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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19215 字 8个月前

眼见他又要摘那药酒给她,姚宝樱被吓到,连忙跑开。

张文澜的声音从后追上她,在空旷的地窖中清清凉凉,如蛇信出没,然而竟然没吓到姚宝樱:“樱桃,你等等我,我跟不上你了。”——

姚宝樱板着脸,心想,必然是那药酒的什么爱不爱的作用,才让她对张文澜心软。

也必然是那药酒的爱不爱的作用,让张文澜在争吵之后伏低做小,一直偷看她脸色,语气轻柔地说些好听的话哄她。

他还惯会装,一会儿走不动,一会儿头晕,要她停下来等一等。而她一停下来,他就开始靠过来,要与她挨着。他是没有碰触她的肌肤一下,但隔着衣袖,他的黏腻真让人害怕。

所以,除了脸热几分,心软几分,她表面做着记恨他的表情,始终不给他一个笑容。

而鉴于她平时爱笑,此时张文澜便显然待她更小意些。

他让她都有几分飘飘然了……

飘飘然的姚宝樱,踏入了地窖的最后一块空地间。她还没有细看,张文澜便先看到了一大截人骨——完整的人骨堆在墙角,赫然吓人一跳。

想也不想,张文澜快走两步,拦到姚宝樱面前。他转身面朝她,伸手捂住了她眼睛。

姚宝樱的睫毛软软地覆在他掌心,像鸟雀的喙啄他心房,还附带一圈毛茸茸的羽毛包裹过来。

张文澜身上馥郁的花香沾着水汽,这样沁过来,像清晨露珠下的花束坠枝,坠入姚宝樱怀中。

二人身子紧绷,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好一会儿,姚宝樱才忍着自己心间生出的那点儿酥意,小声:“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张文澜想一想,轻声:“我大兄应该已经离开了,这里没人。”

他一说没人,她就怀疑有人了。

张文澜感觉到身前少女气息一下子顿住,不动声色地挨靠向他。她伸手,轻轻握住他另一只垂在身畔的手腕。

张文澜语气幽静,低语:“樱桃,我害怕。”

姚宝樱也怕啊:“……别怕。”

那死人骨,压根影响不到张

文澜。

他有心踟蹰,想机会如此难得,要不要哄着姚宝樱和他亲密相处。此间只有他二人,他不告诉她,他们就出不去。许多话本中写,男女二人流落荒岛,重回人间时,孩子都好几岁了。

这本是他安排给张漠的故事,结果他自己有缘先……

青年面颊酡红时,谁想到姚宝樱耳朵那么灵,“滴答”水声落在耳中,她笑了起来。

她一笑,张文澜的掌心便被她睫毛撩得好痒。

他呼吸乱起。

但鉴于他呼吸总跟猫一样轻,姚宝樱心思此时又不在他身上,便没有注意。

姚宝樱激动道:“张大人,我知道出口在哪里了。那边有水声,我们往那里去。”

张文澜不太想走,便不动,装糊涂:“有么?你听错了吧?那个药酒可能作用了。”

少女笑眯眯:“不会的。多亏你捂住我眼睛,我的耳力才变敏锐了。”

张文澜:……他就不该捂。

眼见他要松手,她连忙抓住他手晃了晃,很紧张:“周围很吓人吧?”

张文澜漫不经心:“也没有很吓人。”

姚宝樱觉得他要使坏,并不信他,直接说:“你还是捂住我眼睛,我跟着水声走,你跟着我走吧。”

“……嗯。”

一会儿——“张大人,你确信,大伯真的不在这里哦?”

“嗯。”

“那我不用给他陪葬了?”

“你是我夫人,为何要给他陪葬?”

“我也不知道呀。但我方才和一个人吵架,那人话里话外,不就希望我对他大兄生死不弃吗?”

“那个人是谁?如此讨厌的人,本官送他下牢狱反省去。”

“得了吧,”姚宝樱被他哄得开心,弯眸笑起来,眼睫再次撩得他昏昏沉沉,满脑子都是她欢快的笑声,“你又不是开封府官员,一个礼部侍郎,没有权限抓人去牢房吧?”

张文澜一向淡然:“你若需要我去开封府,我自然万死不辞啊。”

姚宝樱心头一跳。

她语气僵硬:“……你被药酒影响了?”

他看她那又想躲避的样子,心中冷笑。

他口上平静:“大约吧。”

她便松口气,又劝他一些意志坚定、莫被药物影响之类的废话。她还建议他向她学习,她此时就很正常,没有被药物影响爱上他云云……

她说半天,他闲闲来一句:“哦,没有被影响吗?我不信。”

这种事,谁要跟他证明啊?

姚宝樱哼一声,不与他说这些废话。自然也有一个缘故时,她听到了风声——“我们是不是出来了?”

