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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24987 字 8个月前

第31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9

姚宝樱很慌。

她撵猫追狗的经验很多,偷鸡摸狗的事却很少做。所以,每次做来,都很紧张。

尤其时,当姚宝樱滚到桌角,眼角余光看到青年的衣摆正在靠近书桌时,她更紧张了。

她再低头,看到自己怀里的画匣与那两份文书,以及桌旁没来得及放好的一堆信函,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要么张二郎眼瞎,要么张二郎对她网开一面。

但这两种的可能性,比她此时一头撞死的可能性都低。

她实在没料到张二郎回来得这么快,那些张家长辈们,怎么不懂得拖住他?害得现在的宝樱抱着怀里的画匣,开始下决心:一旦张文澜靠近书桌,低下头来,她就冲出去,先挟持他。

挟持后怎么办,再说。

一步。

两步。

宝樱的心高高提起,她鼻尖已然闻到他身上的花香。但他站在一灯台前,就是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蹲在桌下的她,实在不清楚高处的人在做什么,更是焦灼。

而张文澜负手立于氆毯外。

他抬眸,望着书架上少了长条画匣的空位出神。

他对自己的地盘实在熟悉,这里的蛛丝马迹都瞒不过他。而今他站在这里思考的是,有人动了他的东西,那个人,还在这间房中吗?

为何长青他们没发现?

还是另有缘故?

若是那动手脚的人还在这间书房中,伺机而动,他岂不是危险?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张文澜自然也不打算跟人单打独斗。

躲在书桌下的姚宝樱,听到张文澜喃喃自语:“三族叔方才对的那笔账,似乎不对劲,得寻人问一下。”

张文澜便朝书房外走。

他绷着后背,屏着呼吸,全然防备身后有可能突然袭来的危险。但什么也没有,他安全地打开了书房门,走出了湖中心的书房。

而他一出门,姚宝樱听到动静,就从桌下钻出,赶紧整理画匣和信函。

姚宝樱同时伸长耳朵,监听外边动静。

张文澜站在书房外,问侍卫:“有人在里面?”

侍卫一愣:“有侍女在内打扫,二郎……没看到吗?”

……不应该吧。

那么大个人呢。

就没有出来过呀。

张文澜蹙了下眉,他忽然扭头,低语:“夫人在哪里?”

屋中的“夫人”,听他那一声,心便高高悬起。

恰时,长青不知从哪里奔来,看到二郎回来了,愣了一下。

长青正要向二郎汇报自己跟丢了姚宝樱的事,却见张文澜倏然一展眉,目中恍然地浮起一丝笑,朝自己身后的书房瞥了一眼。

张文澜朝长青摇头,目有暗示。

长青其实看不懂张文澜的目中暗示是什么意思,但二郎走到水廊边,他自然跟上。他低下头,见二郎伸指点在栏杆上,选择写字与他对话。

水廊边清波潺潺,水流比书房处更疾。在这里说话,本就不容易被书房那

边探听到。二郎还如此小心,竟然不打算开口。

长青头大。

张文澜:人丢了?

幸好写的字简单。长青点头。

张文澜:在哪里丢的?

长青:大郎院外。

张文澜手指一下子僵住,目中噙着的那丝笑变得冷漠,甚至跳跃起抑制不住的怨恨之意。

但他的怨恨还没有化为实质,长青便解了惑:“属下去搜了大郎院落,并没有找到姚女侠踪迹。”

张文澜便重新放松了。

只是……长青瞥一眼二郎,压低声音:“属下等人近日轮番折腾大郎院落,大郎脾性再好,再不管事,也察觉到了。大郎说,二郎最好给他一个解释——二郎到底要做什么。”

张文澜嗤一声。

他倚着栏木,漫不经心:“不理他。一个病秧子,翻不出天。”

长青欲言又止,最终选择沉默。

长青见张文澜心情看似极好,一眼又一眼地往身后的书房瞥。

长青将其他事务向二郎汇报后,张文澜便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前去书房。

长青倒是愣,直接问:“……二郎,不去抓姚女侠吗?”

张文澜懒得多说,自己直接走了。

只是到书房门前,张文澜低头思考一下,对门口的看守抬高声音:“去拿几坛酒,送进书房。”

“吱呀。”

书房门再一次被推开。

这一次,姚宝樱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她将那两封文书藏入怀中,将其他信函收整整齐,摆回原处。她将画匣中的画轴摆好,放回书架。她再将书房里外间之间的帷帐扯下,自己躲在里间,拿起拂尘,做出清扫书房的样子来。

这一次,进入书房的张文澜,目光轻轻扫过书架和书桌,再看向那道散下来的昏金色纱帐。一道人影婀娜藏于帐后,若隐若现。

他只看背影,便足以认出她。

而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幽静望着。

帐子另一头的假侍女,自然感受的到那种灼灼目光,烧得她很不自在。她心里知道张文澜敏锐,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做戏。

姚宝樱躲在帐子后,朝数步外的帐外青年屈膝行了一礼。她低着头颅,面容挡得严严实实:“二郎。”

侍女声音普通,听着很陌生。

但可能姚宝樱自己都不知道,她说话时调子总会忍不住飞扬。哪怕努力强忍,那股抑扬顿挫的跳跃感,因足够鲜明,让人魂牵梦绕已久。

张文澜垂下眼,摩挲自己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地无声笑。

此时,门外的酒送到了。

侍卫们送来一坛又一坛的酒,姚宝樱甚至怀疑了一下这些侍卫们是来捉她的。她屏息以待,什么也没有发生,书房门再次关闭。

帐外那位郎君,撩袍坐在了书桌后,打开了一坛酒。

姚宝樱撇嘴:大白天饮酒,果真有毛病。

她继续殷勤地拿拂尘擦拭屋中瓷器,抬头低头间,顺便寻找这里还有没有藏别的重要东西。

张文澜便当真那样一手撑额,一手持着酒樽饮酒。

姚宝樱无意往外瞥一眼:他坐姿懒散放松,手中转着酒樽,目光没目的地望着虚空出神。

他看起来很放松,可见近日和张家长辈们的斗法,他成效不错。

一杯又一杯的酒液下肚,青年白皙的面颊,很快变得酡红,目光也迷离了起来。

姚宝樱正专心除尘,忽而听到冷不丁的清哑声音:“在我还未回来前,你在里间打扫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吧?到现在,也没打扫完吗?你平日做事,都这样不伶俐?”

姚宝樱:……你才不伶俐!

还有,你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和一个侍女说话啊?你不是高贵的眼睛长在天上的贵族郎君吗?

姚宝樱心里骂他,口上恭敬:“婢子怕扫了二郎的兴。”

张文澜柔声:“你确实已经扫了我的兴。”

姚宝樱一呆,然后涨红脸,想骂不敢骂。可她显然也不受气,她的拂尘砸在一花瓶上,撞出“咣”的一声。

张文澜慢悠悠:“那个花瓶,是前朝宫里的,价值百贯。”

姚宝樱一下子收了手,惊疑地睁大眼睛,观察自己面前这绘彩鎏金的长颈玉瓶。她听得心动,想要上手摸一摸,她又听到张文澜淡漠的声音:“还不来为我斟酒?”

