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跟一只猫说话,姚宝樱夹着嗓子,声音娇滴滴甜腻腻,宛如糯米花糖散在花园中,飘出一片腻香。
姚宝樱听出了一片灌木丛后有窸窣动静。
为了和小猫捉迷藏,少女做足幼态,故意摇摇晃晃地扑去,钻入绿叶间,展臂相拥:“……抓到你了!”
她抓住了一只皓腕。
这只手细腻白皙、柔若无骨、没有小猫绒毛。
姚宝樱呆呆地将自己抓住的人拽出来——灌木抖动,几片叶子晃出来,她跪坐在地,看到一个少女,被自己拽出了灌木丛。
被拉出的少女坐在草地上,发间缠上花叶,黑眸瞠大,看着比她更呆。
此女看着十五六岁,眉心贴花钿,眉目青稚乖巧,而衣饰明丽厚重。那层层叠叠的裙帛,被她自己包起来藏在树木后。姚宝樱看她时,她也仰起脸,圆眸宛如猫眼。
但再像小猫的眼睛,毕竟不是猫。
这是一个人。
而且应该是一个,身份很尊贵的人。
姚宝樱看着对方发顶的花冠与额心的珍珠花钿,笑容僵住。
怎么办?
她惹了贵族女子?
她看的话本中说,这种贵族女子分外刁蛮,不好惹。
像她这样误入金窝的乡下野丫头,都要受贵族刁蛮女子的发难。这个女子通常不是正派人,她会欺负自己,挤兑自己,让自己出丑。
然后,自己将迎来英雄救美。
唔,今日的张家,谁会英雄救美呢……
姚宝樱垮下脸。
不想面前这个被她拽出的少女眸子一亮,反手来抓她,语调婉转而激动:“你就是那天救我的侠女!”
姚宝樱茫然。
远处,嬷嬷“米奴”的唤声越来越近。
真的有人,跟容师兄的猫咪名字一样啊?
这少女也听到了嬷嬷的唤声,忙压低自己的声音,拉着姚宝樱要钻入灌木继续躲避。
少女嘘声。
姚女侠读的话本不少,这位贵族小娘子读的话本数量不枉多让:“女侠,我不是坏人,我叫鸣呶,是、是……哎算了,我不骗你了,我就是北周的昭庆公主。好不容易出宫,我不想被嬷嬷们管束,就只好躲一躲了。女侠,你为何在这里呢?”
年少的公主躲在灌木里,托腮打量姚宝樱。她不知想了什么,目露惊恐:“你不会是来暗杀小水哥的吧?这世上想杀小水哥的人,已经这么多了吗?”
她好着急地抓着姚宝樱的手晃:“虽然小水哥嘴巴坏一点,不爱理人了一点,睚眦必报了一点,会气人了一点……但小水哥万万称不上坏人吧?”
姚宝樱同样纯澈的眼睛眨动:“……你先告诉我,小水哥是谁。”
北周昭庆公主,李鸣呶,看着与自己一同躲在枞木后的少女:“张家二郎,当朝礼部侍郎,张文澜,张微水……随便哪个身份,都是他。”
成天与张文澜那种人打交道,姚宝樱都要忘了这世上还是有正常人的。
哪怕他们那些大人物,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耍心眼,与人斗智斗勇——眼下的昭庆公主,小名“鸣呶”的公主殿下,姚女侠只消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可以拿捏住小公主。
只是,昭庆公主为什么叫她“女侠”呢?她今日打扮,可不像江湖侠客。
宝樱这边一疑惑,小公主就双手相合,日光落在她澄澈的眼中,像流火璀璨——“就是那夜,我好难得说服兄长,出宫玩耍。我和嬷嬷在游船舱中吃点心,你们在外面打架……”
那日黄昏,姚宝樱因救一位卖身葬父的少妇,被长青追赶。姚宝樱踩着船舱在水上疾行时,二人的打斗波及到了水上一片游船。
绿水欸乃,灯火照天。一只船上有人落水,姚宝樱俯身飞去,将人抱回舱中……
小公主这样一说,姚宝樱便有些印象了。只是,印象也不深。
她记得那日的长青大哥,那日俯在樊楼窗边睥睨她的张文澜,躲在人群里的赵舜。她不知道,当船只过州桥,自己仰头看楼上的张文澜时,昭庆公主李鸣呶也在看着自己。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便是三两眼的相顾,再加上一重重巧合。
鸣呶:“好心的女侠,你救过我一次,现在再帮我一次好不好?”
