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神便意味深长了:“去闹高府啊……高府虽是寒门,可寒门也不是平民啊。那可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姚宝樱一本正经:“不是让你们白干活。你们帮我一把,我回头拿钱给你们。”
他们道:“你若是走了,我们去哪里找你?姚女侠的底细,我们可谁也不知道。”
姚宝樱凑到他们眼皮下,她仍是笑的,眼底神色却凌厉如剑,骇得人绷起身子:“先前无缘无故收了我那么多钱财,让你们办点儿小事,就这样推三阻四?你们不愿意,自然多的是人愿意。这汴京城的乞丐有多少,你们真以为我一点也不知道?”
她吓唬他们:“多少人躲在鬼市里,不就是借着鬼市坊主不在,小打小闹的事,大伙儿都睁只眼闭只眼吗?你们那点儿破事,有没有被官府盯上,你们心里有数吗?大家做个交易,我说不白让你们忙活,必然说话算数——事成之后咱们到鬼市分账,看看我会不会赖你们。”
他们目光渐渐惊疑,神色严肃起来。
知道鬼市,其实正常。汴京大部分人都知道鬼市。
知道鬼市有坊主,也正常。若是在鬼市混迹时间久了,总会听说过坊主的存在。
但这位姚女侠知道坊主不在!
她如何知道?
她来汴京才没几日,是跟官府有旧,从官府那里知道的,还是……
众人探寻的目光望过去,姚宝樱在心里扮个鬼脸:她当然知道。毕竟容师兄容暮,就是汴京鬼市的坊主啊。
时间过去三年了。
生死轮替,良莠换代。但再深的伤疤也应该揭开,“十二夜”该回归江湖。
容师兄也该回归汴京了。
她来到汴京,便是要让这一切重新……
姚宝樱思考间,余光看到一个细薄的佝偻影子背着一筐白菜,吭吭哧哧地沿着土路往外走。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天,想起那是谁了:她去高家探查前,在街巷中撒钱的时候,看到一富商欺辱一“卖身葬父”的少妇。
而她眼前看到的背影,正是那个少妇。
姚宝樱绷起了下巴,眼睛轻轻眨一下。
她被乞丐们的唤声拉回去:“好吧,姚女侠,我们信你一回。你既然肯给钱,咱们就当是给你干活了。不过去高府前闹,总得有个底细。万一弟兄们被官府抓了,你能捞我们一把吗?”
“不会的,”姚宝樱甜甜道,又眼珠飘移,朝他们拍胸脯保证,“我在官府上头有人。”
他们心里有了底,觉得姚宝樱知道鬼市的内情,估计是她那个“上头有人”告诉她的。
这就好,这就好。
汴京官府对他们这些人打压得厉害,有人罩着,他们就不怕了。
姚宝樱则心虚,一边陪他们笑,一边在心里道:张大人,这是你要我帮你做的事,我只能借一借你的官威了。
我上头是你。
你上头是你大兄。
我相信你!——
张文澜入高家好一阵子了,不知道他是怎么解释自己先来、夫人随后这件事。但高善声见到那夜的女贼没有和张文澜一起来,虽然脸色不快,却也并不意外。
高善声只是深深看张文澜一眼:张二郎为何一直维护一个女贼?
张二郎到底想不想娶他妹妹?
若说张二郎不喜这门婚事,可张二郎积极地帮他找妹妹。若说张二郎喜欢这门婚事,可休书在新婚夜就送到了高家。
这到底算怎么个意思?
高善声一边迎张文澜入府,一边心神不属。
他自然心神不属,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书房中,丢了一份重要名单。那名单是各位大人签署同意议和的画押原稿。当初定下盟约时,他负责记录,偷偷掉包原稿,只为了自己有可以威胁背后大人物的把柄。
但这份名单丢了!
是……成亲那日吗?
眼下那名单到底在哪里?
那名单一旦公开,会在朝堂上掀起大波,高善声的官路也到头了。
可眼下那名单却没有公开……
高善声看一眼张文澜:会是张二郎着人取走的吗?
妹妹嫁人那夜的事,如今想来,事事蹊跷。他得找回名单。
张文澜打断高善声的思考:“高大郎,你妹妹近日,可有消息吗?”
高善声便脸色苍白,朝张文澜露出一个惨笑的表情。
他低声:“我与小慈相依为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得先要小慈回来。求二郎助我。”
张文澜挑眉,目中波动。
在高善声和张文澜商谈要务时,高家府宅门前被一群乞丐堵住要饭,实在晦气。这些乞丐的数量很多,侍卫们一哄就散,不哄再来,难看得很。
高家不能让别人看热闹,府中便出了很多侍卫,去巷子里赶人。
而趁府中人手松动时,姚宝樱观察好情况,翻身跳墙进了高家,去寻找高善声的书房。
她给乞丐们的任务是,隔几天就来骚扰一次高家。骚扰的次数多了,高家侍卫们疲累了,她这边的人会趁侍卫放松警惕的时候,把张文澜要她放去书房的信函放过去。
反正不能在今日放,高善声会怀疑张文澜。
乞丐们只负责闹事,自然也不知道,姚宝樱打的主意里的“我的人放信函”,这个“我的人”是谁,还不好说。
可以是姚宝樱,也可以是长青,还可以……
姚宝樱在高善声的书房外月洞门口徘徊,手中捏着那封信,还在拿不定主意。她忽然听到角落里有“喵喵”几声,叫得又轻又急。她歪头往灌木前一蹲,视野一矮,看到人了。
不远处廊角,有少年就躲在灌木后做着小厮打扮,拿着帕子在擦柱子。但少年眉清目秀气质清透,和寻常的小厮一看就不一样。
看到姚宝樱,少年露出笑容,眼若琉璃。
姚宝樱高兴起来,小声朝他打招呼:“阿舜!”
过一会儿,两个好久不见的臭皮匠便蹲到了一处花坛的角落里说悄悄话。
据赵舜说,自她被张文澜抢走,赵舜也尝试进张家找她。但是张家门槛太高,不收不知底细的仆从,而赵舜连武功都不好。赵舜就只好到高家混个小厮当当,数着日子等新嫁娘回门。
没想到原本三日的回门,一拖就是十日。
如今重逢,赵舜见她活泼如旧,身上也没有添新伤,连面颊都白净如雪,衣衫料子如此昂贵。他便知道自己宝樱姐,在张家日子过得很舒坦了。
呵,也是。
谁不爱宝樱姐呢?
赵舜:“我本来就是在这里守着等你的,现在你来了,咱们就赶紧逃吧。”
姚宝樱:“……”
赵舜清澈的眼睛望着她,眼巴巴:“你武功高,应该你出主意,怎么逃吧?”
姚宝樱板起脸:“逃什么逃,我们有正事办的。我们不本来就在查高善声吗?你也在高家这么久,就没有查出点儿东西吗?”
“我当然查出点儿东西了呀,”赵舜坐在地上,托着腮,转头笑吟吟看她,意有所指,“但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兴趣。”
姚宝樱不解。
他突然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在被她打之前,少年笑着退回去,靠着身后的廊柱,眼眸被日光照得迤逦模糊。
赵舜喃声:“宝樱姐,你脸上肉多了。他养你养得你很舒服吗?”