姚宝樱自然不肯走出纱帐。纵然她脸上已经易容,她仍担心自己被认出。

她道:“婢子怕扫了二郎的兴。”

“一个侍女,敢不停扫我的兴,”张文澜似笑非笑,“你这样说,旁人要以为你我有一腿了。”

姚宝樱睁猛地侧身,看向帐外青年。

但他并没有看她。

他仍在一杯杯地饮酒,手撑着额,眼睛闭上,态度散漫得很。他偶尔朝帐中瞥来一眼,那般迷离的神色,看得人心头发热。

姚宝樱咬紧牙关,抵抗男色。

他竟然没有追究,也没有逼她非要来给他斟酒。

姚宝樱被他弄得心头七上八下,又见他不停喝酒,酒坛已经空了一整坛。姚宝樱在内间已经没什么要擦拭的了,她都要无聊地发起了呆,听到帐外青年拍桌:“来人,我要沐浴——”

在书房?

姚宝樱吃惊,又撇嘴:这个醉鬼已经神志不清了,很好,她开溜的机会很有可能要来了。

姚宝樱目光滴溜溜开始观察四周,而门外的人开始掀开帘帐,朝内间搬运浴桶,倒下热水。

帘帐掀开时,张文澜心不在焉地朝内侧望去一眼,见那个身形模糊的侍女混入人流中,浑水摸鱼地跟人一道忙活。可她不机灵,手忙脚乱,挡人路,遭了别人好几道白眼,全靠她脸皮厚不在乎。

屋中侍从们要离开时,张文澜下巴轻扬:“那个打扰书房一个时辰却只打扫了内间的人,是不是不该走?”

众人目光望过来。

哪怕脸上敷粉,姚宝樱的脸也被盯得涨红。她镇定无比:“婢子确实还没将内间打扫完。”

张文澜好整以暇:“那你便留下,继续打扫。”

其他人便走了,将姚宝樱留下。姚宝樱气鼓鼓地拿着拂尘,背对着浴桶,继续东挥挥,西扫扫。

她感到身后有趔趄步伐靠近,就在她身后。

男子身上的花香与酒香扑鼻而来,再加上门窗紧闭,木桶中的水汽蒸腾,难免熏得人有些头胀脸热。

姚宝樱眼角余光看到他的衣摆,一丛兰花秀美风雅。她既怕自己被认出,又怕看到他当面褪衣,连忙别过身,弯腰扫着小榻,十分认真。

……她给容师兄的小猫筑窝,都没这么认真过。

张文澜站在侍女身后,倚着木桶,俯眼望着她的背影。

他的目光,从她没有饰物的发丝,落到她的耳垂上。他盯着那片雪白看半晌,目光再下挪,落到她腰肢上。

她跪趴在小榻上,正正背对着他。

……那曾经属于他。

姚宝樱听着身后的动静,十分安静。

他的呼吸本就轻,却在这片过热的寂静中,轻得她后颈渐渐生出一片鸡皮疙瘩。

张文澜突然扑来,一把搂住她腰肢。

他自后将她抱入怀中。

姚宝樱压住嗓子里的尖叫冲动,因颈部确实浮起了鸡皮疙瘩……他的吻落在她颈上,灼热无比。

她立刻发抖,去推他。

张文澜扬声:“来人——”

她当即吓得闭口。

他玉颊生热,颈间青筋绷直,到此时,既冷静,又发痴。

张文澜的呼吸在她颈上缠绵,抱着她的手臂箍得她腰肢发痛。她明明有武功,却怕暴露身份,而少不得忍住,装出侍女的柔弱挣扎模样来。

他原本虽乱,却气息平静。

她一挣扎,她感觉身后气息一顿,紧接着便急促了。

不光如此。

他搂抱着她,吻密密麻麻,一径洒在她颈上。他的呼吸变得紊乱,与她相贴的心脏跳得极快,震耳欲聋声,震得宝樱四肢发麻,大脑空白。

醉魂酥骨,这才哪到哪?他好似忘了情,侧头咬噬她脖颈。不是发狠,是那种雨点一样细密的拨弄。

那种手段用在姚宝樱身上,姚宝樱身软腿软,心头又慌又乱。年少单纯的姚女侠,从没经历过这个。可她有过许多话本。电光火石间,她意识到她面对的危机。

她急道:“我、我只是一个侍女!”

张文澜低语:“那不就是我的?”

宝樱:“这、这青天白日……”

他贴着她的颈,侧脸线条流丽。她无意中余光看到他,脸刷一下红了。

她结巴起来:“二少夫人、二少夫人知道会生气的!”

她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呼吸停了一下。

她以为这个理由有用,心中不禁复杂。复杂中,既酸,又甜,还恼。

但还没等她整理好心情,她便听到颈上传来他的低笑声。

他轻轻柔柔,薄情寡义,非常无所谓地吐出一句:“管她作甚?”

姚宝樱愣住。

他的呼吸再撩来时,她霎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怒火,反手一掌拍在他搂自己的手臂上,将人震得朝后摔去,摔靠着木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姚宝樱自己的怒火还没收整干净,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她听到身后的他在笑:“你这么在意我夫人呀?”

“我夫人”几个字,声调上扬,带着说不出的韵律,魅惑非常。

他如同色中饿鬼一般,重新扑过来。

少女被他抱住,她听得到他呼吸的紊乱,心跳的狂烈,以及再一次落到自己下巴上的气息的颤抖,像黏腻的蛛丝起伏不定。他语气如梦呓:“我只爱你,好不好?”

那浮动的花香,难免让人慌神。

那周遭的闷热,难免让人气短。

宝樱无措间,见他好像忍耐不住,托住她下巴,侧颈俯来,竟要碰触她下巴。他的目光再往上,蕴着氤氲水雾。

他的呼吸落到她下巴上,眼见他想贴她脸颊,宝樱慌得唤道:“二郎、二郎……我、我身份卑微,不、不想玷污……”

张文澜缱绻,心不在焉:“无妨。我不介意。”

姚宝樱:“我介意!”

她一边躲他,一边脸红,一边装怕,实在忙碌:“若是、若是二少夫人知晓我与二郎这样,一定会把我发卖出去……我家里可穷了,全靠我一个人养着,二郎……”

张文澜都不知道她瞎忙什么,笑:“那我就休了她,只要你,好不好?”

好甜的嘴!

好扯的话!

好坏的人!

他在亲她下巴,宝樱好努力抵抗,越抵抗越乱,额上渗了汗。只因他一笑,湿热的呼吸浮在她肌肤上,她便忍不住大脑变得浆糊一样,思考事情很乱。

宝樱大声:“一个二少夫人,一个厨娘,还要加上一个侍女……二郎,你未免太风流了吧?”

