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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40143 字 8个月前

她喃喃:“大水哥……”

但她从小认识的大哥哥,此时似乎没空理会她。

张漠凝视着姚宝樱。

这是真正的、不经他人假扮糊弄、姚宝樱从未见过的张家大郎。

他确实和姚宝樱见过两次的“张漠”,眉心的朱砂是一致的。但他绝不是姚宝樱曾被误导的“兄弟一模一样”的模样,他的眉目要清淡一些,眼睛颜色更偏茶褐色,鼻梁也更窄一些,唇色更浅一些。

朱砂痣下,姚宝樱看到的这副面孔,些微面善。

如果说,张文澜是浓墨重彩、一眼便让人觉得英俊到近乎凌厉的美男子,那么真实的张漠,更符合古人所想的那种“谦谦君子”“如切如磋”。

君子如水。

也许这水,曾经浩瀚磅礴,狷狂澹澹掀动天下大局。而今这水,只潺潺涓涓,如清泉山溪,如被崇山峻岭藏住的任何一段无名水脉。

他的身体、精神,看着都很不好。

张漠身为宰相,他有官家特许的不必上朝、在家审阅奏疏的权职。但姚宝樱已经开始怀疑,那些奏疏,到底是在张漠的案头,还是在张文澜的案头?

张家这对兄弟的秘密,北周皇帝知道吗?若不知,他们是欺君。若知道,那他们联手这一出戏,做给天下人看?

姚宝樱盯着张漠的时候,张漠也在打量她。

起初他被唤醒,目光略显空洞。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清明,这倒像是姚宝樱听闻的军旅生涯带来的敏锐反应。而他看到姚宝樱和鸣呶后,那眼神便极为怪异了。

他将宝樱细细端详,目生笑意,却也有几分怅意。他像是通过她在看某位故人,却又清醒地知道她非故人。

他用含笑的眼眸看她,还学张文澜,唤她“樱桃”。

姚宝樱迟疑的,咬了唇。

许多疑问,在看到他这身支离病骨后,卡了壳。她特有的过于心软的毛病,让她难以当着一个病人的面,连连质问。

但真正的张漠,必然和姚宝樱见过的假张漠不同。

假张漠总在诱导她,真张漠却十分善解人意。

他看她的眼神很温和,在她的困惑中,他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说:“在小澜哭着闹着要我去云门苍山为他提亲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姚宝樱完全不记得。

她有些无措,怔忡不语。

张漠缓缓抬手,挡住了自己眉心的朱砂痣。他垂下眼,重新用一种寒刀一样凛冽的眼神俯望。

他道:“三年前,太原城战,我们见过面。”

久远的旧风在日光下朝姚宝樱吹来,拂乱少女颊边发丝。姚宝樱身子轻轻一震,目中的迷茫转为一种惊喜与沉痛相重的神色。

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她和张文澜分开后离京,她是要去办一件事。她的事情在太原城,那一冬,“十二夜”刺杀霍丘国王,死伤惨烈,她去太原城救人。

在那里,她见过一个大哥哥……

姚宝樱一下子扑过去,跪在了张漠的躺椅前。

她目光掠过他膝头,望着他眉眼:“……你是那年的大哥哥!你还活着!”

她想要查看他身体,又因二人如今身份而生出踟蹰。她只将手放在他膝上,喃喃:“原来,你当年就在太原城,你、你就是张家大郎……当年……”

张漠朝她摇了摇头,似在说,不必提当年的事了。

是了,他如今身在朝堂,自然不好多提当年“十二夜”刺杀霍丘国王那件事了。

他身在朝堂……

姚宝樱心静下,她仰望他,飞舞的花瓣落到她的睫毛上。

姚宝樱一字一句:“你是‘子夜刀’吗?”

张漠俯望着她。

在弟弟布下的这一局中,在姚女侠百般探查中,所有的隐瞒到此时已经没有必要。

张漠就这样坐着:“是。”

姚宝樱倾而发抖。

身为江湖结盟势力的“十二夜”中的第十二夜,为什么会是一个身坐朝堂的大人物?!传说十二夜有叛徒,才导致他们在刺杀霍丘王后死伤惨重,而张漠就出现在太原城!

是朝廷要借刺杀霍丘国王的事,来拔掉“十二夜”,打压整片江湖吗?

张漠是那个操控棋盘、打压江湖的人吗?

