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7
天一点点亮了,微光透过窗棂,照入室内。
睡梦中不安的姚宝樱忽然听到青年的一声疾喘。习武带来的警觉性,让姚宝樱骤然从梦境中剥离,睁开了眼。
窗下的帐子透入一点薄光,照在她眼皮上。
姚宝樱捂着自己凌乱心跳,宿醉的晕乎感后,她听到了屋中属于另一人的喘息声。
屋中另一人,一向脚步轻、睡得轻、呼吸也轻。这种失态的情形,绝非寻常。
怎么了?
他做噩梦了?
姚宝樱抱着被褥,睡在榻间,呆呆地看着上方横梁。
好一会儿,她掩住自己错乱的心跳,告诉自己,梦中所有,都应该是药酒影响的,和她本身无关。
该死的狗官……
咦,不对啊。
窗边都透出微光了,这个时辰的张文澜,应该已经上朝去了吧。为何他此时还睡着?
他今日不勤勉了?
姚宝樱在外榻间被自己的好奇心快折磨死的时候,一屏之隔的内室,张文澜正掀开褥子,盯着腹下潮湿黏腻的痕迹。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中单下的腥液冰凉,贴着腿侧,惹得他腿根又生出一阵酥麻感。
竟如此失态……
他慢吞吞抬眼,透过那道屏风,朝外间的榻上看去。
光线濛濛,他又没有习武者那么好的视力,自然什么也看不清。但只是濛濛一堆白光如雪,他便幻想出梦中少女的娇态,对他的爱意索取。
他五内沸腾,心跳又快了几分,体内才释放的生机再次蓬勃。
张文澜弯唇,自厌地笑了一声。待身体反应消下去一些,他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窸窸窣窣换了衣,抱着被他弄脏了的衣物,出了屏风。
姚宝樱听到脚步声,就一点点将自己缩到被褥中,努力装睡。
她闻到了花香浓甜。
这股香气比平日更浓,在她榻前停顿一二息,她手脚间便好像染上梦境中的酥意。
好在他的脚步声只停了那么一会儿,就继续走了。
待听到“吱呀”关门声,姚宝樱才将脑袋从被褥中拔出来。
她被热气捂出了一身汗,一脸红。
发呆了好一会儿,姚宝樱才心不在焉地爬起来,出门练武——
姚宝樱出去时,路遇长青大哥。
长青有意与她聊天,在廊下等她片刻。她竟好像失了魂,跟个鬼一样飘过去,压根没看到他。
长青:……这就是近墨者黑?
长青:“姚女侠去哪里?”
姚宝樱抬头默默看他:她还能干嘛?
长青迟疑片刻,委婉暗示她:“二郎今日告假,并未上朝。你们昨夜……”
姚宝樱偏头思考半天:“……那他要干嘛?”
长青:“习武。”
姚宝樱当即转身,朝反方向走:“那我换个地方练武,哈哈。屋顶其实挺好的,视野开阔,我就不与你家二郎挤了。”——
接下来几日,姚宝樱便一边打听关于张伯言的消息,一边努力躲避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好在她这名义上的夫君,最近几日春风得意,忙得脚不沾地。姚宝樱有心躲避,他们便一连很多日,根本见不到面。
而有长青监督,张文澜知晓姚宝樱身在府中、离不开这里,倒也不强求见面了。
他太忙了。
姚宝樱冷笑:他当然忙。
他一顿操作,明里暗里地折腾,在张家开杀戒杀了一拨人,又弄死了张伯言,如今张家没人敢惹他,他终于要当上他一直肖想的那个家主了。
张伯言那边办丧礼的时候,张文澜这边,却要操办樱桃宴——樱笋时节,樱桃上市,张家办宴,宴请开封名流。
这宴,自然不会为了让人给张伯言奔丧,只会为了向四方宣告,张文澜的家主地位。
张伯言那房敢怒不敢言,三族叔似乎也怕了张文澜,不敢出头。在张伯言的灵堂前,张文澜做戏哀叹两声。其余时间,张文澜一点儿哀伤表情,都没有给人露出。
他的嚣张,可见一斑。
姚宝樱与张文澜躲了几日,听到张家要办樱桃宴,她只听到“樱桃”二字,就心中怪异,不敢多打听。
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如何想办法,在七天内出府一趟,去复活张伯言呢?
