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歘——”
张家被死士包围、夜里一间间院落亮起灯火的时候,姚宝樱正拉着张漠在狭窄的街巷间穿梭,时而上树时而踩檐,躲避身后四面八方追来的箭只和刀剑。
风擦过她的眼睛与耳朵。
她并不慌乱。
但是她看到敌人们惊动的夜市中无辜百姓,心中便不是滋味。
临近端午,州桥夜市比寻常时候热闹些,许多人摆出了摊位,平民在其间闲逛玩耍。人们好不容易有些轻快的时候,那些追杀者们撞翻摊铺,踹翻人群,一路风卷残云杀势磅礴。
姚宝樱听到有老人嘶喊:“我的小宝,我的小宝哪儿去了?快来婆婆这里,别乱跑。”
有女人尖叫:“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有男人发抖:“他们往那里逃了!爷爷们,别抢我的伞……十文钱一个,别碰我的伞……”
姚宝樱忍不住去看。
有人指路,有人狂骂,有人大哭……夜市的灯火稀稀拉拉灭了,慌慌张张的巡逻卫士不知身在何
处,百姓们三三两两转成一团,只消追杀者到来,便是一片惨叫声。
张漠握着她的手紧一下,轻声:“弟妹,往这里走。”
姚宝樱心不在焉地应一声。
而又在狭窄小巷和几个绕路追到前面的刺客交手,甫一交手,对方的武功路子一出来,姚宝樱便一怔:“江湖人?”
这武功路子比较凌乱,出招间大开大合,衣着也并不是之前那批人那样黑色劲衣,而是粗布褐服,或随便一身短打,只在口鼻上蒙着布,遮掩面容。
姚宝樱肃然。
许多人告诉她,汴京不允许江湖人公然出现,汴京敌视江湖人。而姚宝樱自己在汴京月余,也确实没见过几个同行。今夜,这些同行出现了,还来追杀张漠……
张漠靠着墙,眼见少女发愣间,敌人的短刀要砍中她的肩头。他倏地抬手,指虎背部暗器发出,扎向那几人。
那几人功夫了得,朝后退时,张漠扑上来便抓住姚宝樱肩头。
他声音沙哑:“这边走!”
姚宝樱压下自己心头乱糟糟的念头:此时,先保护张大郎逃命为好。
张漠大约真的熟悉汴京地形,即使深夜,即使这处地段接近贫民窟,他和姚宝樱在其中穿绕,也几下里,重新将追上来的人手甩开。
好不容易,姚宝樱解决掉两个逼近的刺客,她被张漠拉着拽入了一处凹进去的房舍。
刺客在外提着剑查看,房舍中的青年和少女面对面,并站在一堵墙前,屏住呼吸。
二人呼吸交错,身体相挨,极淡的药香裹挟花香,丝丝缕缕沁入宝樱鼻端。花香、花香……是方才市集沾上的,还是……紧张之余,宝樱头脑混乱,骤一下抬眼。
张漠朝她贴来,“嘘”一声。
半开半昏的窗口外有人影过,张漠拉着姚宝樱蹲下去。因地方狭小又怕对方出事,二人距离很近。所以宝樱猜,大伯搂住她肩、几乎半抱住她,也是这个目的吧?
姚宝樱盯着张漠。
黑暗中,姚宝樱看到张漠的脸色发白,他鬓角沾着汗,眉心的朱砂痣更加冶艳了。触及她刺探的目光,他一怔,不知误会了什么,眉目间生出一丝笑意。
姚宝樱挪开目光,不断透过地上的影子,观察屋外:百姓哭泣,刺客喝问。
待这几个逡巡的刺客离开房舍附近,二人才得以呼吸。
张漠走到房舍里间,掀开一张笸箩。姚宝樱探身一望,发现笸箩下是一个灶台,灶台无火无炭,往下黑漆漆,竟像是一个迂回弯曲的朝下地洞。
姚宝樱惊讶。
张漠看到地洞,目中笑意加深:“以前汴京城被火烧的时候,许多人家中都挖了地洞,好逃出生天……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这家房舍已经没人住了,但地洞没有被填上。”
他朝姚宝樱递出手:“来。”
两只手间,捆缚他们的链条松垮垮地垂在地上,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姚宝樱的手并不伸过去,只探头。
他怔一下,回头看她。
姚宝樱轻声:“大伯,我们能摆脱那些刺客吗?”
他以为她担忧二人处境,便放柔声音:“刺客既然是追着我来,自然是因为张家内务。我方的人很快会反应过来……唔,比如二弟。若他发现刺客追杀,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
“我们只要下地洞,小心躲避,等待援兵即可。”
他没说的话是,躲避的这些时日,若把握好时机,便是孤男寡女相依为命的最佳时期。
和平年代,一双男女恪守礼法,很难有独处私会的机会。只有极致条件下,互相信赖,抵背而战,才是真情流露的好时机。
张漠心中想着这些,目中波光潋滟,潮水起伏,氤氲得他整个人面容都恬静温柔起来。
他听到姚宝樱笑一声:“太好了,大伯心中有主意,我便放心了。”
他听出她话音不对,脸色一僵,却并不发言,垂下眼皮想做出自己未能察觉出不对劲的模样。
但姚宝樱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姚宝樱道:“大伯,你下地道去躲起来吧。二郎肯定会很快来救你的。我去引开那些追兵……让他们再闹百姓,多少人家都要活不成了。”
她说完便抽身朝外。
张漠愕然间,猛地伏身过去,一把拽住她手腕,将她压在墙头。
他的呼吸声变重,噙着笑的眼眸中这时一丝笑意也没有。
她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捏着她手腕的手都在发抖:“你不和我一起?”