姚宝樱语气欢畅,这次不等张文澜想法子哄她,她直接推开他捂她眼睛的手,从他身畔钻过去。她身形灵活,弯腰时,张文澜手指不当心摸到一片软绵……

他震得半身发麻,趔趄朝后靠,跌在了潮湿墙壁间,说不出话。

姚宝樱睁开眼睛,视野清明,便看到有向斜上方延伸的土台阶。

她爬上台阶,推开藤蔓,眼前当真有了亮光,视野霎时开阔——洞外草木疏疏,清风细雨。他们走出地窖,大约到了城外的某处洞出口。

因乍暖还寒的气候,宝樱打了个喷嚏。

她扭头要招呼下方的张文澜,见张文澜靠着墙低头,正面壁思过。

青年身子很薄,肩膀宽阔而腰肢细瘦,睫毛上坠着一点儿洞外的亮光,更多的是地窖中的水汽氤氲在他睫毛上。

清隽这个词,姚宝樱很少用在他身上。但此时的人,正给她这种感觉。

换去公服的张文澜,体不胜衣,恂恂清标。他靠在洞口,侧影皎然,如一段袅袅烟雾。

他不知在发什么呆,听到她的喷嚏,抬头朝上看了那趴在洞口的脏兮兮少女一眼。他便低头解自己的外袍……姚宝樱猜,应该是给她的吧?

除了她,这里也没有别人了。

怎能让体弱的阿澜公子脱衣给她呢?

那药酒,果真影响得姚宝樱神志不清。

她本是要与他算一算救命钱到底应该给她多少,然而反应过来时,姚宝樱觉得自己分成了两半——

一半的她仍趴伏在洞外,怔怔看着洞中的美青年。

一半的她爬回洞中,钻入解衣摘带的青年身下。在他扬眸时,她拢住他那外袍,与他一同躲在下面:“这个,就当是你应付我的救命钱了。”

张文澜作不解,还迟疑一下:“以身相许?”

姚宝樱脸黑:只是拿你衣服挡挡风。我怎么敢让你以身相许,我疯了么?

宝樱,你果然神志不清,太不要脸了!

但是,为色所迷,只怪药酒,不怪你的!

第44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5

姚宝樱和张文澜离开地窖后,发现二人已至城外。

雨过天晴,因为各自有心事未了,二人便一致决定返回城中。

诚然,张文澜分外记挂张伯言之事——长青他们可有阻拦成功此事端,自己能否顺利接管并掌控张家,皆在此一举。

而姚宝樱记挂的事,大约,也和张伯言有些关系吧。

她撒了谎。

她其实并未真正杀了张伯言。

张家的内斗,她确实不感兴趣。她以前,也确实想逃离张文澜。可现在,似乎逃不掉了。

而她通过张家,想接触北周朝堂高层的话,她又确实需要知道张伯言和张文澜之间的秘密:张伯言为何设陷阱要杀张文澜,而张文澜那种心机深的人能踩中陷阱,也说明张伯言掌握的秘密,可能对张文澜来说很重要。

她需要知道张文澜的弱点。

好在必要时对付张文澜。

所以……张伯言没有死。

姚宝樱当日在张文澜“动手”那道交易后出手,手中朝张伯言飞出去的匕首,在外人看来正中张伯言的心脏。但若是对人体筋脉了解到十分细微的地方,便会发现,那只能让人进入一种玄妙的“假死”状态。

外人看着那人已成尸体,救无可救。

而姚宝樱这边,若是能七日内将人救出来,为人渡那一口气,便有机会让张伯言复生。复生的张伯言,会告诉姚宝樱,他到底掌握着关于张文澜的什么秘密。

所以,现在姚宝樱要做两件事:

一,她要想法子联络阿舜,让阿舜在七日内将张伯言的尸体从张家偷出,或者替换。南周皇太子能动用的资源,足以做成这件事;

二,她要在七日内想法子离开张家一次,去“复生”张伯言。

只是经过张家内斗这一夜发生的事,通过张文澜面对她和张漠同行的态度来看,宝樱觉得,她想在短时间内再次离开张家,可能性很低。

哎,走一步看一步,她在这几日想想办法吧。

于是,怀有一腔因利用他、欺骗他而生起的心虚之情,二人从寻找张漠的地窖离开后,姚宝樱一路对张文澜态度都十分友好。

张文澜便怀疑她是想抛下他逃跑。

……可她能跑去哪里?

进入鬼市后,高处的红灯笼幽微似鬼火,一重重照在张文澜和姚宝樱身上。

姚宝樱转头冲张文澜道:“那边有卖栗子,闻起来很香。你一路没吃什么,又不肯碰干粮,我给你买点,充充饥吧?”

张文澜因怀疑她的好态度,而半晌不说话。

他看她从荷包中珍惜非常地取出几枚铜板,心疼地数了数。她冲他抬头一笑,他神色平静无恙,见她转头就涌入了人潮中。

张文澜立在原地,眉目幽静若雪。

她若真的就此逃离……不,她还没有弄明白张漠身上的秘密,她不会走的……可也不一定,她对他的厌恶,万一大过了她对张漠秘密的好奇……不,方才地窖中时,下雨的时候,她跑来躲入他的衣袍下,显然她没有那么厌恶他……可他稍微待她好些,她便警惕……