还有,没人说关于张漠的只言片语的消息哎。
那日后,大伯回了家,就再没和她通过消息了。
她还是得见张漠。
这兄弟二人身上的疑点,多得跟虱子似的。她想当睁眼瞎都做不到哎。
于是,东躲西藏、与自家夫君单向捉猫猫的姚宝樱,过了好几日,都到了樱桃宴召开的当天,她才听到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
姚宝樱和长青路过廊庑时,听到两个侍女聊天。
一者抱怨:“二少夫人真是的。府上办樱桃宴,她压根不管,还要二郎亲自操劳。这哪里有当家主母的架势?”
另一个忙压低声音:“嘘嘘嘘,别让人听到了。二郎多疼二少夫人呀,你的话被二郎知道了,你说不定就要被发配出去了……咱们家最近,打发了多少侍从,你又不是不知道。”
二女便都小心起来。
毕竟最近张家,风雨皆是刀光剑影,每天都有人被赶出家门,或被人打死扔出去。二郎当家主后的气势,他们哪里敢招惹?
不见那位张伯言,连葬礼都不敢大办?
姚宝樱斜倚在廊柱上,听到两个侍女端着茶盘,边走边说笑:
“说起来,二郎真是俊俏。”
“是呀,我们家还没出过这样好看的家主……二郎天人之姿,不敢亵渎。”
少女声音在这时疑惑插入:“为何不敢亵渎呢?”
二女吓一跳,扭头看去。
长青被姚宝樱打发到廊外站着,姚宝樱趴伏在栏杆上,笑意盈盈,眉目间一派天然纯真。
这两个侍女没有那样大的权限去靠近二郎院落,自然也从未见过二少夫人。
今日家中办樱桃宴,宴请了满汴京的世家男女。两个侍女在此时被拦住,便以为栏杆外的少女,是家中来做客的年少贵女。
她们便先恭敬行礼,支吾不肯答先前的聊天内容。
姚宝樱坚持要与她们聊天。
姚宝樱好奇极了:“如你们所说,你家二郎天人之姿,为何家中很少见到女眷追随他呢?像他那个年纪的贵族郎君,应该早就成亲了吧?想与他结亲的汴京贵女应该很多……为何他的婚事,一直拖到现在呢?”
两位侍女不敢得罪贵女,只好回答。
二郎为何拖到今日呢?
外人有许多猜测,但对于张家的侍女来说,她们更坚信的理由是:“二郎太忙了。”
姚宝樱:“……”
她眼珠飞起,含糊笑:“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心上人,有什么旧情人,有什么难以割舍的过去……”
两个侍女茫然看她。
姚宝樱也茫然看她们。
她们道:“二郎每日公务那么多,都没有时间与汴京贵女相看,又哪来的情史?”
不提二郎的手段,她们对家中这位英俊的、不苟言笑却私下温和的二郎分外崇敬:“二郎洁身自好,与旁的郎君都不一样。”
姚宝樱心想,那可未必。
狐狸精私下玩的多花,你们未必知道。
姚宝樱随口道:“你们二郎不是操持什么樱桃宴吗?不是宴请了满城贵族男女吗?他在宴上和谁看对眼,我看那高二娘子可拦不住。”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
姚宝樱再接再厉:“这么多樱桃……那也得花费不少心力吧。”
二女之一诧异笑
:“不、不算很花费吧?我们府中就有樱桃树啊,南园不全是吗?”
姚宝樱眸子瞬僵:张家有樱桃树?她从未见过。
南园?那不是……张文澜禁止她去的禁园吗?
难道对别人来说,那并不是禁园?只禁她一人?!
姚宝樱有些坐立不安,听到另一个侍女笑:“何况,今日席上最大的宾客,应该是昭庆公主殿下。昭庆公主和我们二郎关系那样好,旁的贵女哪敢在公主殿下面前招惹二郎?”
昭庆公主?
姚宝樱想起张文澜似乎说过,什么公主和亲……莫非就是昭庆公主?
此时,姚宝樱快被自己满肚子的疑问玩死了。
她着急到了极点,口上还要试探,把疑点再加一加:“二郎天人之姿的话,那大郎如何?”
两个侍女怔住:显然,现在张家上下最关注的人是二郎。在二郎的刻意打压下,家中侍女都快忘了他们还有一位大郎了。
姚宝樱谆谆善诱:“我听闻大郎与二郎相貌相似,长得一模一样……”
二女愣住,道:“也不算很相似吧……”
姚宝樱眸子眯起,她听到长青在外的咳嗽一声。
她还没理清长青为何咳嗽,便听到两个侍女惊讶:“二郎……”
什么?
