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2
“啊——”张伯言惨叫一声,被匕首划破眼睛。
他不服输,又见少女裙裾一扬,骤然抬步迎身,张文澜的匕首转到了姚宝樱手中。少女手腕翻转,他们都看不清少女的动作,匕首从少女手中飞出。
寒光正正扎中张伯言心脏,张伯言轰然倒地。
其他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姚宝樱就站在这里,定一下神后,她回头看墙根下的张二郎。
衣袖脸颊都沾了血的张二郎,像死人骨披着人皮,乌发黑杂脸白唇艳,明明狼狈,却有一种不顾旁人死活的美感。
她不好意思直接和他谈钱,便支吾着寒暄:“阿澜公子,好久……啊不,半夜不见呀。”
而张文澜就站在血泊中,看着她生机勃勃的眉眼。
姚宝樱唏嘘:“你怎么落到这么惨的地步呢?”
这一刹那,张文澜心中的惊艳与摧毁之情叠加。
正如他的爱意与恨意总是分不清彼此。
他怔望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救他的少女,满心满眼都被她填满。
他分明站在这里,可他觉得他依然能闻到火苗窜上肌肤的焦味,听到爹娘的唾骂声;他看到大兄倒在榻间奄奄一息,也看到苍茫山间强盗比鬼魅更可怕,少女在强盗砍中他的时候从天而降,将他护在身后。
他朝她追去,她却冷冷问他,你是谁,我们认识么,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荒诞。
一切皆是荒诞!
期期艾艾,蓬草丛生,张文澜跌跌撞撞地走向她。衣摆飞扬,郎君如奔,越走越快。
姚宝樱以为他要胆小地来抱她,要说感谢的话,她连骄傲的“不客气”都绕到了舌尖。
谁想张文澜扑过去,抓住她手腕,柔声呢喃:“我大兄呢?”
姚宝樱一怔。
“你不要他了吗?”
他乌黑的发丝松垮柔软,落在二人的指腹间,好是酥痒。他目光失焦瞳孔茫茫,痴痴问她:“现在,你又要我……不要我大兄了吗?姚宝樱,你到底要谁……你到底要谁!”
他低头,绷住下巴就朝她颈上咬去。
他又在碰触时收了齿关,舌尖轻舔……
万没想到,路遇不平,救到疯子。姚宝樱生怕自己被咬,抬手就一掌劈向他后颈。
动手时姚宝樱才想起自己又打晕了张文澜,她还没跟他算钱呢。她忙抱住人,偷偷摸摸地往角落里躲,趁无人发现时高声大喊:
“长青大哥,你家二郎受了伤。这里坏人太多了,我先带他躲躲。咱们后会有期——”
她抱住被她一晚上劈昏两次的人,朝后翻身上墙,眨眼间便跑得没了影子。
——
“滴答。”
“滴答。”
伴着水声溅落在不知名的地方,张文澜觉得自己全身灼灼地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绳索吊在横梁下,手腕上的血沿着手臂向下滴落。脚不沾地,双臂痛麻,低头间,他看到美艳窈窕的女人散着发,幽魂一般在黑魆屋中游荡。
低眉浅笑间,她染着仇恨的眼睛像山魈的乌黑羽衣燃烧。
那是他的母亲。
他母亲举着火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问他:“你怎么还活着啊?就是因为你,我才被困在这里。”
张文澜冷冷地想:你的际遇与我何干。不是我凌辱的你,也不是我强逼你嫁人,更不是我辜负你。因畏惧死亡而生下我的人是你自己。你是很可怜,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他那种怪异、不逊、与己无关的姿态不像常人,惹怒了下方的疯女人。
她痴笑半天,扬眸间,笑容变得像画皮一样,从脸上倏然剥落。毫无征兆,她将火把朝他脸上扔来,冷静至极便是妖冶。
张文澜本能地闭上眼,灼热火光烧上他的眼皮。下一刻斗转星移,四周光暗,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又被绑在了山洞中。
山洞中有许多人的泣音,许多人吃喝拉撒都被关在这里。这里腐朽、恶心、脏污,又透着莫名的熟悉。
张文澜一时思绪混乱,想不出这是哪里。直到他听到打斗声,再听到脚步声,听到周围和他一起被关的人们的惊喜欢呼声。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顺着微弱火光,看到……一点女子衣。
像一朵飘移的樱桃花。
因穿得鲜妍明丽,她呈现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
张文澜心中冷笑:这种人,迟早被这个乱世吞食。
那朵樱桃花精渐渐近了,张文澜怔然,发现那是年少的姚宝樱——
她穿着橘色与白色相间的窄袖长裙,裙尾擦过她手中的染血长刀,以及垂在裙前的薄绿丝绦。她和张文澜平时见到的贵族娘子与平民女子都不同,是那种一眼就看出她不属于这里的不同:干净,过于干净了。
少女的发带擦过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她脸小鼻小,嘴唇薄而弯。最出彩的,是那一双眼睛。眼尾弧度微圆,眼瞳过黑,占了大半眼眶,只给眼白那么一点儿发挥余地。而她总是带着笑,一笑起来,漂亮的细碎的日光落在她眼中。那一双神韵飞扬的眼眸,坦荡清明,明明看着他们,他们又都没有真正映入她眼中。
他们只是她璀璨人生的过客,她本身已足够夺目,注定在人间劈出属于她的刀光剑影。
这个面容更稚嫩些的姚宝樱,便提着她那把长陌刀,威风潇洒地救下这一整个山洞的被强盗关押、被充当食物的人。
张文澜盯着少女的英姿,才慢慢想明白:这是十九岁的他,初遇十五岁的姚宝樱。
其实他从不感激她。
也许他天生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他人对自己的小小关照,他总不看在眼中。他人生死,与自己生死,都是一样的。
不然,当云州张宅被霍丘人放火烧时,他不会就那样冷眼看着,压根没有救人的打算。
他背着包袱,走上去汴京寻找张漠的路,也并不是他对张漠有何指望。
哥哥离开得太久,留给他的印象太浅。他去汴京,只是恰逢张漠写信叫他去,恰逢他无路可去,便随便走走。
张文澜被山贼抓到、困在山洞中,那都是乱世中常有的事。而张文澜其实早早给山下驻扎的军队报了信,只要等待好时机,这些山贼便会充当军人的军粮。
这个年代,军匪一家,谁也说不上谁更好,不过互相吞并罢了。
所以,张文澜不感激姚宝樱救他。
但是救下一众山贼的姚宝樱,笑眯眯地接受众人的恭维的姚宝樱,朝那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多看了几眼。
抱着包袱的张文澜在一刹那明白,她对他很好奇。
好奇他什么?
