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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撩人 狗柱 27927 字 4个月前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怔神了一瞬。

随后,许无月拿着随手买的扇子,快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燕绥心跳漏了一拍。

他很快移开目光,故作冷淡地掏出一锭银子付给小摊贩。

摊贩瞧见这么一大锭银,当即惶恐:“这位爷,这可……”

“不必找了。”燕绥伸手接过刚做好的月亮,打断了摊贩的话。

许无月也正这时

走到面前。

许沅安给娘亲准备的惊喜,被燕绥自然而然地伸手递了去:“给你。”

许无月一愣,手指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是女儿送给她的,他抢着拿来作甚。

“娘亲,你不喜欢吗?”

一低头,燕绥身边仰着一张小脸蛋,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许无月:“喜欢,谢谢……”

阿沅二字还未道出。

燕绥把月亮塞进许无月手里,转身往前走:“不客气,钱付过了,走吧。”——

作者有话说:燕绥:都看见了吧,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墨镜]

第36章

许无月怀疑她方才离开的短短片刻间, 燕绥使计对许沅安做了什么。

一转眼,两人之间的气氛仿佛有了微妙的变化。

许无月手里还拿着燕绥递来的糖。

许沅安小声问她怎么不吃后,她才勉强尝了一口。

不知是否是因燕绥抢了女儿送给她的小惊喜, 以往尝着甜得腻人的糖都显得没什么味道了。

此时燕绥正在一个投壶摊前,因为许沅安说想要那个小灯笼, 他已经连中四箭了。

悄然变得融洽的相处反倒让许无月心里不安。

她不知道燕绥究竟想做什么, 她只想带着女儿过安定平和的日子。

看着燕绥的背影, 许无月只觉前路一片渺茫的感觉。

她轻叹一口气, 被许沅安听见了。

“怎么了, 娘亲, 是阿沅太麻烦大人了吗?”

许无月还没说话, 燕绥已经拿着战利品走过来了。

“阿沅,给你。”

许沅安本能有要转头去看小灯笼的动作,但最后还是定在原地, 仰着头担忧地看着许无月。

许无月心尖一颤, 霎时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她了, 忙整理好神情,从燕绥手里接过灯笼。

“阿沅, 要和大人说什么?”

许沅安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灯笼, 转头乖乖地对燕绥道:“多谢大人!”

燕绥意味不明地看了许无月一眼。

舞狮表演就快开始了,三人朝着戏台的方向走去,还没走近,就已是被人潮拦在了外面,连个戏台边都看不着。

许无月踮脚皱眉,脖子都伸长了:“早知该早些过来的。”

燕绥道:“没必要为了站在近处看表演就提早在这干站着等上许久。”

若是他们方才早早来了,除了站在戏台下相顾无言, 便再无别的可做了,孩子那样久站着也定是无聊得发闷。

话虽如此,可眼下却是没法看到表演了。

“这边来。”

燕绥说着,身体护住二人往人群的另一侧走去。

“要上哪去?”

燕绥不答,很快将他们带到戏台的侧方。

此处的人似乎要少一些,不会与人比肩继踵,但前方依旧有着遮挡,大抵只有身材高大的燕绥能越过前方人头看见戏台。

“这儿。”燕绥轻碰了下许无月的手臂。

许无月下意识后退避了一步,抬眸看见燕绥好似不悦的眼神,再转头,就看见了身后高高的石阶。

“……好,我知道了。”

她扯了扯唇角,一边自己跨上台阶,一边要将许沅安一起抱上去。

还没碰到许沅安,燕绥突然弯身,手臂轻易捞起小孩,往自己肩头一放。

“啊!阿沅好高!”许沅安一声惊呼就分腿坐在了燕绥肩上,整个人一下腾到了高处,眼前视野一片清晰。

“娘亲,娘亲,看我!”许沅安竟是半点不害怕,还大胆地按住燕绥的发顶,一副要将他头发弄乱的架势。

燕绥也不恼,任由她小手乱动。

许无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小心些。

她想起她们初到新州那日,被都总管大人进城的仪仗堵在了城门外。

她没能将女儿高举过头顶,她们丝毫没能看到都总管大人的队伍。

那时,许沅安说,不是她的错,都是她爹爹的错,她的爹爹能将她高举过头顶。

此时,许无月站在台阶上几乎和燕绥身高齐平,她能看见前方的戏台,也能看见他被许沅安遮挡一半的侧脸。

突然,燕绥一手握住许沅安手,拿开到一旁。

他转头毫无预兆地逮住许无月的目光:“看我做什么?”

许无月一噎,眼睫颤了颤。

五年到底还是让人长进不少,以往这人可不好意思如此直接地点破她的偷看。

锣鼓声起,两头彩狮翻腾跃上高台,金红鬃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满场欢呼。

表演渐入高//潮,狮头高高昂起,凌空一跃。

许无月也被这惊险一瞬攫住了目光,看得目不转睛。

燕绥忽然向她侧迈半步,距离倏然拉近。

人声鼎沸中,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从侧方传入耳中:“当年,我是做了什么令你讨厌的事吗?”

许无月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看见许沅安在燕绥肩上兴奋欢呼,小手挥舞着,还好有燕绥护着她的身体不至于仰倒,但也完全没有听见近处的话语声。

“没有。”许无月回答他。

“那你为何要离开。”

“为何,要丢下我。”

许无月的心跳声被周围的呼声淹没,但她却依旧能听清燕绥的声音。

听不出是何情绪,却莫名令人心头堵闷。

“抱歉。”

许无月这一声道歉很轻,周围的欢呼声更响亮,不知是否有传入燕绥耳中,但他没有再说话了。

舞狮表演结束,人群未散,街道热闹依旧。

许沅安挂在了燕绥身上,从肩头到后背,最后坐上他结实有力的手臂,竟是玩累得睡着了。

许无月一手提着许沅安的小灯笼,不可避免地和燕绥并肩走在一起。

孩子还在他身上,他们本是决定午时去这家新开张的酒楼用午饭,眼下也不知是往酒楼里去,还是就此打道回府了。

“有除了道歉之外的话吗?”燕绥突然又冷不丁地开了口。

话语没头没尾,许无月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接的是方才戏台下时的对话。

她还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了呢。

许无月抿着唇,实在不知自己除了道歉之外还能说什么。

若是可以,她本是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燕绥了,还谈何发生了那些事后要如何向他交代。

她交代不了。

许无月沉默不语。

这时,前方忽见一阵骚动,似乎是有人在人群中追跑打闹。

许无月一眼就看见了攒动的人浪,很快也看见从人群中穿出的两个小孩。

虽然隔着些许距离,但她只觉那两个小孩会撞到她,当即便往另一侧闪避了一大步。

她没看见身旁有只手悬在了半空。

但刚站定,抱着孩子的高大男人蓦然也向她这一侧迈了一大步。

动作发生太快,当下情形显得慌乱。

许无月肩头碰到燕绥的臂膀,刚一抬眼看他,垂落腿侧的手指忽的一热。

原本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下一瞬这只宽大的手掌在衣袖下隐秘地将她整只手包裹住了。

干燥的掌心渡来存在感极强的热温。

许无月手臂一僵,下意识想挣动。

燕绥道:“路上人好多,小心一点。”

许无月:“……”

微妙的沉默在两人

之间蔓延开,宽大的衣袖遮挡着隐秘相牵的双手。

这一幕很熟悉,许无月还记得。

并且也记得当初,自己做此举动的意图。

那燕绥这是?

