下意识想开口拦。
燕绥已经开了口:“因为我今日无事。”
许沅安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又想到娘亲也是这样回答她的。
这两人说的都是一样的。
但她想了想,又问:“那大人为什么今日无事?”
燕绥:“……”
许无月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阿沅,别问那么多。”
说完她就下意识给燕绥投去一道意图明显的目光,希望他不要把那些难听的话说给许沅安听。
燕绥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轻快地笑了一声,不知在高兴什么。
“到了,先去用早饭吧。”
许无月没想到燕绥带她们来的不是什么大酒楼,而是一条热闹街市上的路边小摊。
摊子旁摆着三五方桌,摊位前的推车上飘着一张布,上书宋记馄饨。
许沅安一走近就闻到了香气:“好香!”
燕绥神情自然地朝摊子走去,走出两步又顿住,侧过脸来:“站着做什么,过来。”
摊子上人不少,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声音,热闹得很。
燕绥径直走向角落一张空桌坐下,也没问她们,向老板点了三碗馄饨。
馄饨很快上桌,早晨本就耽搁了点吃早饭的时间,许沅安早就饿了。
她开开心心地道一句:“我开动了。”
便自己拿着勺子吃了起来。
燕绥动作斯文,一如五年前许无月和他一同吃饭时看到的那样。
他慢条斯理地动筷,突然又好似随口道:“五年前初次来新州时,忙里抽闲在这个摊子吃了一碗馄饨,没想到五年后它还在这里。”
许无月心口一紧,快送到嘴边的馄饨都顿住了。
许沅安抬头道:“大人五年前就在新州了吗?”
燕绥:“只是路过。”
他目光移向许无月,再次用刚才那种语气道:“为公事和一点私事,只待了三日。”
许无月:“……”
他什么意思,说这些做什么。
许无月总觉得燕绥仍在自顾自认定许沅安就是他的女儿,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即使她的谎言一次次被戳破,但她都那样否认了,他也没有任何证据,他怎会还执着于此。
阿沅是个女儿,应该不会的吧……
燕绥吃了一口馄饨,继续道:“味道也一如既往,那时觉得美味,如今也是,所以今日带你们来尝尝。”
“嗯,很好吃呢!”许沅安诚实地捧场,她已经吃了两个馄饨了。
这时,隔壁桌端来两笼大包子,那包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看着就香。
许沅安的视线一下就被吸引了去,忘了礼节,直勾勾地盯着看。
“想吃?”燕绥问。
许沅安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无月,小声道:“可以吗?”
许无月正要开口,燕绥已经站起身,朝不远处的包子摊走了去。
不多时,他回来,手里也端上了两笼大包子。
许沅安眼睛霎时亮起,伸着双手就
要去帮燕绥接笼子。
燕绥没让她碰,把两笼包子放在桌上,淡声道:“吃吧。”
“谢谢大人!”
用过早饭,因为没有确切的目的地,燕绥也没有再问,许无月就牵着女儿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
燕绥应是就跟在身后不远处,许无月没有回头看。
她想不明白,这人究竟是有多恨她,为避免她逃跑竟如此浪费时间地亲自监视,但若真是对她失去了所有的信任,昨日又怎那样轻易就松口答应了。
想不出结果便不想了,许无月甚至牵着许沅安加快了些步子,心里畅想,若是走着走着和燕绥走散了,那就最好不过了。
然而没走多久,将至这条长街尽头,转交便要进入下一条街道。
一片喧腾声从前方传来,眼前还没看见街景,就已是预见那条街与此不同的非凡热闹。
许无月还在疑惑隔壁街是因何而热闹。
许沅安已是兴奋地抓着她的手,回头向身后道:“大人,前面的街道好热闹,我们能去看看吗?”
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和燕绥的回答:“当然。”
话音落下,人已经来到身侧。
原来他还跟着,并没有如她所愿走散。
许无月余光瞥见男人的身影,继续带着许沅安向前,朝着那条街走去。
街景映入眸中,一阵敲锣打鼓响起。
许无月看见前方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张灯结彩,门楣上高悬着崭新的匾额,覆着红绸尚未揭下,两侧立柱上贴着烫金对联,几个伙计正忙着给往来的路人分发彩头,便知这是新店开张,请了舞狮队来庆贺。
她低头对许沅安解释道:“是这家酒楼新开张,请来了舞狮队。”
也因为酒楼开张的大肆庆贺,四面八方的商贩闻讯而来,把整条街都填得满满当当,形成了一片热闹的集市。
许沅安好不兴奋,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哪里都看不够。
眼下时辰尚早,舞狮表演还未开始。
路过表演的戏台,燕绥道:“可以先在周围看看,待表演开始再过来也不迟。”
三人就这样穿过人群,继续往街市里走,许无月牵着女儿,燕绥走在另一侧,和许沅安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一家三口,又不像。
“要这个吗?”