脸吗?
他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却也因为这张脸,承受了家人更多的怒火。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脸,他喜欢张漠那样,英气的、豪爽的、一看便是大侠的长相。
可虽然张文澜不喜欢自己的脸,但他用脸来谋些福利,却丝毫没有手软过。
此时看到那少女被围在人流中,短短一刻钟时间,她已经偷偷瞥过他两眼,张文澜心中有了数。
于是,在被关押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相携下山的时候,张文澜便抱着自己的包袱,静静地跟
在姚宝樱身后。
她走得很快,他总是跟不上。
他跟丢的时候,便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天亮的时候,他捡到一些果子,默默地堆在一起,放在路旁等人。他还往路旁放颜色鲜艳的石子,摆出有趣的图案。
甚至如果山中有野兽出没,张文澜想,他也不介意上前去送一送命的。
他只是赌她。
赌她多看了他几眼,为了那几眼,她不会对跟在她身后的人毫无察觉。
赌她看起来天真烂漫,身上没有烟火气,应该没吃过什么好吃的。
也赌她既然衣着鲜妍,又爱人美色,那么他摆出有趣的、漂亮的石子,会吸引到她。
果然,走了好几日,到了夜里,那个少女便像一只已经飞上天的风筝,被他手中攥紧的丝线,硬生生拽了回来。
她板着脸出现在他面前,奇怪问他:“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张文澜抬头看她。
他用自己恬静的神色、与世间大部分麻木求生的苦难人不同的秀逸面孔,还包括他父母咒骂他的那双野狐一样朦胧又摄魄的眼睛仰望她。
他告诉她,自己要去汴京,自己要雇她当护卫。等到了汴京,他可以给她佣金。
姚宝樱欣然答应。
她果然不经世事,天真好哄。虽然,他也没哄她,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实话之后,张文澜在接下来的一路上,会有许多虚伪等着姚宝樱。
那时候姚宝樱一路上与他又说又笑,还打听四方风土民情。张文澜心情好了就搭理她两句,心情不好就郁郁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他大部分时候,心情不好。
姚宝樱玩他的袖子:“张二哥,你笑一笑啊?你都要当大官了,干嘛总是阴沉沉的?”
“张二哥,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说出来,我帮你分担一下嘛。”
张文澜不需要别人帮他分担,自然,他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烦心事。
她总是看他的脸,还叽叽喳喳,他心中默默有些讨厌她。然而他毕竟是一个爱做戏的虚伪人,哪怕心里厌恶,他面上也从来没表现出来。
所以,张文澜猜,姚宝樱应该一直不知道,他在一开始很讨厌她。
二人关系的转折,也许在姚宝樱看来顺其自然,但在张文澜这里从来不是。
有一次,他们路过河东镇,被河东藩镇军阀拦了路。河东军阀强行征兵,将他们送去挖地洞。
张文澜拿出张漠的手书,但他们装不识字,不肯放他。他们也不放过姚宝樱,要把姚宝樱送去军营中干苦活。
姚宝樱打探过,这路藩镇节度使贪污捞钱,并不好好打仗。前线军情紧急,节度使只在挖地洞延误军机。
姚宝樱:“怎么办呢,张二哥?”
张文澜自然也不想待在这里。
挖地洞几日,他已经吃不了苦,开始头脑晕晕,四肢发软。
张文澜便出主意,他们策划一场兵乱,让这些被强行征用的无辜百姓逃去成德镇。
天下三大强藩之一的成德,正在找机会吞并河东。河东一旦出乱,成德会迫不及待地收拢逃来的人,将军情传到前线。北周皇帝正在收复这些藩镇,一旦得知此情,河东节度使便做不成官了。
姚宝樱头如小鸡啄米,一点一点,听他这么能说,她都呆了:“张二哥,你做坏事真的很有天赋啊。”
张文澜瞪她一眼,她喜滋滋,没放心上。
他看着身体很差,姚宝樱便拍胸脯保证,说自己来忙活此事。
姚宝樱很靠谱,他们趁夜发动兵乱,姚宝樱带着他们一群人逃跑。
身后军人追逐,前方山路迢迢,星夜浩瀚。若逃不出军阀的势力,这场兵乱会被粉饰太平。他们白白忙活不算,被抓回去,说不定会死。
所以,惶恐的百姓们发现,姚女侠带着的那个少年发了烧,耽误了行程,便相约着要丢掉张文澜。
他们在张文澜昏睡的时候争吵——他们以为他昏睡,其实他这个人虚虚实实的路子太多,哪怕再精神不济,也撑着一口气,得以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姚宝樱据理力争:“主意是他出的,我们怎么能丢下他不管呢?”