前方将至长街尽头,也明显可见街道逐渐变得松散,人群的拥挤和热闹也将要散去。

许无月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手还被燕绥紧紧攥在掌心里。

她当年可不是这样牵的。

且如今也没这个必要。

许无月指尖微动,刚要挣脱。

“许无月,我们能再试试吗?”

“……什么?”

燕绥站定,转头直视她。

他单手抱着许沅安已是走了很长一段路,却看起来丝毫不吃力,仍然抱得稳当。

他望着许无月的眼睛,手指在袖口下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担心自己话未说完,她就会抽手溜走了。

心跳很快,这句话没有经过任何酝酿,在方才莫名一瞬,就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了。

此时冲动和放空已经散去,有诸多思绪涌上,激荡着情绪,似乎在助力他恢复冷静和理智。

但即便冷静下来,他也发现再重复一遍这句话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

燕绥薄唇翕动,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正色道:“我们没有过一个正式的开始,也没有正式的结束,但那的确存在过,你不能否认不是吗。”

“既然存在过,那样就不算是结束,我想说,如果我们试着重新开始相处,是否能……”

“无月!”

突然一道呼唤,听进许无月耳中,打断了燕绥未尽的话语。

那声音听起来甚是耳熟。

许无月一转头,竟看见街角尽头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是林涧。

许无月只怔了短短一瞬就霎时反应过来,倏然从燕绥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也不知是在心虚慌乱什么,力气不小,扯得燕绥身子一晃。

怀里的孩子因此晃动迷糊转醒。

“……娘亲?”许沅安睡眼惺忪地揉着眼,好似梦呓。

“阿沅!”林涧的声音近了,还带着几分急切,声量更高。

许沅安闻声下意识转头,一见步步靠近的身影。

“林叔,是林叔!”

睡得迷糊了,许沅安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只看见眼前出现的熟悉身影。

她身子扭动,手往旁一推。

许沅安一巴掌拍在燕绥早就黑沉的脸上,毫不客气给人压住,身子一扭。

燕绥不得不绷着唇角把人从身上放下来,眸光幽暗地看着许沅安连头都没回,就向着另一人奔跑了过去。

余光中,抽回手的许无月双手交叠,身下也已是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了一步。

燕绥蓦地伸手,抓住许无月的胳膊往自己身前一拽。

许无月一个踉跄。

不远处的相聚的两人在惊呼声中一齐回头,只见街道中二人并肩相贴。

燕绥手臂就此揽住了许无月肩头,眼神不善地盯着林涧。

许沅安怔然地瞪大眼。

“……娘、娘亲,和大人?”——

作者有话说:燕绥内心阴暗爬行:我的表白被打断了!!![裂开]

第37章

金玉楼今日新开张, 前堂里人满为患,二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梭, 食客肆意欢闹谈笑,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

楼上楼下, 推杯换盏, 人声鼎沸, 唯有角落那桌, 坐着三个成人一个小孩, 气氛诡异得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邻桌的谈笑劝酒声震天响, 这边安静得像座坟。

跑堂的伙计路过, 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人家,两男的一女的, 孩子是谁的

他摇了摇头, 端着托盘钻进了人堆里。

窗外, 日头正好。

角落,阴影笼罩。

许沅安迷茫许久, 终是坐不住了,小声地道:“娘亲, 我饿了。”

许无月干笑两声,连忙抬手招来伙计。

伙计早就想到近处来瞧瞧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

他刚将菜单递出,其中一名男子就伸手从女子手边截下了菜单,又转而递给另一名男子。

“既是我做东,自然先请客人点,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无需与我客气。”

许无月怔然看着燕绥, 悬在半空的手又默默收了回去,不知说什么好。

林涧微蹙了下眉,抬手将菜单推回:“不必了,还是燕公子点吧,今日我本就是寻无月和阿沅的,说起来,燕公子才应是我们的客人,这顿我来请就好。”

“谁和你我们。”燕绥将菜单又是一推,力气稍大,险些碰到桌上茶盏。

林涧平日干的是竹木活,力气也不小,又挡了菜单。

伙计看着一幕心尖乱跳,好不刺激,虽说他很是不想打搅,就想看看最后谁人争夺下这请客的功劳,但隔壁已有人在唤。

今日实在忙碌,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出声:“几位客官不若决定好了再唤小的?”

燕绥不再推拒,一把从林涧手里夺过菜单,然后还给了伙计:“上面的菜都要了。”

伙计愣了一瞬,随即殷勤笑应:“好嘞,客官稍等!”

林涧看着快步离开的伙计,收回目光,淡声道:“燕公子倒是财大气粗。”

燕绥冷嗤:“林公子既是远道而来,即便是不速之客,也没有怠慢的道理。”

许无月实在受不了了,出声打断二人:“你们都少说两句吧,这里已经很吵了。”

因着金玉楼今日生意实在火爆,否则他们眼下这般气氛,怎也是该去到雅间内关起门来莫要叫人看了笑话。

此时隔壁喝酒那桌声音都小了下去,显然是好奇地不住偷看他们。

许沅安懵懵懂懂地问:“林叔和大人是在吵架吗?”

“没有。”

“不是。”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令许沅安更加迷茫了。

林涧不欲再与燕绥做无谓的争论,他转而对许无月道:“无月,我听陆兄说了书院的事,不知眼下情况如何,怪我前些日子事务缠身没能和你们一同到新州来,若是还有麻烦,我看可否还能想想别的法子。”

话音落下,燕绥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林涧微蹙了下眉,只觉他这是在不屑,没往别处想,只是再看许无月,不知怎的也是一副为难又尴尬的样子。

“无月?”