姚宝樱沉下脸。
赵舜眼睛眨一下。他实在太懂她,于是,他仍是眼中带笑,却转了话题:“我查到啊,高家很有意思。
“高善声跟汴京所有人说,他们家以前种田,是农耕世家,他靠读书赚的功名,承蒙官家向天下召人才贤士,他才有机会进汴京当官。但是我在高家查了很久,发现不是这样的。
“高善声啊,可是刺史之子。全天下才有几个刺史?刺史乃一州最高长官,他既是刺史之子,怎么不肯说啊?”
姚宝樱好奇眨眼。
赵舜声调拉长:“因为他是云州刺史之子。而云州如今被霍丘所占,算是霍丘国土了。作为叛徒之子,无论他出身如何,他都不能承认了。”
姚宝樱大脑轰地一下静了。
她对天下局势知道得不算那么清楚。
但云州实在太有名了。被霍丘占领的国土,天下有几人不知?
更何况,提起云州,她便会想起一个人。
张文澜。
她知道张文澜就是云州人士。
她也知道张文澜家破人亡。云州张氏是旁系,关中张氏是本家。张文澜离开云州投靠关中,才成为如今的张二郎。
怎么回事。
张文澜要杀高善声,并不仅仅是他口中的“朋党相争”吗?
她这个旧情郎,到底藏了多少心事?
赵舜:“宝樱姐?”
姚宝樱突然道:“我觉得他像莲花。”
赵舜敏锐:“谁?”——
姚宝樱和赵舜蹲在墙角嘀咕的时候,张文澜正在高家大堂中喝茶,手指一点一点地敲着桌子。他不耐烦地听高善声诉苦,说至今没找到妹妹踪迹。
唔,云野拐走人家妹妹,却没有拿妹妹来威胁高善声?
啊,难道云野还真的和高善慈有情啊?云野一个霍丘人,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北周的贵族女郎了吧?
这事儿,更有意思了。
张文澜心中生起兴味,与人倾身商议:“那我们得想法子,借点兵啊。不如借开封府的人手吧,你和开封府的推官不是交情很好吗?咱们从他们身上下手……”
高善声心想,那这人手,借着借着,会不会借成你的人啊?借成了你的人,开封府是不是就要一点点被你圈入手中啊?
但这话他不敢说,他还指望着张文澜帮他找妹妹,当即俯首帖耳。
张文澜微笑:“你放心,咱们是同乡,我肯定帮你……”
他琥珀色的眼瞳被投来的日影照得眯起来。香烟缕缕,那双眼睛又清又渺,如蛇信一般,在烟雾中,直直地锁定高善声,好像在说——
就是你了——
姚宝樱和赵舜并肩坐在花坛前的阴凉处躲着高家人。这时节春和景明,满园的花都开了,但两人躲避的地方比较隐蔽,不见花团锦簇,只见几株野苜蓿在他们身后的树角开得稀稀拉拉,有点儿蔫。
宝樱手里玩着几根狗尾巴草,心情难免低落。
她曾经觉得张文澜是莲花。
那种清雅的、高洁的、雪白的、亭亭玉立、孤芳自赏的莲花。
她后来觉得张文澜是被淤泥染黑了的莲花,花瓣看着洁净,荷叶已经枯败,根亦和淤泥缠在泥沼下,早已分不清彼此。
当她
剥开他的莲瓣,发现他的心,一层又一层。她剥了又剥,却好像一直没看到他的最深处——
阿澜公子,你的莲心被你藏在哪里?
阿澜公子,你的莲心是黑是白,是苦是甜?
阿澜公子,我确实……从不懂你。
姚宝樱意兴阑珊间,把自己在张家这几日的生活与赵舜说了说。她也说张文澜让她今日做的事,但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成功这件事。
赵舜追问他们相处的细节。
姚宝樱不知他为何问,但她还是耐着性子答了。
少年听了半晌,最后笑:“宝樱姐,别管这里的事了,你快逃吧。”
姚宝樱:“啊?”
赵舜秀气面颊上,睫毛沾了一重灰。他也不擦,就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气轻而肯定:“他喜欢你。”
姚宝樱大脑空白。
她不说话。
赵舜:“你不是很怕他的喜欢吗?不是见他就要躲得远远的吗?如今发现他喜欢你,你就应该赶紧逃,千万别中他的招,入他的陷阱,为他一通忙活,给人做嫁衣。”
姚宝樱朝向赵舜,笑道:“怎么会呢?你没有见过我和他的相处,你不知道他对我说话有多可恶,也不知道他天天气我,推我下床。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心里嘀咕,她都没说那日张文澜耍酒疯的事呢。不提那日耍酒疯,张文澜就是平平常常地讨厌她呀。
姚宝樱认真辩解:“倘若他对我旧情难忘,为何他不勾引我呢?”
赵舜眼中的笑收了:“你确定他没有?你真的确定吗?你再想一想——姚宝樱,你真的确定吗?”
姚宝樱:“……”
她陷入了迷惘的烦恼中。
第34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2
因为赵舜的质问,姚宝樱坐在墙角,脸上少有地浮起一丝迷惘。
张文澜喜欢她吗?
曾经喜欢吧。
毕竟三年前,是他柔声细语哄她和他好的呀。也是他整日缠着她,一时一刻不愿与她分开。他那些手段啊,她是应付不来的,再坚定的意志,都要被他迷得晕头转向。
张文澜旧情难忘,想与她重归于好吗?
不、不应该吧。
当年因为诸多事端爆发,姚宝樱就此看清了张文澜的真面目。他在真面目暴露后还想做戏,囚禁住她。姚宝樱失望又痛恨,打断了他的腿,拿他去威胁那些侍卫,才跑出了汴京。
她至今记得当年那场雨有多大,少年郎君匍匐在雨水泥地上仰望她。周身湿透,少年脸色苍然,他的下半衣袍浸在血水中,目光是何其的怨怅凄惶。
少年张文澜看她,如看仇人。
姚宝樱是一个一旦狠心便绝不回头的人。
她亲眼见到他品行不端非良人,还试图阻拦她的善心,她便再不可能与这人好。他是死是活,是恨她还是怒她,在姚宝樱离开汴京后,便都结束了。
何况那时候,对于姚宝樱来说,有更重要的事情。
在她忙完自己的重要事情后,她发现张文澜没有只言片语试图与她解释、与她和好。
她小小年纪,就当下山被人骗了一场吧。世上人这么多,她的人生又刚刚开始,被骗几场也无妨。只是她再年少,也终究伤心,就此躲在山中习武,不愿再下山掺和红尘事了。
要不是去年赵舜到云门拜师,要不是她发现师姐……
姚宝樱垂下了脸。
日光错落地照在墙角小佳人的面上,光斑点点,小佳人肌肤莹白透金,实在招人。
赵舜望她片刻,眼神静如流波,兀自淌了一会儿。他才仍旧摆出纯正无辜少年郎的模样,在她脸前挥了挥手,唤回她意识:“宝樱姐?”
姚宝樱抬头。
她认真和赵舜说:“他那人骨子里十分傲。我觉得他不可能想和打断他腿的人重归于好。”
赵舜心中并不认同。
但他也不说。
他只笑问:“那万一呢?也许张大人只是现在没表现出来,一旦他表现出来,你怎么办?”
