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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21171 字 8个月前

第36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4

姚宝樱觉得,虽然她能拿到大郎的字条这件事,张二郎一定知道。毕竟传信的人,是长青大哥。

但张二那人很坏,心思叵测,喜欢反复折腾她。

她倒真不一定能如愿和大郎私会。

解决法子也简单,让张二无法在她与大郎见面的时间阻拦便是。

这两日,张文澜从高家回来后,又借机生事,“病”倒了。管他真病假病呢,反正灶房又开始熬药

,高家也要为自家回门那日的失礼而小意作陪。

这几日张文澜如何折腾高家,宝樱乐得旁观。而反正灶房熬的药是要端给张文澜的,若是药里加点东西,可以让张文澜一觉睡到天亮就好了。

但是话说回来,不提姚宝樱现在身上没有那种可以让人昏睡的药粉,单说长青自给了她字条后,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姚宝樱就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姚宝樱去灶房转悠多久,长青就盯着她多久。姚宝樱便怀疑,自己这坏主意,估计张文澜提防着呢。

唔,看来并非她不想迂回,而是世事逼着她选择更简单直白的法子——直接把人劈晕了事。

抱着这种心理,姚宝樱在前,长青在后,就着张宅昏夜的灯笼光辉,穿越一座座楼台廊庑,回去张文澜院落。

若非今日抱有目的,自高家回来,宝樱已经好几日躲着张文澜,不肯在他醒着时早早回房了。

没办法。

她至今捏到怀里的藏着子蛊的荷包,都心惊胆战,怕不小心把虫子放出来。待她有机会出府了,她一定得想办法搞死这只虫子,还让张文澜那边察觉不到。

于是,心中嘀咕一路,姚宝樱和长青,磨叽到了二郎的院落中。

日落后,昏光浅浅,竹帘啪啪,在袭来的过廊风中发出极轻的撞击声。

一场排长廊亮起了夜灯,灯笼澄黄,反射着湖水清波光影,一径投射到了开着半张窗的寝舍。而纱帐飞扬,姚宝樱和长青,一同看到了纱帐竹帘后的青衫玉人。

那人坐在书桌前,案头摆着堆积如山的文牍,而他俯身疾书。

烛火和湖影落在他的脊背上。

她骤然一看,面上倒还好,心头却霎时静下,眼睛微微瞠大。

她听到深吸口气的声音。

她听到身后吸气声后,带着点儿复杂的颤抖男声:“二郎这可真是、真是……”

幽艳若鬼,勾魂摄魄。

我晓得。

但长青大哥,你只见了这么一下。我日日见他这样啊。

姚宝樱倚在廊柱上,欣赏了好一阵子。她唇角噙着一丝笑,看得入神无比。

谁想长青说:“真是太刻意了。”

刻意么?

唔,大约有点。开窗有风,廊下有纱。烛火摇曳,灯笼曳湖。一重重光影交错,落在那窗下写字的人身上——

姚宝樱辩解:“也不一定很刻意吧?阿澜公子不是一向这么爱美嘛?”

这就开始“阿澜公子”了。

她脸热,眸中却亮晶晶:“阿澜公子不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瑕疵,随时完美得可以上古画。悦己也悦人,这是多好的品性啊。”

长青的眼睛转过来,目色古怪地看向她。

姚宝樱意识到自己过了。

她咳嗽一声,背着手朝长青笑道:“自然,我说的只是他爱洁爱美的品性,不是指他平日为人处世的品性。他平日行为,我还是恨不得捅他一刀的。”

长青便道:“那你得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捅。”

咦咦咦?!

长青大哥在和她开玩笑?

姚宝樱霎时睁大眼睛,长青面一红,也意识到自己在她面前过于放松。他收敛神色,朝她尴尬一笑:“你回寝舍吧,我走了。”

长青几个眨眼间便消失无踪,姚宝樱发一会儿呆,又兀自倚着廊柱欣赏了一会儿张文澜的背影,才想起正事。她拍拍发烫的脸颊,整理好神态后,推门掀纱帘,走进寝舍。

她打算从后直接给他一掌风。

她走到近前,无意中朝他扫了一眼。她看到他写字从容,右手包扎着绷带。当她扫向他右手的时候,目光自然看到了他的侧脸。

青年侧脸那种薄皮包骨的弧线,那种冷玉一样的颜色……

张文澜倏地撩起眼皮,姚宝樱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半刻后,少女扇了扇风,做出好热的样子来。

二人面面相对。

他好像知道她想做什么,目光便既冷,又讽,落在这么一张漂亮得不像人的脸上,便讨人厌得很。

姚宝樱若无其事,思考一下,硬着头皮和他唠嗑:“你手都受伤了,为何还要不听医嘱,如此劳碌?”

张文澜眉峰轻轻地扬一下。

姚宝樱嗓子都要糯一二分,做戏做得很努力:“你这样子,让灶房中那位天天给你熬药粥的小厨娘怎么办呢?”

她看窗外,支吾:“你不是觉得人家爱你爱得要死要活吗?”

张文澜明明语气淡漠,却因为声音很轻而像是在说情话:“那怎么办?小厨娘都好几日不为我熬粥了。我怀疑她移情别恋,有了新的相好,便忘了旧人。我也很伤心啊。”

“……你是不是意有所指?”

“怎么会呢?”他好自若地垂下眼,继续翻开一页新的折子写字,“我怎么敢意有所指,像我这样的人,连我夫人都不关心我的死活,夜夜不到深夜不回房,日日未见便先躲。我夫人都那样不在意我,一个小厨娘管我去死,我除了伤心一二,又有何用呢?”