姚宝樱哄道:“我不去引开人,大家都很危险。”
“可你不与我一同,我如今无法动用武功,我……”
“大伯,其实你手段了得,我看出来了。大伯放心,我一定救你。毕竟我有想知道的事情,大伯未曾说明白。”
她朝他嫣然一笑,然后手腕轻轻一抖,便抖开了他桎梏她的手指。
她手腕雪白,只有银链束缚。而她朝他眼皮下晃一晃手:“大伯,帮我解开吧。”
张漠盯着她:“你若出事……我无法向二弟交代。”
她催促:“大伯,快些解开锁链,我听到追兵的脚步声了。”
她又以为他害怕,朝他笑着:“大伯放心,我把敌人收拾好,就回来找你。”
张漠半晌僵着不动,而僵持间,果然有新的刺客发现了二人躲藏的位置,杀进了屋。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姚宝樱被铁链所缚,施展不开手脚。
她将张漠推到墙下,自己在地上翻滚两圈,躲避敌人的绳索与暗器。
打斗间被迫拉直的锁链,束缚她的动作。
张漠看到她的手腕被磨出一道红痕,眼睛当即缩了一下。
姚宝樱急声:“大伯!”
张漠的呼吸声很轻,像猫一样,快要在此间隐匿起来。
姚宝樱心中宽慰,想这样也不错,待她将敌人引走……“啊!”她小小叫一声,因她再次被二人手腕间绑着的锁链朝后一扯,胸口被敌人当面的匕首劈中。
姚宝樱朝后下腰闪退,衣襟被划破,大约被刀划了一刀,但并不严重。
她目中生出狠厉色,运内劲于掌,朝铁链劈去。
这铁链材质却好,劈下去纹丝不动,她的掌心倒被震得发红。
姚宝樱一边忙着解除自己的束缚,一边对付两人的夹攻,当真手忙脚乱。一片混乱中,她听到耳边朝自己飞来的风声,风声中有清脆的器物撞击声:“接着——”
是张漠的声音。
姚宝樱头也不回,抬臂一接,便接住了一把钥匙。
她松口气,朝后笑道:“多谢大伯。”
大伯并未搭理她。
有钥匙在手,姚宝樱很快寻到机会摘了手中的锁链。锁链叮咣落在地上,方才还躲躲藏藏的少女,一下子气势展开,鹞子般扑向两个刺客:“该你们吃点苦头了——”
她确实武功了得。
她年纪小,武功也许比不过长青,但收拾两个刺客,已然不在话下。
姚宝樱拽着两个刺客窜出屋子,起初,张漠还能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再一会儿,那打斗声便越来越远。
追杀他的刺客,好像刹那间,都要被引走了。
房舍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得让人……觉得可笑。
张漠靠着那堵墙,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锁链磨得他手腕通红,链条另一头扔在地上,映着月色。这根束缚锁链,最终只束住他一人。
张漠目光幽冷地看着地洞入口,他并不下去。
他在黑暗中等待。
一会儿,他又听到了渐近的打斗声。
他心中生起希望,想莫非是姚宝樱回来找他了?她让他在这里等候,她必然怕他出事,会回来保护他……
“砰——”木门被一脚踹开。
长青提刀,站在门槛前的月光下。
长青先观察屋中的打斗痕迹,确认敌人已经走了,长青才朝那靠着墙的青年走去。
张漠静静地看着前方,目中渐虚,渐涣散。
青年站在屋子一角的墙根下,惨白月色照在他身上。有一丝光落在他身上,他脚下的影子好
像长了魂,被吹得飘曳,如水草重重。那长了魂般飘摇的影子如黑墨,逶迤蔓延,快要吞没这一方天地。
但他的神色,却是冷静的。
过了很久,长青听到一声笑音,在此刻尖锐得突兀。
张漠:“人手都追过来了?”
“是,”长青道,“张家内宅被围,敌人血洗内宅……”
张漠垂头,看着地上的空锁链。
他讥笑一声,抬头间,眉目已经彻底淡下,不复一丝一毫的柔情眷恋:“回府!”——
从州桥夜市一路东奔,穿街过巷,飞檐走壁。
姚宝樱临行前借走了张漠的貂皮,唯恐自己引不走那些刺客。但她很快发现,也许即使没有那貂皮,刺客也将她视为目标,追她不放。
州桥夜市间的刺客们胡乱挥刀,闹得灯火稀薄、百姓哭啼。本该早到的汴京城卫士到现在都还没到,一刺客被旁边一小孩哭得心烦意乱,抽出一刀就要白刀子进时,高处一道少女声音,吸引了他们所有人——
“你们是在找我吗?”
刺客们抬头,看到了酒楼高檐上负手而立的少女。
她披着一件郎君的雪白貂皮短氅,里面粉色裙裾在夜风中飞扬。她手中提着一把刀,自高而下,朝下方的追杀者露出笑。她稚嫩的眉眼中蕴着星火寥寥,目光十分清明,渐渐变得锋利。
刺客们恍然:“是她!”
半个时辰前,高家临时送到张家的消息称,高二娘子是假货。
但无论真假,高二娘子都是张二郎的软肋。
他们得张家几位联手的长辈命令,活捉高二娘子。
刺客们当即丢下手头的平民,凌空朝姚宝樱追来。姚宝樱转身便跳入黑夜,朝东方向奔跑。
她目标明确,眼见是要去盘楼东十字街——从那里进入鬼市。
上方追逃时,下方熙熙攘攘挤在一起的百姓中,一个戴着白狐狸面具的人影逆着人流,朝上方的打斗追去。
小半个时辰后,姚宝樱身在鬼市最高的山段,被四面八方的江湖人包围。
她一招排山倒海般的招式,让自己身前空出一段地段,也震得这些追杀者面面相觑。
他们脸上覆着黑布。
姚宝樱则负手,手中不知从谁那里抢到的陌刀被她砸到地上,已经见血。
姚宝樱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们,笑吟吟:“我知道,你们涉入了张家内斗。张家请你们来杀人,不过江湖人士牵扯进大世家的内斗,是不是有点被利用的意思呢?你们打算做张家的走狗吗,让整个鬼市都被控入张家的地盘?”
众人惊异,目生警惕,按兵不动。
夜风吹拂衣摆,姚宝樱仍负着手。
有人强闯,宝樱脚尖一踢,地上的陌刀在半空中一转。下一刻,少女身倾,陌刀横在了出头者的脖颈上。
众人暗惊:出头的人,在众人中,武功已是上乘。
姚宝樱以刀相挟,面上噙笑。
她手心其实早已捏汗,面上却学着某人平时的模样,傲然俯视周围一圈人:“我知道,张家一直和鬼市有交易,什么暗榜啊,什么金钱交易啊,你们为了活路,恐怕和张家没少干这些事。但鬼市初建时,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向朝堂、向世家、向张家低头。
“鬼市既然鱼龙混杂,便应该有个我行我素的样子。
“你们现在啊,都要成为别人的看门狗了。”
她轻轻笑:“真是可怜。”
轻飘飘一句,点燃周遭怒火。
一人站出,高声喝问:“你懂什么?你又是何人,凭什么管我们的活法?”