姚宝樱:“那我就跑呗。”
她板着脸:“我确实觉得他现在性情古怪,行为反复,对我的态度莫名其妙。但就凭他最近托我办的事,我觉得他可能是另有目的,看我有价值,才要留我的。何况……”
她眼神飘一下,小声嘀咕:“我还没好好和大郎说话呢。”
赵舜狐疑怎么又冒出一个大郎。
张家兄弟都是艳鬼吗?就逮着他宝樱姐一人吸血?
姚女侠心善,本就容易受骗了。何况姚女侠爱吃爱玩还爱色……他真是担忧啊。
赵舜叹口气。
姚宝樱:“怎么啦?你不信我?你是觉得我逃不出张文澜的手掌心,还是觉得我抵抗不了张文澜的诱惑?我不走当真是有缘故的……我真的在张家有重要东西要查!”
张文澜书房中的“十二夜”画像,疑点重重,都快把她勾死了。
她哪有功夫儿女情长?
眼见姚宝樱真要生气了,赵舜见好就收,问她今日拿来的信函怎么办。
姚宝樱赶紧将张文澜交给自己的信函拿出去,让赵舜看:“阿舜你识字多,是读书人,你快看看,他这信件有什么陷阱没有?放到高家书房,真的没问题吗?他不会借我的手,要害死无辜人吧?”
赵舜翻看信件。
这是一封以上位者的口吻,向下位者拉家常的信函。全信内容,无外乎吃喝耍玩,赏云谈风……皆是一些闲事。至少赵舜拿出自己多年的功底看,他没看出这信有什么问题。
姚宝樱若有所思:“看来,当真是他模仿高善声背后主人的口吻,在和高善声说闲话了。这封信出现在高善声书房,那高善声就会怀疑他背后那个人在监视自己了……确实像张文澜说的,高善声会和他背后人离心。啊,我想起来,成亲那夜,高家烧了两场火……另一场火,该不会就是张文澜放的吧?”
姚宝樱和赵舜对视:“张文澜一直在对付高家。”
赵舜若有所思:“看来他模仿的这封信的主人,有些意思了。”
姚宝樱立刻拍胸脯保证,说自己会想办法在张文澜书房找证据,看能不能认出他模仿信件的主人到底是谁,是朝上哪位大官。
姚宝樱还在思考:“可如果当晚是张文澜放的那把火,放火的目的一般是引人注意,他把人引走,他自己是想干什么坏事呢?”
赵舜正在把姚宝樱交到他手中的信函收起来,且让姚宝樱放心,说自己会寻机会,把这信放到高善声的书房中,不会让高家怀疑到今日的回门。但说起高家嫁女那晚的事,赵舜便想起自己当日在南院后门那里见到的黑衣人和高二娘子。
他正要将这桩事跟姚宝樱透个底,便忽然听到前院乱了,有人慌张呼唤:“有刺客!快来人!”
刺客?
姚宝樱一惊,刷地站起来,懵住:她请来的闹事的乞丐们,也称得上刺客?
高家在搞什么鬼?乞丐们不会出事吧?
她一下子着急,要出去看看。而赵舜在这时“啊”一声,慢吞吞:“可能真的是刺客哎。”
他又看向姚宝樱:“刺客还可能是冲着你我来的。”
姚宝樱:“……?”
赵舜望着她的眼睛,有点忐忑,默默后退:“……那个情夫武功很高,我又打不过嘛。我就拍了高二娘子一掌,用了点儿你先前给我的自保的毒。那他们离开后肯定要解毒嘛,今日是你们回门,她那个情夫很有可能上门找解药……”
姚宝樱深吸口气。
赵舜眨眼,颇有些畏惧。
他怕姚宝樱觉得他狠毒,他和张文澜是一丘之貉,他竟然对一个弱女子下毒,他的手段卑劣……
直到姚宝樱在他肩上拍一掌,赞赏:“做得好。咱们不骗人,但也不能吃亏。”
赵舜一愣,然后放下心,弯起了眼睛。
但同时他心里嘀咕起来,他这种小手段,宝樱姐都觉得并不过分。那张二郎当年做的事是有多过分,才会让宝樱
姐不认同啊?
姚宝樱问他:“解药在吗?”
赵舜乖巧:“你要拿给那情夫吗?”
“怎么会?”姚宝樱责备地看他一眼,道,“我给你的毒,我心里还是有数的,绝不至于致命。我现在是觉得,高二娘子和她那个情夫很有意思,这个线索,还是留着吧。我想追着这个线索找到高二娘子,高二娘子骗我的事,还没完呢。”
而现在嘛……
姚宝樱吩咐赵舜:“你赶紧躲好,过几日找机会把信函放到高家书房去。我去看看今日那刺客的情况。”——
刺客消息传来的时候,高善声脸色不好。
高家一个小小寒门,如今见天成为刺客的探查窝?原因是什么?
他扭头看旁边的张文澜,见张文澜目有讶意,高善声便迷惘了:难道今日这刺客,不是张文澜安排的?那当日他书房丢的那封信……
张文澜确实不知哪来的刺客。
汴京想杀他的人多了,莫不是追到高家来杀?可高家好歹有护卫……难道是高善声雇了人浑水摸鱼,想在今日杀他?
张文澜和高善声都有些怀疑对方,二人对视一眼,有了同一个主意:“去看看。”
青天白日,张文澜和高善声出了大堂,便见院中果真有人闯入——刺客好托大,居然只来了一人!
那人穿戴斗口蒙黑布,遮掩面容藏头藏尾,一身武功却十分俊俏。看起来,高家这些侍卫手忙脚乱,竟有些拦不住。刺客倏地抬眼,朝人群后的张文澜睨了一眼。
张文澜眸子一缩。
这人……
刺客哑声:“高二娘子何在?”
张文澜和高善声眸子都有变。
张文澜若有所思:……是冲着姚宝樱来的?姚宝樱做了什么,惹了这么个煞星?这刺客……
刺客武功好高,侍卫们拦他不住,他朝张文澜冲来,竟有拿张文澜做人质的意思。高善声脸色难看,可千万不敢让张二郎在自己家中出了事。
而且这张二郎跟傻子一样,负手睥睨着刺客,也不知道躲!
刺客手中的匕首朝他们飞来,高善声大叫一声“二郎小心”,扑上去挡在二郎面前,想替张文澜挡刀。
然而他这出英勇就义的戏码半途夭折,只因张文澜面色古怪地瞥他一眼,轻轻唤了一声“长青”,便会威武大刀从斜刺里砸来,一刀将匕首劈开。
张家的侍卫们入场,刺客想擒拿人质,便麻烦了。
何况长青武功了得,将刺客从前院,一路逼出了高宅。他们一出巷子,外面本来就在闹事的乞丐们还以为大家是一伙的,也乱糟糟冲过来,打了起来。
而巷尾本来有张家侍卫在办事,此时见情况混乱,以为自家郎君出了事,也来相处。
一时间,巷子里全是打斗的人。
幸好,长青稳稳盯着自己的目标,不受周围混乱影响。
双方一交手,长青便认出了这刺客,就是当夜书房夺他半张信的人,也就是……云野。
奇怪。云野若想找二郎,何不私下找,偏要在今日大张旗鼓?