啊,这话,阴阳怪气,又好大的怨气。

宝樱撇嘴。

他倒更来劲儿了:“也不知,我是为谁害的这一身病。在高家时,我是为谁出头,替谁挡了那一群三姑六婆,把人好生生接回来。不知刺客为何要杀我,我又为什么受了伤……”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姚宝樱受不了了。

她本就十分心软,也就是因为对象是他,硬生生硬起心肠,冷眼以待。

这两日她已经很不安了,眼下看他一边咳嗽,一边写字,手指微微发抖,雪白绷带渗出血……哪怕知道他做戏成分多些,姚宝樱也再无法心安了。

她找理由:“只是手受伤了嘛。又不是真的病了……”

他抬眼睛望来。

少女妙盈盈的眼睛,慢吞吞对上他苍白的脸色,憔悴的面容,阴郁的神色。

他呵一声,不理她了,继续办公。这一下姚宝樱不肯了,扑上去捂向他桌上的一大堆折子。

张文澜被她动作一惊,上半身后倾,手中的狼毫也抖了抖。他眼睁睁看一个美丽少女扑到自己眼前,不等他心跳狂热,她倏地拧身转过来,朝向了他。

一张书桌一张木椅,青年料峭少女玲珑,她转身之际,腰间流苏轻轻打了他手背一下。

张文澜手背青筋倏地绷直。

姚宝樱转身朝向他时,便看到他握着狼毫的手抖了一下。

她吓得去捂他的手,将他的手抓到手中,反复看:“渗血了吧?真是的,受了伤,就不要这样勤勉啊。我听人说,礼部侍郎是个清闲的官,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忙?”

自然是因为他所图甚大啊。

张文澜不说出来,他仰着颈,喉结轻轻滚动。

青年眸子静黑,盯着她抓着他手的动作。他眼眸微微发热,呼吸却静得很,稳得很。他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是以她转眸望来时,并不知他有多想扑倒她。

张文澜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那怎么办呢?”

姚宝樱坐在书桌上看他。

他眉目原本冷寒凌厉,锋芒如剑,有逼人胆颤之势。但也许是窗外的湖水与凉风让人心静,也许是深夜和烛火中和人心间的寡恩,这位倚案办公的朝堂四品大官,在夜间彻底收了身上那凛冽官威,靠着圈椅伶仃而坐,卷起眼波。

夜风吹得宝樱心间燥热。

她握着他的手,有一瞬失神。

他忽然抬眸,朝她看来。

姚宝樱松开他那缠着绷带的手,听到他冷静:“我的手因你而受伤,向来光明磊落的江湖女侠,应当会负责吧?”

“负责的,”姚宝樱望天,“可是怎么负责呢?你又要提什么过

分要求呢?”

“哦,原来在樱桃眼中,安抚病人这样理所当然的事,都是过分要求。”

“旁人不算,但你一定算,”姚宝樱目光挪回来,终于可以镇定地看着他这张脸了,“你说吧,你想要我怎么负责?”

“也没什么,替我把这份公务写完便是。”他语气波澜不兴。

姚宝樱怔住:“我的字……”

他却好像生了兴趣,倾前身子,让身前少女默默后仰身躲避,“这文书是我留下来自己做备份的。旁人未必会看,但我必须要留档。你不是说心疼我公务繁忙,受了伤也得夜间办公吗?你若不帮我,我便要写到深夜去了,你又要说……”

他模仿她的语气:“什么鬼怪夜里干坏事,亮着灯晃人的眼。恶鬼不需要睡觉,但我还是个人——张大人,你做个人吧。”

他又换他自己的语气:“我能对你干什么坏事呢,樱桃?嗯?”

他的气息拂在颊上,眼睛如弯钩,袖摆被风吹到她膝盖上,一波又一波。

有一阵子,姚宝樱大脑空白耳朵嗡鸣,只看到他的唇一张一合。然后缓缓地,咚咚咚心跳声后,窗后风吹她耳畔,她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她猛地推他一把:“你有病啊?!”

她的大力气推他一向推得很轻易,椅子都朝后刺拉一声,他整个人朝后仰,仰颈哈笑出声。

这人的笑声又哑又狂,发丝散开,凌乱贴着颊,睫毛根根展开,眸子又黑又亮。

他就那么倚着椅圈,快被椅子带着整个人翻倒。但他浑然不动只是笑,最后是姚宝樱不得不探身、将他拉回来。

姚宝樱跳起来来捂他的嘴;“别笑了别笑了!旁人以为我怎么了你呢……”

虽然他们的寝舍,一向不许闲人靠近。眼下这笑声,只惹到了姚女侠一人——

一刻钟后,姚宝樱昏昏沉沉地坐在了书桌前。

她手中持狼毫,头大地开始帮某人抄录文书。想她一个江湖侠客,长年累月不碰书牍,却是最近与他重逢后,三天两头埋在书堆中。

不是寻找他做坏事的线索,就是被他哄着抄书。

她被熏陶的,字都多认识了几个呢。

姚宝樱想,这不算脱离计划,她也不是被人诱哄。

只要把张文澜哄睡,她就可以去找张漠了。

外面的月亮越来越亮了……张文澜何时能睡呢?

姚宝樱心不在焉地抄录文书,张文澜就站在后方监视她。忽然间,他道:“写错字了。”

姚宝樱:“哪有?!”

花香朝下拂来。

那到底是什么花?

姚宝樱一颤,因感觉到身后气息的贴近。

她坐在椅上,真的不好躲;抓着狼毫的手只要一抖,便会污染书稿,她辛苦写的一页字很容易浪费。而抱着这种纠结的心理,姚宝樱眼神飘离,余光看到墙上映着的二人身影。

青年弯下身,握住她的手,圈住她写的错字。

他又握着她,在旁边写了正确的字。

他腕骨抖动,青筋微曲,气息在她颊畔交错。

这一笔字气骨血肉俱全,丝来线去,脉络分明,又兼刚柔互济,姿态奇逸。他那一把好风情,皆蕴在这一笔字上了。

姚宝樱看得出神。

哪怕她对他人有微词,也要承认他的勤勉刻苦,多年沉淀。与他相比,她抄写的这一笔字,便如稚童执笔,丢人得很。

但张文澜却很欣赏:“我喜欢你的字,你继续写。”

“你喜欢什么?”姚宝樱扬起一只眼睛看他,好奇极了,“觉得很可笑吗?”