他们道:“可是跑动的人是你,找我们说主意的人是你,带我们逃出来的人也是你。你武功这样好,后面的路,我们也得仰仗你。那个小郎君算什么?”
“姚女侠,放弃他吧。如果因为他,我们被抓走,大家都会死。”
“难道你要为了救他一个,害死我们这么多人吗?”
张文澜靠在挡风的大石后,听着他们的争执。人之常情,随弃随用在这个时代十分常见。
如果不是需要兵乱对付节度使,如果不是姚宝樱每日望着那些人唉声叹气,他也不会出主意让姚宝樱带这些人逃跑的。所以,如果他们丢下他,他死都会爬回河东镇,找到节度使,告诉节度使如何抓捕这些人,杀死这些人。
张文澜抿着唇,闭上眼,在寒风中捂上耳朵。
他不想听那些争执了。
他已决定杀掉他们了。
……天亮时,少年被滴到唇上的露水凉到,睁开眼,便看到姚宝樱放大的面孔。
她俯下身喂他水喝,很是哀愁:“张二哥,你体温好像更高了。我们真的需要赶紧找个地方,让你好好歇歇了。”
十九岁的张二失神。
他目光迷离模糊,面颊被烧得绯红,绯色下,又透着一段苍白。姚宝樱跪坐他身边,将他护在蒲草芦苇后。芦苇飘花,白茫茫若雪,宝樱摸他额头判断他体温时,偷偷摸摸地夹带私货,指尖小小碰触他的脸颊……
张文澜一把握住她的手。
飞舞的芦花落在二人腕上,麻得人鼻端发痒。
她看起来有点慌,以为自己的觊觎美色被人发现。
但张文澜握着她的手腕,问她的却是:“那些救下的人呢?”
姚宝樱眼珠一转,叹口气道:“他们可能觉得我是女子,你是病人,我们都是累赘吧。天亮时我就发现他们抛下我们,逃跑了。张二哥,我们只好继续相依为命了。”
张文澜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他心想,骗子。
他轻声:“他们如果被抓到了,会供出我们的。”
姚宝樱:“怎么会呢?我们被丢在后面,必然是我们先被抓到啊。”
张文澜:“因为我知道一条小道,可以比他们走得更快。”
姚宝樱一下子静了,又一下子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
他已经烧得神色昏昏,却在她的凝视下,赧然一笑:“这几日挖地道时,我和当地人聊过。我把路背了下来……”
他目光闪烁,睫毛飞颤:“并不是我不早说,而是我生病了,有些忘了……”
“天啊,”姚宝樱压根不计较他的隐瞒,扑过来就抱住他,柔软的呼吸清甜无比。她贴着他脸颊,少年脸上温度更热了,耳朵嗡嗡。只见她忽然低头,捧住他的脸,到底厚脸皮地蹭了他一下,笑弯着眼睛,“张二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她开心:“我原本觉得我们走到汴京会很难,但现在有你的好脑子,再加上我的武力,我觉得我们……不可战胜!”
她搀扶着他起身,殷勤地要去找路。但他好像忽然注意到男女之别,性子拧起来,不要她扶。
他不知是烧晕了,还是只是在孔雀开屏。
红日一点点跃至中天,二人走在漫天芦花中,苇草淹没他们。
袍袖被风鼓起来时,二郎已经烧得像块炭了,难免走路飘飘然,像醉态。他乌发披散,双颊染霞,脊背宽阔而腰肢细窄,眉目风流而神态安然。
他走在漫空芦花中,衣飞人飘,吟着姚宝樱完全听不懂的诗:
“名都多妖女,
京洛出少年。
宝剑值千金,
被服丽且鲜。”
这一刻站在地平线边的少年郎,似鬼似妖,非鬼非妖。
他陡一回头,正看到芦花沾上她睫毛。芦花后,少女一双尾弧圆润的眼睛瞠大,清亮至
极,宛如星子湖。星子湖中好像只映着他一个,只有他一个。
宝樱支吾:“我听不懂你在念什么。”
他妖异的脸上便浮了笑,眼睫慢吞吞地扬起,狭长的眼眸总是荡着一腔狡黠。他语气轻若烟雾,飘飘摇摇:“那你就去查呀。”
——去了解我,认识我,步入我的陷阱啊。
宝樱感觉自己在被诱拐,好奇怪:“我们整个山,都没有你这样、这样……”
她形容不出来,他则站在飞舞的芦花中,待她走近。衣袖摩擦间,难免碰触到她的手指。
相依为命的时候,肢体接触并非稀少。但没有一刻,这么牵动他的心魂。
他看着她,突然哑声:“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呢?”
她很不解他的问题:“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汴京吗?难道你打算赖掉我的佣金?不可以哦,张二哥。我这个人很难对付的……你若是赖账,我一定天南海北地追杀你。”
少年张文澜低着头,悄然翘唇。
他又转过脸,凝视她的脸颊。
在此之前,他眼中的姚宝樱,不过白净些,能打些,是个女的。
此时开始,他觉得她清丽灵动,即使不是世间绝色女子,也容易让旁人觊觎。
原来他和世间庸俗的看客一样,并不只有狼心狗肺,他也会对救命之恩铭记心间。
只要——
张文澜静声:“你永远不抛弃我吗?”
姚宝樱:“奇怪,我为什么要抛弃你?”