长青愕然间,那刺客骤然越过侍卫们的刀剑,朝长青近身袭来。
长青自然不会让对方那般容易地得逞,他的本能武功都足以自保,只是在后翻身并踢腿横扫前方时,扯断了长青腰间革带下的流苏链。一串乌鸦翎羽装饰落入了刺客手中。
那刺客大约也没料到自己抓到了一把乌鸦毛,低头怔了一下。
长青的刀就劈了过来,他忙后闪身躲避。
他们打斗的时候,姚宝樱已经跑出了巷子,揉着眼睛,看得目瞪口呆:好多人。
怎么这么多人?
她镇定下来,目光挪到自己的主要观察对象上:这刺客的身手之好,让人喝彩。但长青大哥大开大合的武功,凛冽非常,也让人惊叹。
然而如此关头,长青也并没有再使出姚宝樱熟知的“子夜刀”的招式。
姚宝樱便想:大约长青大哥没有骗她,他真的只会那么一招“破春水”。“破春水”适合突围,眼下敌人只有一个人,“破春水”显然没必要用出来。
看来,关于“子夜刀”的秘密,当真还需要再见张大郎一次。
唔,张文澜向她许诺,只要她今日办完事乖乖回张家找他,他就让张漠见她……
姚宝樱脚下踢石子,略有些别扭。
她忽而一拍脑袋:“什么时辰了?”
坏了,张文澜和她说好的,安排人在高家侧门接她的时间,不会被她错过了吧?
想到这里,姚宝樱也不再看长青和人的打斗,转身去找张文澜说好接应她的人手。
同时,张文澜在堂中,冷眼看着高善声因刺客袭击而冒冷汗,又一个劲地向他抱歉。张文澜眉目中却有几分不耐,低语:“什么时辰了?”
张文澜面色不快,朝身畔一个侍卫低声:“让长青撤,去接夫人。”
后方,高善声本拿着帕子来讨好张文澜,闻言,闪了闪眸子。高善声退出大堂,朝自己身边人吩咐了两句——
最终,姚宝樱爬到巷尾的马车上,正要做出一副“高二娘子撇下夫君闲玩,误了时辰此时才归来”的样子。但马车前静悄悄,本应有的侍卫,都不见了。
什么情况?莫不是都去帮长青大哥打架了?
她狐疑半天,最后决定自力更生,自己偷偷驾马车,不要误了和张二郎约好的时辰。
但是高二娘子一个名门闺秀,驾马车便显得很奇怪。
姚宝樱兀自折腾了一会儿,从车中伸出一只手,够不到缰辔。她探身牵了一会儿绳,又听到打斗声在不远处,赶紧躲回车中。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朝她这边奔来,姚宝樱在车中安静等待。
一会儿,有人敲车门:“二娘子,府邸前巷有人惹事。为防冲撞娘子,我们走后门吧。”
姚宝樱便说好,于是便有人驾车,还有两个婆子两个侍女打开车门坐上车。
姚宝樱一愣。
这四人,她并不认识。
这四人,应当也不认识她。
她与她们面面相觑半晌,轻声问:“你们是,高家人?”
四人如木头般闷闷点头,姚宝樱看她们看犯人一样看着自己,不觉好笑。
到这时,姚宝樱还在满意:不错,张文澜很厉害,竟然在高家安排了人手来接她回家。确实,如此才能坐实她“高二娘子”的身份。
毕竟,有谁能比高家人更熟识自家娘子呢?
姚宝樱被她们带着,从侧后门进了高家,又一路东绕西绕。新的侍女和嬷嬷们涌过来,领着她去洗漱换衣。姚宝樱心中狐疑,但因自己并不了解高门大户的规矩,以为这在回门中是正常的,便也没做反抗。
而且高家待她,挺好的呀。
她们为她洗花瓣浴,换上华美服饰,梳了如云一般的高髻。
姚宝樱在张家都没如何扮贵女,在这里倒是扮了个十成十。她们收走她的旧衣服,她也不在意。她们为她披上纱帛戴上耳坠,她被痒得弯眸轻笑。
当贵女,挺好玩的嘛。
怎么张家就没这样扮过她?
唔,可见张文澜心中并不承认她是真夫人,压根没在她的衣着上上心。
姚宝樱好心情地自我陶醉了一会儿,长裙曳地玉钏缠臂,她便也小步走路,婀娜前行,自觉自己做得还不错——哼,一会儿吓张文澜一跳!他应该想不到她这个样子。
姚宝樱被人领路,欢喜地欣赏自己的新扮相,自然也不知这条路不通前堂,而通后宅。
但恐怕她知晓,也不在意。有厉害本事傍身的少女,满腔好奇心,并不会害怕自己有可能闯入一桩阴谋中。
走了一程路,姚宝樱被带去后宅一处凉亭下。
还没进月洞门,她便听到了一串女子的笑声。宝樱喜欢玩儿,听到旁人笑声,她便先跟着笑。
但旁边领路侍女瞥她一眼,目有嫌恶:“二娘子,笑不露齿,方是贵女规范。”
入
乡随俗。姚宝樱立刻收了笑,并不在意侍女的白眼:“哦哦哦。”
她在凉亭前,见了一众女子。有老有少,有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也有已经嫁做人妇好些年的,还有头发花白的老者。
侍女沉着脸:“二娘子,这几位是高家的本族长辈,你还不快跪下?”
姚宝樱一怔。
她疑问:“我为何要跪呀?”
老妇人一敲拐杖,地面微震。旁边女子被吓到,神色有些害怕。可见老妇人平时在家中的威望不轻。
老妇人盯着姚宝樱,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圈,冷然:“高二娘子,我是你本家的阿婆,论理,你该叫我一声‘太奶奶’的。大郎将你嫁去张家,前几日张家人传来消息,说你言行无状,堕我高家名望。你可知错?”
姚宝樱瞬懂:“三叔来告状了啊?”
老妇人又一敲拐杖。
老妇人:“老身受大郎所托,来家中教你规矩,好生侍奉夫君。你可有意见?”
姚宝樱想一想:“没有意见啊。”
她脾气很好,一向好说话。即使对方全程板着脸,她也觉得一个老人家,年纪一大把,声音高点就高点,她可以迁就的。
她只是觉得有意思。
这些人……说是高大郎请来的,但是,她们都不认识真正的高二娘子啊?
高善慈平日在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逃婚了,结果高大郎看上去根本不知道她有情郎。张家人状告到高家,高大郎请什么本族长辈来教礼数,这些本族长辈,居然都不认识高善慈长什么样子。
姚宝樱叹口气。
她有点同情高善慈了。
她本来有些生气高善慈新婚夜欺骗自己的事,但高善慈看着挺可怜,她还是寻个机会,把解药给高善慈吧。
老妇人:“好端端的叹什么气?没规矩。”
“对不起嘛,”姚宝樱仍是眉眼弯弯,“那我要先学什么规矩呢?”
凉亭下的妇人们面面相觑,没想到高家妹妹平日不出门,私下里居然是这么个性子。她的好性子,让那来做下马威的老妇人,脸色都好了一些:“先学敬茶吧。”
姚宝樱:“哦哦哦,好的。”——
高家大堂前,两位郎君得知那刺客退走了。
长青则走到张文澜身边,低声告诉张文澜,那刺客应是云野。
张文澜便更加确定云野想找的,应该是姚宝樱。但云野不通过自己找姚宝樱,可见这位霍丘使臣并不愿意和自己牵扯关系太多。
那没办法,姚宝樱的事,就是他的事。对方不想牵扯他,也必须牵扯。
张文澜心中已决意回去就给霍丘使臣找些麻烦,逼云野不得不和自己联络。他实在好奇,云野找姚宝樱做什么。姚宝樱背着他,和云野能有什么交情?