鸣呶要躲自己的嬷嬷,姚宝樱武功好。宝樱
只在旁边提点,就拉着鸣呶挨着身子在灌木中穿梭,出了一道月洞门,进了新的院落。
此处,离那几位寻找公主殿下的嬷嬷,已经有些距离了。
两个小娘子一边躲人,一边聊天。叽叽咕咕,倒是相得益彰——
“张家大郎字清溪,二郎字微水。我都叫他们,大水哥,小水哥的。”
“所以,你很早就认识他们兄弟啦?我听人说,他们本来不是张家嫡系,是冒领的。”
“确实不是。不过张家认大水哥和小水哥回本族,多少人都觉得是张家高攀了。大水哥与我兄长那样交好,我兄长本就要把相位留给大水哥。战乱多年,张家早就该凋零了……如果不是他们厚着脸皮攀上大水哥,张家现在在汴京,哪有如今的地位?”
说到这里,草丛窸窣,鸣呶小小叹一口气。
姚宝樱知道她叹什么气。
姚宝樱趴在草地上,睫毛上沾了草屑,回头冲小公主小声笑:“那你的小水哥有什么本事呀?我怎么看不出来?”
鸣呶被她这种狡黠的调子弄得一晃眼,被引得露出笑:“长得好看,算吗?”
姚宝樱弯着眼睛:“嗯,确实好看。”
第49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0
姚宝樱:“张家重回汴京,靠的是大……大郎。张家守住富贵,靠的是只有一张脸的二郎。”
鸣呶:“所以小水哥今日不是宴请四方,大肆宣传他当家主了吗?”
姚宝樱感慨:“他可真心机重啊。”
鸣呶:“跟山鬼野狐似的。”
二女对视,许是发现彼此观点相似。心生亲切的同时,二女同时露齿而笑。
聊天拉近双方距离,姚宝樱在这些指路中发现,其实李鸣呶除了躲不开嬷嬷的眼线,并不需要姚宝樱的指路。
好容易,二人摆脱了看守,可以如常走在空无一人的游廊畔了。
姚宝樱跳入廊上石阶,身手何其灵活。
她跳起来那么轻松,鸣呶跟着跳……小娘子被自己的裙裾一绊,倾身要摔时,她慌张叫一声“救命”,姚宝樱反身搂住小公主的腰,将人拽入了廊中。
被救的鸣呶有些呆,仰头看救命恩人时,目生热意。
姚宝樱倒没多想,转开眼睛松开手,观察她们现在身处哪个院落。
哪个院落,她还没认出来,只觉得这里离东边比较近。
鸣呶则从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啊,到‘净梧园’了。这里原来是张五叔一家住的,他们年前离京任职,院子就空了。太好了,这里没人,我可以多独自玩一会儿。”
姚宝樱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鸣呶,忽然意识到公主殿下对这座宅子的四面方位非常熟悉,有可能比整日乱逛的自己还要熟悉。
这说明,鸣呶其实经常来张家。
来张家做什么?
看张文澜吗?
鸣呶被姚宝樱的猜测吓到,一边在廊下躲着人走,一边回头急忙摆手,眼睛都因惊恐而瞠圆:“不不不,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那么吓人,就那种……吓人。”
鸣呶声调婉转带怅,蹙起眉,不知如何解释那种“吓人”。
而姚宝樱一听就懂,握住鸣呶的手晃了晃,努力压抑自己心中激动:“对,就是那种吓人。”
小公主仰望她,既生出些同仇敌忾的惊喜,又对姚宝樱多了几分探寻。
小公主的眼珠子黑黝黝地看过来时,那种天真懵懂又大方好奇的神色,与姚宝樱以为的公主殿下很不一样。
她以为,公主殿下必然眼睛长在天上。
毕竟,连高家那种门户,都觉得姚宝樱上不得台面。更何况昭庆公主?可姚宝樱看去,昭庆公主好似并不觉得她粗野。
她在长廊间闲晃着走,不受拘束,未经雕琢。这必然是鸣呶没见过的,鸣呶却只是好奇。
鸣呶笑道:“所以,女侠到底是为什么来张家?女侠今日的样子……打扮得像贵女。”
但鸣呶又很肯定,眼下的少女不是贵女。
汴京的贵女,鸣呶几乎都见过。
鸣呶劝她:“女侠,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劝你不要打张家的主意。旁人还好,小水哥实在难缠。女侠若是在汴京有什么不便,可以找我呀。何必做、做……这种不好的事儿呢。”
所以至今,鸣呶都不知道姚宝樱是假的高二娘子,也不知道姚宝樱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姚宝樱心想,这倒是可以让我打探些张家的消息呢。
宝樱便笑眯眯,一口气连问许多问题:“张二郎是怎么回到张家的啊,只靠他兄长提携吗?我听人说,张二郎当初来张家,要学正音,要重新学习大家族的规矩……但他以前不也是大家族的小郎君吗,为何需要重新学习?他读书那么厉害,却连正音都没学过?