张文澜:“即使到了汴京,也不抛弃我吗?”
姚宝樱:“到了汴京,我们的约定不就结束了吗?”
张文澜:“那便永远不要到汴京好了。”
她被他吓一跳,侧过脸来看他是不是烧得神志不清了。
她看到他在低笑,少年低笑的神采静美,她实在有些喜欢看。
因为这份好色,她与他说话的语气更加柔婉,满是耐心:“必然要到汴京啊,不然我们一路吃的苦,不就白吃了吗?”
张文澜轻轻哂一下。
他缓声:“你说得对。”
黎明下,他站在山间,衣摆飞扬发丝拂面,身骨如抽条春柳般快速舒展,几分秀色被眉眼间的凌厉所夺。
面上少年气一点点消失,青年张二的鼻梁挺拔唇瓣嫣红,身上粗服化为绯红公服。他秀拔如鹤,直脚硬幞头上的乌翅如尺,他站在芦花飞尽后的山垭口,回头一寸寸丈量凡尘一切。
天亮时,一半光从天上照下;一半暗牵引着他,将他藏在芦苇后。
这个身着官服的张文澜,回头静看自己的年少岁月,朝那个身后的少女伸出手——“那就爱上我,永不抛弃我。”
第42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3
你若爱山,我便做巍峨峻山。
你若好水,我亦有水的风采。
你若觉得张漠千好万好,我舍掉张文澜的皮色骨肉,躲入张漠的魂魄后,亦无不可。
怕就怕在,你爱山又好水,赏月却捞日,博爱亦薄情。
你上一刻与我玩闹,下一刻弃我去寻张漠;你在张漠面前失神,但相依逃亡时你又为别的人别的事抛下了张漠。
姚宝樱……这样的话,你让我怎么办?
我怎么选?!——
“滴答。”
张文澜睁开了眼。
长睫覆眼睑,一片葳蕤的扇形阴影下,他与姚宝樱俯下来的漆黑眼珠子对上。
他看到这双眼睛的同时,发现她衣衫微乱,而自己的大腿又疼得抽搐。
下雨了。
或者天阴了。
不然腿不至于这么疼,撕心裂肺一样,让他一睁开眼,便肌肉绷直,冷气一个劲窜去骨缝里。
然后,他怔怔然,才意识到自己适才做了一场混沌的梦。梦醒了,面前的女孩儿不再是十五岁的姚宝樱,而是十八岁的姚宝樱。
大约他昏睡期间,她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他很久。
他一睁开眼,她眼中便浮起喜色,嘴甜得很:“你终于醒了啊,太好了。”
张文澜面无波澜:那我是因为什么而昏睡的呢?
他又盯着她的眉眼,嘲弄地想:你现在又抛下大郎,来顾我了吗?被你抛下的人,你就忘记了吗?
姚宝樱看他脸色不好,以为他又要病了,不觉叹口气:“张大人呀张大人,你这碰个风吹草动就必倒的身子骨,让我怎么说你比较好?看,你不又得麻烦我了。”
张文澜心想:那又怎样,死不了人。
张漠都快病死了,我这算什么?
何况……我现在腿更疼,疼得我恨不得再次晕过去。但我又不想晕……我看到你这张脸,满腔怨恨涌上心头,真想……杀了你啊。
若是杀了你,我便不用受这份苦,诸事便变得简单很多。
张文澜垂下眼睑。
姚宝樱观察他。
她从街头的打斗中带走他,不知此时的张家情形有没有稳定下来,所以她也不敢带他回张家。暂时,他就先跟着她混吧。
而且,她有点、有点……唔,他不是说动手就给钱吗?为何他都醒了半天,还不提钱呢?
是需要她主动提吗?
可是、可是……张文澜现在看起来,脸色惨白神色憔悴,漂亮的眉眼都沾着黏腻的血与灰。他阴沉着脸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垂下脸不搭理她,这副恹恹的萎靡的模样,让她想到了多年前、初初相识的少年郎。
在姚宝樱看来,起初的张文澜,是有几分厌世的。
一个人若整日鬼气森森,妖冶惑人,必然是有几分不正常的。她那时整日与他说笑,逗他开心,只为了他不要沉浸在他自己那桩混乱的心事中,把他自己憋出病。
好好一个少年郎,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如今,姚宝樱得意地想,必然是当年自己的活泼开朗感化了张文澜,才让张文澜愿意笑,愿意说话了。
但是也许她感化得有点太成功了,他现在何止笑啊。
当了大官的张文澜,各种嘲笑阴笑冷笑谑笑,他用得多顺手啊。
……只是眼下,他怎么,好像又倒退回当年那个张文澜了?
闷闷的,不理人,跟小可怜似的。
不理人也罢。
把应该给她的钱,先算清楚嘛。
姚宝樱真有些担心他一个不开心,仗着他们没有提前说好的缘故,就此赖账。
唔,所以,得哄一哄他。
姚宝樱笑眯眯:“怎么了嘛?虽然你好像又生病了,但我不是帮你把那个想杀你的人解决掉了吗?”
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神轻轻飘了下,分明是一个心虚的、说谎的表现。
但鉴于张文澜此时低着头,闷坐不语,他自然也无法敏锐察觉她的异常了。
姚宝樱面不改色,想一想,扒拉自己领口的衣服,凑到他眼皮下让他看。
一片雪白凑过来,张文澜睫毛轻轻地抖动。
他听到姚宝樱声音甜软地抱怨:“你看,你差点咬到我了。你是狗吗,干嘛总想咬我?”