燕绥身姿放松,略微往桌前退后了些,虽无椅背倚靠,但也是一副闲适的姿态,抬了抬下巴,淡声道:“你们聊,不必顾我。”

许无月:“……”

“劳你挂心了,书院的事已经解决了,陆昭可是回到天水镇了?”

林涧点头:“前两日回来的,也没告诉我一声,我路过飘香楼看见他了才问了问,听得这消息我就立刻买了船票到新州来了。”

燕绥又是一声轻哼。

林涧实在不满,饶是好脾气也又一次蹙起眉。

然而下一瞬,不知从何传来一声闷响,燕绥也随之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微妙。

随后他脸上怔色褪去,唇角扬起一抹笑,这次语气轻松不少,又重复道:“你们聊,我不出声了。”

林涧不明此人究竟在古怪什么,深吸了一口气,专注于和许无月的对话。

“本是想着去你住处寻你,不曾想刚下船路过方才的街口就正好碰见你了。”

许无月感觉鞋尖被不轻不重地碰了碰,不止一下。

她方才踩了燕绥一脚,下意识的行为,反应过来时鞋底已经踏上去了。

但这人不知怎的,被踩了还好似高兴,她移开脚后他就一直在桌下不安分。

担心林涧看出异样,许无月面上极力镇定道:“已经没什么大麻烦了,算是都解决了吧。”

“阿沅秋季就可以入学了吗?”

许无月脚尖被碰了两下,不知燕绥是在回答什么还是只是无意义的捣乱。

“……应是

,可以的。”

“那就好。”

桌上没了另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打扰,久未见面的两人似乎很融洽地寒暄了起来。

两人便未曾注意到,连小孩也格外安静。

许沅安没有挨着燕绥落座,她坐在许无月和林涧中间,所以从她的角度,一抬眼就能看见另一侧的燕绥。

她看不明白他的表情,又好像发现桌下动静,于是歪着身子偏头就往桌下看去。

这一看,她不满地皱起眉,本就没落到地面的腿往燕绥那头一踢。

小孩的绣鞋踢到燕绥的膝盖上。

“做什么,阿沅?”燕绥压低声问。

“你答应我不会再欺负我娘亲了。”

“这不是欺负。”

“我都看见了,你踩她的鞋。”

燕绥把自己的鞋往许沅安那边伸出去了些,上面赫然一道灰扑扑的脚印,被许沅安看得很是清晰。

他道:“你见过谁踩别人是自己鞋面上先有脚印的吗?”

许沅安愣愣地眨了下眼:“没见过。”

燕绥挑了下眉,仿佛在说那不就得了。

“阿沅,你们在说什么?”

许无月的声音将许沅安唤回神来。

她还没开口回答,燕绥就抢先替她开了口:“她说她听你和人聊的有的没的,无聊得快睡着了。”

“阿沅没这么说,阿沅是在说……”许沅安快声要解释。

店里的伙计这时上前来:“客官,您的菜来了。”

燕绥点的菜陆续上桌,层层叠叠摆满了整张桌子。

许沅安这便没心思再去关注别的,她的确饿极了,说了句开动,便有些失礼地大口吃了起来。

“吃饭吧,林公子,请。”燕绥也一副大度的东道主的模样,给林涧做了个请的姿势。

林涧动了动唇,到底是没多说什么,这便和许无月一起动了筷。

吃饱喝足,几人走出金玉楼。

林涧问:“无月,你今日还有何别的安排吗?”

许无月下意识看了眼燕绥,又很快移开目光。

“没有了,打算回去了。”她这说的倒是实话,原本也只打算出来半日,许沅安这半日玩得开心,这会都有些打哈欠了。

她转而又问:“你说在新州约了生意要谈,是何时去,在新州待多久。”

林涧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许无月低声道:“林涧,你该不会又……”

林涧赶紧摆手:“没有的,我在新州是当真有生意要谈。”

话落,他敛目沉默了半晌。

许无月看得出他或许还有话想说,但碍于燕绥还在一旁。

这时,燕绥突然对许沅安道:“阿沅,想试试那边的甜水吗?”

“可以吗,我想!”

燕绥默然看了许无月一眼。

他又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只有无能者才会总疑神疑鬼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五年前他尚且稚嫩,如今他怎还会因区区一个林涧而情绪波动,这个男人,甚至还不如那个陆昭棘手。

燕绥径直伸手,牵上许沅安的小手:“走吧,我带你去买。”

许无月怔然地看着燕绥牵走了自己的女儿,还来不及做出反应。

身侧传来林涧的低声:“无月,你和他……你们又在一起了吗。”

许无月想起自己如今的现状,不由得皱了下眉。

林涧:“抱歉,我无意刺探你的私事,我只是……”

“林涧,我的心思很早就与你说过的。”

林涧抬眸,发现许无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掩饰,一如过往他初次被她明确拒绝时那般。

“我们是朋友,是伙伴,我很珍惜这段缘分,别的我无法再更多回应你了。”

“嗯,我知道,是我自己还没能完全放得下。”

林涧向甜水摊旁的两道身影看去一眼。

“也忍不住想,是否是因为那个人,所以我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许无月一愣,赶紧道:“不是的,与他无关,我和他也不是那样的,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当年的事林涧知晓的不多,但他方才再度看见这个男人,再结合五年前他在青州与许无月相遇的事,不难想象许沅安和他的关系。

此时却听许无月这样说。

“你并不喜欢他?”

“当然……不喜欢。”

林涧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因此而生出几分窃喜。

他敛目打趣地缓和这好似尴尬的氛围:“一想到你也像拒绝我一般拒绝过他,我心里倒是好受些了。”

许无月听着却是更尴尬了些:“不……我都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了。”

她声音很低,林涧似乎没听见。

她也朝甜水摊的方向偷瞄一眼,那一大一小都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仿佛丝毫不在意她和林涧在此要谈论些什么。

许无月哪有如此拒绝过燕绥。

且不说燕绥如今对她满心的报复,即便是假设为别的情绪,以燕绥的脾性,她对林涧说的话放到他那根本就起不了半点用。

或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如今说什么他都不信。

“好了,既是要回去了,就在此道别吧。”

林涧的话语将许无月从思绪中拉回神来。

他莞尔一笑:“这次是真带着正事来的,待我忙完若有闲暇再会吧。”

“好。”许无月道。

刚说完,她眼前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甜水。

“娘亲,大人给你买的。”许沅安喝着自己的甜水,声音里满是开心。

许无月看着燕绥淡然的目光,道了声谢接过甜水。

燕绥随即又将手里的另一杯向林涧递去:“林公子,这是你的。”

林涧声色微沉,没伸手接,就此作揖告辞:“多谢好意,我就不需要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就此告辞了。”

看着林涧转身离去的背影,燕绥微抬着下巴收回手来,语气轻松地道:“看来你这朋友的肚量不怎么大啊。”——

作者有话说:燕绥:不像我,宰相肚里能撑船[墨镜]

第38章

难道燕绥肚量就大了吗?