“还有,听闻二郎和大郎家的旧宅,这霍丘国破云州城时,被一把火烧没了。全家除了离家在外的大郎,和正好因故出门的二郎,都死了个干净。这事挺奇怪,你既然和他们兄弟是旧识的话,应该了解一二分吧?
“我还听说,大郎文韬武略,以前和你兄长一起在军中打仗。但是军人学战略学用兵,好像对武功要求不那么高。为何大郎武功却很好呢?他既然武功好,又为什么现在病歪歪,丁点儿武功用不了?”还有还有,大郎和二郎,真的长得很像吗?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大郎啊?我平时都见不到。”
鸣呶:“……”
没想到路遇恩人,恩人的问题这么多。
鸣呶双唇微张,起起合合半晌,在姚宝樱火辣辣的凝视下,鸣呶小声:“虽然你是我的恩人,但是你的问题,我一个也不能回答。”
鸣呶想一想:“有关旁人的私事,应该要旁人许可才说。我不能告诉你大水哥、小水哥的私事……”
姚宝樱眯眸,她一边笑,一边一针见血:“不能说的私事,便说明很重要。张家大郎和二郎都有不能和人说的过去,对吧?他们涉及到的秘密……我很好奇,是关乎整个国家呢,还是你只是不爱说人闲事?”
她趁机吓唬小公主:“你也知道,我是个江湖人。现在汴京对我们江湖人不友好,这些狗官,我励志要一个个杀光的。”
鸣呶:“……”
鸣呶急道:“虽然我不能说,但是大水哥、小水哥都是好人。你救过我,我相信你也不是坏人。如果你因为我不肯说的事,就要去杀人,那你便去吧。那是他们兄弟的命,和我无关。”
姚宝樱睁大眼眸。
鸣呶也睁大眼睛盯着她。
显然,公主虽然年少,但毕竟不傻,又有自己的一腔坚持。
这让宝樱想到自己当初第一次下山入世的时候,那时候她涉世不深,被张文澜拐骗。此时,鸣呶与她当初的年龄相仿。她怎能学习张文澜,去骗鸣呶呢?
姚宝樱便认了输。
宝樱:“那你能说什么?”
鸣呶见对方不逼迫,便松口气,眸子因此更亮了。
鸣呶用抱歉的眼神望着宝樱:“我自己的事情。可以说。”
宝樱望天:我又不想娶你,我关心你的事情干嘛?
但是,聊胜于无吧。
宝樱打起精神:“你认识大郎和二郎很久吗?”
“对呀。从小就认识的。”
从小……
宝樱眼睛重新亮起了——这是不是就是张文澜总说的那个,什么柳什么花什么村来着。
宝樱飞快思考自己想知道的:“大郎不是说,他自小离家在外吗?那就是你和二郎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了?你也是云州人?”
鸣呶摇头。
李家人,不是云州人氏,而是太原人氏。
宝樱:“你们是青梅竹马?”
鸣呶迷惘了一下,好似她自己都困惑:“……算是吧。”
宝樱:“那我知晓了。二郎小时候,肯定经常欺负你吧?你现在才这么躲着他。”
鸣呶怔住。
她眼中流着日光,清泠泠,像一湖水:“不,是我欺负他。”
—
姚宝樱和鸣呶在讲故事的时候,张文澜仍在园中思忖自己的事。
待姚宝樱的影子已经快要看不见,张文澜仍靠着假山。长青才挪到了张文澜身前,向张文澜汇报今日要务。
张文澜收回目光,沿着假山旁小道走出,朝贴墙长廊而去。
张文澜:“先前你没有跟着她,这是什么缘故?”