张文澜来了?
姚宝樱整个人往灌木中一缩——
姚宝樱的逃跑,迅疾到了连长青都一时间被她甩开的程度。
她好不容易躲到一扇月洞门前,看后方无人追来,她拍着胸脯松口气。
五月初,春风徐徐,花开至荼蘼,空气中浮动着一段雅致花香。
等等,花香……
身后传来的悠然男声,像浸在水中的无骨游鱼,自后贴着她,若远若近地飘摇:“你在躲谁?”
姚宝樱一惊,猛地回头,呼吸颤抖:让她做噩梦的男鬼,不就在面前吗?!
她躲错了?!
第47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8
如果眼下张文澜在这里,那方才花廊中两个侍女看到的,就不会是张文澜。
那是两个侍女看错了,还是长青连着两个侍女一起,戏弄她?
毕竟,她当时分明听到了长青的咳嗽声。
想到这里,姚宝樱便有些沮丧:在张家待了一月,她还以为自己和长青大哥的关系好了一些。没料到长青大哥依然只听张二郎的话。
不过也正常,人家是主仆关系,正儿八经拿月俸的。长青大哥凭什么和她交好呢?
“怎么了?”张文澜语气从容。
他倚着假山,手中晃着一枝杏花枝。杏花枝应是才摘的,还沾着几滴露水,打湿他的衣袖。
这是做梦后,两人第一次在白日时巧遇,且谁也没来得及躲。
姚宝樱调整好状态后抬头,便要被他这“小白莲”的气质惊到了:二郎一身豆蔻白宽袖长袍,曳带垂地,发束抹额,托着一双修目。
这简直不像平日那个对人呼来喝去、谁也瞧不上的张二郎了。
他这样,不太端正,但自有一段风雅,那种有钱人才会注重的风雅……若想讨好一人,无非从金钱或美色入手。而正好,宝樱两者都爱。
姚宝樱一看到他,就想到自己最近几日的夜间噩梦:时而是当日书房借酒装疯抱着她亲她脸颊的张文澜,时而是深巷中与她拥吻的张文澜。
宝樱万万想不到,自己对张文澜觊觎至此,居然频频在梦中纠缠。
此时看到他这张脸,她满脑子都是梦中那个喘息微微、眯眸噙笑的二郎。
救命。
她日后还怎么面对张文澜?
“怎么了?”张文澜又倾身凑过来一点。
诚实说,他现在看着懒洋洋,青天白日,他也没有勾她的意思。但姚宝樱目光与他对视那么一两息,张文澜看到姚女侠脸刷地红透了。
她目光快速躲闪,快速背过身,去看月洞门前的紫花藤蔓。
她口中很淡定:“你怎么在这里?”
头顶木叶樛曲倒悬,绿植成荫。张文澜就在荫蔽下,盯着她背影,他目光最后落到她刹那染红的、红豆般的耳珠上。
张文澜眉毛高高跳起。
他倒是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总不至于他胡诌的药酒作用,真的能有效吧?
那他还抛什么饵钓什么鱼?
多喂她几口酒得了。
张文澜心念百转的时候,听到了一段距离外,廊下石阶尽头那刻意踩重的脚步声。他侧过脸去看,见到那本应跟随姚宝樱、监视姚宝樱的长青,居然到现在才跟过来。
张文澜盯着长廊下的长青几刻,目光渐渐变冷了。
他一心几用的时候,听到姚宝樱干干道:“听说你今日风光又忙碌,我不打扰你了,先告辞了。夫君好好办宴哈。”
她猫着腰就要跑。
张文澜手中的花枝朝外一递,蜿蜒的枝木正好与姚宝樱的裙下衣带缠上,将她绊了一下。她低头抿唇,着急拨弄衣带时,便感觉日头下影子摇晃,一段香气朝她幽幽袭来。
要命啊。
要她命的人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前。
她感觉自己在被打量,发顶上目光灼灼。少女鬓角微微出汗,越着急,越是半晌理不清衣带和花枝。
而那人,竟然只是看,也不来帮她一下。
张文澜用他那种一贯平淡无奇的语气说话:“我一直在这处躲懒,看到你慌里慌张跑过来。才一打眼,你便又要走了。敢问我是如何得罪了你,让你现在看都不想看到我?”