他盯着她的脸:“很可爱。”

在她一怔后,他的目光才挪到笔下:“你笔锋如刀,刀下却圆润有缺,并非一刺入骨,刚极至烈。字如其人,可见樱桃性情温厚良善,并非执拗固执、不给人留余地。若有人惹了你生气,你也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你还是愿意给人机会,还是舍不得故人的。”

姚宝樱被夸得飘飘然,又努力拉下自己翘起的嘴角:“……我怎么又觉得你意有所指呢?”

“多虑了,”他淡声,又握着她的手写字,“唔,这里的断句也错了。”

姚宝樱颈侧微酸,颊畔被他气息拂到的肌肤也僵住。

她全身绷起,但他弯着身,并没有逾矩。他当真只是指点她写了那么几个字,便松开了她的手,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退后。

身后环绕的暖香骤失。

姚宝樱抬头,有些不适。

他挑眉。

姚宝樱半晌:“……你真是造孽啊。”

“嗯?”

她却不理他了,低头丢开写错了的那几个字,开始奋笔疾书。

她面颊还有一片被染的绯红色,雪白肌肤与胭脂色相映,再衬着脸颊侧微卷的几绺青丝,翘起来的飞颤睫毛,何其珊然可爱。

只是可惜,她低着眼睛,他看不到她那双灵气逼人的笑眼了……

张文澜不语,躲入光暗的地方,静静观察着她。

字如其人。

他借着她的字揣摩她,窥探她。

他看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而他看到她写字起初不耐,后来渐渐沉下心后,便沉着许多,流畅很多。

这便是他的樱桃——一旦开始,便不会囫囵吞枣,不会应付差事。她身上有一股顶天立地的侠气,不肯辜负所有人,实在讨人喜欢。

……那么,为什么独独辜负他呢?

为什么她在意的人那么多,那么多人中,却没有他呢?

他是最特殊的那个吗?

张文澜的眉眼中,渐渐缠上一股郁郁怨气,丝丝缕缕,如蛛网蚕丝,遍结眼眸。

他喃声:“……樱桃,我想睡了。”

那写字的少女立刻惊喜抬眸,还努力压制声音里的欢喜:“你困了呀?哎呀我还不困。我帮你多写一点,你快去睡吧。”

张文澜盯着她,心中冷冷地想:她就这么想和张漠私会?

她就这么喜欢张漠?

几乎没什么区别的皮囊到她眼前,她还是觉得张漠更好?那便是性情了。她喜欢的原来不只是脸,还包括性情。可张漠什么性情呢?唔,温文尔雅的良善之辈,是么?

姚宝樱:“张大人?”

他眼波无甚变化:“我要你哄我睡。”

“啊?”姚宝樱一愣,又为了自己的私会而咬牙,“好!”

张文澜倒真的好奇了:她能做到哪一步呢?——

姚宝樱做好张文澜继续折腾的准备,但张文澜也不算太折腾。

她以为他会在睡觉问题上和她斗个半宿,结果他只是要她从他书房中取一方匣子,念其中的折子哄他睡。

姚宝樱一边嘀咕这是六岁小孩才需要的哄睡吧?她一边甜甜笑着,唤侍女去取匣子。

待取了匣子,姚宝樱发现匣子竟然有一把锁——文字密码铜锁。

这把锁设置的比较简单,只有三个转轮。

姚宝樱低头拨弄,发现每个转轮上有四组文字。排列下来,三个齿轮大约有几十种可能。而她转锁半天,发现这组文字密码,应该是三个数字。

无妨。有主人在,何愁密码呢?

姚宝樱便笑眯眯问:“哪三个数字呢?”

张文澜恹恹:“你我重逢那日。”

姚宝樱:“……”

她卡壳了,咬牙切齿地鼓着腮,朝那床榻上的青年瞪去。

张文澜换个说法:“你刺我一剑那日。”

姚宝樱:“……?”

哪日啊?我何时刺你了啊——“你好好说话!”

他叹口气:“你去杜员外府上闹事那日。”

姚宝樱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也跟着不耐烦了,冷冷道:“谷雨那日。”

“哦。”姚宝樱这才应了,低头拨弄那把锁。

她将三个齿轮转到了“三廿三”,“啪嗒”一声,清脆三声响后,锁头开了。

姚宝樱心里一阵轻松,却也才知道:原来杜员外乔迁宴那日,是谷雨啊。

谷雨那日,她与张文澜重逢。

但是他记这种日子做什么?

何况,她又何曾刺他一剑?

分明是她要杀杜员外,他非要撞到她的

剑上来拦她。结果,现在杜员外锁着门不出门,姚宝樱杀不了,还和张文澜这个真想杀杜员外的人凑在一起……张大人,你到底在折腾些什么啊?

算了,她不想知道。

等她见过他大哥后,她再视情况决定,要不要消失在张二郎面前,从此他俩不相往来。

只要想到自己有可能和张文澜再不用纠缠,姚宝樱心里便一阵轻快,有种压着的大石终于搬开的感觉。这让她脸上保持着笑容,她笑眯眯地从匣中取出一叠奏折,清清嗓子,便开始给张文澜念起来。

“这个这个……廿日……什么什么有亏……什么嫁什么容……哎呀,大概意思应该是那个霍丘国想让北周嫁公主过去。”

姚宝樱读得绘声绘色,边读边点头,自我肯定。

虽然好多字她读不出来,但文字讲究望文生义,她左右翻看,连蒙带猜,觉得自己理解的意思差不多。

好辛苦地读完一本,姚宝樱很有成就感地拿起新的一本,清清嗓子:“哦,这个是官家的批示了。什么愧什么誉什么……感觉像在说废话,这是在拖延时间吧?”