长青停顿一下,才说:“二郎吩咐,让一位管事找姚女侠,当着姚女侠的面提起二郎自己。那两位侍女确实看到管事在门口的暗示,我却不知。我以为二郎真的去找姚女侠,怕姚女侠冲撞了二郎,才咳嗽一声提醒姚女侠。”
张文澜回头,讥诮地睨他一眼。
长青淡漠回视。
张文澜凉凉笑一声:“可你不知道,我根本没去找她,我是逼她来找我。”
长青不语。
张文澜:“你咳嗽提醒,不是为了提醒她注意我,而是给她时间离开。否则,你武功与她不相上下,又有旁的侍卫支援,你不至于会让
姚宝樱摆脱你的跟踪。”
长青噗通跪地:“属下不敢。”
春风袭人,花香阵阵。树荫落下一道道水藻一样的斑光,张文澜靠着廊柱,俯身看着长青。
为什么每个人,只要和姚宝樱相处久了,都会对姚宝樱产生好感?每个人都被姚宝樱打动,心甘情愿追随姚宝樱。以前的人也罢了,连长青都这样。
偏偏姚宝樱确实对每个人都很好……除了他。
只有他例外。
他常觉得这种例外,才是与众不同,才是他区分于俗人的缘故。可他现在,越来越厌恶她身边的每一只苍蝇。
长青是他与张漠联手所留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可以生心,但不能对姚宝樱生心。
长青:“凭郎君责罚。”
张文澜轻声:“我不责罚你。”
当了家主的张二郎,绝不会大怒大急:“你我主仆一场,你做的事,我向来放心。我知你忠诚,绝不会将你当做寻常侍卫看待。你自有道理,是我多心。”
长青怔忡,心中生愧,闷头不语。
长青自然不知,说出这么一番话、与他表演主仆情的张文澜,是在用怎样无情的审视目光,掂量他的价值。
任何人都可以做工具。
那个至今还没查清楚身份由来的赵舜,让姚宝樱挂心的“十二夜”,张漠的存在,也包括……现在的长青。
这个天地由人情组成,他们围在姚宝樱身边,便是宝樱的软肋,全都可以被织成张文澜手中的网。这张网密而大,会越织越大,彻底困住姚宝樱。
在此之前,他需要再试试长青对姚宝樱的态度。
张文澜盯着长青,思考试探此人感情的方法时,思绪不禁转到了姚宝樱本人身上。
他几乎肯定,姚宝樱的幻觉中出现他了。
他得想个法子,让她受幻觉影响,对他感触更深。在结束这段真真假假的试探前,确定她必须选他前,今夜夜长梦多,今日花好月圆,是最好的机会——
张文澜耍心机的时候,鸣呶正与姚宝樱讲故事。
比起名望,李家要远比张家差得多。
张家在关中是大世家,分支在云州也有头有脸。李家在成事后,说自己是前朝后裔,那不过是谎话。真实的李家,只是在寒门中富裕些,不缺家中人吃穿一些,是万万无法和张家比门楣的。
但架不住太原李家的大郎,与云州张家的大郎,因缘际会,性情相投。两个孩子的友谊,便带动两家大人走动起来。
李家大郎文质彬彬,张家大郎性情爽朗。二人经常结伴出行,一走便是几月,几年。他们四处求学,习武,游览河山。
这二人在乱世中,玩出了一个北周王朝来。
鸣呶幼时,只是个乡下玩泥巴的野丫头。
她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闯荡天下的兄长,而被封为公主。
她对幼年的经历,更多体验的是,兄长总去云州,和张家大哥玩的好。家人忙碌,总把她丢给兄长照顾。兄长就把她丢去张家……
如此,鸣呶确实经常和张文澜在一起。
然而,这并不能说明张文澜会代替自己的兄长和对方的兄长,去照顾年幼的李鸣呶。
张文澜,连他自己都管不了。
对那些时候,李鸣呶更多的记忆,是自己穿戴一新,光鲜亮丽,跟着张家其他的哥哥姐姐们去族学读书。
通常时候,他们坐在前面听夫子讲课,张文澜总是最后一排。或者,很多时候,张文澜在挨打、挨骂,并不上学堂。
幼年时,李鸣呶懵懂间,和张文澜交往并不多。
因为,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远离张文澜。张文澜那个人是妖怪,总有一天会害死所有人。旁人这么说,连张文澜的母亲,玉霜夫人,也那样嘲弄张文澜。
如果父母、手足、亲人,全都厌恶他,那是否说明,他本身就是坏人呢?