更多的人声道:“小娘子年纪轻轻,口气不要这么大。”
“呵,你今夜也是被追杀的对象。只要张家变天,我们就是赢家……”
姚宝樱朗声:“张家不会变天。而即使变天,你们也是走狗,也依然无法重见天日。”
四面八方的唾骂声在一片死寂后重新喧哗,姚宝樱也有一副唾面自干的本事,只是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
骂声渐渐小了,终有一人站出来,质问:“你是何人?”
江湖人士包围住这个少女,他们齐声问:“你到底是何人?!”
姚宝樱取出一块腰牌,朝前一亮。
一排排火把所照,青铜腰牌边缘铜绿斑驳,内部雕纹精细,上刻上古神兽,谛听。谛听在传说中代表审判,正如眼前乌檐上被围住的少女,好似也在审判他们。
众人眸缩,窃窃私语声如被中途截断。
而那披着貂皮氅衣的小娘子松开了自己挟持的人,将陌刀推开后退,婉声传遍四方——
“鬼市坊主有令,见令如见坊主。
“坊主操管鬼市,鬼市约束整个汴京的江湖游侠,亦为游侠提供庇护。自三年前坊主失踪,汴京城迎来新主人,江湖人员凋零,后继无人。你们问我是谁?我拿着这块只有鬼市坊主才有的腰牌,我又能是谁?
“在你们真正的坊主回归之前,我便是这座汴京鬼市的代坊主。
“我将重整鬼市,重振江湖,并为身在汴京无路可归、避入鬼市混沌度日的游人们,提供庇护!”
万籁俱寂,某处酒楼的灯烛啪地一下亮起。渐次在鬼市亮起的灯火光照在少女身上,明灭摇曳,像烟火一般静而绚烂。
戴着白狐面具的少年郎出现在鬼市,寻找各方法子,找到少女和江湖客们打斗的地方。他掀开面具,露出赵舜那张清俊的少年脸。
鬼市的江湖客们震惊地望着他们面前的年少女侠,赵舜混在人流中,看着姚宝樱。
明月如霜,照在少女皎皎的面颊上。
她手横陌刀,面向诸人,狂风猎猎,自有一段豪情:“谁若不服,拿我手中刀来问!”
少年仰着目光,既是崇敬、欣赏、惊艳,亦带着几分……复杂——
张宅血液蜿蜒,宛如血狱。
时入后半夜,明月隐入乌云后,一地血泊霜白幽冷。
长青抱着刀,跟随他的主人回归。
他的主人一路朝东北角的院落去。越往东北角走,地上的死人越多,被押着的侍卫们反抗越剧烈。四处打斗,八方溅血。
终于,东北角的院落大门大开,长青的主人一径入内。
青年走过一地尸血,穿过一片战栗惶恐的侍女仆从。乒乒乓乓的打斗声被关在院外,青年推门进入光线幽黑的书房中。
当他进入时,书房的唯一一盏灯火才倏地点亮,并不明亮的光照耀此间。
书房中坐着一人,微微低头出着神。
桌上的长刀滴着血,浸湿半张桌子,满是凛冽肃杀之气。而开了窗,一道夜风便让坐着的人咳嗽起来。他坐在这里,消瘦单薄,皮骨伶仃。桌上刀背映照,他像一道即将消逝在血河中的月光。
在有人进屋后,此人才漫不经心地抬起脸。他眉心朱砂,眉头蹙着,眉骨清润慵懒,神色稍有一些从噩梦中乍醒的怔忡。但眉目舒展开后,他的面容,绝非姚宝樱所见到的那位张家大郎。
窗外的打斗声如鼓擂,吵得人头疼。
真正的张家大郎坐在书房中,点亮了书房烛火。他浑噩迷离的神色,一见来人就染了笑意,像霜冬一刹那入春。
他就这样,一边咳嗽,一边朝新来的客人招手:“真是,什么风,把我们家小澜吹回来了?”
第39章 虽然不叫人头落17
张宅中,真正的张家大郎抬起眼眸,看到进屋的青年:眉心用笔所绘的朱砂痣已经快被汗水晕花,而来人眉目昳丽,满面覆冰,阴气森森。这副蕴着风霜、悄无声息闯入书房的模样,简直像恶鬼横行,刚从地狱中
爬出来。
真正的张家大郎边笑,边神色复杂:“小澜啊……你折腾成这样,却是为何呢?
“若非我还活着,我还在张家,你今夜这出,可真不好收场啊。”
打斗声时近时远,长青在外带着侍卫应付。几点血迹斑驳洒在白纸窗上,纸窗内,张漠与张文澜,在书房中对坐。
烛火幽光落在二人眉目间,虽相似,却绝然不同——
今夜追杀者,其实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没法被收买的死士,这部分人手,如今正被长青手下的那些侍卫阻拦;另一部分进鬼市的,则是张家长辈收买的江湖人。
姚宝樱在被追中,发现有些追杀者是江湖人后,她便决定将他们引入鬼市,收服为自己人。
当姚宝樱亮出鬼市坊主的腰牌,自称为代坊主时,并不是所有的江湖人都买单。
半信半疑中,他们来试姚宝樱的武功——
“请姚女侠出招!”
“试姚女侠的刀。”
“姚女侠可曾学有坊主的招式一二?”
排除掉死士,鬼市间的江湖人半信半疑。姚宝樱也是好气魄,朗声道:“每人十招,若十招内赢不了我,今夜便认输。”
她又朝着他们笑:“各位大英雄,我们总不好让别人看热闹吧?”
她有侠客之风,又有女之柔婉。
她不一定在今夜彻底收复鬼市,她只要让这些人暂时乖顺、不出鬼市与张家合谋便可。
张家今夜一定出了事……她想到下了地洞的大伯,若有三分担忧的话;那被她打晕在内院寝舍中的二郎,更让人担心。
她对张二郎和张大郎的几分疑心,在此夜不能充当必要因素。她总要看守住鬼市,不给他们惹事才好。
于是,一刻钟,两刻钟……时到三更!