她看出了兴趣,一本本地读下去。

她开始觉得这些折子有些意思,讯息很多,难怪张文澜特意用了密码锁。

哎呀,要不是他告知她密码,她可能在他书房翻遍天,都找不到这些重要的朝堂上的信息。看来,他并不避讳她知道这些。而偶尔哄一哄张文澜还是很有必要的……

咦,姚宝樱终于想起,张文澜安静很久了。

不对吧?他那般容易睡?

这浅浅的呼吸声,听着也不像啊?

姚宝樱抬起一只窥探的眼睛——

她看到床帐委地,榻上青年低头闷肩,肩膀轻轻抖动。他原本狭长的眼睛此时飞扬,眼中湿润明亮,水波轻轻摇晃。

他抖动得好厉害!

……他在笑。

他在偷笑。

他被她的“读奏折”逗得一直在笑。

岂有此理,她是他的玩具吗?

“张文澜你这个坏蛋!”姚宝樱一呆,扔开奏折便扑上床,将他按在身下,在他肩头揍了两下,“你有没有良心?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哪有?”他柔声,“我觉得你有意思……哈,痛!”

他又沉起脸:“下去,成何体统?男女授受不亲……唔。”

身下身上都一样的软,也许身上更软。他肩头又被她打了两下,但她力道并不算重,他也没被打得半身不遂。然而他知道她武功多好,她这么轻飘飘的两拳,实在让他误会。

帐中香暖得人头晕脑热,他搂住她肩,拥着她,要她倒在他怀中。他感觉自己诱到了她一点儿,轻声喘笑:“樱桃……”

耳鬓厮磨,男女情缠。

他的呼吸快拂到她下巴上,一颗心跳得飞快。怀里的少女半推半就,手抵在他肩上轻捶。他心猿意马心间生喜,正要痴缠,却耐不住颈间骤然一痛。

青年睁开眼眸,不可置信地望去——“你……”

他昏睡过去了。

半息后,姚宝樱衣衫凌乱、面红耳赤地从那柔软绮丽的温香软玉中爬起来。

……总算狠下心,把人打晕了。

她偷偷朝床帐内看一眼,看到青年一截手臂。她发着呆,有些失魂落魄地别开眼。

她告诉自己今夜有事,实在没空搭理这个人了——

小半个时辰后,张二郎的院中静谧无声。

长青敲门后,蹑足进屋,眼观鼻鼻观心,并不看这一室的布置。他直接踏进内间,到床榻前俯身。果然,按照郎君预测的那样,他看到郎君昏睡于帐中。

长青面无表情,在青年腕间把了脉后,心中有数。他取出一药瓶,放到青年鼻下,唤人苏醒。

片刻后,张文澜睁开了眼。青年望着空落落的青帐半晌,迷离的目光才聚焦,清醒。

长青:“姚女侠已经出府了。”

张文澜没反应。

长青又道:“三族叔在三日前,私下和高大郎接触,偷偷调遣人马。郎君的计划照旧:如愿激怒了他们,他们会挑选合适日期对郎君下手。”

张文澜起身:“嗯,把消息放出去——给他们机会动手吧。”——

再小半个时辰,姚宝樱站在满城明火的汴京州桥边,安静等着张家大郎。

她想她应该没有迟到。毕竟因为害怕搞不定张二,她并未和张大约好具体时辰。

今夜月半在天,街头歌舞百戏,帐设游赏。往来士女骈阗,处处商铺张灯结彩,又有瓜果香甜,勾着人的鼻尖。

姚宝樱眼睛便追随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人影,时而摸摸自己的空肚子。她实在担心错过时辰,一整晚就喝了杯凉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道声音悠然:“过些日子便是端午,城中不禁夜,许多商贩已经开始提前布置灯火。这些日子,城中都会热闹些。我与姚女侠相见,倒是因此沾些光。”

姚宝樱回头朝身后看。

在她看夜市热闹时,一辆马车停于州桥畔,此时,一位郎君从车中推开车窗,朝下步来。

广袖博衣,肩披貂皮。托眉心那点朱砂的福,他立在灯火后,整个人被照得如玉面菩萨一般,慈悲温润。

这一刻,姚宝樱是真的听到了自己心中抽口气的声音:无论再见几次,看到张漠这张与张文澜几乎没区别的脸,她心头别扭与日俱增。

在别扭的同时,更有一种惶恐不安。

张漠朝她走来,叹道:“二弟说,姚女侠一直牵挂我。”

姚宝樱朝他弯眸,乖巧懂事:“大伯请。”

“大伯”二字,像是一片火焰卷上人衣角,烫得人本能眸缩,肌肤战栗,齿关生讥。

夜间灯火与少女笑靥交相辉映,落到张漠眼中。他眼睛一瞬间神色变得幽渺遥远,氤氲模糊。

他静静看她半晌,睫毛低下去,含笑:“恐怕要辛苦弟妹受份罪了。”

姚宝樱有点被他睫毛上的金影恍到,何况他又笑得实在动人。她听到自己也在笑:“不妨事。什么受罪……”

“啪嗒。”

他利落地从左边袖下甩出一组锁链,链条左右各有一圈,将她的右手和他的左手捆在了一起。二手中间长长的银锁链,空荡荡晃在宝樱眼睛里。

宝樱呆滞:“……”

青年苦笑,又温柔:“这是二弟的意思。他怕弟妹逃跑,弟妹不好介意吧。”

好一会儿,姚宝樱在郎君的眼眸凝视下,憋出一丝笑:“……真是哪都有他呢!”

第37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5

姚宝樱心情复杂。

张文澜是多害怕她逃跑啊?