他的呼吸退开一分,姚宝樱以为他知廉耻,这场磨难终于结束了。

却原来他是嫌她话多,不打算理她了。他只是抱着她便十分动情,醉醺醺间气息落在她颈上,如此才可与她相贴。

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多日伪装总需要发泄。

日日见到美人,日日望而不得,如何不让人生怨?

克制已久的疯狂骤然解禁,骨子里的贪婪胀得他全身发痛,他朦胧湿润的眼中血丝点点。

他手箍住她腰,在酒醉间装疯卖痴。只要抱着,轻轻抚摸。只是如此,他便生出无边兴奋,激荡之情让他眉眼生出艳色,双颊滚烫无比。

少女抖个不停,又有厉害武功,扭动间便可以让他无法得逞。

他本就不指望得逞。

他本就只是渴望。

所以无所谓。

他便只是笑,只是与她的手斗智斗勇。她越是扭动,他贪欲越深,呼吸越乱。当他不忍耐时,当他放纵出来时……这可怕的欲念化为火中的游蛇,缠绕她,钻进她的肌肤气血中。

她好甜。

他再受不了了。

他咬她耳尖轻噬,又捂住她脸,还想追寻更多的。

宝樱:“我有风寒,阿嚏!”

张文澜:“染给我。”

还有什么借口?快想想还有什么!

少女别过脸叫嚷:“我、我脸丑!不、不行……”

她吓坏了,嗓子都压不住。属于姚宝樱的软调子溢出,听在他耳中,更如烈火烹酒,熊熊淹没他们。

他说话又柔又香:“那有何难?”

他扯过旁边的帐子,捂在她脸上。

姚宝樱被他的混账操作弄得一顿,昏金色的帐子埋在两人间,将她裹于其中。她呆滞一二时,他拽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去,朝她埋下脸。

于是,隔着纱帐,姚宝樱看到了他的脸。

她的目力太好了。

她看到他被酒熏红的面颊,总是凌厉的不留情面的眼睛微弯,笑意恍惚。他的眉毛也舒展开,高挺鼻梁与朱红唇瓣间沾着水,琥珀眼睛朝她望来,睫毛倏扬。

这一刻,万籁俱寂,宝樱听到自己心“啪”地一声——像黑夜中的烟花,无声绽放,漫空绚丽。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脸?”他贴着纱帐与她鼻尖轻触,睫羽错乱,喃喃自语,“就算我们已经到这个地步,你看我的眼神,却想吞我下腹。”

宝樱:“胡说——”

纱帐拂面,耳鬓厮磨,触触又未触,若即若离。

他像山间松下清泉。

他亦像清泉下艳鬼。

那艳鬼朝姚宝樱扑来,不管不顾。姚宝樱发呆一瞬的功夫,被他扑倒,压在身后的长颈花瓶上。

密若蚊蚁的轻吻,不强势,却勾人。她靠着理智百般躲避,他借着醉酒百般进取。

他隔着帐子,呼吸落在她颊上、额上。

他在笑。

而她快疯了!

宝樱:“二郎、二郎……你清醒一点,你醉了呀。”

他还在笑。

笑得她头皮发麻。

她忍无可忍抓住身后的花瓶,简直想一瓶砸过去。但想到花瓶价值百贯,她便心痛。而她慌里慌张片刻,他隔着帐子掐住她下巴,盯着她唇的那种眼神……

姚宝樱立即:“张文澜,是我!”

她不再装了,声音不掩饰了。

她带着抖的怒音好像将人唤醒,又好像没有完全唤醒。

他出了神,没有吻下来,鬓发间的汗落到睫毛上,他的眼睛更黑更湿了。姚宝樱不敢看他此时的脸,她僵硬着扯开二人中间的帐子,好让他看清是自己。

但他可能真的醉得厉害了。

他笑着问:“你是谁?”

姚宝樱正要挑眉大骂,他捧住她的脸,那双眼睛凑过来。姚宝樱心头一抖,垂下眼睑,听他低语:“你是不是敷了粉、易了妆?”

张文澜轻声:“让我看看,你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俯身,再一次迎面抱住姚宝樱。在姚宝樱吃惊的目光中,他狠厉无比地拖住她往后拽。二人纠缠间,到木桶前往后一跌,两个人一同摔入木桶中。

“哗——”

好大的水花淹没二人。

书房外的守卫们面面相觑,然后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他们一下子了然,红着脸离远了些——

书房中的浴桶中,姚宝樱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落水。

她气冲冲钻出水面,大骂:“你这个——”

“嘘,嘘——”青年像水鬼一样从水下钻出,从后缠来,湿漉漉的手掌捂住她嘴,“你脸嫩,别让外面的人听到了。”

这还是人吗?

这是狐媚子。

这时候,姚宝樱已经不打算假扮侍女,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听到了。

她在他掌下呜呜咽咽,张口咬他手指,舌尖在他虎口处的红痣上一舔。

他朝后颤抖,仰颈一声难抑的喘。宝樱一僵,被他重新拉回了水下。

姚宝樱被压下水,睁圆眼睛,他搂抱住她,缠向她。

她瞪视时,他手指来抹开她脸上的黑粉,一点点晕开。宝樱被他摸得别过脸,好不自在。结果她一扭头,他一个吻落在她眼皮上,吓得她重新回头,警惕看他。

然后她发现他的气息乱得不正常。

他的发丝在水下荡开,如水草般裹着他的颊。他的面颊本被酒染红,此时却白得厉害,整双眸子格外迷离,看着涣散而美艳。

但他手抚着她脸颊,目光似要缠着她一同死去。

姚宝樱推开他,他发紫的指节,去勾飘在水中的她。她像灵活小鱼,他手指只勾住她一段发带,她逃走,他并没有力气追。

他垂眸敛目,明明近在咫尺,水晃动间,宝樱却觉得他时远时近,时哭时笑。长睫下,他那种低垂的眼神,温柔轻暖,

又断情绝爱,轻柔得近乎肃冷。

短暂的欲与疯,在此时浮出冰山一角:生死无顾,偏执织笼。痴心妄想,予我沉沦。

水雾蒸腾,衬得他妖冶又圣美。

姚宝樱心头厉跳。

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转身迎向他,将他抱入怀中——这么一个用来洗浴的木桶,如果溺死人,就太可笑了吧?

如果他的侍卫们管她要人,她能说他是“为色而死”吗?

可她救他,却不纵他了!