更夫敲梆声悠然远去,鬼市山头屋檐高处的围斗场中,众人看轻少女的目光渐渐少了。
当姚宝樱最后给他们试刀,用出有容暮七分相似的一招弹刀后,他们便相信姚宝樱恐怕真的和鬼市消失的坊主有关。
鬼市的坊主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二夜”中的第六夜,“瞽者遇兵燹”。
三年前,“十二夜”一同前往北境。再归时,江湖沉冷朝野防备,第六夜再未现身于鬼市。
而今……坊主真的要回来了吗?
当姚宝樱打退一拨人手后,无论真假,这些江湖人暂时歇了气,暂时向姚宝樱臣服。他们决定退出今夜张家的内斗,不参与对张家郎君的围杀了。
姚宝樱知道,想让他们彻底信服,非一两日之功。
她亦知道,想让鬼市彻底脱离朝堂那些世家的龃龉算计,亦要徐徐图之。
但无妨,她已经来了。
从她进入汴京的第一刻,这就是她的目标。
当那些江湖人退散后,浑浊的风好似都清爽了些,姚宝樱握刀的手都隐隐发抖。
她既惶恐,又兴奋。
她坐在屋檐上消化自己今夜的心得时,她迎来了赵舜。
姚宝樱折腾一夜,好些疲惫地瘫坐屋顶吹风,宛如没了骨头。回头间,二人看对方半天,都露出笑容。
赵舜先恭喜:“宝樱姐,你太厉害了。我从高家那里听到些消息,本想来告诉你,没想到你已经解决了。”
姚宝樱弯眸。
赵舜坐在她身旁,托腮看她,听她眉飞色舞,吹嘘她方才如何厉害。
少女面颊绯红,满是激荡:她在那些江湖人面前充当大侠,表现得独当一面。然而这只是她第二次离开云门,第二次下山而已。
赵舜在她说累的时候,笑着打断她:“所以,宝樱姐,你来汴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呢?”
姚宝樱雪亮的眼眸一闪,偏头看他。
少年低下眼睛,漫不经心:“我一开始以为你真的只是要赚钱。汴京赚钱的生意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接暗榜呢?杜员外躲入府中不出门,但你随即就让我继续接暗榜,杀高善声。虽然暗榜上的钱财很多,但也很危险啊。
“然后你被张二郎算计,进去了张家——宝樱姐,以你的武功,张家是关不住你的。虽然你说你是因为受了伤,要养伤……可我总觉得,你对张二郎那般警惕的话,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话,怎么会愿意天天在他的眼皮下,和他整日相对呢?”
少年困惑地皱起眉,半开玩笑:“我一度以为,你和张二郎旧情复燃,你也暗暗喜欢张二郎。”
姚宝樱蹙眉:这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赵舜抬起脸,认真看着她笑:“……其实,你本就要进去张家,对吗?
“张二郎对你的算计,只是正好合了你的意。你才装痴装傻,顺势而为,就这么进了张家。
“宝樱姐,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张家的大郎院落书房门窗,被外面的打斗撞击。
砰砰声伴着敲着木窗的风声,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书房中的两个青年却都淡然。
张漠真人,要比张文澜扮演的假张漠,身体羸弱得多,面色惨淡得多。他的容貌并非二弟那般绝色,但因性情坦荡豁达,眉目间自有一股清风朗月般的浩然风骨。只是因为身体太差,这股好风骨,已丢得差不多了。
如今藏在张家暗处的这位大郎,宛如一盏风吹就散的火烛。
可是今夜东北院中满地尸血,越接近大郎的院落,尸血越多。
这些人……都是今夜内斗波折中,张漠所杀的人。
他是真正的武功高手。
也是真正的残烛之人。
当侍从都退下后,张漠坐在灯烛后,隽秀苍然的眉眼望着对面的青年,笑得和气,和气得都带几分宠溺了:“小澜,你到底要做什么?
“今夜的内斗,本不必杀到这个地步。你既然已经发现长辈们在你背后联手,你自然有本事控制住他们。可你放任自己进入危险中,你把自己当做诱饵。
“当张家宅院被包围时,我发现反击的侍卫人手不足,才不得不出手帮你……你的人手呢?你手下那批卫士,为何失踪了那么多?你把他们都带去了哪里?”
张漠干枯的手递出,手中是一方木匣,推给对面人:“我听长青说,才知道你在书房中放置了这么一幅画——‘十二夜’的人物绘像。
“小澜,‘十二夜’是江湖人,你收集江湖人的绘像做什么?”
张文澜抬起眼眸。
他朝着对面的青年悠然扬目:“自然是因为,我要赢。”
张漠不动声色:“你要赢什么?”
“我什么都要赢,”张文澜自若得很,他朝前倾身,眼睛一点点弯起,柔声细语,“美人,江湖,天下……我都要。”——
鬼市的最高酒楼屋檐上,姚宝樱听闻赵舜的质疑,听得专注。
她朝下看,她出众的耳力听到鬼市来了一批人。新来的一批人是南周使臣,吃多了酒,醉醺醺来鬼市买些新鲜玩意儿。
这批新来的陌生的原来远方的贵客,让鬼市收了先前那些剑拔弩张的气势,转而招待客人。原本姚宝樱稳下他们,他们说不定还会离去寻找张家人,此时来了南周的使臣,南周使臣算是朝堂人,鬼市的江湖人自然要藏起来。
今夜鬼市的危机,终于彻底压下去了。
姚宝樱托腮笑了半晌,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站了起来,伸个懒腰,目光凝望着层层屋廊,变得锐利:
“我要做什么?