他是不让长青跟随监视了,可他搞出来一个锁链,还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说服他哥哥陪他胡闹。

某方面来说,张漠倒是对弟弟真好……这也能同意。

宝樱与张大郎并肩走在人流中,为防止二人手间的锁链被人发现,引人猜疑,二人便不得不走得近一些。摩肩擦踵间,自然时不时碰触对方衣袖。

灯火下,霜飞白简,斯人眉目隐约可见故人之姿,而那故人此时应当被劈晕在寝舍枕榻间。

这样一想,姚宝樱心情更复杂了。

她定定神,打起精神来,觉得那锁链并不会影响她今晚真正的目的。她咳嗽一声,正要把话题转去自己想要的方向,但才张口,肚子便饿得“咕咕”两声。

张口的姚宝樱灌了两口凉风,离她很近的张漠便垂头,惊讶地看向她的肚子。

如果此时是促狭的张文澜在场,他一定会阴阳怪气说些怪话。但好在陪伴宝樱的,是温柔敦厚的张家大郎。大郎盯着少女绯红的脸颊、飞跳的睫毛,了然笑。

他自责:“是我约的时辰不好,竟让弟妹饥饿相伴,罪过罪过。”

姚宝樱看到别人这样,心中就不好意思。她忙摆手:“不妨事的……”

——大伯我们赶紧进入正题吧。

张漠抬头张望街道两边的酒楼饭庄,他二人此时所在的街市,正是汴京最繁华的街段,想来价格都不匪。

宝樱以为他要请她吃饭,不想张漠思考后道:“我出门仓促,未带足钱财。”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宝樱干干道,“那怎么办呢?”

他不动声色:“是啊,那怎么

办呢?”

人流喧哗中,他声音很低,那点逗弄之意压在嗓子眼,窜出舌尖时,又酥又柔。

宝樱心头猛地一跳,眉尖也飞了起来。

她歘一下朝他探查而望,见张漠已经转了脸,语气转为沉静:“不如,寻一家饭庄,我与厨子商量一二,我亲自下厨,为弟妹端碗饭充饥吧。”

咦?!

养尊处优的大郎,竟然会烹饪?不是有个话叫“君子远、远什么……”

张漠好笑,提醒她:“在入汴京之前,我和官家南征北战,走过许多地方的。若不会一些厨艺,在野外饿死便好笑了。”

宝樱脱口而出:“你弟弟也走过很多地方,但他就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都不会……”

张漠沉默。

宝樱:“怎么了?”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但他还是说了:“你确定吗?生逢乱世,没有一技傍身,如何行千里路?”

宝樱微怔,因他这话而去寻找旧日细节。

在她与张文澜相依为命的那些时候,每逢二人遇到太平日子,需要自己动手下厨时,张文澜便说他不会。

她体谅他是贵公子落难,自然从不猜疑。可他不会,她也不会呀。她在山上只喂过小猫小狗,她没有给人喂过熟食。

少男少女往往一同蹲于灶台前,一起稀里糊涂地捣鼓。要么是面粉沾到谁的眼睫上,需要对方帮忙吹一口气;要么是手指被湿黏的稻米黏住了,需要对方帮忙把手拔出来。

无论她与张文澜捣鼓出什么吃食来,二人都觉得那是世间最香甜的食物。

那些岁月如水流逝。

所以,姚宝樱从未想过——若是张文澜并非不通厨艺呢?

那他总说他不会,要她一起,他又在做什么呢?

如今想来,蛛丝马迹总是指向一个姚宝樱不愿多想的细节。姚宝樱怔怔然想到此时那寝舍中也许正在昏睡的青年,心里难免纠结。

而她抬头一瞬,张漠与她之间相连的锁链被拉得绷直。他朝着一个饭庄走去,宝樱不再多想,连忙跟随。

她跟在后面观察这位大郎。

实在太像了。

但温润气质,说话语气,身上的药香,却和张二全然不同。

张漠三言两语便与店家商议好,进了后厨。宝樱还在惊叹他这与人说话的技巧,便见他回头望着她:“弟妹是想吃馎饦,水引,还是冷淘呢?”

少女本不好意思的眼睛,刷一下亮了:“大伯会做这么多面食呀?”

他谦虚,却点头。

姚宝樱思考一下,回忆:“以前,我在一个村庄吃过一种冷淘……”

张漠:“水花冷淘?”

他在灶台前背过身,身上的貂皮被烛火照得一片模糊:“二弟与我说过。先前你们没有来汴京前,他与你流落在外,记得有一家野槐林的冷淘店,那水花冷淘实在好吃。我回到汴京后,他还要求我为他做过。”

姚宝樱干笑两声:“大伯和二郎感情真好。”

她在后踱步,见他一通忙活,洗米又蒸菜,烹饪手法实在熟练。

她盯着他的手看,倏然眸子一颤,看到了他的右手:青年右手戴着可以充当武器的指虎,大半手背都被包在漆黑的皮制半掌手衣中,看不见指头。

张文澜的右手最近受伤了。

张漠右手戴着上一次与她见面时分明没有的指虎。

即使指虎这种武器锋利好用,但这些莫名的蹊跷点,难免让人不得不在意。

姚宝樱磨磨蹭蹭地挪过去,想看得更仔细些。这一下,她见到锅中水花沸腾,青年颇有些手忙脚乱,因他的面食还没有做好。

姚宝樱凑过去:“大伯,我帮你一道吧。”

她的肩膀挨到他,分明感觉他僵硬一下,好似迟疑。

她便笑道:“首先,我对大伯绝无旁的心思;其次,我是江湖人,不拘小节;最后,我见不得旁人干活我却如此清闲。”

姚宝樱殷勤相助,确实有几分试探之意。她想自己旧日与张文澜合作烹饪,二人总有几分默契。若张漠当真……但她一开始与张漠合作,却又迷糊起来。

面粉、胡椒、菜叶……不对,位置全部不对。

她侧头狐疑看他时,余光冷不丁看到他抓过一把香菜,洋洋洒洒,陈茵到面上。

姚宝樱脱口而出:“不对啊!水花冷淘没有香菜。”

张漠惊讶:“谁告诉你没有?”