当然不。

许无月既还在这间封闭沉闷的藏书楼里, 就足以说明燕绥怎也算不上肚量大。

且不仅如此。

一声轻响,茶盏放上桌面的声音。

许无月闻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另一张桌案前燕绥起了身。

藏书楼三层高, 但除一楼靠近门前的位置有一块相对空旷的地势能摆桌椅,其余全是整齐排列的书架和藏书。

而一楼唯一摆放的几张桌案相隔也不远, 燕绥就在许无月对座的位置。

她一抬头, 他也能看见。

燕绥自然而然道:“茶凉了, 我去重新沏一壶。”

许无月:“……哦。”

她应声后低了头, 继续手头的事。

但耳边依旧可以听见动静, 燕绥绕出桌案, 脚步声轻微, 随后渐行渐远,暂且从门前走了出去。

已是第三日了。

自那日他们一同出行后,翌日一早, 许无月一进藏书楼, 就看见一个比她来得更早的身影。

燕绥坐在桌案前, 反倒还理所当然道:“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许无月本以为燕绥来此又是为了所谓的巡视, 亦或是专程来找她麻烦。

可这人往那桌案前一坐便没了声,仿佛就是寻了个地方坐下做事。

虽然很显然他是无事可做, 拿着本书半晌不翻一页,几盏茶下去,估计都没看多少内容,且也没必要到藏书楼这来看书。

但除此之外,燕绥也没有别的举动,不仅没和她说什么奇怪的话,更没让她做本分之外的其余任何事。

就连沏茶这样很轻易就能使唤人的事, 他也是亲力亲为,甚至还慷慨地给许无月桌旁也送了一壶。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燕绥每日来得比许无月早,傍晚走得比许无月晚。

许无月做完今日事将要离去时,他就会摆摆手,好似随意道:“我还有些没看完,你先回去吧。”

静谧的氛围下,许无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日燕绥在街上和她说的话。

但那话被打断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了。

不多时,燕绥带着新沏好的茶水回到

屋内。

许无月没抬眼,专注着手头的事,但感觉那道身影在近处站定片刻,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等了片刻,最终没等到她抬眼对视,这才移开迈步,回到了另一张桌案前。

许无月不由时隔许久又一次觉得燕绥像狗。

不是骂人的话,是像铜钱。

说起来他与铜钱相似之处真的不少,铜钱最初也是受伤流浪在外,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她遇见它,捡走它,然后带回家养了起来。

铜钱很黏人,也很傻。

她捡它回来的第三日,它对她的亲昵程度就已是和之后相处多年时的粘腻程度相差无几了。

甚至没想过伤好后她赶它离开,也没想过她有可能是居心叵测的坏人。

但狗和人到底还是不同的,且她的确没有对铜钱有过任何坏心思。

对燕绥就……

“咳咳。”对面清了清嗓。

许无月从思绪中抽回神,没有看向窗外也大抵猜到是到用午饭的时辰了。

在那之前几日许无月都是独自一人在此草草解决了去,就继续做事了,但如今燕绥在这。

许无月放下笔,终于抬头又和他对上视线。

燕绥:“先用饭吧。”

许无月说了句好,燕绥就唤了候在门外的下人将午饭送进屋中。

两人之间相隔的地方搭上一张小桌,依旧是相对而坐,但距离一下就拉近了不止一点。

这三日他们都是这样一同用午饭的。

一开始许无月还不愿,但接连一串婉拒的话都被燕绥冷着脸无视,之后她就不再多费口舌了。

燕绥刚在桌前坐下,许无月蓦然问:“大人,两个月之后当真有京城来的官员要使用藏书楼吗?”

燕绥欲要拿筷的动作一顿,回答却是快:“自然,怎么了?”

“这里的藏书太多,我一人即便是废寝忘食不眠不休,两个月时间也无法全部整理出来。”

燕绥闻言恢复了手上动作,但未见神情变化,只有语气听上去还算轻松:“这样啊,我知道了。”

许无月皱了下眉,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大人若当真有要事,可多找些人来一起做。”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因此懈怠的。”

燕绥道:“无妨,不必找别人,说不定那些人会耽搁在路上,晚些时候才抵达新州。”

许无月:“……”

燕绥动筷,也带走话题:“今日你就自己在此吧,我下午有事,用过饭就离开了。”

许无月抬眸默默地看了燕绥一眼。

这事似乎没必要和她报备吧。

不过默了默,她还是嗯了一声以作回答。

用过午饭,燕绥果然没多留就离去了。

许无月还到门前去看了看,连燕绥这几日带到藏书楼外的下人也都一并撤走了。

她终于又有了之前的松快,还自在地在桌前小憩了片刻。

午歇后,精神充沛,许无月整理起藏书来比前两日都更得心应手一些。

说起来,这些日子她在此也不完全是做着繁琐重复无意义的事。

幼时她没能上过学堂,偷学着能识字就已是难得,又哪能再有阅读各类书籍的机会。

后来嫁给孙宁舟后,孙府倒是有不少藏书,可她嫁过去是去做妻子的,是伺候病弱的丈夫的,即便书册就摆在她面前,她也没多少机会去慢品细读。

再后来,孙宁舟的死和离开后开店的繁忙,都让她依旧没有机会读书。

方才她向燕绥询问那话也有一层试探的意味。

燕绥那话听上去越发让她肯定,他就是在没事找事给她做,既然整理藏书并非刻不容缓的大事,那她想借此机会读一些她感兴趣的书籍,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这一下午,因为屋里没有了另一人的存在,许无月做事专注了不少,也抽闲看了小半本书,很是充实。

当她再一次抬头时,忽的发现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屋内一直有烛灯照明,而屋外还不到彻底天黑的时候,天色却已经暗沉了下来,雨水打在房顶落在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声响。

许无月起身往窗边去,只见雨势竟还不小,不知已经下了多久,窗前可见之处无一不是裹满了湿濡。

她又到门前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周围除了雨声再无别的动静。

如此大的雨势,她要回到住处还得行一炷香的时间,自然没法冒雨而行。

但早晨天色并不见异样,她并没有带伞出行。

许无月站在门前皱了皱眉,别无它法,只能关上房门又回到桌案前,只盼再过些时候雨势能小下去。

许无月抱着那本书又看了数页,但耳边的雨声一直没有变化,仿佛不知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门前忽然传来动静。