“我要‘十二夜’回归,要江湖人重聚人心,要一盘散沙重新拥有主心骨啊。
“三年前,‘十二夜’去霍丘王庭,刺杀霍丘王,本以为这场刺杀,可以终止两国的战争,帮助北周赢回失去的国土。大家都抱着一腔忠义之心北上,都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
“最终,霍丘老国王是死了,但武功最高的第一夜和第二夜惨死异乡,第九夜和第十二夜尸骨无存。大家都说第九夜和第十二夜也死了,我不相信,没有见到他们的尸骨,我只当他们失踪。幸好,师姐也是这
么认为的。
“霍丘和北周战争因此而停,却也因此有了更多的罅隙。霍丘要北周交出凶手,北周让他们找江湖人报仇。于是江湖人士凋零,人人躲避,不敢行走江湖……汴京更是谈江湖色变,只为了维持和霍丘的体面关系,江湖人被他们当做过错。
“我听闻,当年‘十二夜’是江湖人武功最厉害的一群人,却二人惨死,二人失踪,是因为他们中间出现了叛徒。很多人都说,失踪的第十二夜便是那个叛徒。师姐不信,师姐一力扛压,扛了这么几年。
“我觉得,‘十二夜’终究要活下去,江湖势力终究要重整。北周都建国了,江湖人难道要一直被喊打喊杀,被当过街老鼠吗?
“我来汴京,一是为了寻找‘子夜刀’,从‘子夜刀’那里找到十二夜中叛徒的真相。”
少女低头,想到自己从师姐那里偷看到的一封封书信,想到师姐一直在找“子夜刀”……便是为了师姐,她也要找到那个人。
姚宝樱继续:“二是为了重开鬼市,助容师兄回归鬼市,将汴京一盘散沙的江湖势力重整,庇佑这里的苦难人。
“三是,寻找和朝堂合作的机会。乱世之中,江湖和朝堂互不信任,如果二者无法远离的话,便需要寻找一平衡点……我来汴京,是来寻找达官贵族,寻找官家,寻找贵门。我想看看如今的北周朝堂是什么模样,是否值得我们靠拢合作。
“张家,是我认识的、并可以接触到的顶尖那一拨的世家大族了。既然张二郎对我追赶不住,我何不进入张家呢?”
她弯起眼睛:“所以,我本来就是要进张家的。”
不过她现在觉得张二郎对她的态度太怪异,她得想法子脱离了。
赵舜听得专注。
姚宝樱俯下身,蹲在他身边:“阿舜,你这一路帮我,不也是想和我一起看看,北周现在的朝堂,是什么水平……你该战,还是该和吗?”
她气息拂到他耳边,小声笑:“尊贵的……南周皇太子,李兆舜,李三郎。
“阿舜,若非你尊贵至此,你怎能调动南周使臣在鬼市行走,怎能轻松查出高善声的身世?阿舜,我们的目的,其实某方面是一样的。“
赵舜眸子微缩——
张家的书房中,张文澜向后仰坐,好整以暇——
“我要做什么?
“我要杀光‘十二夜’啊。江湖人想控制朝堂?做梦。三年前,他们觉得自己人里出了叛徒,就那样对你……大兄,我不会让江湖人左右朝堂的,我是一定要他们臣服,要整个江湖为朝堂所用的。”
他转着右手上的玉扳指,转动间,扳指划伤本就伤疤未好的指缝。
越是痛,他越是笑。
他的反骨几乎要从眉峰间溢出了:“消失的人手去哪里了?去屯兵了啊,大兄。乱世之中,谁是皇帝,谁是臣属,都是不好说的。现在官家是厉害,但是难道我不行吗?这个天下是你和他一起打下来的,我觉得,我如果有本事染指,为什么不呢?”
张漠吸口气,捏紧眉心,半晌说不出话。
他的弟弟狷狂近疯,越是畅想,越是兴奋:“我早就想清楚了。
“大兄,你身体变得这么差,是我没办法第一时间为你报仇疗伤。樱桃离我而去,是我能力不足以困住她。我管云门要人而不得,是我权势不足以号令江湖。
“但是只要我站在权柄之巅,这些全是我的掌中物。大兄你就看着吧,我会得到这一切的。”
张漠真是,真是……无话可说。
他身体如此,拉不回这个满肚子坏水的二弟。他只好迂回:“如果姚女侠,就是‘十二夜’的人,你也要杀光‘十二夜’?”
张文澜不知想了什么,脸色冷下。
张漠又道:“我命如残烛,不过苦熬。你能一手遮天,又难道能与老天争命?小澜,不要执拗。”
“我不,”顷刻间,张文澜微微笑,睫毛飞翘,神色恬静,诡异的疯感与温柔一同在他眉目中流动,衬得他何其凉薄又何其残酷,“我喜爱的人,我在意的人,我一定要……纳入我的掌下。”
“无论是大兄,还是樱桃……苍天不予,我便与苍天争!”
第40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
鬼市中,高处坐在屋檐上的姚宝樱和赵舜,或者称他为,南周皇太子李兆舜,一同俯望着鬼市间的市集。以及,那些在市集上穿梭的南周使臣,充当贵客,来这里体会汴京的风俗。
在暗涌压下去后,鬼市明面上是热闹的。
他们听到有歌女弹着琵琶,柔美婉转地哼一曲民间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家飘散在他州?”
歌女声带着凄怨,姚宝樱听得专注。她又十分心软,听出歌中的思乡与念旧之情,少女的眼眸中便如凛凛秋泓般,波光潋滟,水色起伏,似要跟着一同伤心得落泪。
赵舜几乎是惊疑,又感慨地望着这样的姚宝樱。
这就是宝樱姐啊。
汴京百姓的苦和她有什么关系,鬼市的江湖人被不被那些世家利用又和她什么关系。即便是第六夜真的打算回归汴京鬼市,这也不是姚宝樱的责任。
偏偏,容暮本人还未到,姚宝樱先来汴京,帮她的容师兄处理这些事务。
赵舜猜,以他所认识的容暮表现出来的冷心肺看,容暮本人,也许并不在意鬼市,不在意姚宝樱帮不帮他。可赵舜也知道,姚宝樱是一定会帮的。
什么“十二夜”?
赵舜心中嗤笑一声,想到:十二夜的血早就冷了。
如今还热着血、希望大家都好的人,大约只有姚宝樱了。
姚宝樱只是云虹的师妹而已。
十二夜如今的领头人,只是云虹而已。
如果不是为了帮云虹分担身上的重压,姚宝樱待在云门中,当那个人人宠爱呵护的小师妹,不下山经历红尘风霜,不好吗?