爬出水面,青年瘫靠在木桶边缘,少女倾身迎上,跪在他腿上。

乱七八糟的姿势,已让宝樱疲于应对。此时,她掐住他一片绯红的下巴,垂眸冷睨他,姿态十分凌然。

姚宝樱发誓:“从现在起,你再敢胡闹一下,我就不手软了——”

“樱桃。”张文澜叹息般,朝她启唇。

姚宝樱怔一下,意识到她脸上的妆容恐怕冲干净了。

他贴过来,抱住她腰身。

青年衣衫不整,外袍已散,单薄中衣领子也扯开,荡出一片雪白肌肤。他眼尾薄红,唇色丹朱水光凛凛。

这个水鬼苍白糜乱,眉角眼梢蕴着风月无边,情色动人。

他一倾身,她被吓得生出应激,以为他又要亲又要抱,当下狠住心,一掌朝下劈去。

张文澜则无动于衷,他贴着她颈,含笑仰望,窗外照入的日光与浴桶中的水汽一道点缀在他根根纤长的睫毛上。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轻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姚宝樱的掌法,劈在了他肩头。

他靠在她肩头,闭上了眼——

当夜,二郎与二少夫人在寝舍中关闭门窗,不许人打扰。

姚宝樱用自己的手段查了半天,觉得“清水出芙蓉”那句,应该是夸她美丽的意思。

她一整个下午心神不宁,此时坐在小榻边抱膝,都不敢往床上望一眼。她纠结又得意:人家夸她好看耶。

嗯,不能承认是她把人劈晕过去的。

寝舍幽静,炉香袅袅。漏更声不知断了几下,张文澜睁开眼,拢起被褥。他神色起初惺忪,后看清坐在榻前的少女。

对上她圆睁的含着一丝怨气的眼睛,青年靠着床木端坐,波澜不兴,并无异常。

姚宝樱心头想:你装什么啊?你白日那副风流得几乎下*流的样子,我都看到了!你你你对我……不要脸。

不等她为白日的事找个借口,她便看到张文澜以手撑额,唇色很寡:“你为何在这里?”

我们是假夫妻,我还能在哪儿?!姚宝樱憋半天,朝他试探着问:“阿澜公子,你不记得白日的事了吗?”

“什么事?”他若有困惑地垂眸,又恰到好处地掀睫,青黑色的眼睛还是宁静无波,“我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姚宝樱已昏昏沉沉大半日了,这时一口血堵在嗓子眼: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啊?!虽然我也希望你遗忘某段,但你到底是不记得哪段啊?

第32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0

张文澜深知,痴心妄想,过犹不及。

他可以借着醉酒靠近她、撩拨她,清醒时,他便要再次退回安全的距离。

他深知旧年带给她的阴影太深。虽然他至今不觉得自己当初那样做,有何不妥,但从姚宝樱大哭大闹甚至远离他的结果看,她对他几多厌恶,倘若他一味强迫,她会更加远离。

若她是寻常柔弱女子,只要嫁给他,他便有千万种法子将她困于后宅,困于自己身畔。但长达三年的思量,张文澜在困惑与愤怒中,已经明白,他是想困住她,但他不想毁了她。

他喜欢的是开在树上、飘在风中的樱桃,不是被碾碎、泯为尘烟的花沫子。

要这样的姚宝樱留在他身边,他既不能一味袒露自己的险恶,却也不可一味用柔和的表象哄她。

半好半坏,与她心中所想相符,她大约才会既警惕,又不至于远离。

很多时候,他拿捏着分寸,见她在身畔,碰也碰不得,摸也不能摸,任何一丝克制不住的靠近,都需要寻找借口寻找机会。

稍微有些麻烦的,是在放肆纵情后,将情思重新收回藏好。

正如此时此刻。

豆烛闪烁,床帐后的青年,歪靠着床柱。他恰当地伸手揉着自己额头,眉头轻蹙,神色恹恹,再配着他这副苍白的脸色,实在将宿醉后的身体不适,表现得十成十。

只有坐在床榻边的少女抱着胸,不是很信。

张文澜管她信不信呢,他叹气:“樱桃,我头痛,你帮我叫碗醒酒汤好不好?”

他平日高傲凌厉,远没有此时这样虚弱可怜。姚宝樱垂头观察他,半晌道:“我已经在你昏睡时喂你喝过了。”

他霎时抬头看她,眼波流光溢彩。

宝樱被他眼波一扫,一下子想起了下午时他在书房缠着她的那种眼神。

她抱着的手臂为自己这种不恰当的念头而震得发麻,但她并不表现,只是臭着脸:“看我干嘛?”

张文澜若有所思:“如此,我倒是信,你上次说在我昏睡时喂我毒、我却不知情的事了。我对你……”

他沉默下去。

姚宝樱便顺着他的话想到:他的身体不排斥她在他睡梦中的靠近。

姚宝樱抿唇。

他垂下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他重新说起宿醉之事:“白日时,我与长辈们就张家的账目吵了架,心情不虞,才吃多了酒。酒后发生什么,我全然不知。”

他抬头看她,眼底一派清澄:“是长青将我送回来的?你下午时又在哪里?我去书房前,听说你玩得没了影儿。”

姚宝樱:“……”

这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啊?

姚宝樱喃喃:“你以前不这样啊。”

三年前她认识的张二郎,惯会做表面功夫。那时她总偷看他,记得他其实一点也不好色。正是因为他不好色,她才放心与他好的。

少年张文澜在真面目暴露前,在姚宝樱眼中,无一不好。聪明机敏、进退有度、知情识趣、说话轻声细语、哪怕武功差也在强敌面前对她不离不弃、还长得非常漂亮的郎君……完全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嘛!

她自己因为练武,没时间读书,认字也不多,她天然对那种能说会道、写字漂亮的小郎君有好感。

然而今日,她扮演的那个侍女,脸那么黑,长相那么普通。他都没看清,就扑上去,他如饥似渴的表现吓到了她。

难道世家大族的生活这样腐蚀一个人?

亦或者,张文澜其实从来没变过。他本就是一个好色之徒,只是当年瞒着她罢了。

少女心情有些低落,但她很快调整好:很好,她又发现一个他是坏坯子的证据了。

姚宝樱:“你酒量这么差?”

张文澜:“应该不差吧。”

那还不差啊?

小娘子不快,张文澜观察半晌,将手边的汤水端给她喝。她看也不看,闷闷地一饮而尽,喝完后舌尖清甜,才想起这是侍女给张文澜这个醉鬼熬的。

姚宝樱偷看张文澜。

他挑着眉看她,目中带一丝小意:“我怎么你了?你这样不满?”

姚宝樱道:“你做的好事!”

张文澜心头一顿:他做的“好事”太多了,一时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

难道她要挑破下午的事?因为他的忘情,她害怕了,不愿意陪他做戏了?

他得想个别的法子留住她。

下药怎么样?他让人研制的那些药,有哪些可以用出来?

或者,让大兄出来。不行,大兄是一个筹码,此时用,她当真对大兄生了情怎么办?