张文澜睫毛抬起,看到她的肩颈处,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印象中,自己根本没有咬。他是情绪激荡,爱恨难忍,但他只轻轻舔了一下……
张文澜微凉的手,搭在了少女肩头。他俯下脸,眸子泠泠,凑近去看那红印。
那点印痕便不是他留的。但他并不说话,他望着她的肩头,目光渐渐涣散,轻微的呼吸有些乱……
姚宝樱登时警惕,一下子推开他,拢住肩头衣物:“你想做什么?”
他靠在墙上,眉目轻拢神色彷徨,好似要晕过去了。
他看着意兴阑珊:“你与旁人耳鬓厮磨,污蔑到我身上?”
姚宝樱怔一下,然后指责他:“胡说!我怎么可能?你这个人真是、真是……算了,说实话吧,我自己用指甲掐的。”
她说着瞪他一眼。
张文澜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她不甘寂寞,伸手来戳他一下,偏脸:“为什么不说话啊?你晕得厉害吗?怎么办,我没有药啊……难道现在回张家吗?外面会不会有人搜捕你啊?外面安全吗?”
张文澜这才去看他们所处的环境:长窄甬道,四方黄土,头
顶的水时而“滴答”一声,溅在地上,混入泥土中。
空气腐朽又沉闷。
这像是一个……地窖。
为什么他们待在地窖里?姚宝樱问他张家安不安全,说明她没有回去过。呵,张家现在当然安全,外面应该也没有人搜捕他。因为张漠出手了。
可是张文澜堵着一口气,不想告诉姚宝樱。
姚宝樱又戳他一下,把他当玩具:“你到底怎么啦?你快问我,‘你为什么用指甲掐自己’。”
张文澜真不想理她。
但她就这般直愣愣地戳在他眼皮下。她朝着他笑,说话轻轻软软,眼睛清澄圆润。
他半晌,淡声问:“你为什么用指甲掐自己。”
“因为我反应过度,以为你疯了,不小心把你劈晕过去,怕你醒来骂我,”她乖巧回答,顺便道,“之前在寝舍的时候也是一样的。你在床上笑个不停,我以为你疯了。”
她煞有其事地为自己所有行为找补:“我有点胆小,才动手劈你的。但其实我用的力道还好……”
她心虚地挪开眼,不去看他的颈部——在他昏迷的时候,她已经检查了又检查,发现自己把人家脖颈打青了。
哎,愁人。
张文澜这种体质,真是让她的罪证难以消灭啊。
那怎么行?
姚宝樱手乖乖地放在膝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张文澜:“我没有把你劈成傻子,说明我待你还不错,是吧?”
张文澜不说话。
他的眼神看得她发怵。
她咳嗽:“说话。”
张文澜:“呵呵。”
姚宝樱凑过来笑:“呵呵是什么意思呢?”
——所以你看,她装痴装傻、讨人喜欢的时候,发带铺到他膝上从下往上逗他的时候,是真的很可爱。
他怎么抵抗?
他怎么办?
张文澜低下眼睛,闷了好一阵子,默默想:要不算了吧,忍下这口气吧。
她抛弃张漠也罢,她不是愿意搭理张文澜吗?那他就做张文澜好了。
他还是得诱着她,勾着她……他应该怎么做来着,装弱,还是靠色?
嘶。腿好疼。
张文澜颈上青筋抖动了一下,姚宝樱看得分明,神色肃然,不玩了:“哪里疼啊?是敌人伤到你哪里了吗?我来看看。”
她说着想来搭他的脉,张文澜料定她也看不出什么,但心情不虞,不想与她多事。
他打开她的手。
“啪”的一声,非常清脆。
姚宝樱愣一下,张文澜也愣住,显然没料到那么正好。他看她时,见她眸中浮起一份委屈色。
他的心一颤,唇动一动,她转眼间却展颜,这么快就调整好心情了。
张文澜心头尖锐的冷笑便浮上来。
他勉强压制,实在腿疼得厉害,便去摸自己腰间。
他腰下系着一个小葫芦,里面装着药酒。
这药酒自然治不好他的腿,但每逢痛得厉害时,可以麻痹神经,稍微缓解一二。不过,这药酒不能多喝,药中有些致幻的作用。虽让人沉溺留恋,但眼下,张文澜并不想沉溺幻觉。
姚宝樱眼睁睁看他打开小葫芦,饮了一口酒。
他仰颈时,细长颈上喉结滚动,像一枚小小的雨花石戳在白河上,潋滟晃着她的眼睛。
姚宝樱咽口唾沫。阿澜一向是,人虽废,身上瓶瓶罐罐却准备得充分。
她百无聊赖:“什么酒啊?”
张文澜一顿,意味深长看她一眼。
她伸脖子:“我也好一阵子没喝水了,有些渴。我能喝一点吗?”