张文澜眸中光起伏不定,渐渐迷离。

他应该在她身上用药的。

他其实不想在她身上用药,但她总逼他。只有用了药,她失去武功,也许她才会停留……

这是自姚宝樱重回汴京后,张文澜第一次生出“干脆用药”的念头。此时他尚未想到,这种念头会成为一种心魔,在接下来的一月中,

频频出现于他心间。

当张文澜立在鬼市街角、静默等人回来的时候,姚宝樱跑去了那卖栗子的摊位。她一边和人买栗子,一边和角落里一个江湖人传递消息:她需要见到赵舜,或者赵舜身边的人。

赵舜此时应该回去高家继续当假小厮,或者又忙寻找高二娘子高善慈的事了。

幸好,赵舜和她是同伴,鬼市这些还没有完全被她收服的江湖人应该知道。她想通过他们,给赵舜传讯。

于是,那卖栗子的大娘,一边将包好油纸包的热栗子递给少女,一边朝东北角的赌石坊努了努嘴:“看到没?那个在赌石的人,我见过他之前和你要找的人说话,你可以通过他找人。”

姚宝樱道了谢。

她回去时,看张文澜倚着坊柱而站,神色看着很静,却空茫茫的。他孤零零地站在熙攘人流间,神色疏离傲然,不屑于与身边任何人接触。

他这样,看着就像一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儿。

姚宝樱脚步一缓。

张文澜好像感知到她,抬眸望来。

旁边烛火的光刷一下被风吹照,落在了他眼中,在他眸中照出金灿流光,星河万里。

他就这样看着她,不冷不热,满是审度。

这也太、太……姚宝樱抿唇,别别扭扭地走过去,将栗子递给他。

他接了后,将她上下扫一眼。

他没说话,姚宝樱却凑过去,多嘴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回来了啊?”

她眉眼弯弯,正想用这个,来拍胸脯保证自己的可靠。

谁想张文澜垂头看着油纸包中的栗子,回答她:“我知道你会回来。”

姚宝樱一怔。

张文澜很平静:“还没确认我兄长活着,姚女侠怎可能离开?你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怎么了?”

“心里装着太多人,每人都分一瓢,不知是重情还是薄情。”

姚宝樱瞠大了眼睛。

显然,她还没有被人评过薄情。

这个刺球子真是……

姚宝樱:“你把栗子还给我!”

他那上不得台面的身手,这时候倒灵敏。

青年侧过肩,仗着身高,躲过她的手臂。她抓向他臂膀时,他轻轻嘶一声。姚宝樱冷笑他装模作样,他手在她腕上一敲,用了几分内功。他快速抛下她,躲入了前方的人流中。

姚宝樱呆住。

他回头倒是冲她望来一眼,眼波顾盼,好似怕她追不到他一样。

姚宝樱心中一跳。

困扰她好几日的古怪情绪,又跑出来作祟了。但经过地窖中张文澜仇视她的眼神,她对自己的猜测,实在是左右彷徨迷茫,不够自信。

姚宝樱摸摸脸颊,暗自怀疑这一切莫名心绪,也许都是张文澜给她的那点儿药酒导致的。

……下次,她再不敢乱喝他给的东西了。

只是那药酒,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着药酒?他的腿是不是……

姚宝樱低下头走到张文澜身边时,忽然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

她因为没觉得危险而未躲,旁边的张文澜倒是反应比她本人快,拽住姚宝樱的手臂,将少女拉到自己身后。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那面对外人常用的、自带俯视的语调:“阁下何事?”

姚宝樱缓缓抬头,看到站在自己身前、挡住自己的青年。

她困惑:他这是……想保护她?

……他想保护她?!

宝樱听到陌生大娘有点自来熟的笑声:“这位郎君,你不认识我了?你先前不是在我的摊上,为你身后的小娘子,买了磨合罗吗?”

那大娘指手画脚:“就照着小娘子本人捏的,我为了你那磨合罗,捏了好几日……”

姚宝樱感到,自己身前的青年,脊背一瞬间僵硬。

但只有一瞬,张文澜气息不乱一点:“我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

“大娘,”姚宝樱从张文澜身后探出脸,朝人弯眸,“照我捏的吗?”

张文澜神色莫测,低头看她。

陌生的拦路大娘本来看这郎君这样傲慢,以为自己真的认错了人。但她心里狐疑,觉得这种长相怎么可能认错?

正好小娘子探出脑袋,大娘一下子拍大腿,笑道:“就是你啊!你不记得了吗?就昨晚才发生的事啊,这位郎君提前好几日……”

张文澜轻声打断:“你记错了,我不认识你。”

他用手臂挡开那自来熟的大娘,嫌恶态度很容易让旁人无措。

而姚宝樱清澄的目光,在大娘和张文澜身上流转。她还未与那大娘多说几句话,张文澜便强硬地抓过她手臂,将她拽走。

姚宝樱回头,见那大娘困惑地站在灯火下。

她耳力好,听到风中传来的喃喃声:“真的认错了?怎么可能呢……”

姚宝樱被张文澜拖拽着手臂,走出老远,她倏然叹口气。

她仰头看他,笑眯眯:“张大人,你这样子,实在好奇怪。你怕我与那大娘多说几句话?”

张文澜:“你是名义上的高二娘子,张家的二少夫人。待我成为家主,你便是家主夫人。你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云泥之别的人,最好不要有太多交流,免得你适应不了彼此身份地位。”

姚宝樱面上的笑,霎时消失了。

他是真的了解她,知道如何惹怒她。

张文澜听到姚宝樱不带笑意的声音:“云泥之别,确实如此。我与张大人之间一向是云泥之别,难以适应彼此。”

他并不说话。

只有捏着她手腕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腕间颤抖的力道极轻,他控制得太好,姚宝樱几乎觉得是错觉。

他继续讨人厌:“再者,她见到的,可能是我大兄。你与我大兄私会的事,你想弄得满城流言蜚语吗?”