张文澜品呷清茶,心情还好:“夫人呢?”
长青:“夫人和马车都不见了。”
张文澜端着茶盏的手指僵住,他低着长睫不语。
突然间,张文澜拂袖,一下子将手中茶盏砸了出去。
茶盏碰到花瓶,花瓶压倒木几,木几倾向博物架。霹雳乒乓、珠玉啷当的一连串脆瓷声惊动堂中所有人,高善声吓得跳起。堂中侍从看到高座上的青年右手玉扳指下,指节微微渗血,但张文澜本人脸色非常宁静。
针落可闻的死寂中,堂中刷刷刷跪了一片,只留一个木讷僵硬的高善声。
过了一会儿,张文澜好像冷静了:“换盏茶。然后搜捕,全城搜捕。去开封府贴公示——”
见识了张二郎那种平静的狠戾,高善声后怕地反应过来,怎能让张二郎满城贴公示搜捕?他贴的女贼名义上可是自己妹妹,高家名誉还要不要了?
可难道他在乎名誉,张家就不在乎了么?
看张二郎这个劲儿,他好像真的不在乎。
张家族叔所托,恐怕已经试探出一二了。此时,为了阻止张文澜发疯,高善声故作淡定:“小妹回门,我这个大哥派人接她,不正常吗?”
张文澜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如芒刺背:“你接她去哪儿了?”
高善声强撑不语。
张文澜望着他,忽而眼帘轻垂,兀自笑了两声。
他保持着这种微妙的笑,道:“她掉一根头发,我杀你家中一人。”
高善声倏然色变:“是你非说她是我妹妹。那我管教自己的妹妹有何不妥?”
新的青瓷盏送上,青梅漂浮在水液上。张文澜端然坐着,重新捧茶,连声音都没有抬高一分:“你既然不愿管教你的妹妹,就交给我吧。长青,去搜高家——”
高善声先是被他那种态度自若的自说自话、压根不搭理别人的回话仪态给镇住。
然后高善声发现长青等人竟真的开始搜查自家。经如此羞辱,高善声气得哆哆嗦嗦:“你、你、你……”——
这个时候,姚宝樱在凉亭下,已然觉得有些无聊了。
敬茶嘛,初识有趣,但一模一样的动作做下来,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对方吹毛求疵,她便不快了。
这些人摆明了为难她,折腾她。她一个习武人,若说诗歌辞赋,也许是她短板;但若论学动作,她绝不可能比这些贵女们学得慢,学得差。
她们的敬茶动作,她扫一眼,便能稳稳接手。然而她们说她凶煞气重,不够恭敬,也不够优雅。
何谓恭敬优雅?
姚宝樱不太想学了。
旁边有一女,见她面色恹恹,便想着也不能逼人太紧,便道:“不如二娘子歇一歇,先把你绣给夫君的荷包,让我们看一看吧?这位余夫人是女红高手,或可指点一下二娘子。”
那位余夫人倨傲地点下头。
没想到姚宝樱低头半晌,抬头慢吞吞道:“新婚夫人要给夫君绣荷包么?不绣要坐牢么?”
众女:……什么话!
姚宝樱见她们表情不对,尤其是那位老妇人,霎时脸色铁青。
她忙往后一退,警惕道:“你别晕了呀。你气晕了不要怪我,不是我推你的。咱俩相隔一丈,我碰不到你的。”
老妇人这下真快晕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众女:“听闻高二娘子温雅贤淑,却不想原来还如此伶牙俐齿。”
“高二娘子是摆明了要坏高家门风,让张家瞧不起我高氏女吗?”
“你什么都不会,难怪大郎求我们教你。”
姚宝樱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跟着她们点了点头。她如同压根听不到她们的抱怨,脸上仍是带着笑影。见她们情绪稳妥一些了,她倾身问:“我何时能走呀?”
走?!
她还什么都没学会,就想着走了?!
老妇人几乎是压着嗓门在吼:“你给我在高家安稳待上一月,把这些规矩学好了,我们才敢放你回张家!”
姚宝樱垂下脸,为难道:“那恐怕不好,我要回张家的。”
老妇人:“张二郎是做大事的人,你身为后宅妇人,要管理中馈服侍夫君,学习为妻之道……”
姚宝樱当即便开始耍赖了。
她往后跌两步:“哎呀,头好疼,是不是太阳太大了……”
众女被她这做作模样气得不行,七嘴八舌地说不停。姚宝樱不管她们,她认真地做戏,说自己头痛心慌,要晕了、晕了……
她往后躲,一只手递来,揽住她肩,将她搂在怀中。
熟悉的花气袭人,鼻尖生香,脊背生汗。
整个凉亭的吵闹声刹那截断,如被什么卡住咽喉。方才在众女的吵闹中都没僵住的姚宝樱,此时身子僵住了。
她此时是真想装晕了。而头顶,传来张文澜心平气和的声音:“诸位夫人,我夫人年少,身体娇弱,我先带她回家了。”
姚宝樱做足准备后,慢吞吞抬头,与一双低垂的狐狸眼对上——
少年张文澜,最后一面时,看她的眼神像看仇人。
青年张文澜,看她的眼神,冰霜刺骨,依然像看仇人。
这到底哪里“旧情难忘”了?
阿舜果然瞎说。
第35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3
凉亭传来一阵风,春景暄妍之际,吹散了这一亭的片刻僵冷。
这阵风真神奇,也吹散了张文澜看宝樱的那种
想吃了她的眼神。
他眼睑轻轻一颤,蛛丝般的仇恨感便被他眼中的一湖深潭消融。他重新变得幽邃冷漠,看她如同看陌生人,不带什么情感了。
他真的太会变脸了。
姚宝樱真有些弄不懂他这是何意。
她也弄不懂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张文澜闯入内宅女才待的凉亭,惊得那几位女眷颇是慌张。但好歹她们大都是妇人,想起今日要务,也冷静下来。
为首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起身,还得先向张文澜这个朝廷命官行个礼,才能说:“敢叫张二郎知道,高家教女不严,特留高二娘子在家中管教。待一月之后,老身必将高二娘子完好无缺地送回张宅。”
姚宝樱想,一个月后?哼哼,一个月后,她还在不在汴京,都不一定了。
她探头想说什么,但张文澜隔袖扣她手腕的力道十分重。她一动,那力道加重,分明是阻拦她出头的意思。
姚宝樱轻轻眨了一下眼。
她便一动不动,被张文澜护在身后。她听到张文澜幽静平和的声音:“不劳老妇人忙碌,高二娘子可爱娇憨,在澜眼中,已十分完美,不需再学什么了。”
姚宝樱再次眨了一下眼:可爱娇憨……是高二娘子吗?