姚宝樱:“不对不对,当年我们吃过的就没有。我当时还很惊喜,因为我们一路上碰到的饭菜都喜欢抓一把香菜。但那家店就没有,我特意去问了老板娘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她意识到了什么。

而张漠看她半晌,见她目光一点点低下去,看灶台上这碗面。

她剔透的黑白眼眸中神色变得迷惘,而他欣赏够了,才用温和的声线,谆谆善诱地笑:“咳咳,原来,弟妹不吃香菜啊。那我只好另做一碗了。”

姚宝樱本想说其实也不必这样浪费,将香菜挑出去就好。但眼看张漠背过了身,而她自己因为一碗面多了许多心事,她便情绪恹恹,没有多说什么了。

这一次,姚宝樱魂不守舍,都没如何帮张漠。

而张漠背对着她,盯着一碗新的刚出水的面食,思考半晌。他眉目压着,却在某一瞬下定了某种决心。

姚宝樱确实没有一直关注张漠,但习武人的五感外放足够敏锐。她心不在焉地想事时,眼角余光便看到张漠袖中漏了一把土黄色的药粉,洒到了面食中。

她目瞪口呆,就见这位清隽风雅的郎君端着新煮好的面,递到了她面前。

白面温水,面细如丝,水净如云,热气浮动间,看着甚是芳洁。

那药粉入水,已经看不见了。但姚宝樱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盯盯面,再盯盯大伯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心中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

张漠望着她,姚宝樱镇定弯唇:“我不是很饿,大伯先请。”

张漠似为难:“只有这一碗无香菜,你确定要我请?”

姚宝樱沉着点头。

张漠便朝她一笑,那种笑,意味深长。

他好像猜到她不动箸的原因,他自己也不动箸。他只是端过那碗面,抿了一口汤,薄白色的汤水浸过他朱红的唇。

他饮一口,抬头看她,面色泛着欣赏:“味道不错。”

姚宝樱看他并无旁的反应。

她奇怪他下了什么药,而看他反应,应当也不是毒。她肚子里的好奇心早化成钩子,在他尝试过后,她立刻端过面,提起箸子搅了一团。

一口面下肚。

刹那间,姚宝樱面色僵硬,眼前发黑,手指发抖,耳朵嗡鸣,满脑子都是——

苦。

好苦。

特别苦。

我还活着吗?

……大伯放的是黄连粉吧?

什么样的人,会在做好一碗面后,撒一把黄连粉进去?她这辈子都要交代给这碗面了……

姚宝樱忍着不吐出来,低头喝口汤压压心中震惊,努力保持风度。

她的耳鸣好像恢复了,她听到大伯笑了一声,语气古怪:“弟妹,你喝汤的位置,与我方才碰到的位置一样。这若是让二弟知道了,是不是不太好……”

“噗——”姚宝樱口中的汤汤水水全吐了出来。

他早有准备,递来帕子给她。

姚宝樱满目震惊:“大伯!”

张漠倚着墙。

少女完全被这一碗面搞得头晕眼花,她口中的汤水喷到他袖上,他也不恼。在她面容涨红睁大眼眸看来时,他看到她满目的警惕已经消除了,

流水般柔润的眼睛中黑白色分明,剔透晶莹。

小娘子眼睛湿漉,鼻尖发红,唇儿微张,趴伏在小小灶台前,整个人都要被一碗面送走了。

她看着要发怒了,他轻声笑:“印象深刻,永不会忘。对不对?”

姚宝樱一怔,她要认真看他,但他递来另一碗先前做好的面。那面上的香菜,已经被他挑干净了。

他递给她:“吃这碗吧。”

姚宝樱自然脾气也没有好到那个份上,对方这样捉弄她,她本是要生气。但在张漠“永不会忘”四个字出来时,她冷不丁想到张文澜和他那个小厨娘的故事——

“普通的药粥能做得这样苦,说明厨娘想出人头地,让我印象深刻。想要我在茫茫人海中记住她,这难道不是喜欢么?可她注定错付情谊了,我心系高二娘子,看不上旁人。”

面食热气蒸上眉眼,姚宝樱心里倏地一跌。

她一边搅着这碗挑干净香菜的水花冷淘,一边透过蒸腾雾气和灶房中的烟火看张漠。

她见他收整干净灶台后,端起箸子,慢条斯理地挑起那碗被姚宝樱弃用的冷淘。那里面分明有黄连,可张漠面不改色,眉目舒展,看起来反而……是当真觉得味道不错。

姚宝樱抿唇。

所以,一碗普通的冷淘,为什么做得这么苦?

她可以不去猜这个答案吗?——

姚宝樱和张漠填饱肚子后,重回街市。

少女心中叹气,实在想不到吃碗面而已,她吃出了一肚子惆怅。

她对着空气叹气。

旁边忽然有路过的人撞了她一下。

姚宝樱愣神看去,渐渐睁大眼:那个撞她一下的人戴着一张白狐狸面具,奔入人流后,轻轻掀起面具下半部,露出白皙下巴,朝她扬了一下。

姚宝樱登时认出来:阿舜!

赵舜离开高府了?

赵舜跑出来玩吗?

或者是,他有什么新消息要告诉她?可他怎么会知道她今夜离开张家,在外面?

稍等,她得想办法甩开张漠,去找阿舜。

“弟妹,怎么了?”身后的病秧子慢吞吞赶上来。

姚宝樱眨一下眼,确定熙熙攘攘的人流已经淹没了阿舜,阿舜不会被身后的人发现。她才回头,朝着张漠乖巧笑:“手上的链条绑得我好紧,手腕有些不舒服。”

张漠便低头看她手腕。

她雪白的、纤细的手腕露在他面前,腕口微红。

他神色如常地端详半晌,他抬起自己的手腕,姚宝樱再次看到了他手上所戴的指虎。这一次她明确看到,那黑皮手衣,确实严严实实包裹了他的右手五根指头。

换言之,他的右手若真有伤,她此时也看不到。

姚宝樱凑过去看他的手,他手往后一缩,藏入袖中。

姚宝樱做出不解的模样去看他,见他倒退两步,绕过她走路,只朝她温和笑:“弟妹莫要胡闹,此事于理不合。”

姚宝樱只好跟上他。

她清清嗓子。

肚子填饱了,游街开始了,她可以打听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了吧?