许无月闻声看去,房门打开,竟见燕绥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他收了手上的油纸伞,衣角有少许湿意,看上去不至于狼狈,但显然是在雨中行走多时,即便撑着伞也不可避免沾湿。

许无月讶异地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燕绥跨进门槛,随手带了下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他仿佛外出归家一般自然:“事情忙完了,没别的事,就过来坐坐。”

但此处不是他归家该去的歇息之地,时辰也已经不早了,更别说天还下着大雨。

根本就像是……专程来的。

许无月一时没说话,燕绥就自顾自走过来,在他的那张桌案前坐下了。

许无月看见他随手把伞放在了一旁,伞身合拢后看起来依旧修长,伞面展开应是宽阔。

但仅此一把伞。

许无月又向关上的房门看去,方才只见燕绥出现在门前的视线中,她没注意是否还有别人。

屋内静了片刻,许无月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大人,可否请人借一把伞给我?”

燕绥从书册中抬起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伞,随后一副恍然的模样,又看向她道:“我一人来的,身边没有带人。”

许无月失望地张了张嘴,也是没可能使唤燕绥又走一趟帮她去寻人送伞吧。

她默默地坐了回去,拿起手边的书心不在焉地看了起来。

看了没多久,忽闻书册阖上的声音。

燕绥问:“你要回去了吗?”

许无月分明坐在这里动也没动过。

“外面在下雨,我……”

“我送你。”燕绥很快接话。

许无月愣了愣。

“我送你回北院,这么大的雨,你没有伞也没法独自走回去不是吗。”

的确如此,并且从此走向北院那么长的路,半途上怎也该能遇见府上的下人才是,届时借上一把伞,她就可以自己走回去了。

许无月道:“好,麻烦大人,那你要走时唤我一声。”

她正希望燕绥不要在此耽搁太久。

燕绥竟就此起了身:“嗯,那走吧。”

他来了才不到一炷香时间,这便要走了。

许无月赶紧起身跟上,轻声道了句谢谢。

房门再次打开,许无月站在门前果然瞧见外面空无一人。

夜幕降临,雨势依旧,府邸内的石灯在雨中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燕绥撑开伞,伞面一如许无月所猜想那般宽大,但真当他们并肩走进伞下,她却又觉得空间狭窄了。

身侧另一人的体温从近处清晰传来,隔着一丝趋近于无的距离。

一边是男人的手臂,另一边是连绵成帘的雨水,她不动声色地向里靠近了一点。

许无月和燕绥一同迈步向前,脚步踏在湿淋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感到几分尴尬几分微妙的悸动。

距离太近,却无话语,雨声分明那样吵嚷,却能清晰听见身旁的呼吸声。

雨中飘来这条路上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湿意,也悄然混入了一抹熟悉的味道。

许无月余光扫了一眼,落在燕绥紧握伞柄的手上。

油纸伞于他而言不可能沉重,他的手却用力到指节都泛白,路边石灯也清晰照出他手背分明的血脉青筋。

许无月移开眼,试图保持视线专注地寻找路过的任何一名下人。

但奇怪的是,他们已经如此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仿佛偌大的府邸此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一般。

忽然一瞬脚步乱调。

许无月慢了一步,又下意识追赶向前避雨。

她不慎撞上燕绥的手臂,燕绥毫无防备,伞面霎时摇晃着洒下水珠。

许无月缩着肩膀避免淋雨,却很快发现并没有雨水打在身上。

一抬眼,燕绥肩头沾上还没完全浸入衣料的晶莹水珠,倾斜的伞面带动光影也移动。

伞面完全偏向了她这边。

许无月张了张嘴,正想说一句抱歉。

还未出声,燕绥忽的唤她:“许无月。”

“什么?”

燕绥敛目,看不见眸中神情,仅有嘴唇翕动。

正这时,哗啦啦一阵水声。

许无月惊了一下,余光瞥见一旁屋檐倾斜而下的积水,耳边也只剩水流声。

“你刚才说什么?”

燕绥眉心紧蹙,沉默了好一会:“没什么,继续走吧。”

许无月直觉他刚才可能说了什么酝酿已久的话语,但她没有听见。

而他们已经绕过了正庭,也还是未曾碰见任何下人,再往前便是府邸的北边了。

许无月抿着唇没有询问,也没有说话。

待到视线中出现她居住的北院院门时,她神情也甚是平静,一副预料之中的样子。

院门前,水珠顺着屋檐不断滴落。

许无月站定:“就送到这里吧,多谢大人。”

燕绥点了下头,走了这么远的路,竟也没有要留的意思,就此转身要走。

“燕绥。”许无月突然连名带姓地唤他。

燕绥脚步一顿,伞沿遮住他大半张脸。

他正要转身,院子里忽的传来许沅安惊喜的呼唤:“娘亲,你回来了!”

许无月愣了一下,忙回头:“阿沅,外面在下雨,别出来。”

说完,她看回燕绥。

燕绥背对着,在她开口前就先道:“进去吧,阿沅在等你。”

许无月呼吸微顿,到嘴边的话也就此咽了回去,最终只应道:“好,那我进去了。”

许无月在路途中没有追问燕绥方才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燕绥此刻也没有追问许无月唤住他是想说什么。

今夜似乎有另一种不同于平日的心绪在他们之间蔓延,交汇,短暂地缠绕一瞬,最终还是迅速分开,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

许无月从院门一路小跑着回到屋中,这一段路就让她肩头淋湿了大半。

“娘亲娘亲,下好大的雨啊,你都淋湿了。”

院中光线很暗,许沅安没有看见燕绥的身影,只见许无月身上有湿痕,还以为她是冒雨一路回来的。

但这么大的雨,若她真是冒雨而归,岂会只淋湿了这么一点。

许无月不敢想若是之前燕绥没有到藏书楼来,她此时回到北院该是何等狼狈模样。

她对许沅安笑了笑:“阿沅一个人害怕了吗?”

许沅安摇头:“没有打雷闪电,才不害怕,况且阿沅已经长大了。”

“嗯,阿沅最是勇敢了。”

许无月随手抹开肩头的雨水,喝了口热茶后,转身就又要往外去。

“娘亲现在去烧热水,待会和阿沅一起沐浴,身子洗热火了,我们就睡觉,好吗?”