对面的妇人们显然不敢苟同,姚宝樱发一会儿呆的功夫,她们已经说了许多话才阻拦。大概意思都是想把姚宝樱留在高家,她们口口声声用“没有规矩”“堕高家声誉”来形容现在的高二娘子,态度十分坚决。
论理,娘家人想留自家二娘子,是没有问题的。
姑爷在旁阻拦,便很奇怪。
张文澜轻轻挑一下眼,一下子明白高善声的心思了:高善声自然是想留下姚宝樱的。
高善声认定姚宝樱和他妹妹失踪有关,只要留下姚宝樱,高善声就觉得自己有法子让姚宝樱开口。比较麻烦的,是张家的侍卫们形影不离,张文澜也将那个假的高二娘子看得非常严。
在张家三族叔联络后,高善声意识到张家对张二郎并非全然支持,自己确实可以在有限范围内,试探张二郎。若张家其他人帮自己除掉张二郎,自己面对的很多难题,都可迎刃而解了。
什么休书?若夫君死了,那妹妹便是孀居,谈不上被休。
于是,高善声配合张家传话的三族叔,想出来的法子,便是用内宅事务,来留住姚宝樱了。
他不好出头,家中的女人们,好出头。
但张文澜望着高家这些义正言辞的女眷,在快速了然高善声用的手段后,他眼波一转,便是一段深情表演。
姚宝樱还在发呆,便见张大人转过肩,左手握住她手,朝她俯眼望来。
这一眼波光粼粼,春情撩动。姚宝樱被看得哒哒哒三步,警惕后撤退。
他跟着她走,抓着她的手不放。
张文澜朝着她温和十分地笑:“我方才来时,便听诸位夫人说,我夫人不通女红,没有为我绣一针一线。那诸位可是误会我家夫人了。二娘子只是内秀,不愿将我夫妻间的私事四处宣扬罢了。瞧,这不正是二娘子为我绣的吗?”
他珍重非常的,在众人和姚宝樱一道诧异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
姚宝樱离得近,看到金丝流动,琳琅耀目,两只鸳鸯在绯红底的荷包上悠哉戏水。
这、这、这……这绣得可真好!
他哪儿来的?
谁给他绣的啊?
而且看上去,荷包鼓鼓囊囊,里面当真还装了东西……姚宝樱震惊,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看张文澜将荷包送到了她手中。
众目睽睽,姚宝樱纠结之下,默默接了那荷包。
张文澜目中生出笑,一闪而逝。
他叹口气:“夫人,我早说过了,为人不可一径低调。”
姚宝樱:“哦,受教。”
你不是低调,你是太高调呀夫君。
众女看到了姚宝樱手中那荷包,目光闪烁,心情各异。
那老妇人和旁边人互看,说着什么高二娘子方才怎么不说,引人误会。她们又悄悄试探姚宝樱,想让姚宝樱开口。但姚宝樱根本来不及开口,她们所有的话,都被张文澜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二娘子绣工平平。”
“我夫人并不必做女红圣手,为他人绣嫁衣。”
“二娘子笨嘴笨舌,非才女之风。”
“我爱夫人言辞朴实,夫人自然为我改了旧日习俗。”
“留二娘子在娘家住几日,解二娘子思家之情。”
“几位夫人与高大郎若想念我夫人,张家从不向诸位闭门的。”
张文澜又好整以暇:“我夫人起初和我说,自己在闺中寂寞,并无手帕交。没想到夫人原是谦虚了,诸位夫人这样关心我夫人,倒是我夫人年少,没有体谅诸位的辛苦。”
众女脸色不自在起来,姚宝樱在后捏着那枚张文澜给她的荷包,兀自咬着唇,差点笑出来。
她们和张文澜斗嘴吗?
不说张文澜年少时就有多伶牙俐齿,端看他现在的架势,一介文官给自己竖了那么多敌人。若不能说会道,岂能以一打多?
所以,姚宝樱不和张文澜辩论。
她现在都是和他直接吵的。
姚宝樱抬头望天、努力忍笑的时候,她迟钝的神经,稍微灵敏了一些。她目光悄然落到张文澜萧肃颀长的背影上,莫名想到:他现在,是不是就是话本上写的那种,维护女子的情郎呢?
自他到来,她一句也没来得及说,他一个人全说了。
众女都被他吸引走了战火,内宅女子们被他绕得头晕眼花,哪里还顾得上姚宝樱。
姚宝樱眨眼:张文澜这戏……也太好了。
无论真假,众女节节败退,那老妇人脸色难看,最终勉强坚持着:“二娘子连敬茶都做不好,如何回张家?”
张文澜掀眼皮:“夫人可知我父母双亡?”
众人怔住,脸色都有些不自在。
“我上头只有一个大兄,因避嫌之故,我大兄总不好让我夫人去敬茶吧,”张文澜很平静,“若论家中其他长辈,隔着一层亲,倒也不必在我夫妻头上作威作福。何况夫人就算不会敬茶,有我在,又何须她劳碌?”
张文澜松开了姚宝樱的手。
他朝她敛目一笑。
他下一刻便敛袖振衣,上前接茶盏,恭然向那老妇人敬茶——一举一动,皆是老妇人方才希望姚宝樱学会、她们指责姚宝樱不够优雅的动作。
这一流水般的动作,在张文澜做来,便非常优雅了。
姚宝樱朝后退了一步。
凉亭旁的风吹动树荫如海藻般流动,她脸颊发丝有一瞬遮住眼睛,她隔着拨动的发丝,看那长身如竹如松的青年。
这一刻,她清晰地在张文澜身上看到了陌生感。
琳琅满目、幽静雅致的贵族郎君,并非她昔日认识的那位山间伶仃的少年郎。
三年时间,他在关中张家这样真正的大世家中日夜熏陶,言行拘束常日受教,他连昔日一丁点儿的妄为都很难看到了。
……换言之,他已经被腌入味了。
他的“坏”,已经不是旧年那种浮于表面的“坏”。
旧年她还能看出蛛丝马迹,现在她看出来的,大约都是他想让她看到的。他已经学会了更好的伪装,在更恰当的时候出手,一举夺魁,笑傲群雄。
姚宝樱抿唇:……真要命啊。
有点儿慌了啊——
众女败下阵来。
在张文澜演了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后,他亲自敬茶,展示他完全有能力教自己的妻子后,张文澜便把姚宝樱带走了。
摆脱了众人,张文澜不必演戏了,他越走越快。
姚宝樱因有心事并不在意,忽然,张文澜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一旁假山的山洞中。后面跟随的长青等人立刻止步,退出数丈,顺便
阻止周遭有人打扰。
姚宝樱心不在焉间,眼前一暗。她被拉进山洞,后背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霎时回了神。
逼仄狭窄的环境,让她想到了他醉酒那日的痴缠。
姚宝樱后背刹那间浮起一片鸡皮疙瘩,推搡间出手:“你干嘛——”
她只抬手,没有那一步动作,手指僵硬地顿在虚空中。因为,那比她高一个头的青年,面朝着她,垮下肩膀,倾倒下来,将下巴压在了她肩上。
他长长地叹口气,神色惨然,泠泠望来一眼,不复方才舌战群儒时的凌厉,格外的,脆弱。
……一个人,是怎么在端正清贵,和魅惑鬼气间,自如切换的呢?