张文澜挑眉,不言不语。
哎呀他这副不搭理人的死人样……
好在她很熟悉他这和三年前相似的状态。
张二郎不拦,她便当他无所谓。
姚宝樱雀跃地抢过他手中的小葫芦,觉得这葫芦做得好精致,细颈还系着流苏绑着结,闻起来很香。
她欣赏一会儿,本想直接饮酒,但唇瓣挨上葫芦口时,冷不丁想到张文澜的毛病。她顿了顿,拿袖子耐心擦了擦壶口,这才美滋滋畅饮。
酒水清冽,带着一股醇甜,既像花香也像药香,确实好喝。
姚宝樱多喝几口,闭眼品呷。
张文澜在旁幽幽道:“劝你少饮几口。”
姚宝樱不搭理那个扫兴鬼。
他本冷着脸,看她的眼神诡异带怨。此时他语气飘渺悠远:“此酒致幻,有个坏作用——会让你爱上你身旁的人。”
“噗——”姚宝樱一口酒喷出,喷到他颊上。
他唾面自干,开始发笑。
姚宝樱:“你撒谎!你自己也喝这种酒的。”
张文澜:“我喝多了,有些免疫,与你怎能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你饮酒啊。”
他睫毛上、唇上都沾着被喷的酒水,眼睛湿漉漉的,他好像终于从那股萎靡中活了过来。他兀自笑半晌,如艳鬼般凑来,贴近她,笑意中饱含恶意:
“怎么办呢,樱桃?
“你现在是不是产生幻觉了,若你就此爱上我,可怎么办好呢?”
第43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4
喝一口酒,爱上身边的人。这种说法,是不是过于玄妙,有点像谎言?
姚宝樱先慌,后狐疑的目光落到张文澜身上——实在是他劣迹斑斑,谎话张口就来。
她该信吗?
他倒是很懂她的脾性。
张文澜从她手中夺回自己的药壶,重新挂回腰下。他实在是个爱美爱洁的性子,这么一个小动作,他都不忘整理一下腰襟处的流苏带。
姚宝樱跟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到他腰间。
她看得失了下神,当真喉口有些干。也许这放在平时,不过是一个紧张的小毛病。但此时,她便怀疑是那药效发作。
姚宝樱:“可你饮酒饮了不少……你就不怕……那啥上我呀?”
张文澜哂:“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心间一惊,冰雪般的眸子刷地看向他。
他眼中神色时而迷离,时而阴郁。这在宝樱看来,简直就是像中了幻。
她心惊胆战,见他那涣散目光落回她身上,轻轻地、带着几分痛恨的:“若能中和几分怨恼,我岂不自在些?”
姚宝樱怔在远处。
她不知张文澜所谓的药效是否是谎言,但她此时直面他眼中赤裸裸的恨意,心下当真一空,泛起一些稀薄的茫然与无措。
诚然,她一直知晓当年分道扬镳后,二人必然不愉快。但重逢至今,许是张文澜装得太好了,待她忽冷忽热却始终没伤她什么……不,他何止没伤她什么,她这两日,都怀疑他对她旧情难忘了。
她因此畏惧,因此想远离他。
万没料到她还在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先直面他这种眼神。这种眼神——就是想将她大卸八块,将她千刀万剐,将她碎尸万段。
姚宝樱低下头颅。
张文澜立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
他一见她明媚的面上露出这种神色,心中便生出不忍。
他的情感又恨又爱,见她如此便想哄她。可他一边唾弃自己的心软,一边又明确知晓,倘若他待她稍微好上几分,她就要吓得躲避了。
到底何时,他给她递出的橄榄枝诱惑力大得,足够让他释放自己的些许情愫,而她不至于远离呢?
眼下显然还没到那个份上,张文澜甚至不明白,她对她眼中的二郎与大郎,更喜欢哪一个?
不过,在弄清那个之前,她先不要这么不开心了吧。
药酒只有微弱的致幻作用,并不严重。他都可以抵抗,姚宝樱身体那么好,应该更没问题才对。他方才哄她说药酒可以让她爱上身边人,可不是为了让她露出这种神色的。
张文澜便咳嗽几声。
姚宝樱立刻朝他看来。
在她眼中,他大约就是一个风吹就倒的脆弱狗官。
姚宝樱到底是个心性豁达的人,那么点儿情绪不足以让她纠结太久。她妙盈盈的眼珠子落在他身上,喃声:“啊,对,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这里在地下,空气稀薄,又格外潮湿。若待的久了,你便要病了。”
张文澜礼貌道:“姚女侠,我不会病。”
但他下一刻就忍着腿疼,适当地再咳嗽两声。
姚宝樱哀叹一声,不纠结什么爱不爱了,过来扶他。
张文澜半个身子靠在她手上,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搀扶。
他为此迷醉,与她相挨的肩臂麻了一半,轻轻转眸,便看到少女雪白的面颊,乌黑的眼睑。
他看得出了神。
他心间又浮起一层尖戾:为何对他这样好,为何不管张漠了?
她还记得她抛弃张漠的事吗?她为什么不问他和张漠被追杀的原因?是不在乎么?
那就是一根刺,硌了他一路。他素来能忍,此时却、却……
空廖的地窖中,响起青年沉静的声音:“我从张家出来时,听说你和大兄出门了。你名义上是我妻子,男女之防,你当真不顾吗?”
姚宝樱似在想事情,没有第一时间理他。
他不甘寂寞,轻轻扯了她一下。
姚宝樱低头,看到他的右手腕。她顺着青年洁白的肌骨向上看,看到了他指缝间的擦伤,以及虎口那滴好看的、诱人的痣。
姚宝樱恍惚:“没关系的,我武功很高,出门时没有让你们府上侍卫看到。”
张文澜:……他想问的是那个吗?
他难道不知道她武功高吗?
二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地窖长道间间错相叠,两边时而漆黑,时而墙上寡有烛火。每逢靠近火光,姚宝樱脚步就加快几分。而每逢处在黑暗中,张文澜便感觉她靠自己靠得格外紧。
他希望这里一点光也没有。
可那也不好,她紧张之下,未必不会更防备他。
张文澜垂着眼:“你与我大兄,相处得还好吧?”