许沅安连连点头,但脚步还跟着许无月一起,似乎想和她一同去烧水。

许无月走边道:“下着雨呢,你就在屋里,可别淋湿了。”

“但娘亲出去不也会淋湿吗。”

“我打伞就是了。”

“那阿沅和娘亲一起打伞。”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她们走到房门前。

许无月刚往外跨出一步,随即就顿在了原地。

“娘亲……啊!”许沅安不解探头,往外一看,更是一声惊呼。

屋外昏暗的雨幕中,她们的院门前赫然站着一道黑沉沉的高大身影。

许沅安不知是谁,但许无月却是知道。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院门前的黑影缓慢转过身来,燕绥神情如常,但鬓发微湿,还有手中拿着一把像是从水沟里捡出来似的破伞。

正是刚才他们一同遮雨的那一把。

燕绥看着屋内两人,抬了抬那把折损了半边伞面的油纸伞,淡声道:“这棵老梨树的枝桠伸得太远,天太黑了我没注意看到,就不慎被戳破了伞面,没法用了。”——

作者有话说:诡计多端的男人

第39章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 屋内烛灯发出燃烧的噼啪响。

许沅安趴在桌案前,偏着头看眼前的男人。

燕绥擦拭雨水的动作微顿,问:“看我做什么?”

许沅安被戳穿也不羞, 继续看着他:“因为阿沅还没见过大人这副模样。”

“是何模样?”

许沅安想了想,她的小脑袋里没能想出合适的词。

她见燕绥已经擦掉了身上和头上表面的水露, 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伸出双手:“大人, 将毛巾给我吧。”

燕绥被她逗笑, 扬着唇角, 轻轻把毛巾放上她的小手。

许无月这时也从此间沏好茶走了过来。

“喝点热茶。”

燕绥唇角笑意僵了一下, 眼神不自然闪烁, 听着茶水咕噜噜倾泻的声音才恢复了自然。

屋内多了一人,气氛却凝滞了几分。

大多是尴尬的。

许无月疑心自己平日不曾注意过院中那棵梨花树枝桠具体如何,只知的确是枝繁叶茂, 但真的已经长到会戳破撑在人头顶的伞面吗?

无论会不会, 眼下只能……

她目光飘忽了一瞬, 思绪还未延续,许沅安一个哈欠声在静谧的屋内尤为清晰。

她打完哈欠, 捂着嘴微红了小脸,而后欲盖弥彰地道了声:“我不困。”

许无月皱眉:“天色不早了, 你是该睡了。”

“可是,大人……”

燕绥接话:“我就在此等雨停,之后就离去了,阿沅去睡吧。”

“我不是……”许沅安还想表达什么,但见许无月已经起身,便止了余下的话。

她突然也不好意思道,她不是不放心娘亲和大人单独在一起, 她只是,也想多和大人说说话。

许沅安最终还是被许无月带着去洗漱了一番,上床睡觉。

睡前,许沅安勾着许无月的手指,轻声地问:“娘亲,大人为何会在我们的院子前。”

许无月想说,这并不是她们的院子,此处本就是燕绥的府邸。

不过她最终没纠正,只道:“因为下雨,娘亲没有带伞,所以大人送我回来了。”

“唔,那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许无月失笑:“只是这样就算是好人了吗?”

“那娘亲觉得怎样是好人?”

“问这个做什么呢。”

“唔,因为……因为……”许沅安唇瓣翕动,似乎还说了什么,但睡意已是将她笼罩,最后的话语也没能再完整清晰地说出来。

许无月静静地看着女儿的睡颜,伸手替她掖好了被角。

夜晚,雨声,烛火,她不知是其中哪一个因素,将人情绪牵扰,令人思绪发散。

她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和平稳的心跳声,但却感觉脑子里有些杂乱。

窗外风雨依旧。

她缓了一瞬后,抬手熄灭床头的烛灯。

许无月起身要往外去,刚一回头,门前赫然一道黑影笼罩在暗色中,将她惊吓了一瞬。

她倒抽一口气,随即反应过

来。

厅堂的光亮蔓延到卧房已是所剩无几,只在门槛外轻轻摇曳。

黑影逆着光,许无月看不清他的脸庞,却见他毫无解释的意图,只在一瞬停顿后,就迈步跨过了门槛。

“燕绥,你……”

许无月止住声,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但燕绥还是在眨眼间来到了近处。

“女儿睡了?”

许无月瞪大眼,怔然地仰头看向他。

他这是问的什么话。

燕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外最后那点光亮都遮住了,但相距太近,许无月还是将他的面容看清。

他微垂着眼,目光定定地与她对视,那双黑眸中仿佛藏了很多情绪,正在悄然地溢出。

分明只一句话,那些情绪就像是有如实质地将她缠绕了起来。

许无月动了动唇,几近无声地回答:“睡了。”

“外面雨还未停。”燕绥道。

许无月听见一道略显杂乱的心跳声。

随后是两道。

她压抑着呼吸,低声道:“那你去厅堂等,你过来做什么。”

“我想看看。”

看什么?

许无月微张着唇没有问出声。

燕绥视线越过许无月向床榻的方向看去,很快又收了回来,再度落回到她脸上。

他已经把他想看的都一并看过了。

夜色倾泻而下,窗外分明没有月光,他的神情却好似变得温柔了。

“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她是我的女儿吗。”燕绥突然开口,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不至于将熟睡的小孩吵醒,只是格外清晰。

许无月心尖猛地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她回想不起除了书院上学堂一事,她还在何处露出过马脚。

寻常人无论如何,时隔五年之久的事,在她多次否认之下也该生出些怀疑和退缩,他却仍是如此笃定,从未松口。

许无月几欲动唇,但不知如何开口。

燕绥道:“好,那换一个问题。”

“你刚才临走前唤住我,是想说什么?”

许无月:“我是想说……”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她道:“想问你在途中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我没听见。”

“是吗。”燕绥低喃,像是自言自语。

但他很快又开口,脚下也向许无月又迈进一步:“我那时说,你想好了吗,我们能再试试吗。”

许无月的眸光在夜色中颤动。

他们离得太近,她不得不微仰着头才能继续直视他的眼睛。

她仿佛感觉到燕绥的体温侵入过来,眼中是他神情郑重肃然的脸庞。

“我……”

他这几日未再提此事,是在给她时间思考吗。

可许无月压根就没怎么思考,此事思绪蹿上脑海,她霎时想到的,也只有一句反问。

为何要试试,没有这个必要。

许无月再度向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刚落地,燕绥蓦然逼近,竟是急切伸手圈住了她的腰。

许无月低呼:“你做什么,放开我。”

“你退什么,你若不再后退,我便收回手。”

许无月皱眉,以前怎不知他是如此无赖之人。

不,应该说是如此执拗,不知后退。

时至此时,许无月发现,她和燕绥当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他热烈,赤诚,一往无前。

那是因为他自身强大。

但她不同,她不曾被偏袒,少有过呵护,她自身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就连当初拿到一笔于她而言的天价财产,她也只敢买一处寻常的小院,开一间不大不小的店铺。

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就是为了一己私欲偷走了一颗种子。

事后多个日夜陡然窜上的后怕,和如今真的被逮了个正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心虚退怯。

她害怕守不住她所拥有的。

所以她总是不自觉后退。

此时也不知自己有任何前进的必要。

前进向何处?