要不,让高善声……

张文澜脑中一千一万个主意,面上却清清静静,不表现出来。而他一径沉静的时候,姚宝樱劈头将什么东西朝他扔下来。几页纸落到张文澜身上

,她站在床榻前,一副要审问他的样子。

张文澜取过她扔来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便认出了两页纸上的内容,是两张暗榜上的通缉令。

暗榜出自鬼市,而张贴暗榜的背后人,正是张文澜。第一张“杜员外”的暗榜是无意中被姚宝樱揭的,毕竟那时候,张文澜不知道姚宝樱来到了汴京。但第二张“高善声”,便是张文澜有意控制,让姚宝樱揭的了。

为了让她看到那张暗榜,张文澜与鬼市做交易,取消了别的暗榜名单。

如今姚宝樱拿出原文来,显然是她在他的书房中找到了。

张文澜放下心。

原来是这桩事啊。

这步棋,终于有用了。

张文澜捏着这两页纸,研究时,他唇角忍不住翘了翘。因他认出这两页纸,并不是自己书房中的原稿,应当是姚宝樱背下了其中内容,她自己誊抄的。

她的字像刚学字的小孩子写的。

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端正,自然也格外稚嫩。每一个字都圆圆的,看起来分外可爱。

张文澜眸中浮起了笑。

他那个忍俊不禁的表情,惹到了姚宝樱。

姚宝樱:“我写的字很烂?”

“不会,”他收笑收得好自如,“天然去雕饰。”

他抬眸望来,眸子静黑认真。姚宝樱心里一咚,想到了自己下午时翻书查到的上一句:清水出芙蓉。

哎。

他夸她好看来着……

姚宝樱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半晌别过头不接招:“你看清楚了,这两页纸,是我从你书房找到的。当初我来到汴京接到的杀人名单,就是你写的!”

她大声:“你自己要杀杜员外,你还跑去杜员外的乔迁宴上!我要杀杜员外,你还冲到我剑前拦我!你、你、你一路追我追出了汴京,惹出那么多事……可你才是那个坏蛋啊。”

她的指责调子,又夸张又真诚,在他听来很有趣,让他生笑。他点头:“似乎不错。”

笑个屁!宝樱瞪他:“之后我到高家,再到你家,就是你一路设计的结果吧?那高二娘子是被谁劫走的?也是你吗?”

张文澜不认这个:“我为何劫走我的新娘?”

宝樱心想“你觊觎我”,但她既不敢肯定,又因为下午的事而心慌。他的含情目仰望她,她只凶出一句:“因为你是混账!”

张文澜哂笑不答,他垂眼去捏着手中两张纸,反复观望。

他答非所问:“这两张纸,我收下了。”

宝樱管他收不收呢。

她见他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怒得坐下来,拍他身旁的床榻,痛心疾首:“我听说,鬼市不干净,鱼龙混杂的人很多,洁身自好的官员根本不会和鬼市做交易。你杀杜员外就罢了,你要杀的高善声,和你一样是官。你这样,就不怕被别人知道吗?”

她来汴京前,可是特意打听过鬼市的。

她知道张文澜不算什么清正好官。

可她也没听他如何鱼肉百姓,贪污枉法。她以为他一心一意在爬他的官位,心里本来还放松,不用和他对上了。但现在看起来,他手伸得太长了。

张文澜轻声:“你关心我啊?”

姚宝樱:“鬼关心你啊!我是觉得、觉得……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如果有人告发你,你不就完了吗?”

他心不在焉:“我不是有个好哥哥吗?有我哥哥在,谁会告发我。难道是你吗?”

他撩起眼皮看她,倾前身子,花香笼向她。

烛火在他眼中流金,他眸中浮起近乎兴奋的蛊惑笑意:“樱桃,你要告发我吗?说我官民勾结,私杀朝廷命官?可暗榜不是被你揭了吗?如果他们是好人,你怎会出手呢?如果他们是坏人,你不就喜欢替天行道吗?那你要告我什么?

“要告世人,我与你,勾结吗?”

话音掷地有声,帐前只闻花香。

他朝她丢出一个又一个饵。现在,连他身上的饵也丢给她。怎么样,她有产生兴趣么?有对他……产生兴趣么?!

姚宝樱盯着他。

她算是明白了,他不以为耻,也不觉得他的行为有多不妥。

她想到他收集的“十二夜”的画像,将话咬在嗓子眼,才没有脱口问出他的目的。因为关心则乱,因为她在乎“十二夜”。如果张文澜是要对付“十二夜”,她此时问他,便是打草惊蛇。

论心计,她是比不上他的。

可她从不和他玩心计。

她坦荡行事,不愧己心,凭着一把刀,这一世都不会做对不起天地、对不起自己的事。她确信自己如此,她又有什么可怕的?

也许她怕——会不会有一天,张文澜明确成为她的敌人,阻拦她要做的事,她亲自杀他呢?

她一点点垂下头去,张文澜手指轻轻搭在她膝头。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声音轻柔:“你放心。”

她掀起一点眼睛,黑白湿润,眼弧清稚,漂亮得像一滴荷叶尖上的露水。

他想亲她。

烛火晃过帐子,他绷着喉,眼睛因失焦而聚起了水波金影。

待他沉默,宝樱也重新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我才不放心,我担心你在耍什么诡计,你怎么杀杜员外和高善声。”

张文澜勉强压住自己的心乱,哄她:“我不是雇你去杀了吗?”

姚宝樱抬头。

他伸指抵在她唇上,在她怔忡时,他轻声:“事已至此,那我也不瞒你了——樱桃,这几日,我待你如何?”

姚宝樱不懂他话题怎么转得这么自然。

她这才发现他靠得好近。

她倏然绷住全身,思考半天,谨慎回答:“尚可。”

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微红面颊:“高善声全城抓捕带走他妹妹的刺客,我留你在张宅躲避。你肩上受伤,我日日为你换药。你与我兄长私会,我事后也没有罚你。虽说我让侍卫们跟着你,但张宅人多眼杂,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你每日不快乐吗,玩得不开心吗?夜里睡得不好,白日吃得不好吗?你朝我耍心眼,在我书房偷走信函……我哪样说过你?”

姚宝樱:“……”

她其实觉得他很坏!

明明是他把她算计到张家,他倒打一耙至此,都要把他自己说成天下第一大圣人了。

姚宝樱:“你要干嘛,管我要钱?我没有的!”

“我有的是钱。”他云淡风轻。

宝樱:“……”

她因他这种财大气粗开始嫉妒了,瞪着他不想说话。

他倒是笑了,朝她倾来:“樱桃本就揭了暗榜,不如与我合作到底?我待你这样好,自然有事要你做——”

其实原本没事要她做。但张文澜今夜意识到,他必须让她做些什么,不然她伤好了,就要跑了。

他低语:“过几日,我们去高家回门,我的人手一定被他看得紧,但我还有你啊。你帮我去高家书房,放点儿东西。”

姚宝樱怼道:“你才没有我。”

张文澜不以为意:“你若是帮我,我便把那些侍卫撤掉,只留长青一人。”

姚宝樱撇过脸,不在意。

张文澜的气息拂在她耳上,他观察她的神色:“你也知晓,长青很重要,每日做的事很多。如果你身边的侍卫只有长青一人,那长青必然没时间,时刻监视你。张宅,很大的。”

姚宝樱睫毛颤抖,耳朵发痒。

张文澜手指搭在她膝上,轻轻点动。她知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她就被他点得,忍不住低头看他的手指。

他轻声:“我还放你出府,让你去外面玩。只要有人跟着,我就让你出府。”

姚宝樱半晌说:“那也不行。高善声对我很警惕,我要是去他书房放东西,根本找不到机会。我不会为你这种人,卖命的。”

张文澜听她说“你这种人”,目中浮冰碎光,寒意顿生。

他冷笑着反问:“你不是有那么多,乞丐朋友吗?”