姚宝樱伸脖子:“大伯,你的右手为什么戴指虎呢?上次见面,没见你戴啊。”

张漠:“毕竟出门在外,无武力傍身,无侍卫相随,总要些手段,好提防宵小之徒。”

“怎么会呢?我听说大伯武功超绝的啊。”

“你看我如今的样子,还觉得我会武功超绝吗?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受了伤,伤势很重,我已经很久不能动用武功了。如今勉强活着,已是苍天有悯。”

“不能用武功,是哪种‘不能用’呢?”宝樱问的很详细,“是不能用内力,还是压根连以力相搏都做不到?是不能用轻功,还是连马步这种硬路子都来不了?大夫有说是哪里的问题吗?是内功出岔,还是筋脉问题,或是走火入魔?”

“弟妹,”张漠站定,幽火的光落在他眼中,他神色清渺幽静,慢悠悠,“你这么在乎我的武功如何吗?”

他俯下身,朝她倾来。

他笑问:“听二弟说,你想见我。你见了我,不断问我本人的伤势。

“弟妹,莫要让我误会。”

他眸中流光溢彩,药香清苦随风袭来。当他的俊容凑近时,姚宝樱依然不喜欢这张脸做出这样的神色,她难免脸颊微热,垂下了脸。

半晌,姚宝樱抬起脸,若无其事地换话题:“如果我想问关于长青大哥的事,关于‘十二夜’的事,大伯真的会告诉我吗?”

他从容无比:“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我不肯告诉你?”

姚宝樱顿一下,打起精神,甜甜地凑过去,殷勤道:“大伯,你走累了吗?大伯,你需要歇歇吗?大伯,你有想买的物什吗,我帮你提着呀?”

“只要大伯告诉我‘十二夜’的事,我为大伯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他只是笑。

他绕过她朝前走,宝樱连忙跟上——

张漠确实比张文澜要好说话得多。

张文澜拿姚宝樱在意的事情百般要挟、谈条件,但在张漠这里,姚宝樱想知道的事,好像没有什么不能提的。

关于长青,张漠说:“两年前,长青到张宅,被我和二弟收养。长青记忆缺失,对于过去的事一无所知。大夫说,若强行逼他想起,恐非好事。好在长青武功高强,正好二弟平日做的事比较麻烦,长青便跟在二弟身边保护他。长青的几招绝学是我教的,二弟的一些武功路子,也是我教的。虽然我自己已经不太能动武,但指导他二人一两分,我还是做得到的。”

姚宝樱急急问:“那‘子夜刀’呢?‘子夜刀’就是江湖中的‘十二夜’中的第十二夜。大伯教过长青大哥‘破春水’,但‘破春水’是‘子夜刀’才会的武学,为什么大伯会?”

张漠似愣一下,重复:“破春水……”

姚宝樱急了:“就是这招呀。”

她并未出手,只是朝他比划两下,观察他的反应。

他在她比划后,确实目生了然,若有所思:“……不错,是我教的。”

姚宝樱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她问话小心翼翼:“那么大伯和‘子夜刀’,是什么关系呢?”

他敛目看她:“……朋友。”

姚宝樱不相信这个简单的答案:“若只是简单的朋友,怎会将自己的绝招教出去呢?”

“那便不是普通的朋友。”

“……”

大约见少女脸色不快,张漠柔了语气:“你不也会那招‘破春水’吗?”

姚宝樱脱口而出:“不一样呀。我的,是我师姐教的。”

张漠:“哦,你师姐为什么会‘破春水’呢?你师姐是不是就是‘子夜刀’呢?”

姚宝樱眼神刷地冰冷,觉得他在逗弄她。

但有时候套取消息,双方不信任,本就是这样的。

他俯下身,望着她的眼睛,温柔之间满是蛊惑:“告诉我,你为谁而来汴京?”

姚宝樱:“我为‘子夜刀’而来汴京。”

气氛倏地僵冷,夜风与人流在二人之间重叠,此间许久无人说话。

姚宝樱低下头,喃喃自语:“反正我要找到‘子夜刀’。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他。”

张漠目光掩在灯影后,幽黑无比:“我与你口中的‘子夜刀’,大约是……至交好友吧。你若当真有想问他的话,问我便是。我若可以告诉你,便会告诉你。”

姚宝樱低头半晌。

二人一左一右走许久,到一段街的拐弯处,街口的风与摊贩的叫卖声相叠着传过来。

姚宝樱鼻端闻到春夜中的花香,眼睛看到前方不远处小桥边的摊位上摆着一排排小巧玲珑的磨合罗小偶。

磨合罗小人表情生动眉开眼笑,各个长得不同,十足娇憨可亲。磨合罗小人的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涂着彩绘,透过那一张张彩绘,姚宝樱想到的是旁的人的不同面容。

偶人是假的,手舞足蹈,在汴京街头欢笑连连。

但有的人埋在大漠中,埋在黄沙中,永远回不来了。

于是,在春夜的花香中,张漠听到身旁少女呢喃一样的声音:“可是张大郎,你当真和‘子夜刀’是至交好友吗?你真的会他的武功绝学吗?”

张漠抬头,眼前光影流动,人影如飘。

他眨一下眼的功夫,左手腕上的铁链刷一下拉长、绷直。他被拽得趔趄一下,看到铁锁所系的另一头,少女站在人海的另一边,静默地睥睨他。

隔着人海茫茫,二人对望。

她那种防备的眼神,真让人不舒服。

姚宝樱:“大伯,证明给我看。”

他盯她片刻,轻声:“好。”

下一瞬,眼前宛如刀劈剑涌,海浪奔泻——

姚宝樱眼睛眨也不眨。

街市上的平民仍是这么多,人群相隔,张漠想从人群那一头,走到这一头,不惊动旁人,只有一招:破春水。

姚宝樱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破春水。

破春水不是师姐云虹的武功,云虹教给宝樱,宝樱自然学的不会是最正统的招式。长青大哥所会的,也不会正统,朋友的朋友所教,怎会是原版?