那第九夜呢?还活着吗?

那么师姐呢?这些年云虹坚持“子夜刀”不是叛徒,苦苦支撑门楣……这些,张漠都知道吗?

他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回去?他如果得偿所愿,又为什么是今日这副模样?

姚宝樱刹那间,仰身扣住张漠的手腕,生出带走他的心思。

她才生出这种念头,便听到鸣呶紧绷的、干巴巴的声音:“小小小水哥。”

阳光烂烂,花飞若雾,隔着一整片花海,张文澜立在院门口,盯着姚宝樱扣握张漠的手。

阳光太烂,逆着光,姚宝樱看不清张文澜的神色。

他轻描淡写:“拿下。”

长青为首,所有侍卫齐齐出手。姚宝樱绷身之际,她听到张漠在后一声轻叹,他手腕瞬间一转,另一只手在她背上一敲,整个脊椎骨的麻意酥酥然包住姚宝樱。

姚宝樱顿时醒神,借着身骨失力全身发软之势,整个人朝前一滚,躲开了长青的第一段攻势。

张漠是武功高手!

和他的废物弟弟是不一样的!

哪怕此时他病魔缠身,在这么多侍卫的配合下,姚宝樱都不可能拿下他,更不可能带张漠一起走。

而张文澜……

姚宝樱在地上翻滚,她听到鸣呶惊怕的声音:“小水哥你做什么?是我逼高二娘子跟我来这里的,你若是不高兴,我们马上离开。”

姚宝樱身上无器,躲避艰难,她顺势求饶:“你你你你听我解释。”

张文澜:“将她关起来,手脚缚锁链。没有我的允许,她不能自由出入一步。”

一把刀劈来。

姚宝樱矮身钻入花廊下,她眼睛看到张漠仍坐在躺椅上,轻轻蹙起了眉。

张漠疲乏揉眉心:“小澜,住手。”

姚宝樱:“张文澜,你恼羞成怒了是吧?明明是你假扮大郎,一直哄骗我。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气势汹汹干什么?

“长青大哥,长青大哥你别打了啊!我不该把你骗走,但我也是有原因的嘛……张文澜,你今天伤我一下,我让你余生后悔!

“我走!我走还不成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快住手啊混蛋!”

宝樱和这些侍卫没有生死之仇,她也不觉得自己私下见张漠的行为,值得张文澜大动干戈。但是张文澜动了,他非但动,还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姚宝樱:“你再这样,我也要动真格了——”

鸣呶:“大水哥,你管管他啊。”

张漠咳嗽起来。

鸣呶便朝他奔去:“大水哥,你别急,对不起,我们不该打扰你休息……”

嘈杂的打斗,遮掩了所有人的说话声。

姚宝樱冷不丁看到张漠所靠坐的躺椅旁墙壁角,立着一把长刀。她本就学的是刀,边打边退间,姚宝樱到墙下拔刀而起,朝外一横,将身前的一众侍卫激得向后退了数步。

姚宝樱翻墙而上。

她听到张文澜的命令如影相随:“追。”——

四面八方,全是张文澜派来捉拿姚宝樱的人手。

姚宝樱暗自心惊,她知道张文澜当了家主后,对张家的掌控力非昔日可比。然如今他调用张宅所有侍卫,来捉拿她一人,仍让姚宝樱不可思议。

张漠就那般让他受刺激吗?

二人既然已经撕破脸,姚宝樱便想干脆趁此机会,逃离张宅再说。张漠“子夜刀”的身份,可以再想办法……

姚宝樱在逃跑中,发现自己逃往任何一个熟悉的院门口,都有侍卫将她打回去。大多方向都被人截断,只有一个方向,给了姚宝樱机会——

南苑,禁园——

姚宝樱进入这个自己从没来过的禁园。

她做好侍卫们追来、自己在院中和他们搏杀的准备。但是她一进到此院,便脚下一顿,如坠梦端。

院中湖绕一圈,木桥通向湖中。湖水四方,环着整个院子,植满了红色的树。

红果灼灼,如霞如胭,铺陈漫天。

是樱桃树。

一整个院子、遮天蔽日、艳艳生红果、花飞长天的樱桃树。

“樱桃宴”上不见短缺的樱桃,有了缘由。

而一进入南苑,身后那些侍卫,像是全部得了禁令,不上前一步。只有姚宝樱提着那把从张漠墙下借来的刀,恍恍惚惚踏入这方天地。

她脑海中骤然响起少年的温柔声音:“等我们到了汴京,我种一整个樱桃园给你。”