燕绥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个糖人摊子前,指着架子上的小兔子转头看向许沅安。
许沅安一见,下意识就要奔过去,又反应过来手里还牵着许无月。
她脚都跨出一步了,还仰着头问:“娘亲,可以吗?”
许无月哪舍得说不可以,点了下头,带许沅安走过去。
燕绥对小摊老板道:“要个新的。”
“好嘞!”
一个新的糖人可以看见制作的过程,许沅安已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仍是看得目不转睛。
“娘亲,你看,好厉害啊。”
许无月知道她喜欢,笑着道:“那你认真看,可别看漏了小兔子是如何变出来的。”
但许沅安并没有认真看,她眼珠转了转,忽然侧过头:“娘亲,你能去那边买把扇子吗?”
小孩的小心思掩藏得实在是不高明,许无月一下就听出许沅安这是想悄悄给她也做一个糖人,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孩子是一片贴心,但上次许沅安就是因此走丢了,许无月怎能再放心走开。
这时,燕绥道:“去吧,我在这里。”
许无月抬眸默默看了他一眼。
他在才更是令人不放心。
“娘亲,怎么了,你不喜欢扇子吗?”
燕绥脸色在刚才和许无月对视中看出她心思的那一瞬就沉下来了。
他语调怪异地也跟着附和了一句:“怎么了,你不喜欢扇子吗?”
许无月:“……”
“阿沅,不要乱跑,就待在这里,那我买了扇子就回来。”
“嗯嗯!”
许无月侧身刚走没两步,就听见身后许沅安兴奋地说:“大伯,我还想要一个月亮糖,送给我娘亲。”
她心尖一软,目光注视着女儿的背影。
直到一旁另一道幽幽的目光存在感强烈到难以忽视。
她移开了眼,没有与其对视。
扇子摊就在十几步外,隔得不远,许无月倒是能够一直看见许沅安,不至于担心她走丢。
许沅安的兔子糖做好,燕绥取来递给她。
许沅安接过,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亮亮的。
当她抬起头对上燕绥的目光时,笑意又收回了些许,小声地和他说了句谢谢。
月亮糖正在制作中,许沅安在看月亮,但燕绥在看她。
那目光明显得连小孩都受不了了,实在忍不住道了一句:“大人,我不会乱跑的,您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吗?”
燕绥被小孩直白的话语逗笑,唇角扬着,突然向许沅安靠近了一步。
“你怕我?”
不远处,许无月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见燕绥靠近,霎时紧绷。
但许沅安只是呼吸顿了顿,随后转过头,仰着脖颈对上燕绥的目光,一本正经道:“阿沅很勇敢,不怕的,我会保护娘亲。”
燕绥微眯了下眼:“我没欺负她,你对我说这话何用?”
“怎么没有,你上次就欺负了,还挨了一巴掌,阿沅都看见了!”
噗嗤——
小摊前传来一声压抑的偷笑。
燕绥脸一黑,余光瞥见小摊贩把头低了下去,仿佛很认真地只在做糖人,什么都没听见。
他绷着唇角,也一本正经地告诉许沅安:“那不是欺负。”
一大一小都板着脸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燕绥心下冷嗤,只觉凌策和沈端根本就是瞎了,这还能觉得许沅安和他没有半分关系吗。
只是许无月咬死不承认而已。
但是为什么。
燕绥不知道,又或许知道,他不愿细想,只继续理直气壮告诉女儿:“你见过谁欺负别人还反倒挨一巴掌的吗。”
许沅安愣愣地摇头:“没见过。”
“所以,你没欺负我娘亲?”
“没有。”
许沅安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后还凶她吗?”
燕绥默了默,想起许无月当年的不告而别,又想她如今总是开口闭口要离开。
他道:“我尽量。”
许沅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手,把那只糖兔子举到他面前:“给你吃一口。”
燕绥愣了愣,满眼只看见许沅安盈盈的眼眸,又黑又亮。
这个时候,她就又像极了许无月。
好似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又好似在这般柔情下藏着引人入陷的别样心思。
但他不懂分辨,亦或是轻易就分辨出了,却怎么都抵挡不住这般引诱。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燕绥低下头就着那只小手咬了一小口。
很甜。
他刚咽下去,许沅安霎时兴奋地道:“你吃了我糖,就得信守承诺不再欺负我娘亲。”
燕绥:“我何时答应你了?”
许沅安笑眯眯的,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方才答应的,有小兔子作证。”
燕绥气笑。
满肚子坏心思的小孩。
“大人,好吃吗?”许沅安问。
“还行。”
许沅安眉眼弯弯:“阿沅最喜欢糖兔子了,大人也喜欢,那我们就是一伙的了!”
燕绥看着许沅安笑靥如花的模样,却没由来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扇子摊。
一抬眼,正见许无月直直地盯着他,还来不及收回脸上的警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