虽然鸣呶看不出他哪里坏,但她自然要跟着大家一起。
后来,张漠有次突然回家,发现他们孤立并欺负张文澜,发了好大的一场火。
在鸣呶的印象中,大郎豁达大度,义薄云天,是一个很有英雄气概的少年郎。那样的少年郎朋友冠天下,几乎不和所有人红眼。
躲在人后、略微畏惧的鸣呶看哥哥在前方劝架,张家一片混乱,而惹得他们大动干戈的另一个少年郎,张文澜只是靠着墙,如没事人一般。
靠墙的少年乌漆眼眸凝望着所有人,眉目间,露出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
第50章 暗里叫人骨髓枯11
笑意……他竟然在笑?!
少年张文澜有一双魅惑众生的狐狸眼,还有晔兮如华的玉人之姿。他像母亲,但连他母亲都厌恶他。那样的相貌,落在女子身,是倾国倾城红颜祸始;落在男子身上,便是诡异、不祥的谶语。
如今想,张文澜错就错在不该笑。
哪怕平日欺负他的人今日被哥哥打,他也不应该当面笑。他的笑刻毒阴凉,绽放于乌漆眼瞳,像巫子诡异的诅咒。
先是鸣呶震惊而直勾勾地看着张文澜的笑,然后是被打的少年们中间,慢慢有人注意到张文澜在笑。
那被张漠一拳揍摔到墙头的某个少年,在张漠的拳风到来前,忽然指着张文澜大喊:“是他的错!他偷我们的东西,藏我们的功课,还在爹娘那里搬弄是非……大哥,他先欺负我们的!”
如此拙劣的谎言,显然让张漠与和他一起的李家郎君愣住。
但年少的孩子们竟在此时如同打开了开关,开始告状:“大兄,他骂我!”
“大兄,他雇人打我……”
“他、他学他娘,出入勾栏……”
于是,少时还没学会掩藏本性的张文澜,这一次真的笑出了声。
他与众不同的容貌与此时强忍不住的笑容,足以刺激人。
包括那些少年,也包括小他们很多的鸣呶。
鸣呶担心劝架的哥哥,也担心张家哥哥。她看到那少年的模样,着了急,忘了自己平日被吩咐躲着此人走,她咚咚咚从大人身后钻出,跑到墙根下。
鸣呶从地上抓起一泥巴就朝他丢去,朝他推一把:“都怪你!大水哥和我哥哥都因为你去打架了,你是故意的吧?你、你……”
鸣呶还没骂完,就听到兄长惊道:“鸣呶!”
接着是张大哥惊慌的厉声:“鸣呶!”
鸣呶抬头看到泥巴落在少年脸上,少年睫毛如银鱼尾巴,甩出密密水光。其下,他染着辰光的眼睛盯着幼女,明明含着笑,明明剔透如琉璃,却在一刹那被日光劈出尖厉的碎刃光影,刀刀见血封喉。
鸣呶被他那漂亮的眼睛吓到。
而鸣呶回头,便见兄长和张家兄长一道朝自己跑来,神色苍白。
身后传来“咚”,沉闷一声,惊得鸣呶回头。
张文澜在幼女面前倒了下去,砸到地上小山堆似的砖头碎片。他用噙笑的眼神看着煞白脸的鸣呶,像招魂仪式结束后被扔下台的傀儡巫子。转眼间,地上的血淹没了他。
那少年在被张漠抱住时,颤声虚弱:“别、别怪鸣呶……”
那年,张文澜十四岁。
鸣呶七岁。
事后,少年们集体改口,说那场祸事,源自鸣呶和张文澜的私人恩怨。而两位当事者,却都无力辩驳什么。
鸣呶被接回太原一段时间,张文澜被张漠带走一段时间。
在张文澜和鸣呶出了幼时那桩事后,张漠说,是因为鸣呶推
了本就被家人弄出了一身伤的张文澜,才导致张文澜晕倒。张文澜正好砸到地上砌墙所留的砖上,就此躺了数月。
大哥狠狠批评鸣呶,张漠也一两年没给鸣呶好脸色。
鸣呶怕极了。
她既怕自己弄死了人;又怕张文澜倒的那么正好,是故意害她的。
因为幼时这桩疑虑,鸣呶对张文澜便总带着几分畏惧。
同样因为这桩事,在哥哥与张家大郎又一次离家、李家幼女再次回到张家后,鸣呶不再和张家那些人一样,排挤张文澜。