姚宝樱瞳孔一缩,倏一下抬

起头,厉目扬起。

张文澜慢条斯理:“自你来到汴京,不断赚钱,再想法子撒钱给汴京的乞丐们。角楼下的乞丐窝都传遍了,说汴京来了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到处接济人。汴京一潭死水,被你搅起了涟漪……你是不太方便,但你的乞丐朋友们,堵一堵高家门,吸引走他府中人的注意,应该很方便吧?”

他的下巴立时被姚宝樱掐住。

他被推后,靠在床柱上。

少女的眼睛明亮如雪,清寒如剑。她审视他,是真的把他当敌人在看了:“你监视我?从我来汴京第一天,你就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张文澜轻笑。

宝樱:“你会对他们下手吗?”

张文澜:“你不欺负我,我就不会。”

何谓“欺负”?她蹙眉打量他。

他白皙的皮肤被她掐出印痕,他并不在意:“我不管你做什么,和乞丐们打好关系是什么目的,我不掺和。我和鬼市的交情,你也不需要问。你既然揭了暗榜,便是为了钱。我给你提供机会,你何必不愿?”

姚宝樱道:“我要知道缘故,知道你为什么要对付他二人!”

张文澜即使被她按着,姿态也高高在上:“自然是朝堂上的朋党相争了。”

“我不信你,”少女压着他,胸与他相贴,气息与他寸息之距,他眸子幽幽转暗,她气息不定,咬着牙问,“你要我去高家放什么信函?你若是一丁点儿消息也不漏,那你找别人吧。”

她说罢起身就走。

张文澜立时伸手,拽住她手腕:“回来!”

他脸色不好,憋半天道:“……确实是朋党相争。高善声与我政见不和,杜员外为他们提供钱财。我为了斗倒他们,自然手段百出。我让你往高善声书房放的信函,是假借高善声背后人的口吻,随意写那么一封信,好让高善声惊慌,和他背后的人离心。”

姚宝樱很谨慎:“你们什么政见不和?”

张文澜言简意赅:“北周和霍丘、南周三国的关系。他们主和,我主战。他们要送鸣呶去和亲,我不肯。”

鸣呶是什么,公主么?姚宝樱暂时没功夫问,只若有所思,小声:“……因为你同情失了家园的北周子民,想把我们丢掉的国土收回来吗?”

张文澜静静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在这样的目光下,他几乎心动,想承认他就是她喜欢的那种人。

可他不可能在和三年前类似的问题上犯错:“因为朝堂上主和者多,主战者少。若我能成功,我在朝上的话语权,便非今日可比。”

姚宝樱一下子被他的坦诚和无耻弄得无语了。

但因为她早对他有偏见,倒也不太意外就是了。

宝樱心中已决定帮他,自然,主要目的是离开这里,去查高善声,和赵舜重逢。而且现在加上“十二夜”,她更得好好调查张二,不好在此时与他翻脸。

但她若是轻易原谅他对她的算计,岂不是显得脾气太好?

不想表现得脾气很好的姚宝樱想了想,威胁他:“怕你不知道,我提醒你一下,我这个人很记仇。”

张文澜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话,他前几日不是才说过么?

心情好起来的张文澜乌发帖颊,飞挑的青眉下,眸中浮光,像春草一般葳蕤茂盛:“官家虽现在迟迟未开口,但迟早站我这边。”

姚宝樱:“因为你大兄?”

他握紧她手腕,力气之大,竟拽得她坐了下来,差点跌在他身上。

他翻脸好快,戾道:“你以为,离开了张漠,我便什么也做不成?旁人瞧不起我,你也怕我不行?”

姚宝樱很诚恳:“阿澜公子,我不是怕你不行,我是怕你太行了。”

他半晌不语,忽而目光游离,眼中噙雾,朝她望去一眼,又飞快收回。

烛火下,青年白净面色染霞,姚宝樱甚至不懂他突然这样是为何。

好奇怪的人,却闹得她跟着生出不自在。

一片诡异沉默中,姚女侠很快背身,捂住自己脸,哀嚎道:“张大人,我和你永远尿不到一个壶里。”

张文澜脸红得更厉害,呼吸也乱了。

他被撩得略微头晕,闭上眼靠后,轻声骂:“下流。”

姚宝樱白他一眼,又被他脸红的样子惹笑。

……真下流的人骂她下流,这天下真没道理——

当张二郎与二少夫人商议回门的事,张家三族叔与他夫人,正在家中大骂张二郎。

他们这些老头子不肯把张家权柄过渡给二郎,张二郎最近对他们打压得厉害。若是张漠接手家主位也罢,但是张文澜,凭什么?

三族叔:“他那个娘,就是狐媚子!他娘当初偷汉子,他到底是不是张家的种,都尚存疑。云州张氏被一把火烧了……呵,旁人都死了,就活他一个?我倒觉得,说是霍丘攻城、火烧云州张氏,还不如说是他张文澜自己演的一出好戏呢。

“张漠好心把他接来汴京,可他想夺张漠的权!这几年,我们见过张漠几次?我早说过,他们兄弟二人,一个肖父一个肖母,肖父的必然是张家种,肖母的那个,却未必真姓‘张’!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同意他当新家主。”

三夫人抹把夫君喷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撇一下嘴。

三夫人心想,在官家和张漠兄弟入主汴京前,关中张氏被战争祸害得,都逃难逃去山里头躲着了。要不是新帝建国,需要这些世家撑面子,张家可就落魄了。

丈夫嫌弃二郎,但这三年,家里就是靠二郎撑起来的嘛。

老头子就是事多,有本事的小辈想上位,不急着巴结,倒先急着阻拦。哦,老头子应当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伯言能上位……可是伯言去幽州都去了两个月,至今没消息。

三夫人不禁担忧儿子。

三族叔骂累了,坐下喝茶,听三夫人说:“夫君若真想对付二郎,不如去抓二郎的软肋。”

三族叔没好气:“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他哪有什么软肋?”