“我们有看不完的樱桃花,吃不完的樱桃果。”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耳边听到雨敲屋廊声,她为此失神——湖中心建着此院唯一的屋廊。屋廊窗门打开,帘帐飞扬,桌椅齐整,看着不像是久不居人的样子。

那屋廊下,并没有躲雨的、畅想未来的少年男女。

姚宝樱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看到樱桃树下,依稀有人的影子,大约在收果子、施肥。她以为是照料果树的仆从,而稀稀拉拉间,树下的人们看到了她,朝她惊笑:“姚女侠。”

是谁?

你们都是……谁?

她看向这一张张面孔,他们有的年老有的稚嫩,有的神色怨愤有的如释重负,有的佝偻着背有的神色麻木。老老幼幼,男男女女,全都认识她。

他们叫她——“姚女侠。”

姚宝樱越往前走,手中提着的刀越抖,意识又清醒又迷离。

她认出来了,他们是三年前,她和张文澜去汴京的一路上,遇到过的人。这些人生中的过客,短暂交集却应拥有更长的陌路,而今却困在张宅,困在这家禁园中!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姚宝樱呼吸急促,迫不及待,她踩过木桥登上湖心,进入湖中心的屋宇。

四面通风,四方水香,姚宝樱一脚踹开屋门——

“哗啦啦。”

她像惊动了一个静止已久的万花宝典。

在她踹门一瞬,门窗打开一瞬,这个宝典,活了过来。

姚宝樱看到四面白墙上,横梁悬挂下,一张张宣纸飞扬,宣纸上,画满了人影。

有的人面蛇身,有的树上长脸,有的是蝴蝶妖,有的是林燕精怪。有妙龄少女在林中行走,有稚嫩娘子手捧雨滴。有的画挂久了,淋了水,墨迹斑驳;有的画像刚挂上墙不久,纸墨尚新。

它们全都长着一张脸。

窄脸秀眉,妙目薄唇。一个个如鬼怪般长在墙上,在姚宝樱进屋刹那,齐齐凝下身段,朝姚宝樱扑面而来——

她们长着姚宝樱的脸。

十五岁的姚宝樱,坐在屋廊下玩水,目光殷殷地看着木门的方向,等候画作上并未出现的归人;

十六岁的姚宝樱,是面容模糊的人影包围,他们为她量身裁衣,将口脂妆粉涂到画作上茫然的少女脸上;

十七岁的姚宝樱,在满园樱桃树下持刀练武,刀风卷起满天红花,与她对打的另一个人,在画作上不见踪迹;

十八岁的姚宝樱,凤冠霞帔,手持却扇,端坐华辇,十里红妆夹杂着黑魆魆的夜雾,这个模糊的像梦境的画作中,对面的郎君迟迟不现身。

姚宝樱仰着头。

手中刀,在她畏惧惊恐下,从她手中无辜脱落,在木板上砸出“咣”的一声巨音。

她心脏跳得厉害,她置身其中,直到她听到幽幽凉凉的男声,从屋外传来——

“我们说好了在今年成婚,你怎么敢失约?”

一阵风过,一片烟散。姚宝樱转过肩,茫茫地看向湖心外,木桥后,张文澜就立在丛丛樱桃树下。

满园的故人仆从不见了,来捉拿宝樱的侍卫们不进院,如此院落,只有张文澜和姚宝樱二人遥遥看着彼此。

姚宝樱想,他像一只水鬼。

他脸色过白,目下乌青,整个人一道宛如薄烟,被重重湖水挡在后方。他目光空落落地落在她身后,落在满屋飘飞的画像上。

他踩上木桥。

“吱呀。”

他踩上木桥,二人都听到木头断裂声。姚宝樱看到那架在湖上、也许平时根本没什么人走的木桥,从中间断裂,才走出一步的张文澜站在水洼中,雪白的衣摆立即沾了水。

姚宝樱盯着他衣摆上的荷花出神。

他衣摆的荷花,与他的人一道,陷入泥水中。

木桥断了,她想,他来捉她的路,就断了。

张文澜也静静看着断掉的木桥,木桥后立在屋廊下神色恍惚的少女。

这好像就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好像他走向她的一整条路,崎岖漫长,中途挫折,天降刀子,地漫熔浆。四方天神、十万红尘,全都漠冷地站在高处睥睨。

世间万物,皆阻止他走向她。

张文澜看着衣袂上的水,他心口开始密密麻麻地染上痛意。他知道这痛意的缘故,正因为知道,他才笑出了声。

他说梦话:“这是你逃开我的,最后一个机会。”

姚宝樱:“……什么?”