燕绥吗。

这几年许无月因为成为了一位母亲,因为她的生活有了真正的陪伴,其实她很多过往的想法都发生了改变。

但唯一没变的是,她仍然没有想要再为人妻的打算。

燕绥是她生命中尤为特别的一个男人,她没办法做到完全无视他,却也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

她拥有的东西很少,她的能力能守护的也不多。

许无月缓缓抬手,把箍在腰间的手臂掰开,仿佛要应了燕绥那番话一般。

但在掰开燕绥的同时,她再度后退了一步。

“我想好了,我没有想和你再试试,我们不用再……”

话未说完,燕绥全然不懂被拒绝一般,竟是又逼近了她,并打断她:“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许无月放轻呼吸,像是在避免过近的距离将他们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她回答他:“是。”

“你骗人。”

许无月:“……”

她霎时感到不可理喻,这人都听不进去她说话,还何必问她。

并且还每次都精准地戳破。

“你让开,阿沅已经睡了,我们出去说。”

许无月说着要去推开燕绥,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阿月,你在害怕什么?”

“你……我没有。”

“或者说,你在担心什么?”

燕绥的手指顺着她的脉搏一点点下移。

许无月不是没有感觉到,但她丝毫没法挣动,不知不觉间也后退到了墙角,又一次被燕绥堵在了退无可退之地。

“我没有担心,也没有害怕,我就是不想。”

燕绥沉默着,手却逐渐下移,直至他的手指勾住她的,即将要十指紧扣。

“那时你骗我,如今也一样。”

“都说了我没有……”

“阿月。”燕绥打断她,用强硬又坚决的力道,最终还是和她十指紧扣在了一起。

“我想了很久,也反复地挣扎了很久,我发现我无论怎么想,那些思绪没有去处但有来处。”

和他第一次吻她时意识到的一样,五年来依旧没有改变过。

是因为许无月。

“我心悦你。”

许无月瞪大眼,连心跳都好似停止了一瞬,令她耳边只听见了这句话。

她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不经思考的急切拒绝。

但燕绥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时,我打算从新州回来后就告诉你这句话,告诉你我的心意。”

“但如今我明白了,不需要等,也不需要再想,情绪或许会改变也或许永远不变,那我就要当下。”

他或许会心悦许无月一辈子,而许无月或许永远不会为他动心。

但那又如何。

踌躇和等待带给他的苦果他已尝够了五年之久。

许无月怔然地看着他,更看见他的脸庞逐渐在眼前放大。

她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微张着唇下意识就道:“可你没听到我的回答吗,我说我不想。”

“我说你撒谎。”燕绥的嘴唇停留在咫尺之距。

许无月呼吸也顿住了。

她听见燕绥缓声道:“否则你为何留我在屋中避雨,却不直接借我一把伞呢。”

话音落下,许无月微张的双唇被湿热触碰,眼睫轻轻一颤。

燕绥闭上眼,吻住了她。

第40章

燕绥的吻不再生涩, 却也并不粗鲁。

许无月忘了反抗,亦或是并没有想反抗。

她被当场戳穿她的那句话定在了原地。

燕绥她唇上轻轻厮磨,辗转感受着她的气息。

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水面, 在她心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无月后背抵在冰凉的墙上,可身前贴着他的胸膛滚烫炽热。

像一团火笼罩着她, 也逼迫她退缩的角落通明光亮。

她呼吸微乱, 抵在他胸口的手虚虚地搭着, 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燕绥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带着雨夜的清冽和独属于他的温热, 交织在一起, 让她莫名地眼眶发酸。

“阿月……”燕绥在唇齿间情不自禁地唤她。

亲吻逐渐加深。

燕绥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 探入却不急躁,勾着她的舌,温柔地纠缠。

许无月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 思绪像被温水浸没, 模糊不清, 身体也本能地在热意中酥软。

被他发现了。

她视线几次略过倚在门前的油纸伞,却没有提起半句。

她也不知为何如此。

就像两人在不断试探靠近的道路上, 燕绥总是几大步跨来向她逼近,她下意识连连后退, 而后又试探着,小心翼翼向前了半步。

此时脑海中思绪很乱,但她觉得燕绥才是更不清醒的那一个。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要当下。

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像是惩罚她的不专注。

许无月吃痛呜咽一声,又很快压下,思绪骤然被拉回,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燕绥还想更加深入, 就被突然加重的力道推开。

许无月气息不匀地在他身前喘息,微垂着眼睫,可惜光线太暗,看不见她脸上是否有情动的红晕。

“阿月,考虑一下?”燕绥低哑的声音蛊人心魄。

许无月微皱了下眉,只觉过往的角色忽然调转了一般。

“你这是给人考虑的样子吗。”

燕绥轻笑一声:“那你考虑好了吗,是要让我继续等雨停,还是借我一把伞?”

许无月伸手就拉扯着燕绥转身:“本就是你的府邸,府上的油纸伞自然也是你的,算不得借,天色不早了,你拿着伞回去吧。”

燕绥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许无月推着走出了卧房。

厅堂一直燃烧的烛火终于将眼前视线照亮。

屋里的伞就放在门前,许无月伸手便拿起了伞递到燕绥怀里。

燕绥拧着眉头满脸不愿。

但目光扫来,眼前最先恍过了一片绯红。

是许无月脸颊上的色泽。

他身上仿佛也不受控制地跟着热了起来,方才亲吻的暧昧水声似乎又回荡在了耳边。

燕绥紧握着伞柄,小心翼翼道:“阿月,那,明日见?”

许无月静静看着他片刻。

“嗯。”

她点了下头:“明日见。”

*

清晨初晴,云销雨霁。

凌策几次偷摸打量桌前正用膳的男人的神情。

燕绥早就发现了,却迟迟不见他开口。

于是他掀起眼皮,直直看向凌策,逮住了他偷看的目光。

凌策被盯地一愣,随即只得开口道:“殿下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

“嗯。”燕绥唇角上扬,神情和语气一同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凌策:“不知是有何好事发生?”