姚宝樱不说话,低垂的眼睑上,睫毛抖得更慌。
她怀疑他给她下药。
……这种话,能说吗?
姚宝樱又听到张文澜说:“思来想去,我近几日忙碌,应该也没什么功夫得罪你。若真说要得罪,便是那日……”
姚宝樱:“别提那日!”
她倏地抬脸,直直撞入他俯下来的眼睛。
啊,就是这样。
她梦里的他就是这样笑着问她“好不好”的。
姚宝樱一手还攥着花枝和自己的衣带,另一手悄然背到了身后。她心中背起自己习武的口诀,却几番磕绊。
磕绊中,她见张文澜垂着眼,从从容容:“出地窖时下了雨,我好心给你披了衣服。之后从鬼市回汴京,就算你我因为吃酒的事有些许不愉快,但那也是我不愉快,我看你愉快得很。”
他提起鬼市吃酒,姚宝樱脑海中的武功口诀,一磕绊下,彻底结束了。
她犹豫一下,问他:“我跟人拼酒……应该赢了吧?我不太记得后面的事了。”
张文澜眯眸,静静看她。
他轻声:“不太记得后面的事,是什么意思?”
姚宝樱支支吾吾:“就是,感觉记忆有点乱,出现好多空白。我好像记得你来了,又不是记忆很深……但那晚,按照常理,你应该会回来找我,带我走。不然我不至于一醒来,就回到寝舍的床上了……”
她那夜目的,分明是和赵舜的手下搭话。
但现在话说到了那里,姚宝樱便耐心把戏做完整,替自己找补。她好奇问:“那日我拼酒所救的姐姐,应该安全离开了吧?”
张文澜哪里知道安不安全。
他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她目光澄澈,毫不心虚。
他慢吞吞“嗯”一声,便见她露出轻松的笑,弯起了眼睛:“太好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招你喜欢,你也喜欢招他们,”张文澜眼睛余光,瞥了那廊下
的长青好几眼,才重新挪回来,“为了帮他们,你宁可吃醉酒,全然不记得之后的事,也无所谓。你真是多情良善。”
他这话幽凉,语气虽平静,但姚宝樱到底捕捉出几分阴阳怪气。
她瞅他片刻,思忖:“……难道我对你耍酒疯了?我、我觉得我酒量还可以啊。我没对你做什么吧?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补、补偿……也可。”
她踟蹰后说:“但你不能蒙我,我要看到证据。”
张文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副目光躲闪、又大义凛然的模样。
少女的状态和平时差距太大,为什么?片刻后,他恍然——
她必然受到药酒的幻觉影响了。
更进一步,她的幻觉中有可能出现他了。
幻觉中的他和她做了什么,竟让姚宝樱露出这副模样来?
他所有的筹谋、一点点的试探、反复的猜忌与进退取舍,都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地。
张文澜靠着山石,眼神在一刹那转温,望着她笑。他笑得眉目生春,春情潋滟,一波波流向她。
姚宝樱着恼:“你别笑了!你再笑,我也要笑话你……难道你没有醉酒过?你天生就酒量好?你你你,你和我拼酒,未必赢得了我。”
此人佻达无度,即使停了笑,目光仍带着几分惹人误会的热意。
但是姚宝樱厚脸皮回望时,竟然听到他说:“那夜没有发生什么,你也没有借酒装疯唐突我。你倒不必这样紧张。”
姚宝樱怔住:“……”
她茫然看去。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以为对方会痴缠,对方却摆出良家烈夫的贞洁模样,实在让她、让她……困惑。
情爱之间,时紧时松,时进时退,方可诱人。宝樱不去惑人,自然也不知那人的手段。
她仍揪着手中的衣带和花枝,往后靠在石壁上,见他换了一种语气,柔声:“你没有得罪我,是我在地窖中发疯,得罪了你。不然你不至于出了地窖,就装不认识我。你我是夫妻,我却几日见不到你的面。樱桃,都是为夫的错。”
姚宝樱沉默。
事已至此,她都懒得纠正他们不是真夫妻了。
姚宝樱镇定:“好吧,我原谅你。”
张文澜挑眉。
姚宝樱一本正经:“不管你犯了什么错,我这人就是心善,绝不怪罪你。夫君你看,你今日看上去非常忙,我出现在这里打扰你,就是一种罪过。夫君你好好办宴,我在心中为你鼓劲。”
她朝他露出笑容,劈手要弹开花枝与衣带的纠缠,转身便走。
张文澜拽住她衣袖,坚持要把自己的话说完:“倘若我一定要补偿你一些什么,来让你安心呢?”