甚至有时,她会在给哥哥的信上,提一提张文澜。她知道,哥哥的信件会被张漠看到,而张漠很挂念张文澜。
因为这桩缘分,鸣呶有时候,会陪张文澜玩一会儿,与他说话,与他相伴。
多年过去,少年长成青年,不知事的幼女也长成了稚嫩的公主。
他们都不会多提幼年的事,但他们确实认识许多年。
算是青梅竹马,但不是关系多好的那类。
世上并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善始善终,修出良缘——
青天白日,鸣呶与宝樱坐在廊下。樱桃花香隔墙自来,疑似府上夜宴备置愈发周全。
花香中,宝樱低头,发着呆,脸色有些白。
托着一盏盏樱桃酒的侍女从院外走过,酒香飘溢,院内的少女一点点抠紧身下的长栏边缘,手指微微发抖。
她脑海中浮现少时初遇,那个安静妖冶的少年公子。
他走在漫山鬼火间,星火飘在他衣摆,姝丽非人。他隔着漫长的时光,朝她回头望来。
鸣呶在旁托腮,嘀咕:“我和小水哥认识好多年,小水哥一直不成亲,我哥还想过撮合我们。但我有些怕他,大水哥也不同意。我还以为小水哥会一直不成亲呢,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没想到他今年和高二娘子喜结良缘。”
鸣呶露出笑,心生向往:“小水哥成亲了,我哥说我不能引人误会,让我少来张家。我就硬生生忍了一个月,我在宫里,听说他们夫妻感情很好……这次樱桃宴,我正想见见高二娘子。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女子,能降服小水哥。”
假的高二娘子,就坐在她身旁。
不知那传闻中的“夫妻感情很好”,是怎么传出去的。
张文澜的夫妻感情好么?
高二娘子如今身在何方,他们谁也不知道。
姚宝樱少有的心乱。
可她让自己不要多想张文澜了,她努力集中注意力,去打听旁的:“大郎不也没成亲?”
鸣呶:“那怎么能一样?大水哥有喜欢的人啊,而且、而且……”
鸣呶垂下眼,凝望着春日的园中花草,声音一度忍不住哀意:“大水哥,如今更重要的,是养病……”
姚宝樱怔住。
张漠是真的病重,不是诳她的。
姚宝樱:“今日樱桃宴……”
鸣呶打起精神:“大水哥不会来的。我几个时辰前去看了大水哥……我哥哥让我去的,我给大水哥读了一会儿书,他睡了后,我便走了。”
姚宝樱愣住:“你能见到张大郎?”
鸣呶也愣住:为何见不到?
此时此刻,姚宝樱大脑一派混乱。她逼着自己冷静,握紧鸣呶的手:“我总是见不到他。你能带我去见他一面吗?”
少女语气急促,神色迫切。鸣呶眨一眨眼,犹豫了一下,点头。
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应该不是恶人。如果只是想见张漠,这其实并不难。
鸣呶觉得不难的事,在姚宝樱这里难如登天。
鸣呶:“但今日不行。大水哥已经睡了,只能以后了。”
二女说话间,先前被她们甩掉的嬷嬷唤声重新近了:“鸣呶、鸣呶……”
与此同时,姚宝樱听到了高处屋檐上的高手气息正在接近。
抓紧时间,姚宝樱和鸣呶快速说:“既然我救过你,你认我是救命恩人,就帮我一个忙。我想见大郎一面,殿下下次来张家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传个讯?殿下让自己的侍卫帮忙,拦一下跟踪我的人,我们还在这个院子碰头。殿下只要帮我争取一刻钟就好。”
姚宝樱语气加重:“我必须见到大郎……真正的大郎!”