他回头看她一眼,目带威胁笑意:“如果到那个地步,你让我拿你们怎么办?”

姚宝樱一滞。

她想到了地窖中,因为张漠而发疯的张文澜。

眼下张文澜看着情绪稳,她也不太想再见地窖中的那个张文澜了。

姚宝樱踟蹰片刻,泄了气,认输:“好嘛好嘛,我知道了。我会格外小心,不让你被人嘲笑的。”

他轻轻呵一声,未置可否。

但接下来,他好像生了警惕,和她寸步不移,提防再有人靠近她。

如此,姚宝樱就为难了:他和她形影不离的话,她怎么跟阿舜的人手传递消息?

二人已经快走到那赌石坊了,姚宝樱已经看到先前卖栗子的人指给她的人物。

姚宝樱盯着那个方向,思考支开张文澜的法子。

她看久了,目光挪移,看到了赌石坊旁边,出现了一位老熟人——

三四个富贵公子哥,拦住一个妇人的路。

他们调笑并推搡,看样子,想将妇人带走。妇人朝周边人投去求助的目光,但鬼市的人远比正常人要冷情凉薄,各个走得飞快,没人肯救那妇人。

姚宝樱觉得熟悉,是因为这少妇,她认识。

她见过对方许多次。

卖身葬父的少妇,背着菜篓在乞丐窝佝偻行走的少妇,此夜被拦在鬼市的少妇……是同一个人。

姚宝樱目如冰雪,轻轻地咬破口中的栗子:一个寻常少妇,怎可能不断地出现在她眼皮下?

一个寻常少妇,吃亏多了,也会吸取些教训,不至于每次都被富贵人家调戏吧?

有趣。

她弯起了眼:莫不是,冲着她来,试探她的?

是鬼市江湖背后那些人的心思?或者这个少妇是朝廷人的眼线?

提起朝廷人,姚宝樱就看向自己身旁这位和鬼市有暗中交易的大官。而张文澜专注地抱着怀里的栗子,不看周围任何人,看不出与人相识的模样。

不过他这个人,即使有旧,也从来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姚宝樱思考间,张文澜问:“怎么不走了?”

姚宝樱便伸指指着那边闹事的富家子弟和少

妇,她眼睛瞥过富家子弟旁边看戏的某个壮士:那正是阿舜的人。

只要走过去,就有机会联络上。

姚宝樱便叹道:“阿澜,你看他们欺负那位姐姐,那姐姐看着好可怜。我们去帮一把吧。”

张文澜一怔,神色微闪烁。

救人……

他最不爱救人了。

而且关于救人,他和姚宝樱之间有太多的冲突。他们当年决裂,不就因为这些事……

他心中露怯,姚宝樱却好像压根不记得她和他之间争执的缘由,直接朝那个方向走去。张文澜踟蹰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他跟得一步三停,并且因为不情愿,导致他过去的时候,见宝樱和那几个富家子弟已经争执了起来。

张文澜站在后方看戏,见姚宝樱将那少妇拉到自己身后,讥讽得几位年轻郎君下不来台。而大约是他们都不愿意在鬼市动手,吵来吵去,他们竟然要比试喝酒。

为首的年轻郎君冷笑:“小娘子,我们可没有强抢良民,这话不能乱说。我们只是让她陪我们喝几杯酒……你若为她不平,你替她喝啊。”

少妇垂下头,轻轻看姚宝樱一眼,唇间嗫嚅。

姚宝樱当下:“我来就我来。”

张文澜:唔,要跟人喝酒是吧?

他不愿意参与这桩事,但是姚宝樱已经参与了,他便默认他与她是一道的。

当吵架的双方在赌石坊旁摆了桌子时,张文澜跟着姚宝樱坐下,抬手就要去接那碗盛出来的清酒。

然而姚宝樱拦了他一下。

她小声:“你不要饮酒。”

人声嘈杂中,张文澜觉得周围全是嘲弄他的窃窃私语。嘲弄他的痴心妄想,自大自负。

他扣着碗的手背青筋崩如琴弦将裂,面上倒一派温和。

他顶着所有窃窃私语,尾音勾着笑:“为何?我配不上你吗?”

姚宝樱惊讶他怎会这样想,她道:“你生了病……”

张文澜抬眸,目中幽邃:“姚女侠,我没有生病。”

这种事,姚宝樱就不与他争了。

何况姚宝樱不愿意张文澜饮酒,除了怕他生病,还有别的心思。

宝樱是记得,他前些日子在张家书房中,对她耍酒疯的事。

宝樱很紧张:我来,我来!我不会耍酒疯!