三夫人沉吟片刻:“我昨日去花园,路过二郎院落,见二郎坐在花廊下读书,高二娘子在放纸鸢。高二娘子笑声欢快,我就被引得看了那么一眼——二郎的眼睛,没挪开过高二娘子。”

三族叔脸黑,自然想到了那夜暴雨,自己和二郎争执的起因。

三夫人出主意:“若二郎当真在意高二娘子,也许我们能从高二娘子身上下手,对付二郎。”

三族叔:“……他看起来不像是为了美色误事的人。再说,他那人一向虚伪,谁知道他表现出来的,不是做给我们看的?我见朝堂上,高家和我们家说是结了亲家,却也没表现得多热络。只是如今咱们自己人斗得不可开交,一时半会顾不上高家罢了。”

三夫人嗔道:“过两日,二郎两口子不是要回门吗?或许,你可以问问高家大郎呢?听说二郎成亲那日,高家出了刺客……高家最近都在忙着抓刺客,也许高大郎和我们家二郎正是因此而有些罅隙呢?”

次日,三族叔便托人联系高大郎,聊起高二娘子在张家言行无状,高大郎可否管教他那位妹妹。

三族叔没说自己要借此看二郎的态度。

高大郎那边却一口答应。

唔,那这件事,便有趣了——

于是,到了去高家那日,无论是谁,心里都揣了一肚子主意。

张文澜的马车还没到高家,在前一道巷子,宝樱便打算下车。她提前去找自己的乞丐朋友们,好去高府门前做些布置。

这个地方些微偏僻,离高家有些距离,离闹市也有些距离,不容易暴露姚宝樱的身份。

张文澜要为她推车门,不想他手一抬,她刷一下往旁边躲,贴上了车壁。

张文澜一顿,幽黑的眼睛看过来。

姚宝樱意识自己反应过头,些许尴尬。

但没办法,他一抬手,她就想到他抱她、亲她脖子的那种感觉。

姚宝樱贴着车壁,镇定地扭头开窗:“我跳下去就好了。”

张文澜还没说那窗子太小,她身子一拧,竟真的跳了下去。

宝樱没料到,自己才跳下去,就听到巷口传来马蹄,一个郎君慌乱的声音由远而近:“快让开,让开——”

“嘶——”马声长吟,马蹄高扬,迎面一道黑影。

姚宝樱感觉到厉风向自己袭来,她抽身踩墙而飞。低头时,她看到高头大马发疯,当即纵步一跳抓住马缰,翻身上马。

少女坐于马后,身前的郎君呼吸急促。

姚宝樱喝道:“别看我,看马——”

旁边有张文澜的马车,长青抱刀站在车旁。

长青知道姚宝樱的武功,也不担心这马会冲向自家郎君。果然,不到几刻,姚宝樱就控住了马,顺便将马上那个衣袍凌乱的郎君拉下了马匹。

姚宝樱转头教训人:“这匹马野性未驯,你怎么就敢骑呢?方才多危险啊——”

被她救了的年轻郎君,神思不属。

正逢墙头杏花纷落,年轻郎君脸被马匹惊得发白,发带飘到身前,一片花落在鼻尖。他鼻尖发红眼睛如水,很是清隽。清隽得嘛,有些憨了。

姚宝樱噗嗤一笑。

年轻郎君被笑得脸红,待低头看向她,一下子看直了眼。

年轻郎君不自禁地向前一步,弯身行礼,衣摆飞扬,颇有浊世佳公子的倜傥感:“小娘子……”

“樱桃。”清清淡淡的声音,从旁侧马车中传来。

年轻郎君侧头,看到马车和马车前的侍卫。他眸子一顿,蹙起了眉。

车中人声如冷玉,琳琅一把:“上来。”

姚宝樱便朝自己刚救的年轻郎君笑一下,翻身钻入马车。她以为张文澜要针对高善声,又叮嘱她些什么重要事。

她一上车,就被他握住手。

端正的高官坐在车中,秀鼻幽目,不可亵渎,却在垂下眼时,眸如春水流向她:“樱桃,早去早回。我在家中等你。”

姚宝樱看他握她的手指,被他捏到的腕口发麻,不禁恍惚:这才是真正的风流标致吧?端得起架子,也拉得下脸皮。

他的气息笼着她,加重筹码:“你回来后,我就放你出府玩耍,不让长青跟着你。”

她的睫毛颤一下,看他为何这样。

他见她仍不应,而车帘被风微掀,他看得到车外那个新来的年轻郎君,到此时都眼巴巴等候。

张文澜掀眼皮,与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对视。

他晓得她使坏,晓得她自那日后对他很不自在,晓得她今日离开就很可能借机逃跑。他必须确保她肯回他身边——

张文澜长眉轻压,下定决心,在她耳边道:“不光我在家中等你……我大兄,也会等你。”

她很故意:“是真的么,你对我这么好?”

他很平静:“我说过吧,你对我一直坏。”

话音一了,他不肯再和她纠缠。她下车后,他坐在马车中,眼中冰霜渐渐覆起。

第33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1

姚宝樱下马车后,见到方才骑马差点闯祸的那个年轻郎君,还站在巷边。

她上下马车的短短一会儿功夫,这郎君便整理好了衣容。如今看起来,青年风度翩翩神采卓然,秀气面上带一股书卷气,再没有先前骑马闯祸时那种傻得冒泡的感觉了。

察觉小娘子惊异的目光,年轻郎君当即作揖,再次朝她端方道谢。

平心而论,他温润尔雅,很符合姚宝樱对男子的审美。

只不过,一则,姚宝樱刚在马车上被张文澜那种昳丽得不像人的面貌近身蛊惑过,她已有了几分免疫,此时看到另一个俊美郎君,倒波澜不惊,瞥过一眼即走;二则,她虽然平日好奇心多些,但她今日有要事,有要事在身的时候,姚女侠不会在意无关小事的。

何况,如果真有什么事,张文澜一个大官,不就在这里呢嘛。

长青那种顶级武功高手,不也在这里呢嘛。

于是,年轻郎君作揖起身,便僵硬地看到那被自己行礼的小娘子背着手,就那么慢悠悠走出了巷子。他做姿态的一眨眼功夫,小美人就没了影儿。

走了。

走了……

这就走了?!

年轻郎君面上浮起一丝皲裂,有些呆滞,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恐怕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忽视得这么彻底。

这时候,他的仆从终于追进了巷子,气喘吁吁:“郎君,郎君你没事吧?哎我就说这马还没驯好,咱们就不要折腾了。这要是摔个三长两短,属下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啊?”

他的主人一把抓住他手腕:“长福,你看到了吧?刚才是有一个小娘子从巷子里走出去了是吧?不是我眼花是吧?”

他的贴身侍卫长福一顿,一抬头,便知道自家郎君又犯傻病了。

长福眼睛余光看到巷中停着的一辆马车始终未离开,马车旁的那位抱刀青年始终面不改色。

大家都是汴京人,贵族马车通常有自家标识。长福扫一眼,就知道这马车是谁家的了。他心里松口气:都是亲戚。

长福回答他的主人:“看到了啊。不过那小娘子走得快,属下又心系郎君,没看仔细。”

长福便看到自家主人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丝笑。

年轻郎君喃喃自语:“正是她救了我,可是也不知道她是哪家小娘子,左右仓促,我也没来得及追问。日后如何寻找救命恩人呢?”