那么张漠呢?

如果他真的认识“子夜刀”,那么这招武功,他应该比他们都强吧?纵然张漠说他不能动用武功,但姚宝樱也想知道,他的筋骨、内力、韵律、反应,他的武功,如今到底在什么水平。

眼下,姚宝樱看到了。

张漠没有动用武功,他只是用了“破春水”的架子。这招式就是用来突围的,从人群另一边走到这一边,青年身影如鬼魅。

这是姚宝樱见过的,最漂亮、最利索的“破春水”。

如分海劈浪,如分花拂柳。

若非天生奇才,便是日夜练习,习武者对这一招的熟悉,深入骨髓。

眨眼间,一片花飞到了姚宝樱鼻端,一重近处灯火亮了起来。

眼前一暗,再一亮。

姚宝樱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

张漠穿越人海,手中捧着一只脸上绘彩、眉目飞扬的磨合罗小人。他弯着身,将磨合罗送到姚宝樱手中。

姚宝樱仰头,发丝拂过她的眼睛,金色的瞳孔映照着他的俊容。

灯火落在二人身上,重重间如梦似幻。周遭已有未婚男女的羡慕呢喃声,而近处的呼吸心跳声让人心神迷离。

姚宝樱抱着怀中被送的磨合罗,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格外小、格外小……小的像一团白云飘在空中,小的需要一个泥人一个笑容来骗开心。

空气中的花香弄得她鼻端发痒——“阿嚏!”

她冷不丁想:魅魔是谁?是张氏兄弟,还是……我?——

人有爱美之人。

姚宝樱年方十八,青春年华慕少艾,免不了被俊美温柔的郎君牵绊住。

倘若她不是有要事在身,她简直想、想……

姚宝樱低下头,又抬头时,她觉得自己试探的声音都小了好多,柔软了好多:“我听说,当年‘十二夜’之所以分崩离析,是因为他们中间,出了叛徒……”

张漠慢条斯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少女眼睛骤然睁圆——不是因为张漠的话。

她看到张漠背后,金橙色的灯影中,两街墙头檐顶出现了黑衣刺客。他们爬上酒楼商铺的高檐处,寒光刀剑在夜中足以掩人耳目。无数黑影相约现身,刀剑出鞘,自高处掠下。

摊贩尖叫,百姓慌乱,黑衣刺客们撞倒一众人,手中锋刃,直直对准张漠。

姚宝樱手中的磨合罗朝那扑到那面前的刀背上砸去,磨合罗被刀劈碎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张漠的吸气声。

“大伯,小心!”

姚宝樱抓过张漠的手,抱着他在地上翻滚,躲避刀剑。

刀光剑影不饶人。

敌人是朝着他们来的!或者说,是朝着张漠。

姚宝樱听到张漠颤声:“……磨合罗……”

他声音太轻,姚宝樱压根没注意。

她只听到那三个字,以为他心疼钱财。她心中纳闷同是张家兄弟,怎么张二郎那般奢侈,张大郎这样节俭……请她吃饭请不起,买个泥人也心疼。

宝樱高声:“大伯,不要管你的磨合罗了,快管管我吧!咱们有逃的路线吗?这些人为什么杀你,你心里有数吗?”

第38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6

在州桥夜市生变的前半个时辰,高善声在自己的书房,发现了多余的一封信。

最近,总有乞丐来高宅巷口闹事,无非骗些钱财。那些乞丐都是汴京城的老混子,即使抓去送大牢,关上几天也出来了。

高善声从乞丐闹事上,便怀疑有人针对自己。所以当他在书房中一格匣子里找到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一封信时,他心中倒有一种大石落地的感觉。

只是打开信纸,发现信是座师写给他的,高善声的脸色,便青青白白,十分难看。

他捏着这封信,无法判定这代表座师对自己的不满敲打,或是他人模仿座师笔迹,对自己和座师的关系挑拨离间。

毕竟,最近针对张二郎的事,他做得一直不成功。

当初他与张二郎定下亲事,本就打着主意,若杀不了此人、就用姻亲关系将张家拉入自己这一方的阵营——群臣结盟,逼迫官家开口,送公主和亲,与霍丘议和。

而今,张二郎活着,姻亲关系摇摇欲坠,座师若当真对他不满,也是正常的。

高善声捏着这封信,心头思绪起起伏伏。

他打算明日去座师府上拜访,试探一二。唔,不能提这封信的存在,毕竟若座师真的监视他,自然不愿意他撕破脸。

而张二郎这边……

高善声下定决心:张家,并不是只有张二郎一人。

前几日张家族叔和自己联络,想让自己帮着对付那假的高二娘子,不正代表张家内部斗争分外激烈吗?

张二郎若在张家失去话语权,新的张家主事者出现,自己一样可以和张家合作,一样完成座师对自己的期许。

思量一二,高善声出了书房,沉冷地让侍卫,去悄悄给张家三族叔送一条消息:现在的高二娘子高善慈,是假货。

如果张家真的对付那假的高二娘子,高家甚至会从旁相助。

这条消息导致的风暴,高善声当然不知,张家内部的斗争会在今夜具象化——张家几位长辈联手,发了诛杀令,请死士去诛杀张二郎。

当他们得知高二娘子的身份有异时,计划难免做出调整:派出了更多的人手。人手不够,从鬼市借。

一部分死士去杀张二郎和假的二夫人,一部分死士围住张家,打算在今夜清洗一番家族中本不应该存在的异声。

太平日子没过几年,张家这些人好像忘记了他们先前被战乱逼去山林躲祸的日子。他们理所当然地回到汴京,做出大世家的模样,对族中不听话的小辈挑挑拣拣,欲以绝对霸道的肃杀手段,重整世家威风。

这是乱世。

什么都可以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