眼看要争吵,姚宝樱为难,目光哀求地落在他身上。

张文澜捏着碗沿的手木了片刻,松开了。

他低着眼睫,藏了所有神色,声音很轻:“随你。反正我本来也不愿意掺和你这些事。”

她朝他露出笑容。

这个笑容,眼下并无法讨好到他。

张文澜起身拂袖:“我去办点事。”

姚宝樱求之不得。

他看也不多看一眼,掉头就走。

旁边观看的凑热闹的百姓心里奇怪,但也没多想。

这边拼酒开始,他们当下围过来吆喝起来:貌美的豪爽的小娘子,放话要喝倒对面五个年轻郎君,这种热闹平日可见不到。

而鬼市暗地里的江湖人也三三两两躲在人中,观察他们这位代坊主,是否有资格管理他们。

被庇护的少妇同样躲在人群中,掀起眼睛,柔弱的眼眸露出怪异神色,盯紧那少女。那少女回头朝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她忙心慌地低下头,扮演无辜。

姚宝樱趁着张文澜走,抓紧时间,在拼酒之余,和那个凑过来的赌石坊边的赵舜的手下使眼色。

那人愣一下后,慢吞吞挪步过来。

四方嘈杂声不断,投色子声混于其中,骨碌碌清脆。各种围观喝彩和挑衅声中,姚宝樱在一次骰子掉到地上时,她蹲在桌下捡骰子,趁机和赵舜的手下低声说了张伯言的生死秘密。

那手下神色肃然,朝姚宝樱轻轻点了点头。

待姚宝樱再次醉醺醺与人敬酒时,赵舜的手下混入了人流中,匆匆离开——

张文澜离去后,吹了一阵冷风,便冷静了下来。

张文澜去了一个当铺。这当铺是张家在鬼市留下的势力。

今夜,张文澜来到当铺,与当铺掌柜说话。

第一,他得知昨日鬼市有一场乱,那场乱在江湖人那边发生,江湖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当铺掌柜还在打听;第二,张文澜给长青留了消息,让长青带侍卫来接他与宝樱。

做完这些,张文澜估计姚宝樱那边救人应该救得差不多了。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他特意拖延了一点时间,才慢吞吞地回去。

回去的路上,张文澜又慢吞吞拉住路边一个小孩,低声吩咐了几句。他解下腰下的玉佩当做佣金,雇佣这小孩帮他传递一道消息。

张文澜回到赌石坊外的时候,正听到人群中传来少女张扬的拍桌唤声:“还有谁不服气?!一个个来!”

张文澜眼皮一跳。

他没听清对面的几个年轻郎君说了什么,就听姚宝樱的怒音带着无限肆意与嚣张:“搬来你家长辈都没用!我一个人干倒你们十个都不成问题……谁碰我?!”

姚宝樱怒气冲冲回头,正正对上张文澜的脸。

她看到他,怔了一下,好像很迷糊,眨了眨眼睛。

张文澜扣住她手腕,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拽。

她看他半天,弯眸张臂,娇滴滴道:“好看的小郎君,你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姐姐送你回家……”

……这个醉鬼!

张文澜不动声色,多亏她扑来得及时,他仗着几分不太高超、却足以撑住她的武功架子,将她搂入了怀中。

对面的几个人见她们要走,当即不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吼:“你是谁啊?”

“小娘子还没说要走,你凭什么带走人?”

“你……”

他们喝酒喝得醉醺醺,带着自己的走狗扑过去。张文澜对怀中撒娇的小娘子有无限柔情,但听到阻拦,他蓦地回头,一丝笑意也没有。

这种幽静到极致的眼睛,将他们的酒吓得醒了一二分。

他们听到张文澜漠声:“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你们。”

他的杀气丝毫也无,眼中带着睥睨,周身气势陡厉间,周遭一圈人静下,空气如冰封。

只有他怀中搂着的小娘子不甘寂寞,挤出脑袋,笑吟吟:“小郎君……”

恰时,远方传来呼声:“不好了!官府来人了,大家快散开——”

张文澜先前送去玉佩的小孩儿爬上树,大声朝鬼市喊:“开封府来人啦,说鬼市藏着坏人,要来查案。高家出的那几个刺客就在鬼市,大家快跑……”

众人皆惊。

汴京的江湖人听到官府就又怒又怕,当即作鸟兽散,各自逃跑。

喝醉酒的富家郎君怕官府的人找上自家长辈,不敢在这里多事,慌不择路地逃跑;被救的少妇急忙收整自己,钻入了人群中;自然,混乱中,张文澜拖着姚宝樱,早已不见了踪迹——

张文澜好不容易将姚宝樱脱出那个混乱圈子,这个醉鬼却十分不听话。

她倒不是多么吵闹,而是浑身软绵绵倒在他怀里,根本走不动。他将她拖出去,她中途撞墙上,却不来找他。眼见她抱着墙喃喃自语,好是柔情似水。

他连一堵墙也不如么?

张文澜扔开她,蹲在路旁,静静地看她和一堵墙调笑:“你是真醉,还是装醉?”

问,自然是问不出来的。

他的多疑,在此时散于空旷的巷间,没有着落处。而他再这样看下去,那贴着墙的少女,恐怕真的要抱着膝盖蜷缩一团,就这般睡着了。

……这种环

境,为何都能睡着?

还是武功高手呢。若敌人将她灌醉,岂不是对付她格外容易?