宝樱姐又不是他……又不是像他这样,必须浸在这桩俗事中,怎么也挣扎不出去。
赵舜低头。
半晌,他轻声:“去年,我去云门拜师的时候,你和虹姐,就知道我是南周的皇太子了吗?”
“也不是那么早吧,”姚宝樱想了想,笑道,“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只是碰巧容师兄那时候刚从江南回来。他是个瞎子嘛,瞎子通常耳朵厉害。你一开始说话,容师兄就认出了你,然后告诉了我们。”
姚宝樱为难地叹口气。
那时候,一听说来拜师的少年可能是南周朝堂人,师姐便想将人赶跑。是姚宝樱想出山玩耍,顺便拐了赵舜,一道来汴京的。
她这个人,即使对人有几分警惕,但常日相处也从来真诚得很。两个少年结伴半年,姚宝樱便相信无论阿舜是谁,阿舜都不是坏人了。
姚宝樱笑吟吟:“坏人是不会像阿舜这样待我好的。”
赵舜盯着她,欲言又止半晌,心想那张二郎怎么说?
但此时似乎也不适合提张二郎。
赵舜托着腮,凝望着下方的人流,苦笑道:“我今日其实是发现高善声和张家的人私下联系,我觉得他肯定不是和张二郎联系。我怕你有危险,才试图出来联络你……没想到他们正好在今夜动手。
“而我,也确实是南周的皇太子……可是宝樱姐,我这个皇太子,恐怕和你以为的不太一样。”
很多时候,赵舜都觉得,他算皇太子吗?
前朝灭国,天下大乱。北周和南周都抢着称自己有前朝皇室血脉,自己立国最正。
也许吧。
毕竟北周和南周的皇帝都姓李,可能确实都和前朝皇帝有千丝万缕的血脉关系。
但赵舜知道,他们都不是前朝皇嗣遗孤。
因为,赵舜,或者说,李兆舜,才是那唯一有前朝皇室血脉的人。
南周皇帝知道后,率先抢下了他。南周皇帝拉着他这个旗帜建国,
并声泪俱下地在满朝文武面前表演,说百年后要将皇位让给李兆舜。
所以,赵舜被封为皇太子。
然而,南周朝上下皆知,南周皇帝有自己的儿子。皇帝的儿子即将成年,赵舜这个尴尬的皇太子,迟早有一天要为皇帝的儿子让位。
为了避嫌,赵舜便远离南周朝政。
可身怀前朝皇室血脉,赵舜又觉得天下乱世,似有自己的错,他应该做些什么。
听闻“十二夜”统领江湖,号召群雄。赵舜便想,如果自己能帮南周朝堂争取到江湖势力的支持,南周便有一统天下的可能。
毕竟如今时局,霍丘,北周,南周。三足鼎立,互不相让。但天下大势必主合。
可惜十二夜凋零,又在北周的地盘。南周想让江湖势力支持自己,少不得来北周走一趟。
恰恰南周使臣和霍丘使臣一同访问北周的汴京,谈判战和问题。南周的皇太子赵舜与他们打了招呼后,便和姚宝樱混在一起,从另一个角度,来观察北周。
看看这个南周终有一会的对手。
看看北周和霍丘会不会联手。
赵舜托着腮,喃喃道:“……宝樱姐,我其实只是不喜欢霍丘和北周议和。他二者若是联手了,很可能会南下对南周出兵。自然,这些事都是南周使臣的事,我其实没怎么骗你的……”
姚宝樱板下脸:“没怎么骗我,就是还是有些地方骗了我的意思?”
赵舜一惊,目光闪烁:“我只是隐瞒了身份……这也算骗吗?”
姚宝樱凝视他片刻,噗嗤笑了起来,蹭过来挤挤少年的肩膀,笑吟吟:“好啦阿舜,你怎么这么怕我啊?就算一点点欺骗,我也不介意啊。虽然我希望你是个完全的好人……但是我也知晓在这个乱世,完全好人是活不下去的。那大体上,做个好人,就可以了嘛。
“阿舜已经很厉害啦。”
她学着大人的样子,伸手去摸少年的头。
赵舜神色一僵,眼皮微跳。
但他竟然没动,任由她假装大人,过了把大人瘾。
然后,他小声问:“那我们还能一起玩吗?”
“自然呀,”姚宝樱叉腰,“现在鬼市还很乱呢,汴京的江湖势力还是一团乱浆。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还得阿舜帮我一起……咱们得帮容师兄治好这一切啊。”
她喃喃声:“那样的话,人心活了,大家就都会好起来的。”
赵舜怔然看她。
他是真的,没见过这样赤诚的少女。
他有些困惑,不知她是天生如此,还是未经浊世污染,虹姐将她保护得太好。
他亦不知,走这一遭红尘,她会不会变。
半晌,赵舜在姚宝樱朝他看来时,笑得纯然无害,好似压根没有烦恼。
他做出一切随她的模样,问她:“那你果真还要在张家待下去,是吧?你是想通过张家观察朝堂,还是干脆想通过张家,见到现在北周的皇帝啊?大家都说,张大郎和北周皇帝是好兄弟,生死之交,说不定你真能通过张家大郎,见到官家……”
“糟了!”姚宝樱忽然跳起。
她神思不属,脸色发白,惊得赵舜跟着站起来。
姚宝樱:“天啊,我把大伯给忘了!阿舜你先忙你的事吧,我得回去救大伯。大伯不能出事啊——”
她跳下屋檐便纵入黑夜中,赵舜连拦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赵舜无奈,又笑起来。
算了,宝樱总会再出门,和他见面的。
……他想争取宝樱,跟自己回南周呢。
争取到姚宝樱,很大可能就争取到“十二夜”,争取到号令天下的江湖势力。
赵舜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猜测:张二郎知不知道姚宝樱是“十二夜”中第三夜云虹的师妹?