张二郎轻声呻、吟:“樱桃。”
姚宝樱站得僵硬,被他凑过来的脸晕了一下,满脑子都是阿舜说的“旧情难忘”。
她的手掌想劈下去了。
她的脸颊被他的呼吸熏得,好像也带上了他身上的那股花香。
她不肯看他,也觉得他不该这样,说话掷地有声:“你站起来,别靠我。”
他轻声:“我方才遇到刺客了。”
已经要推开张文澜的姚宝樱,按在他肩上的手指一顿。她想到了自己和赵舜的复盘:那刺客,很可能是冲着她来找解药,根本不是冲着张文澜去的。
换言之,张文澜为她挡灾了。
再加上,方才那些夫人们纠缠她,虽然她并不在意,也不害怕,但是他挡在她面前……
姚宝樱抬起眼睛,与他乌黑眼珠子对上。
她到底善良,纠结着问:“你受伤了吗?”
青年就那样下巴搭在她肩上,朝她轻轻地、恹恹地,点一下头。
姚宝樱不怕他压,她哪怕把所有力量放过来,她也可以撑住。何况张文澜不过是做样子,他虚虚靠过来,只是一副想缱绻温存的模样。
她那时候看热闹的时候,战斗已经到了巷外。她并不知道高家家中的战斗,波及张文澜多少。这个人虽然心强,但战力弱。而人一旦弱,确实想找人依靠。
张文澜,毕竟还算个人。
姚宝樱认真地伸鼻子,嗅了一下。
他被她嗅得哼了一声。
雪白脖颈一下子便红了。
他霎时搂住她腰肢,抱得她发紧,唇息在她颈侧轻蹭,又暖又湿。这什么妖怪啊?!姚宝樱大惊,膝盖一软,手肘贴着石壁一撞。卡擦间,地上稀里哗啦掉了一片碎石子,还有几根草屑。
他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控制好情绪后,小心翼翼地朝她望来,眼中蕴着一片潮湿。
姚宝樱板着脸,除了耳根通红,她似乎很淡定,憋出一句:“很疼呀?”
他默默看着她,不说话。
姚宝樱谆谆善导:“但是哪里受伤了呢?我怎么没闻到血味呢?”
张文澜被她这逗猫哄狗一样的语气可爱到,他轻声:“毕竟你也不是狗。”
“……张文澜!”方才那些妇人说那么多话,都能让姚宝樱保持笑容,然而现在他三言两语,就把她惹得火冒三丈,“你少得寸进尺。”
她一把将他推开。
他摇摇晃晃,顺着她的力道往后倒。
姚宝樱狠下心,丢下他就往假山外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来,她回头看,他靠在石壁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就喜欢站在暗处观察她。他脸上本没有神色,在她回头那一刹,也有了。
青年好懒散的姿态,好无所谓的神色。他挑目看来时,眼波又像是荡着秋千一般,一晃一晃的,花香拂到宝樱鼻端。
风吹来,这一次,宝樱真的闻到了血味。
……他居然没骗她,他真的受伤了。
虽然不知是哪里。
姚宝樱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他静默不语,根根秾丽的睫毛下,眼神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姚宝樱被他那种眼神看得呼吸都要停滞了,待她瞪去,他恢复面无表情。然而怎么说呢?面无表情的张文澜高鼻朱唇,睫生浓荫,眼波幽邃……更惑人了。
姚宝樱和他隔着几步,互不服输地盯着对方半晌。
姚宝樱道:“……我没有爽你的约,我是被高家人骗走了。你已经知道了吧?”
他唇角生出一丝漫然的笑:“我知道。”
姚宝樱便道:“所以,你在人家家,干嘛那么嚣张?”
张文澜:“不然呢,我给高善声跪下磕个头,求他把夫人还我?”
姚宝樱要给他跪下磕头了。
她呸他一声,强调道:“我才不是你夫人。”
“假的嘛,”他漫不经心,“只要没有真的,那就是夫人。”
他的目光掠过,宝樱后背瞬起鸡皮疙瘩:……他这什么意思?!高二娘子还能回来么!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站在山洞口,光华皎然。他站在山洞内,半昏半明。他看她半晌,扬起下巴:“知道我为你吃了亏,你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你哪儿受伤了啊?我真没看出来,”宝樱决定不搭理他的疯话,她嘀嘀咕咕,还是走了过去,“张大人,你老这样,三天两头被人追杀……”
她想起今日的追杀本是为了她,心中不免一虚。所以她走过去时,被张文澜一下子握住手。他又靠过来,将脸贴到她肩头,她第一时间没推开。
他的呼吸好浅,好香,好软。
他怎么做到的啊?
姚宝樱满脑子浆糊乱搅,在他手指偷偷摸摸碰到她腰肢时,她拽住他手腕:“你干什么?”
他便收回手,好理直气壮:“检查你有没有把我给你的信函送出去。”
姚宝樱被他无语到,她思考一会儿,磨磨唧唧地从自己怀中掏出方才他给她的那枚荷包,递给他:“喏,你的。”
他垂头看着那荷包,不说话,也不收。
姚宝樱并不看荷包,目光飘移,唇儿微嘟,语气略别扭:“你的哪个侍女或厨娘,或者情人给你绣的吧。劝你收好,别随便拿出来了。不过你放在怀中,本来也十分珍重,应当是今日我连累你,竟让你取出你的心爱之物解围……”
张文澜先道:“我的心爱之物,不是一块布。”
宝樱一噎,听他继续:“送出去的,我不收回。”
姚宝樱手指勾着荷包的缎面,支支吾吾:“这也许是喜欢你的女子……”
张文澜:“你见到了?你亲眼见到的?姚女侠武功那么高,我身畔有谁,能瞒过你的眼睛耳朵吗?”
姚宝樱唇瓣一翘,眼眸一扬,她咳嗽一声:这是因为他夸她眼睛耳朵厉害。
她:“那也是不知道什么人的一片心意,怎好转赠他人?”
张文澜见她这副打定主意装傻到死的模样,目中生出一丝怒,却又无奈地压下去。他沉默半天,试探般地低声:“……我自己绣的。”
姚宝樱吓一跳。
她本只是试探他身边的自己可能不知道的情人,万想不到出来这么一个结果。她指尖倏然一烫,立刻觉得指尖发热,烫得她要跳起,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快快快拿走,我不要!”
哪怕是她,都知道男女互送荷包的意向,称不上什么清白。
而哪怕是张文澜,也在这一刻被她的嫌恶气到。他冷淡:“你扔了吧。”
姚宝樱:“你不在乎别人心意,不要以为我跟你一样。你快收回去。”
张文澜:“荷包上的线是金线。”
姚宝樱忍不住低头偷窥了一眼,因方才日光下,她确实看到金光溢彩非同寻常。她看完,一抬头,看到他了然的神色。
她有种被羞辱的感觉:“就算是金子,我也不要。”
她抓住他手腕,按
住他手腕,逼他摊开掌心,要把荷包给他塞回去。他反抗不了,却上半身依偎过来,发丝擦到她脖颈上,痒得厉害。姚宝樱专心要把荷包塞给他,不理会他这鬼样。
而他在她耳边虚弱地笑:“收着吧。你没摸到里面的东西吗?”
姚宝樱一顿,忍不住捏了一下。
鼓鼓囊囊,她摸到了一条……一条?!不会是虫子吧?!