张文澜垂头看她片刻,轻声试探:“樱桃,不是我要占你便宜,实在是你醉了。我若不带你走,你在这里很危险。”

他低着眼睛,面颊微红,笑意点点,遮掩了自己一晚上的不虞与猜忌。

他靠近她,搂抱住她,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她面颊:“看来,我只能背你回家了呀。”——

将她背在背上,张文澜死水般的心,因此活了许多。

夜路漫长,他感受到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温热呼吸。少女呼吸沾着酒气,又暖又香,他都要被熏得跟着飘飘然,如同踩在云中一般。

这做梦一般的际遇不是他算计来的,正因为并非算计,才更加弥足珍贵。

他都要舍不得回家了……

他有那么多心思,万万不能让她知道。可这样乖巧的安静的不躲着他的姚宝樱,实在让他生出许多渴望。

又或者,那药酒的作用,缓慢地影响着他。

他背着她走这段路,恍惚中觉得她搂紧他脖颈,头颅轻点,与他脸颊越贴越紧。他后背生一层密汗,觳觫惊醒时,又发现那似乎只是幻觉。

她不过是一个醉鬼。

她并没有抱紧他脖颈,只是松松搭着。脸歪在一旁,也不与他紧挨。

星河在天,张文澜陷入一种巨大空旷间。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深巷四通八达,而夜雾弥漫,他看不到前路在哪里。

他背着姚宝樱站在这个路口,浑噩发呆间,他忽然听到背上少女含糊的呢喃。

第一声,他没有听清。

他定下神,听到她在睡梦中呢喃的第二声——“……二哥。”

张文澜站在夜雾下的巷口。

二哥是谁?

是张二哥,李二哥,赵二哥,还是各种阿猫阿狗?

张文澜从自己的梦魇中惊醒,趔趄退后两步,神色变得尖锐,猛一下将背上的少女扯下来。

推推拽拽间,高树叶影婆娑摇落,遮住这一对犯浑男女。张二将宝樱压在巷口墙头,低头俯看她滚热面颊、闭合双眼。

他透过她的脸颊,听到笑声,看到幻觉。

他知道,到此时,药酒的幻象,才真正到来——

他在幻象中,看到姚宝樱负手而走,走入浓雾中,让他追赶不及;他看到张漠倒在血泊中,面无血色,生死不知;他还看到自己的母亲手持火把,嬉笑着将火苗丢入张家院落中……

所有的幻象,最后融合,他只看到怀中女孩儿雪白的面孔,滚烫的呼吸。

张文澜低头,与姚宝樱面颊相贴,额头相抵。

他手指一点点收拢,掐在她脖颈处。指甲刺入她肩头,她皱起眉。

他的呼吸靠近,与她唇息渐挨。

他疑惑道:“樱桃,你会突然醒过来吗?”

疑惑中,随着时间拖长,青年笑起来,带出越来越尖锐的摧枯拉朽般的毁灭情愫,一字一句,张狂又亲昵:“……如果,我亲你的话。”

第45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6

被压在巷墙间的沉睡少女面颊白里透红,娇憨可亲。

即使张文澜用指甲掐她颈侧,她也仅是不适应地蹙起眉梢,浑浑噩噩,没有醒来。

可是即使如此,张文澜呼吸已乱,却依然疑心她在装醉。

毕竟,他自己就劣迹斑斑。

而姚宝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纯然天真的少女。她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比以前还能打。她若是誓死装醉,只为试他心防呢?

张文澜垂着眼。

他的眼睫已快与她贴上,盯着她粉唇的眼神已然迷离。他想,他在某方面是真的混蛋。

青年一手掐在她颈侧,另一手轻轻拢入她鬓发间,时轻时重地点着她的后脑勺,将她埋入自己怀中。

张文澜声音在寒夜中清哑柔和,如梦呓般缠绕她:“樱桃。”

姚宝樱蹙着眉,睫毛颤的频率快了几分。他掐在她颈上的指甲力道轻一分,但她依然未醒。

张文澜有许多许多话,在她清醒时,是万万不能说的——

“樱桃,我又骗你了。

“你在地窖中问我少时是否有心结,我没说实话。我曾告诉你,我母亲早亡。她从未早亡,我只是不想提起她。

“大家都说,我和她太像了。她将我们家搅得家宅不宁,我也跟着她,毁了云州张家……我不想说这些。

“知晓我母亲的人,都会怕我。只有大兄不怕。可我也时常疑心,他不怕,是否是因为那也是他娘,是否是因为他常年不在家,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反正,云州张家已经在那场火中烧没了……张伯言死了,他们都死了,没人知晓那些过去了。

“樱桃,你、你若是、若是……”

他声调悠缓,语气犹豫,暗沉巷中,只听到他自己的心跳,与颊畔边少女的浅浅呼吸。

张文澜垂下脸看她。

他没有说出最重要的讯息,但他已经剖出了几分秘密。她若是装醉,不可能连心跳都不乱一分。

而怀里少女心跳平稳,面颊依然粉白,只有蹙着眉,似发泄对他的不满。

他心跳加速,既惊讶,又嘲弄:“你真的醉了?可是……沉沦此局的人,怎能只有我一人?”