姚宝樱怔一下,回忆起州桥畔相约的张漠,想到张漠送她的碎了的磨合罗……张漠的磨合罗碎了,张文澜的荷包中还藏着一只蛊虫,需要她小心呢。
她心中古怪,觉得这种荒诞有意思。
她没有回答他,但正逢二人走到烛火边,张文澜看到了她脸上的笑。
他心中嫉恨之情霎如恶兽出笼。
他淡道:“世人常说,我大兄有天人之姿。”
“天人之姿,倒也未必,”姚宝樱语气有些慢悠悠,“他与你……”
张文澜心头一跳。
但她目光晃过来,又晃了去,她弯眸:“总之,大伯人挺好的。”
有一阵子,长窄的狭道间,只能听到二人的脚步声。
姚宝樱心中挂念着他方才盯她的那种仇恨眼神,不知是不是药酒的作用,她有些不喜欢他那种眼神。往日他那般,她其实也不在意。可是这时候,她总想与他说一说……
她以前什么也没有和他说过,出事后争吵后就躲开了他。
他之所以那么敌视她,是不是正如张文澜说的,她待他很坏呢?是不是张文澜其实有一丁半点的良善呢?
她心中挂念着这桩事,张文澜却是隔半天,幽幽静静地继续探查她:“既然他人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呢?”
姚宝樱一愣,“啊”一下,抬头看他,似困惑他的说法。
他咬着牙关,脸色苍白却神色宁静,看上去只是闲话家常:“张家出了些事,长青把我喊起来,我才发现你与我大兄都不在。我们在张家发生何事,被追杀的原因,你不想知道么?你看我被张伯言逼入绝境,不觉得惨烈么?我都这么惨,不知道别人如何呢?”
他心想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傻子都应该听懂他真正想说的了吧——你为什么抛弃张漠!
姚宝樱困惑:“你们被追杀,不就是你家那点儿事么?你们世家大族争权夺利的事,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听说书先生讲过很多啊。至于惨烈……还好吧。别人没你这么弱,不会惨过你吧?”
张文澜:“……”
他咬牙。
……傻子听不懂他的嫉妒,还嘲讽他。
他既挫败,又生恼。
嫉恨之情化作心头一根尖刺,刺得他头昏脑涨,大腿上的痛又开始折磨他。他身子晃一下,咳嗽两声,姚宝樱不知道他被气到了,以为是这里太昏暗,影响到了他。
姚宝樱叹口气。
拐过一道弯,二人走下长阶。
黑魆魆的地窖中,时而看到一些枯白的骨头,七零八碎。姚宝樱移开眼睛,不多看。但她每次看到,心中就难受一二分。
这里出现的骨头,不是兽骨,就是人骨。人骨的可能性,比兽骨大得多。
在战乱年代中,汴京许多百姓下了地窖来躲战乱,可能再也没爬上去过。
身为父母官,张文澜怎能压根不想这些呢?
姚宝樱便斟酌着,为化解他心头的仇恨,她第一次与他小声表达自己所想:“……我没与大伯在一起,是因为我和大伯遇到刺客,刺客威胁城中百姓,我去引开刺客了。”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在鬼市做的事。
但这话落在张文澜耳中,已然是另一重意思。
他轻轻笑一下,颇有几分自嘲:“果然,什么事什么人,都能把你吸引走。”
姚宝樱:“……本来刺客只是冲着大伯去的,百姓们好好摆个摊,出门逛个街,就遭到这重祸事。我如果不去把刺客引走,我害怕刺客们为了逼大伯现身,对百姓做更不好的事情。
“阿澜公子生在富贵家族,不知道东角楼下全是乞丐窝吧?汴京今日已经这样繁华,张家重建后重回世家之列,但是角楼下的乞丐却那么多。我攒的钱财给他们,能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我不懂世上这么多人,大家一样活在汴京城,但好像没人看得到他们。”
姚宝樱出神:“能救他们一世的人,应该是官府,是江湖,是以强济弱、授之以渔的世道。”
她道:“阿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张文澜顿一顿,道:“我该说明白,还是该说不明白?”
姚宝樱谆谆善诱:“这世上没有人天生冷漠的。你应当也有一些过去经历,导致你变成如今性格吧?你有想要与我分享的悲惨过去吗,我都和你说我的想法啦。”
张文澜:“我该说有,还是没有呢?”
“你不能实话实话?”
“那就没有。”
姚宝樱一下子失语。
这么聪明的人,却装不懂。
她一下子想算了吧,他根本不懂,也不愿意懂。自己简直是多此一举,指望他有良心……她不早就知道他没有良心,他只想当大官不想为民发声。
三年前她就知道的事,现在何必试图感化他?
姚宝樱当即觉得方才想与他聊这些的自己,就是个蠢货。
果然是那药酒影响了她。
她心里骂几声,不想与他多说,并再一次看到他便觉得厌烦。
正好二人走过了长阶,姚宝樱便松开搀扶他手臂的动作,做出要去前方探查路的样子,几步就走远。
张文澜太了解她那逃避的姿势。
他心头更怒,一下子拽住她手腕,把她拖回来:“三言两语就想打发我?你就这么不关心我大兄?!”
姚宝樱瞠大眼眸。
他气得眼睛红了,将她按在墙头,肩膀为此微微发抖,
一双眼睛湿润幽亮,那忍耐好久的恨意,又要溢出来了。
他是想在她面前装弱,以色相诱。
可看她如此油盐不进,他实在气不过——张文澜低声:“我大兄消失这么久,你一点都不在乎吗?”
他眼神迷离:“你不是说他待你不错,他为人很好吗,你都不关心他的去向?”