她骇然看他,他哈笑一声,细长的双目柔波流动:“这是子母蛊。母蛊在我体内,子蛊在这荷包中。只要不小心打开荷包,子蛊便会钻入人体内。这方子母蛊的作用是,彼此互相感应,可以找到对方方位。”
姚宝樱睁大眼睛,匪夷所思:“你凭什么觉得你把坏处说了,我就会收?”
在她现在被他的笑惹怒前,张文澜收敛一二:“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说,如果子蛊和母蛊都进入同一个人的体内,这个人会七窍流血而死。”
姚宝樱要塞到他手中的荷包,便顿住了。
她手指微僵,隔着布料摸到了虫子蠕动的身体。她指尖发麻忍着尖叫冲动,猜测他的话是真是假。
少女很认真地问:“为什么子蛊和母蛊会进入同一个人的体内呢?你不是说母蛊在你体内吗?”
张文澜便认真回答:“因为如果你把我送出去的东西硬塞回来,我就立刻打开荷包,让它钻入我体内。在你手中,你可以选择不打开。在我手中,我必打开。
“我如果死了,心甘情愿得很。樱桃,你想杀我吗?”
姚宝樱真想回他一句“想”啊。
若眼化实质,恐怕他此时就死在她的眼风下。她冷冷问:“倘若我现在捏死虫子呢?”
他弯眼睛:“你阻止得了别人求死?大家族的贵公子,脾气可是很傲的,不受羞辱。”
姚宝樱大声:“张文澜,你这个坏蛋,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怪毛病?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眉目刷一下冷峻:“好。”
他的掌心已经被她抓住,当下掌心一屈,就要把荷包收回去。荷包口袋的绳索本就在拉扯中松动了,他手指一挑,姚宝樱便看到一条白色的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她眼疾手快,快速用指尖朝下一压,迅速系好绳索。她被气得发抖,而她又猛然间看到旁的什么,立刻抓过他手指,瞠目看着他指尖密密麻麻的血迹:“……你哪来的这么多血?”
他的手指是文人那种瘦长型,从不留长甲,永远白粉干净。薄薄皮肉包着关节指头,指骨清致根根匀称,只有指腹有薄茧。可见主人养得精细……就像他的脸一样。
但现在,这样的手却全是血,姚宝樱皱了眉。
她见不得这么好看的手被欺负。
姚宝樱想起方才他在夫人们那里那一番说学逗唱,确实从头到尾用的是左手。他右手从未从袖中出来过。
张文澜欣赏了一会儿她的关心,心中的寒意被驱散了,觉得她还是在意他的。他餍足了,当然不会说是自己摔杯子划伤了手,他朝着她轻声:“刺客伤的我手。”
姚宝樱看着他指上的玉扳指都被染红了,血糊糊一片,她试探几下,都不敢取下他戒指。姚宝樱眸子红了,冷声:“我不会饶了他的!”
他扬一下眉,正要笑,却被姚宝樱掐住下巴。少女恶狠狠的,一手捏着他那烫手的荷包,一手捏着他那血淋淋的手指,凶道:“我也不会饶过你的!”
张文澜好像被她吓到,当即低头,靠在她肩上,晕过去了。
姚宝樱:“……”
她气得跺脚,又被他弄笑,只好气呼呼扶着他出山洞,赶紧把他丢给长青:晦气!——
张文澜这边闹腾的时候,云野艰难地甩开张家侍卫。下午时,他握着自己从长青那里拿到的一串乌鸦翎羽饰物,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满院芳草萋萋,北周景致,不似霍丘粗犷辽阔。
侍女向他汇报:“娘子今日依然胸口闷。”
云野压根没去看高善慈一眼,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寝舍。
他今日去高家闹一场,是试探高善慈口中的“侠义的走江湖的小娘子”,和张文澜的关系。能拿到解药最好,拿不到也无妨,以后总有机会。
当日婚宴在高家抢到那半份名单的时候,云野并不知那半份名单的作用。但最近几天,云野一点点研究北周的朝臣,开始觉得这半份名单,有些意思了。
但他不会主动去找张文澜:那便是求助。
张家这位二郎心机深沉,若有可能,云野想和他互相利用,而不是单方面入彀。
今日闹一场,云野确定,若张文澜在意那小娘子,若张文澜想要自己手中这半份名单,该张文澜向他示好了。
没想到,一番折腾下来,云野今日拿到了一串乌鸦翎羽……
俊冷的异族青年坐在屋中最不见光的角落里,盯着这一串乌鸦翎羽发呆。
在他跟着使臣来北周前,他是霍丘的大于越。大于越,若用北周的话说,便是大将军。
他为霍丘国征战四方,为霍丘国平定纷争,为霍丘国付出一切。这一切的原因,倒不一定是他多么忠义,而是他母亲是前霍丘国王身边的妃子。
他母亲在他父亲死后,成为前霍丘国王的后妃,为前霍丘王生了一个儿子。
在战火纷乱中,母亲和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都是霍丘王用来控制云野的工具。二十余年,云野没有见过母亲和弟弟,只有母亲偶尔的传书,证明世上存在着这两个人。
直到三年前,北周的江湖领头人“十二夜”行刺。
那十二个人在刺杀后如何逃命,是死是活,云野并不在乎。云野只知道,霍丘国王死,母亲同死,弟弟踪迹再也寻不到。
云野找遍霍丘,成为大于越,终于走到国王身边。新的霍丘国王,却说压根没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他弟弟早就在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这些年,前霍丘国王只是在骗他。
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多年,母亲一直和他写信的。若没有弟弟,母亲口中的怜爱能是为了谁?
……母亲当年与他分别时,曾留下一串乌鸦翎羽作为信物。
在霍丘与大周国的战乱中,那串乌鸦翎羽从未见过天日。
今日,云野在另一人身上,看到了和母亲给自己的那串,一模一样的饰物。
云野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脑海中一会儿是母亲凄艾的噙泪的面容,一会儿是前任霍丘国王凶狠的神色,一会儿是现任霍丘国王懦弱的模样……他们的面容一一化为烟云,化为尘埃。
他们的面容,在云烟中逶迤,最后聚成了新的两张面孔:端坐高台的北周礼部侍郎,张文澜;张文澜身边的抱刀侍卫,长青。
云野握紧翎羽,眼眸更黑。他在心中轻声问:你是谁?
你们是谁?
……张二郎,你我先前素昧平生,你到底在算计些什么?高家府中藏着的名单,是否只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你确保你不会翻船吗?——
回到张宅,姚宝樱拒绝去看望“晕倒了”的张二郎。
她觉得这人太能折腾了,她必须得想出一个法子,让他忌惮她,畏惧她。
在姚宝樱想出法子前,长青来通知他,大郎要与她见面。
姚宝樱霎时惊喜:“张二郎没骗我啊?!”
她喜滋滋跳将起来,要冲去大郎的院落。长青却拦住她,递给她一张纸条。
为什么要送纸条?有点矫情。姚宝樱古里古怪地打开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为防止她看不懂,长青还贴心地念了一遍。
捏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姚宝樱眨巴眼睛,声音好小:“……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长青目光略微同情,又略微惆怅,很小声地回答她:“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大郎张漠要和姚宝樱私会,约在汴京州桥畔。
姚宝樱捂脸:……那张文澜怎么办?要不,干脆把他弄晕吧。省得他来坏她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