张文澜语调轻柔,眼神冰冷。

他的唇在她唇前停下,停顿的时间久了,热气凝成冷气。这般压制却无后续的姿势,如漫长的拉锯,已让昏睡的姚宝樱几分不适。

张文澜:“睁开眼。”

他掐在她颈侧的指甲刺入她肌肤中。

姚宝樱吃痛地“唔”一声。

张文澜眼中蕴着冰寒至极的风暴:“看我。”

“不应只有我一人沉沦。”

“不应只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樱桃,你睁开眼,看我——”

他刺在她肩头的力道加重,怀里女孩儿抖一下,终于在那股刺疼下,被激得睁开了眼。她睁眼一瞬,涣散的眸光如清湖碧波,盈盈仰望身前的青年。

月光落入她眼中。

他的疯狂也落入她眼中。

她神志不清地仰望着他,张文澜猝然畏惧,手指僵硬面容绷住。他有些失态地垂下眼,想后退躲开,但只缩一下肩,他再次抬眸看向她。

姚宝樱迷醉的眼睛中噙着笑。

她像看到了他,又像是压根没看到他。

她仰望着他,喃声:“阿澜。”

张文澜瞬静。

满目的风霜与满心的痛恨,在此一句无意的呢喃中,化为轻风细雨,消散于心魂中。

他脸颊生热,目中潮湿。半晌后,张文澜失神地凑过去,伸手捂她滚热脸颊。

他贴着她的脸,她也不躲,他便知道这是装不出来的。

张文澜轻声:“樱桃,那药酒的效力,恐怕现在才真正发作。”

他低声笑:“我中了幻觉,看到好多个你……樱桃,你也有幻象。

“你的幻象,是不是也开始了?

“你的幻象中……有我吗?”

他将她捂在自己怀中,迟疑又迟疑,低头想亲吻。可唇息每次与她相擦,她的香软便让他疑惑。

他希望她知晓他在做什么。

他不希望在如此关头,一切情爱都是意、淫。

他铺了那么多路给她,诱着她在他铺了一地的诱饵中走向他。那么多诱饵,总有一个能吸引住她。到那个时候,她若不会,他便教她。她若不肯……她最好肯。

不要给他机会用出最决然的手段。

张文澜呢喃:“樱桃……”

他的喟叹落在她唇前,少女涣散朦胧的目光中,好像也终于因为这百般引诱而始终没有最后一步,生出了些烦躁。

她在混乱中,闻到了好香的花香。

她耐不住迎上前……张文澜

盯着她的动作,静静看着她凑向他的唇。

千钧一刻,巷头传来一声略带尴尬的咳嗽。

怀里的姚宝樱像是梦魇被惊,倏然静下,整个人软绵绵地向下倒。

张文澜手疾眼快将她抱住,侧过头,看到了长青,以及长青身后那几位抬头看天的侍卫。

长青:“郎君,张家已彻底归顺,静待郎君回府。”

张文澜:“……”

长青这个侍卫,自从到他身边,不好事不多事,一向好用。

……但今夜唯一的一次不好用,便让张文澜面上染霜,眼底蕴刺。

甚至张文澜抱着姚宝樱走过长青身边时,忍不住气性,剜了他一眼。

长青:“……”——

二郎抱着姚女侠先出巷入马车。

其他侍卫们相随,长青默默落在最后,有些出神。

一向不爱多事的长青,在此时竟然意外地问身边走过的最后一个侍卫:“……二郎,莫不是喜欢姚女侠?”

“啊?”路过的侍卫吃惊极了,“你不知道吗?!”

——你不是一直被二郎委以重任,天天对姚女侠百般围堵吗?

你天天插在那对男女之间,你竟然看不出来二郎对姚女侠的心思?

长青无话。

他半晌道:“……可怜。”

侍卫平时几乎和长青这种人说不上两句话,此夜难得长青有兴致,侍卫便多嘴道:“是啊,二郎看着真可怜……”

长青:“……我是说姚宝樱。”

侍卫:“……”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可不敢说二郎的坏话。当即,这位侍卫甩开长青,朝巷外的马车追去。

长青慢吞吞地从最后面走出,看到张文澜怀中女孩儿露出的一段乌发,擦着她莹白的面颊。

难道不可怜吗?

被张二郎那种人缠上,便如被恶鬼缠上一般,一生难以摆脱。

姚宝樱那样活泼豁达的侠女,光明磊落心向大道。千万人只要见过她,便想再见她,便都会觉得张二郎配不上她。

长青叹口气,心中不忍,生出踟蹰——

当夜,姚宝樱和张文澜回到张家,回到寝舍,回到他们各自的床榻间。

但这一夜,张文澜那药酒的致幻作用在百般刺激下,无声生效。张文澜回去的一路上就知道了,但姚宝樱不知。

只要等幻觉消失就好了。

张文澜却没料到,这一次的幻觉,这样漫长,磨人——

姚宝樱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好深的梦。

她在梦境中缩小,变回了十五岁的自己,与张文澜在下雨的屋廊下接水玩耍。

不知怎么玩着玩着,二人便玩到了屋中。

他缠着她,脸埋于她颈下,轻轻喘气。

姚宝樱面热心慌,迷糊极了。她抱住他的肩背,眷恋不舍地悄悄抚摸。他猛然抬起脸,失魂落魄地望来。

少年郎的脸也十分红,仰起的颈薄汗点滴,滚动喉结脆弱万分。这一切白雪酥山般的艳,晃在少女眼前。

好想咬。

习武人的本能,难免对脆弱美丽的生灵生出摧毁欲。宝樱目光变怔变锐时,听到他小声:“好不好,樱桃?”