燕绥慢悠悠地道:“说了你也不明白。”

凌策:“……”

难道不是他一副明摆着想让人问的样子吗。

燕绥心情其实也没那么好,就他自己而言,他认为美中不足。

他早该这样去做了。

燕绥打小就明白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想要得到,就要争取。

但心悦一人是初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花了许多时间才想明白此事亦然。

埋在心底的怨念换不到任何他想要的,而他想要的,一直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从未改变过。

说起来,他或许应该感谢那个最初属下来报时提起半句就令他咬牙切齿的男人。

若不是他,他就不会有机会在天水镇遇到许无月了。

而如今,比起其余那些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无论从何方面看来,他都是赢面最大的那个,他还有何可担忧的。

反倒是再更多踌躇不定,他才会输得一败涂地。

至少,昨日的最后,许无月没有再坚决地拒绝他,那是否就说明他还是很有机会的。

凌策在一旁看见世子殿下脸上笑意越来越深,此时他是真看不懂是何令他如此高兴了。

分明昨夜,世子还是一副遭人拒绝抛弃的狼狈模样,打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发丝衣袍早就沾湿了雨水,看起来实在落魄。

但也说不准在那之中发生了点能令他甘之如饴的事,毕竟世子遇上许姑娘,一点小事就能把自己哄高兴许久。

凌策看了眼不远处倚着墙边的旧伞,试探着道:“殿下,那把伞似乎不是您昨日带出去的那一把,可需要属下派人将您借来的伞归还回去?”

话音刚落,燕绥扫他一眼:“还哪去,谁跟你说那是借的,本就是我的府邸,府上的油纸伞自然也都是我的。”

得,明白了,伞是许姑娘给的。

凌策垂首,这次直接道:“殿下,许姑娘进回廊了。”

燕绥闻言神情一变,当即站起身。

凌策一如既往侧身给燕绥让出前往窗边的路,却被燕绥侧身略过。

只见他朝着门前就去,嘴里匆匆留下一句:“派两个人到藏书楼外候着。”

“晚些时候再让他们过来。”

凌策还在怔然不解,但眨眼间燕绥就跑没了影。

再一眨眼,燕绥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回廊上。

许无月独自一人走这条路已有半个多月时间。

燕绥的府邸很大,也很漂亮,但她最喜欢的是这一段犹如林间小道一般的回廊。

她每次走到这里都会不由得放慢脚步,静心欣赏这片景色,呼吸晨间清新的气息。

突兀的脚步声令人惊吓,且一回头,原本空无一人的回廊尽头就赫然蹿出一道身影,许无月不可避免地惊叫出声。

燕绥顿住脚步:“吓到你了?”

“你、你怎么……”她刚想问他怎么在这,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你今日迟了?”

燕绥重新迈步,很快就走到了许无月身侧。

回廊两侧的树梢在晨风中轻晃着,光影时不时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落在燕绥耳后,照亮一丝绯色,旋即又用阴影为其遮掩。

“没有迟,我在等你。”

许无月一愣,隐约察觉到什么,没由来的向回廊侧面的方向看去。

都总管府屋宅众多,从外并不能分辨路途中的房屋是何作用,是谁人居住。

然而此时,她在回廊正对面,那间每日都路过的屋宅侧窗前,看见了凌策的身影。

那头的人显然没料到许无月会突然转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燕绥脸一沉。

窗前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只留微妙的安静在回廊中流淌。

许无月怔了片刻,收回目光来,忽的轻笑一声。

燕绥被她笑得耳后愈发热烫。

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走、走吗?”

许无月昨夜没有睡好,她躺在床榻上,睁眼闭眼都是思绪万千。

她想不明白燕绥为什么会喜欢她,喜欢她什么,甚至还喜欢到都对她说出那样不计后果的话了。

她没有想出结果,但却在诸多思绪中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许无月自幼模样生得乖巧,即便身子瘦小枯瘦,也难掩一张水灵的脸蛋尤为出众。

也正因如此,父母一直都觉得她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没有虐待没有弃养地将她拉扯到了十五岁。

她过往不乏被人喜欢,村里的小少年,成婚时的丈夫,乃至后来在外。

她听人说喜欢,心中毫无波澜,或决绝或得体的拒绝别人。

所以,因为一句心悦她而慌了神是头一次。

许无月意识到这似乎不太对劲。

是燕绥心悦她,她何需去想这些复杂的事。

他说喜欢,那便喜欢吧。

许无月抬眸看他一眼:“嗯,走吧。”

她故作轻松,试图看上去让自己随意些。

然而下一瞬,燕绥眼眸一亮,唇角上扬,向她靠近一步便牵住了她的手。

许无月:“你……”

燕绥不看她,也不答话,她挣了两下没能挣开,掌心反倒被他的指尖轻挠了两下。

许无月掌心一麻,默默地停止了挣动,也收回了目光。

她不必想燕绥这些招数从何学来的。

因为当年,正是她先这样引诱燕绥的。

可角色一旦调转过来,无论是昨日还是此

时,都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接下来燕绥再没有别的举动了,两人之间也一时无话。

昨日并肩走在这条路上,许无月希望能尽快碰见任何一人为她寻来一把伞,此时却是希望千万别碰到任何一人,看见他们牵着手向前走着。

然而事与愿违。

快要走到藏书楼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闻声回头,许无月还没动作,燕绥就已经先一步收紧了手将她攥紧。

来人是凌策,神情不太对劲,且是一路跑着来的。

此时许无月再挣便不是在别扭什么了,明眼人也能看出燕绥这是要有急事了。

她抽回手来,低声道:“我先去藏书楼里,你去忙你的事。”

话刚落,凌策跑到近前。

燕绥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凌策低声道:“殿下,刚得到一个消息。”

许无月此时已经走进了藏书楼里。

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她一时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好像是有些失落,但分明两人是一起来的,此时燕绥当然不可能提前出现在这里。

许无月好笑地扬了扬唇角,想来燕绥今日或许有要事在身不会留在这里了。

她在桌案前坐下,才刚随手拿起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翻开。

藏书楼的门从外被打开,燕绥站在门前。

许无月错愣抬头:“你怎么……”

话未说完,她看见燕绥神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

燕绥绷着唇角走向她。

气氛明显紧绷,让人不自觉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许无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当燕绥走到她身前时,她就开了口:“是出什么事了,你直说吧。”

燕绥呼吸一顿,还是默了默,才低声道:“阿月,我刚得到消息,今寻镇遭遇洪流,你家里人遇难了。”

这一瞬,许无月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表情都变得呆滞。

最后无意识落到唇边话语,只喃喃一句:“你,怎会有我家乡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