姚宝樱:“不必了。”
张文澜:“倘若补偿钱财,这招已经没用了吗?”
宝樱现在觉得他的钱烫手。每次她心动他的钱,结局都不太对劲:“张大人每日起早贪黑,案牍劳碌,还冒着被追杀、刺杀的危险,这赚钱也不容易,我就不要了。”
“倘若送你一些玩耍嬉闹的器具,如纸鸢、九连环之类的?”
“不用客气了。”
“倘若……”
一个坚持要送,一个避之唯恐不及。
二人在假山前一番痴缠,白日天光在树叶婆娑间流动。二人越缠越近,手心皆微微出汗,脸颊有了热意。
姚宝樱如今怕死了他的纠缠。于是,说到最后——
张文澜:“倘若我让你为所欲为呢?”
姚宝樱:“好的,就这样吧。”
张文澜挑眉。
姚宝樱皱眉。
张文澜松开拉她的手,好整以暇向后靠歪山壁。换姚宝樱迎上前,抓住他手腕晃了晃,分外诚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懂吧?”
他压了压唇。
张文澜:“我等着看樱桃如何为所欲为。”
姚宝樱:“放心,我不会对你为所欲为。”
但二人也并未就此多争。鉴于他这副死人样,宝樱心累之间,含泪接受多说多错的结局。
所以说,还是分开比较安全。
姚宝樱再次提出既然沟通顺利,她便道别了。
这次做戏做全套,为了防止他觉得她急于脱身、态度不好,姚宝樱假意关心了他一把:“二郎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呢?”
张文澜:“与人相看,求问良缘。你信不信?”
姚宝樱:“……?”
……我不是站在你面前吗?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算了,我也没什么想说的。张大人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小娘子表情生动,她纠结反复的时候,眉毛会一跳一跳的,鼻尖朝上耸,薄唇半张又闭上……张文澜看得心中滚热,真的想要拥着她,轻轻亲她一下……
他别开眼,说起正事:“我是要去张伯言府上一趟。三叔的儿子死了,我身为张家的新家主,纵是再忙,每日吊唁也是应该的。”
他眉目舒朗,毫无哀意。
姚宝樱心想,你天天这样跑去三族叔家,分明是打算气死三族叔。不知道你若是得知我在试图救张伯言,今日的三族叔,会不会是明日的你的下场呢?
这样一想,她面对张文澜,又开始心神不宁。
姚宝樱:“那你拿着花枝是?”
张文澜:“张伯言的夫人,名中带‘杏’。他死后,他夫人毫不犹豫地回了娘家,到现在都未归来。我便想,没有夫人坐灵堂,张伯言未免寂寞。我看不得这个弟弟受委屈,便折一枝杏花送他吧。”
姚宝樱无语片刻后,评价道:“你这人,真是刻薄到了骨子里。”
他眸子一眯。
姚宝樱转头就夸赞他:“难怪你穿这一身呢。我听人说,‘男要俏,一身孝’。”
张文澜盯她片刻:“人家原话是,‘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姚宝樱恍然大悟:“受教。”
张文澜:“你觉得我这身好看?”
姚宝樱:“嗯嗯嗯。”
“难道我穿皂不好看?”
“也好看。”
“我怎样都好看?”
“是是是。”
“穿官服最好看?”
她开始目光游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文澜倾身:“你喜欢是不是?”
空气微静,花枝颤颤。这世上不会有人在短期内上当两次,也不会有人时时看懂情爱。
日光簌簌如琉璃盏倾斜,琉璃瀑下,宝樱在一片沉默中等到了他目光的探寻。她仰起脸,欣赏够了他此时神色,才清清嗓子:“不喜欢。”
她多嘴,字正腔圆:“我也不喜欢张大人。”
第48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9
这世上,有人永远没有良心。或者说,装得没有良心。
而张文澜已经越来越难以忍受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经历了那样的好梦,他的局已经布得差不多,耐心也要告罄了。
樱桃,你最好现在让我满意些。否则,我当真要结束这段模棱两可的试探,逼你必须选我了。
张文澜心中如是想。
“不喜欢啊……可我问你了么?”明面上,宝樱听到青年道,“不问自答是心虚。”
“……”
他自圆其说的本事,一向可以。
但是他的脸色倏然冰冷,眸子低落,盯着他自己手中的花枝。看起来,还是受了些影响吧?