长福心想你是不是傻啊。

汴京张氏的马车就在你旁边一直没动,这个巷子这么窄,你的马堵在路口,就没几个人能经过了。你说那小娘子是谁家的?

这还能是谁家的啊?

那马车旁边的那个侍卫,你不认识啊?

就算你和马车的主人不对付,也没必要装睁眼瞎吧?

长福心中翻白眼,口上则任劳任怨:“应该是高二娘子吧。十日前,张二郎与高家联姻,聘的正是高家二娘子。那日高家婚宴,郎君不是还去看了吗?那夜里还出了刺客……”

事已至此,主人不懂事,长福不能再不懂事了。

长福侧身,朝马车躬身行礼:“见过张大人。”

车中人没应。

车外的年轻主人却脱口而出,不以为意:“她不是高二娘子。我见过高二娘子,长得不是那个样子。”

长福一愣。

马车一直不掀的车帘,在这时掀开了,一张貌若好女的青年面容,出现在了那张狭小的车窗口。光线半明半暗,将张文澜长睫下的眼波,映得宛如碎落星子湖。

张文澜淡声:“陈五郎不用点卯吗,大早上在城里闲晃?”

牵马的年轻郎君,姓陈,陈书虞,家中行五。

陈书虞在殿前司中任职,这是他父亲帮他谋的职。他本人,在张文澜眼中是个废物。

陈书虞的三姐嫁给当今皇帝,所以,陈书虞算是皇亲国戚。他今日不去官署点卯而跑出来遛马,想来也无人会说他。

但是张文澜手撑在窗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面上自若:“需要我进宫,向你姐姐告你一状吗?”

陈书虞最怕的,是自己那当了皇后的姐姐。

他最讨厌的,是张文澜这种爱告状的小人!

说实话,大家都是靠着姻亲在汴京混到这个地位的。张文澜整日眼高于顶,说话气人。可他阿父阿母对张

二郎夸个不停,一转头看到他就叹气。

凭什么啊?

陈书虞白净的书生面被气红。

方才有小美人在,他怕坏了好心情,装作不认识这马车。那时候他还觉得张文澜识趣,大家互看不顺眼,就装不认识好了。

张文澜现在是干什么?还要进宫向他姐姐告状?告他什么?

张文澜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都不等他开口,便支颌淡声:“你将霍丘献给圣上的宝马偷偷带出马场,当街纵马,差点伤人。”

陈书虞忍了忍,皮笑肉不笑:“敢问张大人,我伤了谁?”

张文澜垂着眼,似就在等着他这一句,闻言含笑,启唇吐字:“拙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好像他掀开车帘寒暄半天只为这一句话。

陈书虞翻白眼:“我是见过高二娘子的,你少蒙人。”

张文澜:“我夫人甚少出门,整个汴京都没几人见过她,你何时见过?”

陈书虞正要回答,他旁边的侍卫长福一声咳嗽,陈书虞反应过来,警惕起来:“张二,你诈我呢?”

张文澜见他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啧了一声,微感遗憾。

而反应过来的陈书虞想起那分明不是高二娘子的貌美小娘子从张文澜的马车中钻出,一下子呆若木鸡,又一下子悟了。

他手指张文澜,哈笑一声:“你、你、你……才成亲没几日,你就背着高二娘子在外面偷吃?你可知这里离高府很近?若是高家知道,上朝就参你一本,我看你怎么说!”

张文澜抬眼看他,语气有些微妙:“哦,你这样想啊?”

“自然,”陈书虞思考一下,换个微笑的模样,走到马车前,与张文澜推心置腹,“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告诉我那位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我便不告诉高家你这档子事了。”

他咳嗽一声:“而你呢,我劝你好好守着高二娘子,也不要肖想方才那位小娘子了。你这种坏心眼的野狐狸,还是不要耽误人家青春年华吧。”

野狐狸。

重要的是“野”。

张文澜幽静的眼睛看着他,心想:谁传出的这种名声?竟能传到陈书虞这种不做正事的浪荡公子哥的耳中?

只能是陈家父母了。

陈父怎会知道?必然是张家人说的了。哦,陈家和张家联手了是吧?

张家那些老头子为了阻止他夺权,和陈家联手对付他,对他做局吗?

张文澜一向懒得对不重要的人浪费表情,但此时他皎洁的面上浮起一丝笑,朝陈书虞诚恳地望去一眼:“陈五郎,多谢提醒。”

陈书虞:……我骂他,他怎么还很高兴呢?

而且这人笑起来的样子……难怪汴京那么多小娘子喜欢。

陈书虞没好气:“不用谢,你还没告诉我那小娘子是谁呢。”

张文澜“啊”一声,放下了车帘:“我现在有要务在身,夜里再告诉你。”

陈书虞好脾气,当即放行。但是马车走了,他觉得不太对劲,回头问长福:“……他夜里怎么告诉我?”

长福用看傻子的神情看着他,好同情陈父陈母:“……人家是让你做梦啊,五郎。”

陈书虞一口气堵在喉咙眼,朝后大骂,学着自己最近刚从兵痞子那里学的粗话:“张文澜你狗日的,我艹死你!”——

陈书虞气呼呼回殿前司把马送回去的时候,张文澜独身前往高府回门,而姚宝樱则到了汴京城的东角楼街巷。

她深吸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真好。

空气中的酸腐味、臭水沟中飘浮的菜叶子、谁家灶房炒的栗子,唔,还有一股子春天的花香……离开张家那种规规矩矩的四方院,穷人住的通巷,让姚宝樱最自在。

不用做戏、不与人斗智斗勇,她果然,还是更喜欢这些平民化些的生活。

姚宝樱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她边走边玩,在巷中逛了一圈。

这里的人原本很警惕她,毕竟出现在这里的这位小娘子发髻梳得精致,几绺细辫浮在耳畔,发带随他走动晃荡,琐碎又可亲。她那一身衣着,也是贵族女郎才穿得起的那种锦缎……但是曾被她接济过的人从角落里冒出一个脑袋,兴奋道:“宝樱姐!”

姚宝樱回头。

先是一个小孩儿,再是一群萝卜头,再是头发乱糟糟的大人们懒洋洋地抬起了眼皮:“哟,这不是姚女侠嘛。”

他们并不认识这位小娘子,但这个小娘子之前财大气粗地撒钱,谁不知道?

小娘子消失了几天,他们还以为小娘子被官府抓了。毕竟汴京城,很忌讳江湖人的存在。如今看来,姚女侠没被抓,估计是被什么事耽误了。

姚宝樱笑着朝他们走过来:“几位大哥,帮我点儿小忙呗。”

她哄走那一群围过来的小孩子,小孩子见她今日没带糖,有点儿失落地离开。姚宝樱心里一酸,却镇定下来,转头和那几个围上来的乞丐走到角落里,嘀嘀咕咕说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