一重烛火光落入姚宝樱眼中,姚宝樱仰望着张文澜,这时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怔忡:她和张二郎好像,一直在鸡同鸭讲。
他好像确实……一直没懂她在说什么。
好笑的是,她也没懂他在说什么。
张文澜拥着她,下巴青白一片:“倘若你是为了我而抛下他,他若死了,我得想法子帮你遮掩。”
姚宝樱神色古怪:“怎么就能,死了呢?”
“怎么就不能?”他反问,“你抛下他不管!他如今已不能动武,病入膏肓,你抛下他离开,不就是害他去死?”
他低头,摆出一副与她密谋的模样。
他低声与她说话,垂下的眉眼,呼吸间的香气都化作魅惑,如野狐狸的尾巴般,一荡一荡的,缠住了姚宝樱。
姚宝樱低着眼睛。
她一点点明白他在说什么后,心间便被他撩得发痒,脸颊又生出热意。都怪他压着她,非要摆出惑人的姿态。
他难道不知道,她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他?
难道他指望那药酒生效,她此时爱上他?
唔,姚女侠会用毕生功力,抵挡那不知真假的药酒效力的。
姚宝樱慢吞吞说:“那你要我如何呢?我若不抛下大伯,你就可能死在街上。我若救你,大伯就可能有危险。你让我怎么选?”
张文澜脱口而出:“我要你两厢亏欠!”
姚宝樱:“鬼才两厢亏欠!”
少女睁大眼睛,怒视他。
她恨不得拍死他,张文澜也不枉多让:“你本就既欠着我大兄,又欠着我。”
宝樱:“我欠你什么?”
张文澜:“情债。”
狗屎的情债。哪来的情债?
姚宝樱冷笑出声:“张大人,你病糊涂了吧?我是卖给你们张家了吗,是必须帮你们兄弟二人吗?我留在张家,是为了养伤。你收留我,是别有目的。倘若因为刺客追杀你们,我救援不济,你就觉得我亏欠你们……你太自以为是了吧?我是你的吗?”
张文澜:“为什么不可以?旁人都得你庇护,为什么我不行?”
姚宝樱推开他便走。
他果然拦不住她,但他不肯甘心,抓住她衣袖不放,趔趄又来抱她。她见他步子一跛,差点要摔了,心中一惊,不禁低头看他的腿……这么一停,她就重新被他拉住了。
张文澜呼吸急促:“你因为救百姓抛下我大兄,我大兄死了,你就安心吗?
“你为了这个人那个事,抛下我,难道非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会掉两滴眼泪?或者,是不是连这两滴眼泪都没有?你对我、对我……”
他浑浑噩噩,面颊时红时白。
许是腿疼影响了他,许是那药酒幻象中无情的姚宝樱让他害怕,许是她此时的态度让他惶恐,在这样的甬道间,他好像忘掉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应该掌控全局的高官,他只会抓住她的手质问她为什么抛弃他。
三年前为什么不要他?
现在为什么又抛弃张漠?
她到底要谁?!
他这副骇然模样,在姚宝樱眼中,便是这个人神志不清。装疯卖傻的张二郎,站在墙角火把边,他抬手就不自觉地去碰那火把……他想干什么?!
哪能让他真碰到火?
姚宝樱大喝一声:“张文澜,你看看这里到底是哪里?!”
她骤然扑去,按住他手臂,将他拖拽开,不让他碰墙上的火把。
他被摔在墙上,后背火辣辣。他保持着唇角涣散的笑意,用那种茫然又幽怨的眼神看她,泠泠无措,怨气渐渐凝聚……
话本中的魑魅不过如此。
姚宝樱扣住他:“这里就是地窖!就是你大兄本来要带我去的地方!我带你来这里,就是来找你大兄的……我并不是没有良心,并没有抛弃大伯。大伯当日要下地窖,我认为他有本事自保,才放心离开。眼下他不见了,我也很着急,我也打算找他的!”
她盯着张文澜,不错过张文澜一丝神色。
他这个人,心机深重,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她盯着他眼睑颤动的频率,来判断他此时是否紧张。
……也判断,她到底能不能同时见到二郎和大郎。
张文澜愣住。
他眼睫低垂,憋出一句虚弱的:“……当真?”
姚宝樱:“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啊?我又不是你。”
“我没好处的话也不会骗你,”他古里古怪地来这么一句,眼神飘开一会儿,又挪回。他目中生出一些温情与赧然,但他又十分不确信,他低声问,“倘若我大兄真的因被你抛弃,而死了呢?”
姚宝樱真被他无语死了。
堂堂宰相,离开她,一丁点儿自保能力都没有的话,张漠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位的?
靠脸吗?
但是看他低垂着眼,又悄然撩目望来。他的神色静下去,轻轻扯一下她的衣袖,眼波如水,勾勾搭搭……
姚宝樱咳嗽一声,往旁边挪一步,硬邦邦道:“倘若你大兄因我的失误而死,我就把这条命赔给他,为他追杀凶手,然后和他一起死,好不好?”
“不好,”张文澜道,“你是我夫人,我不会让给他。”
姚宝樱:“假的。”
他唇角浅笑一下,并不在此问题上与她多多纠缠。
她只要说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便十分满足了。
张文澜餍足了,眉目间生出舒色,便想到自己方才到底耐不住性子和她争吵,她必然很讨厌张二郎了。他便讨好地看她,想了想,又去摸自己怀抱。
出来的匆忙,他准备得不全。
腰间只有那壶酒。
张文澜便问:“你还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