宝樱偷觑他,在原地不自在一会儿,慢慢觉得说他的长短,其实也有些无趣。
昔日他们初初结识,张文澜看起来对什么都没兴趣,整日闷闷不乐。但随后,张文澜就越来越有活力,朝着爱美的方向一路疾奔……个中缘由,姚宝樱只能猜是大家族管得严,他少时性子未能释放。
而今他释放了,她又给他压回去……她是不是很坏?
姚宝樱欲言又止片刻,努力强忍下向他道歉的心思。
日头晒得人心烦,她扭头想走。他看她的神色莫测间透着古怪,在她欲走时,他从衣袖中渡过来一张纸,投入她怀中。
姚宝樱害怕又是什么装着蛊虫的荷包,她僵硬低头,发现他只是塞过来一张撒着金粉的花笺。
因为先前的诋毁,这张花笺飞来,宝樱犹豫一下,没直接丢回去。他好像,总会利用二人之间相处的分寸,达到一些她看不明白的目的……
姚宝樱心不在焉地捏着薄纸,低头轻扫,发现上面的字迹风流隽逸,是他本人
的字迹。但他写了些什么,姚宝樱翻来覆去,没有看懂。
张文澜:“不必细纠,我用古篆书写的。”
姚宝樱:……吓我一跳。我以为一日不见,我已经白丁到了一个字也不认识的地步。
但是话说,一张花笺,他搞得这样矫情,是何目的?
张文澜看她想走想得疯了,便也不多纠缠,只言简意赅:“夜里晚宴,我请你来做客。”
姚宝樱捏着花笺,怔然抬眸。
她想到两个侍女暗地抱怨的话,也想到张家许多人恐怕对她都不满:娶回来的高二娘子,一日都不操办内务。家中琐事,要么管事负责,要么交到张文澜手边。
她始终装聋作哑。
他与她在假山后闹了这么久,竟然也不提。最终也不过是将花笺塞给她——请她光顾。
姚宝樱低头,捏着花笺的手指用力,难免生出些无措与愧疚。
……她待人一向真诚,两肋插刀义不容辞。只有对张文澜,对如今的张文澜,她、她……
姚宝樱嘴硬道:“看心情吧。”
张文澜低头,开始帮她一道解她的衣带与他手中花枝的缠绵:“戌时一刻,我在寝舍等你。”
姚宝樱:“我没说去。”
张文澜:“那就说好了。”
姚宝樱:“???”
他自说自话,含情眼溜过来,姚宝樱看着他那丰润的、抿在一起的双唇,心间疾跳,挪开目光。
她不想再这样和他纠缠,在他的帮助下,她解开了花枝。少女木着脸,转身都不敢走正门,直接上墙,逃之夭夭——
张文澜教育长青的时间,长青没有跟随姚宝樱,给了姚宝樱短暂的自由时间。
姚宝樱在花园中行走,想着张文澜的事,也尽量躲开今日家中的客人。省得,给高二娘子招出什么怪事来。
她现在真的有些忐忑。
按照张文澜这态度看,高二娘子还能不能回来?她得确保高善慈的安全。她不能让张文澜欺负高善慈。
还有十二夜,杜员外,高善声,张漠,张伯言的复活……
姚宝樱停下脚步。
为何她关心的每件事,都和张文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为一个男人患得患失,好没出息。姚宝樱心烦意乱时,听到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唤声。
她因为心神不属,听的不是很清楚,模糊听到一个老人唤了几声相似的词。听在姚宝樱耳中,便是:“米奴。”
米奴?
隔着一堵矮粉墙,满园春花盛放,侍女们一一托着置放樱桃的器具送往后厨,贵客们在前院忙碌交际。各式各样的声音中,姚宝樱又听到了老年人的低低几声唤:米奴。
米奴!
容师兄的米奴!
容师兄养的小猫!
那只名叫“米奴”的小猫来到了汴京,甚至来到了张家府宅?这是不是说明,她可以见到容暮了?
离山半年,故人难寻。姚宝樱心中激动,当即矮身,钻入了灌木丛。她手中拽着自己的衣带当诱饵,在灌木中一段段找猫,压低声音:“米奴?米奴?”
“米奴,你不认识姐姐了吗?还不快出来?”
“这家的主人心肝坏透了,专吃猫心猫肺。米奴你这样的小猫咪,天生就是要被他吃掉的……姐姐好心来救你,你可别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