姚宝樱:“……什么好不好?”

他便笑着看她。

然后光影倏然变化,二人置身一狭窄长巷中。巷中的青年压着少女,低头在少女颈侧舔舐。

这不再是年少的他们,而是早已及冠的张文澜,以及……那个在山上看了许多话本、对男女之情不再是完全空白的姚宝樱。

她仰头看着他。

他面容如雪,眉眼微阖,生出许多艳色。他的眼中流出几分笑,如同戏弄一般,他咬着她的肩膀,不痛却生麻,咬得姚宝樱一整个人都开始不自在,开始慌乱。

他仍是不紧不慢,笑着问:“好不好,樱桃?”

姚宝樱不说话。

她抿着唇,鼻尖通红眼睛流波,唇瓣微张,发出急促而压抑的“唔”声。

她僵硬着四肢,将自己按在长巷的墙壁上,如同练功一般,动也不动。好似动一下,她就会堕入万丈深渊,会毁了一身修为。

可她睫毛上沾了淋淋雾水。

可他鬓角的汗滴,落在她颈上。一向轻柔的呼吸,这个时候,每一次都分外滚烫、灼热。

他忽然抬头看她,那张噙笑的脸,神色一点点变得冰冷。

他维持着那种表情带笑、眼中无笑的神色,冷冷道:“那便算了。”

什么算了?

他抽身便走。

被定在墙上的姚宝樱好像一瞬间回神,猛地抬手臂搂住他,将他拽回来。

她急切无比,踮脚仰头,呼吸先凌乱地擦过他下巴,再不得章法地凑到他唇上。

他顿了半晌,垂目看她。

他忽然发了狠,将她往后推,压着她的唇,在她唇上摩挲。

姚宝樱心间如一万只蚂蚁错步爬过,痒得她全身都不得章法。她只知道揪住他的衣领,咬住他的唇。

唇瓣碰触的时候,她的四肢间窜上慵懒的畅意。

像花瓣舒展。

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听到自己在心底小声说:我就想要这样。

呼吸混乱也罢,剥离世情也罢。白日时已那般谨慎那般小意,难道在梦中也不能沉迷美色吗?

这只是一个梦。

这只是一个梦!——

屏风相隔,外间小榻上的少女翻来覆去呼吸急促的时候,内间躲在床褥后的青年,呼吸间双眉蹙着,更见痛苦。

他绷着颈间青筋,喘息难堪。

他陷入一重被药酒影响的幻觉,梦境。

他喝了这么多年药酒,一丁点儿幻觉对他已没什么影响。可长年累月求而不得的东西,因姚宝樱的到来,因那咫尺可触的距离,而让张文澜生了更多贪欲。

他的贪欲,要比姚宝樱深得多,难逃得多。

就如他在梦境中,被欲念所逼,难以自我排解。

他沉在自己的梦境中,梦境中的少女将他压在床榻间,二人交错的气息,听着让人耳红心跳。

床帐上映着月光,月光下,一重重小衣被丢下深榻。

梦中的姚宝樱好是大胆,热情。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观望他。他都要被看得不好意思,她扑上来就搂住他脖颈,舌尖探入,在他唇齿间游离。

张文澜呼吸好乱:“樱桃……不可以……”

她笑起来,带出一腔天真的恶意。

她道:“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她指尖绕在他胸前,他胸口起伏更大。

极大的快意缠上他,他忍受不住地推开她,伏在榻沿上喘气。他一阵痉挛,要格外剧烈地强忍,才能忍住自己舒爽到极致、而露出的百般丑态。

他搭在床沿上的手指都在发抖,发白。

他听到姚宝樱笑:“你装什么?”

她甜甜道:“你不是朝思夜想,不是一直想这样吗?

“难道我来了,你却要躲?

“阿澜公子,你怕什么呢?”

他怕什么?

他怕重蹈母亲覆辙,怕她像母亲一样后悔,怕她像母亲恨父亲一样恨他,怕她来了又走,怕她总不肯为他停留……

趴伏在床沿边的青年,看到自己照在月光下的影子。

绿竹映飞帐,鬼影重重,人影徘徊,两相叠加。

他幽幽地笑出声。

身后的少女似觉得索然无味,道:“那算了。”

张文澜转身,将她抱入怀中,大力掐得她倒在他怀中。

他仰着颈。

绵密而急切的亲吻,一点点将少女压回床榻间。她性子甜,玩闹间笑出声,晕出一整个帐子的暖香,惹他更为沉迷。

月光下的榻间佳人,如梦似幻。

他抚摸她的面颊,亲吻她的眼睛,拢住她的长发,在狂烈间带出强迫之欲。他为她着迷,衣领大敞,乌发如藻,缠住怀中少女的四肢。

气息只要交触,就带来一阵骨髓间的战栗。

他一点点揉着她手腕、脚踝、腿弯。

幽微莫言的床笫间,他伏于

一轮皓月下,每每需要侧过脸忍耐,颈间喉结急促地颤抖。白皙的颊上滴下汗水,映得他纤长身躯荧荧如月。他拼尽全力,才能忍住那窒息般的快意。

这样舒畅。

樱桃,这样舒畅!

他清楚这是幻觉,知晓这是梦境。

他为何不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