“鸣呶、鸣呶……”嬷嬷喘着气,走到了月洞门下。
长青的呼吸声,出现在屋顶。
分离之际,姚宝樱将一枚传讯小机关塞给鸣呶。
鸣呶她起身去迎自己的嬷嬷,一回头,发现那和自己说了好一阵子话的妙龄小娘子,已经不见了身影。
鸣呶眸中浮现一些疑惑。
鉴于自己的嬷嬷已经找来了,她叹口气认命,前去与人汇合。
以前做野丫头的时候,没人关心她整日在哪里,在做什么。现在当了公主,每日都有一群人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曾经她可以常年借住云州,现在,她几乎去不了任何地方。
朝堂上关于公主和亲的事,双方争执不休。
公主不能影响影响政务。所以,鸣呶现在连来张家,都需要几多哀求。
她好歹还能求到来张家的机会。
兄长呢?
兄长还能见到病重的张漠几面呢?
鸣呶飞快地擦掉自己眼中水,重新露出乖巧的笑容,迎向来找自己的人:“嬷嬷,我在这里。你别急呀,这是张家,我不会出事的。”
—
黄昏时分,张文澜坐在自己的寝舍中。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自幼年起,让他快乐的事,便极少。极少的每一桩事件,都足以珍惜。此刻,他慢慢磨着桌上墨,磨一会儿,又用薄刃裁剪用来做花笺的撒着金粉的纸张。
鲛绡帐飞掀,青年走进里间,俯身去看侍女备好的女子衣物。他用香细细熏衣,再一会儿,他出了帐,取出信件,回到书桌前,向官家汇报如今张家的情形。
事事详略得当,到最后,他加一笔,二郎夫妻鹣鲽情深,情事和睦,与计划无碍。
执着狼毫久了,青年似觉得厌烦,他又丢下笔,去检查姚宝樱的妆奁盒。她不惯带各种贵女的繁复饰物,他便将高二娘子的妆奁都收掉,自己为她准备她喜欢的。
各种有趣的、小巧的、好玩的,才是姚女侠所爱。
唔,还有各种精巧的小剑、木笄。
她明明用刀,但为了走江湖方便,她很少带佩刀。她诸武精通,他便收集各种武器,在寝舍中备下各种武器。只要她路过,看到喜欢的,便会摘下来耍一把。
还有,字迹简单的话本,甜软可口的零嘴儿。
张文澜在寝舍中忙着这么多事儿。
他听到外面有人来求见他,被侍卫拦住。
侍卫:“二郎公务繁忙,夜里又有宴,白日便不见客了。”
来人是一个官员,争取机会:“这不算白日了啊,天快黑了……”
“天快黑了,郎君若有要事,在宴上求见郎君也是可以的,”侍卫依然是那句话,“二郎公务繁忙。”
公务繁忙?
屋中,张文澜看着自己铺陈了一桌的女子饰物、武器、零嘴儿、笔墨。
公子终日不读书。
……只在忙碌一些看不到终点的琐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越来越暗,满桌的器物由起初的被日影镀金,到渐渐融入黑暗中。
张文澜就坐在黑暗中。
他听着间壁外,侍卫不厌其烦地拒绝他人求见。一阵安静后,侍卫开始说起,夜宴时辰到了,是不是该请郎君出门。
许是屋中不亮灯烛,侍卫们拿不定主意
,又决定再等一刻。
屋中的张文澜,也跟着等了一刻。
一刻后,敲门声及时响起。
张文澜静静地听着侍卫们说夜宴时辰到了,请郎君入席。
他忽然抬手,将一桌零碎物件,全都推翻,砸在地上。他又提剑,一把砍碎璎珞流苏,扯掉稀薄纱帐。
霹雳乒乓,琳琅玉碎,沉光流泻,遍地狼籍。
樱桃夜宴,若没有樱桃本人,夜宴又有何意义?
过了很久,他踩过一地碎珠,出门赴宴。
“嘎吱——”
张文澜掀开门。
数重光落,月色皎洁。片片连廊灯笼在一刹那间亮起火光,黄澄澄间,粉色的光闯入张文澜的视野中。
隔门,他缓缓抬眼。
她从高处跳将下来。
粉色的光跳入橙黄中,刹那间开出了一朵花。
漆黑廊前火烛光摇曳,心跳在明光下时快时慢,时幽时急。就如死寂绝望的渊底,春夜花盛。
廊下铁马叮咣晃动,门口少女负手而立,明净莹洁:“不是说好时辰了吗?你为什么迟到了?我一直坐在屋顶等你啊——啊。”
似乎是他的神色不对,宝樱停了下来,迟疑看他。同时,面前的青年骤然伸手,扣住她后脑勺,将她抱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