若是知道,张二郎此时对姚宝樱的几多痴缠,难保不是利用。
或者说,只要宝樱觉得张二郎一直在利用她,那宝樱便不会和张二郎重归于好。宝樱小娘子的道德之高,正是他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
赵舜托腮静坐,含笑:“张文澜……张微水……你的一手牌烂成这样了啊,我倒真想知道,你握着这么一手烂牌,会怎样将宝樱越推越远……你若再惹她一次,她便会跟我走了。”——
张宅书房中,张漠嘶口气,掐着眉心,无奈地看着对面的青年语气激昂,双目明亮。
这便是他的二弟,张文澜啊。
张文澜是个越争执、越冷静、越兴奋的人。他恨不得将他的满肚子坏主意展示出来,将人斗倒一圈,他借此获得成就感。
每逢这时候,平日阴郁的青年,便会像斗战孔雀般,昂首挺胸,双目幽亮……放在张漠眼底,十分好笑。
张文澜说着他的计划,倾前身子,诱拐他的兄长:“大兄,你来帮我吧。加入我的计划,我来收复整片江湖与朝堂……你不也想结束乱世吗,不也想建立真正大一统的国度吗?只要你帮我,我也会帮你。”
张漠无奈地看着他。
张漠轻声:“不可以啊,小澜。”
张文澜眸子倏眯。
张漠:“你要杀‘十二夜’……我不能同意。
“你要屯兵、篡位……我也不能同意。”
张文澜盯着他,轻声笑:“为什么?你珍惜你和官家的兄弟之情,你觉得你和我的血脉之情,宛如尘埃,不值一提吗?”
张漠垂眼。
他低声:“小澜,没有人保护你。”
张文澜怔住,蹙起眉,有些不理解地看去。
张漠淡声:“我不在意什么正统,我和官家的情谊,也不值得我付出所有。只是没人保护你,护你平安行过险途……如此,纵在黄泉之下,我也不能心安。”
他一点点抬头。
他幽静如雪水的眉眼,与二郎僵冷如冰封的眉眼对视。
张漠:“小澜,我快死了。我保护不了你,我宁可你什么也不做,就待在朝堂上,官家会替我照顾好你。”
他目中的雪水如泪如血,在眼中缓缓流溢:“我从小没有照顾好你,没有让你不受欺凌,没有让你平安健康……我不能任由你这么偏执下去。”
风吹灭了烛火。
张文澜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哐——”
外面的打斗中的敌人撞上院门,一丛藤蔓连着墙被撞坍塌。巨大声响,惊醒了屋中的人。
长青在外忽然高声唤:“二郎,三族叔府上伯言甩开我们的人手,秘密回京,先前往皇宫——恐怕要告状二郎并非张氏血脉之事!”
书房中,张文澜好像才清醒,一下子站起来。
他躬身迎前,上半身撑在桌上,向张漠压去。
他一身风霜俱是煞气,眼皮褶皱很深,眼窝幽静敛寒:“你不会死。你就在这处府宅腐烂昏沉,活至百岁,看我如何赢下这一局……”
张文澜甩袖:“我现在要去处理那个伯言,没空理会你这个病秧子。”
他优雅地转着他的扳指,挂上腰间组玉,变回了外人所知的张二郎。他在转身时,被木椅撞了一下,腰间组玉发出泠泠声,托住那把细瘦腰身。
很多时候,他就像个不懂世情的怪物。怪物固执地挽留一切,牢牢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又贪婪地盯着旁人的领土。他跛着脚,走在一条谁也不会认可的狭路上,显得……十分可怜。
张漠静静地看着,看这个文弱弟弟磕磕绊绊,连个路都走不好。
在张文澜即将步出书房时,张漠开口:“如果世事都在你的预料中,你为什么要在姚女侠面前,假扮我呢?”
张文澜背对着屋中人。
半晌,张文澜回头,语气如烟一般缥缈诡异:“倘若她喜欢的,就是你……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你呢?”
张漠厉声:“荒唐!”
他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大块血堵在他喉咙眼。他硬生生忍着不吐出,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凸起,瘦得可怖。
张漠喘着气:“你打算骗人到什么时候?”
张文澜看着他的枯槁,撩目间,突兀笑起:“倘若她喜欢的是你,那我便会舍弃‘张文澜’,做一辈子的‘张漠’。只要我能哄住她一生,真假便没有关系。”
他露出几分少年郎才有的无邪天真,想到自己的心上人,面颊
绯红如胭,目中流光漪漪:“她喜欢谁,我便是谁。”
他脸颊轮廓藏在黑暗中,恬静若神佛玉石,语气甚至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孩子气:“我会与樱桃在一起的。”——
张文澜将张漠气了一通,直出张宅,一路骑马,声称要去处理伯言私自回京、欲去宫中告状的事。
他在张宅时那般风光,但他心头实则混乱。
张漠说自己要死了……
不,他不会让张漠死的。
张漠三年前就快要死了,不还是被他延长了三年寿命?
他可以救哥哥三年,他当然可以救哥哥更多年。他不在乎别的,只要张漠活着就好。哪怕不见天日,哪怕与世隔绝……只要活着!
那个伯言,又要告什么状来着?
哈,伯言甩开他的眼线,和三族叔联络上了,对不对?
张伯言从幽州回来,拿到了他不是张家血脉的证据?张伯言要证明他不是张家子弟,要将他逐出张家,不许他沾指张家事务。
凭什么。
张文澜脑海中,闪过许多浮光掠影。
一会儿是三年前的姚宝樱在雨中横起长刀,刀刃劈向他;
一会儿是他好不容易找到兄长,兄长却遍体鳞伤,气息微弱,所有人都说兄长要活不成了;
一会儿,他又变得很小很小,年幼的孩子们拉着手围住他,朝他丢石子丢菜叶,嘲弄他不是张家孩子,他如果知廉耻,就该滚出张家;
他的父亲将他吊起来打;他的母亲指着他鼻子骂他怎么不去死;他的兄长不在家,他的弟弟妹妹压着他的头往水桶中闷……
那些浮世浊影,最后化成一片大火。年少的张文澜坐在火后的矮墙上,静静看着那场大火吞没一切。他在火光中转身离开,在幽黑中踽踽独行,一个女孩儿出现在路尽头……
所有这些浮光掠影,密密麻麻,如鼓点般,在张文澜脑海中敲击撞击。鼓点声越来越密,撞得他头脑昏昏,敲得他快疯掉。
夜雾下,青年眼中血丝丝丝缕缕溢出。
他头好痛。
他要杀了张伯言,他要将这一切控制在自己掌下。
他要变成张漠,要姚宝樱只喜欢他,只看他一个。
张漠说他控制不了……他怎么会控制不了?
他可以。
“驾——”
后半夜,夜雾弥漫,脸色如鬼的青年郎君伏在马背上,带着一众手下,前去捉拿张伯言——
后半夜的寒风中,姚宝樱飞檐走壁,在汴京城中疾走。她想去找张家大郎,保护好大伯。
但是出了鬼市,夜雾迷乱,四处房舍矮瓦格外相似,街巷又窄又长。她在其中迷了路,绕了好大一圈,才绕出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走到宽阔大道上。
姚宝樱正要辨别方向,猛听到马蹄声剧烈,在子夜过于清晰。
她倏地闪入墙下,正看到青年郎君骑着马,带着大批人手在大道上朝前疾奔。
马溅飞尘,几下就冲得只看到背影。
姚宝樱惊讶:“张二?”
——伏在马背上的郎君博衣飞袍,袍间赫赫鼓风,面白如死骨。匆匆一掠,其惊鸿之影,绝不会错。
姚宝樱心跳加速,神色变厉:即使鬼市人收手,张家还是出事了。
她只迟疑一下,便决定跟上张文澜,去看看——
只能说,这世间,不是只有张文澜是唯一的聪明人。
长青他们收到消息,说张伯言进京告状。张文澜今夜心绪起伏极大,轻易被激,当即带人杀去,嚣张非常地打算在张伯言进入皇宫御道前,拦住张伯言。
张文澜被算计了。
他进入空荡荡的御道,马蹄高抬时忽然被地上什么绊住,整个马身朝前扑去。张文澜反应慢一些,待马矮身时,他才缩起身子从马上跃下。
青年整个后背却已经撞在地上,被磕得火辣辣疼。
他下一刻立即起身,刷地出剑。
长青等人一道被甩下马背,只有长青武功高强,在第一时间跃地,并到了张文澜身前,抬起了手中刀柄,警惕朝向四方。
夜雾弥漫,地上绳索如丝线——那正是用来拦马的绳索。
张文澜意识到不对:“撤——”
晚了。
“噗——”
两道墙上,黑衣刺客们持弓列阵,更有人直接冲下来,朝张文澜这一众人杀来。
张伯言带路,从斜对角的街后现身。
这个年轻的郎君刚回城,便听说张家生变,自己父亲等人可能要被架空。
张伯言临时和父亲的亲信联手,布置了一个计划来杀张文澜——张伯言朝张文澜提起剑,高声:“杀了他,今夜战利品,张家与尔等平分!”
敌人张狂地吹声口哨,朝那闯入陷阱的细皮嫩肉的郎君瞥去不怀好意的一眼——
“张兄,你家这位二郎,男生女相啊。”
张伯言道:“他可不是我张家……噗!”
话音一落,张文澜手中便有利刃飞出,朝他锁去。只多亏张伯言旁边有卫士伸手拉了自己郎君一把,那把利刃才只刺中张伯言的肩头。
张伯言抬头,看到青年那被雾笼着的秀拔身影。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伯言不再多话,撑着受伤的肩臂,带着所有人冲向这被自己围困住的二郎。
张文澜拔出了剑。
长青他们开了杀局,张文澜手中的剑也溅了血。他眉目阴郁目浸血丝,整个人情绪紧绷到了极致,释放出来,便是洌冽杀气。
“哈。”张文澜笑。
一个人朝他压来,兵刃在头顶,张文澜仰头便面无表情地将剑刺向来人的耳朵。
“想杀我的人多的是。”张文澜脸上溅上血。
敌众我寡,步入陷阱,生死难求。
“凭什么便宜你们?”他睫毛上溅上的血让他面容冶艳,他的招式武功来自张漠所授。他的那点儿招式也许在江湖人眼中不值一提,但他在绝境迸发出的强悍劲力,凶煞恨意,却让刺杀他的人,并不能轻易近身。
可惜终究要输。
张伯言布好了陷阱等着他,甚至张伯言为了牵制长青,十数个武功高手围住长青,让长青分身乏术。如此,张文澜还有什么生路?
张伯言道:“二郎,只要你离开张家,我倒不是不能放你一条生路。说实话,你我也并没有生死大仇啊。”
张文澜噙笑:“你若是就此离开,我也放你一条生路。”
张伯言:“找死!”
张文澜撞在墙头,被逼到墙根下。他冷静地等着张伯言自投罗网——他就算死,也要杀掉张伯言。
他手中的剑已经摔落,不得不换了匕首当武器。匕首上沾了不知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锋刃嫣红,映着青年苍白又赤红的眉眼。
长青想过来,过不来;其他卫士们也如长青一般,被牵制在外。说到底,是他今夜拙劣地试图控制人心,反而被人捉弄。
血溅在他根根纤长的睫毛上。
即使杀了张伯言,他也不开心。
他才把姚宝樱困入张府,他才披上张漠的皮诱住姚宝樱。可姚宝樱连张漠也不要,抛下他走了。他还没有质问,他还没有让姚宝樱付出代价……凭什么、凭什么……
生死之际,张文澜低喃,夹着恨音:“姚宝樱……”
头顶传来少女声音:“谁叫我?”
张文澜猛地抬头。
他就靠在墙头,保持静默,看到姚宝樱就站在他上头的墙头上。
她的乌发凌乱贴颊,沾了露水。昏昏夜色下,迷雾在很近的方寸间破开一角,照得她眉眼清皎气势盎然,和他的萎靡
全然不同。
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她恰恰出现在这里。
姚宝樱用轻功追赶马匹,将将赶到,看到了这里的围斗。
没有人将姚宝樱放在眼中。
街头的张伯言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看墙下的青年没有援手,便决定亲手杀张文澜。他朝墙角下的青年扑去,却在靠近时,见青年俯下脸,掀起眼皮,眸中神色如野草般疯长。
雾散开,那一眼的幽亮怪异,下一刻生效——“樱桃,动手,我付你钱!”
张伯言的剑要刺中张文澜时,张文澜身后出现了一个少女。少女站在张文澜身后,贴着他后背,与人呼吸同步。她握住张文澜的手时,丝丝缕缕的春意在张文澜心头蓬勃生长。
匕首翻转,朝外挥出,刺破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