她想问许多,而她眸子倏地一颤,身子禁不住绷起向前倾。她控制住自己的身子,却控制不住张文澜——她眼睁睁看着张文澜朝前走,水漫上他的衣袍,漫上他的膝盖。

他还在往前走,眼睛看着她。

姚宝樱:“你疯了!”

他一边朝前走,挣开那些泥沼水流,就像是挣开那些拽住他脚踝、要将他往下拖去的枯骨死魂。他走得艰难,水流湍急,他的笑声则更为清晰。

天上日影被云遮挡,天幕阴暗,姚宝樱只看得到张文澜白到发青的面容。

姚宝樱:“你快上岸,别过来!”

张文澜眼睛看着少女身后四面八方

的飞舞画像:“你问我,我在禁园中藏了什么秘密。这就是我的秘密。

“你问我,我为什么把你逼进张宅,把你困在身边,我到底对你有什么样的企图,什么样的计划……这就是我的计划,这就是我的企图。

“我的朝政大策和你毫无关系,我的所有计谋都没有把你算进来,你从来就不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姚宝樱打个冷战,转身仰望那些画像:“你在这里……”

“我在这里,布置安乐窝,肖想你,”他一字一句,声音缥缈非常,幽怨间带着笑,那股笑意配着他凛冽英气的眉目,更为诡异,“长达三年,这就是我想得到你的心。”

虽天幕昏下,但青天白日。青天白日中,恶鬼的面目再也不加掩饰。

张文澜:“我根本就不会让你受伤,也不会去杀你。我根本不需要你帮我去高家书房中送信,也不在乎你到汴京到底是何目的。

“你来汴京有千万种目的,而我的目的只有你。

“我日日夜夜在这里作画,在这里想你。你看到了画像,你还没看到那些写给你的信件。你不识字没关系,我早就背了下来。我想着,等见到你,我就要把你囚起来,说给你听。”

他就这样踩着水往前走,先是膝盖被水淹没,再是腰迹,再是袖摆。他的袖子拂在水上,他皎白的衣容,比不上他脸色的苍茫如雪。

姚宝樱慌了。

她大脑混乱四体僵硬,已经不知道该想什么,说什么、

她从未想过,有人这样暗中观察她,有人这样思念她。他的思念拧成藤蔓扎根泥水,蓬勃生长,在暗无天日的岁月中长成了巨木,遮天蔽日,枝叶扶苏。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们不是早就分开了么?他不是恨她,厌恶她么?

姚宝樱语无伦次:“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更不会被你的侍卫们抓住,被你困在这里。我要走了,我怕你了,我认输了。”

张文澜低笑。

姚宝樱:“你别笑了啊,你太吓人了。”

张文澜盯着她的眼睛,见到她的畏惧,而他好像就是要让她更害怕。所以他保持着这副平平淡淡的表情,开始念他写的信:

“樱桃,我在家中种了樱桃树。想你的时候,就种一棵。木已萧萧,你为什么还不归来?”

“樱桃,我把你想救的那些人,带回来了。我不杀他们,不算计他们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樱桃,你若是永远不打算回来,我便一日杀一人。终有一日,你会提刀站在我面前,保护那些被我杀掉的人。”

“樱桃,我十分恨你。我一定会让你回来。”

“樱桃,我被人刺杀,性命垂危。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便不会受这么多伤。想要我死的人这么多,想要我死的人越来越多……你也想要我死吗?”

张文澜立在湖心,水已经漫上了胸口,他的发丝因先前的奔跑而不再梳整,此时半束半垂。

青年长发落在水中,就像藤蔓一丛丛,连着满园的樱桃花香,飘向姚宝樱鼻端。

姚宝樱听到张文澜轻声问:“樱桃,你也想我死吗?”

他抬起眉眼。

“我身上熏的香,是我亲自调出来的樱桃香。”

“我在杜员外府上看到你第一眼,便决定将你逼去高家。我虽不知你一定会在新婚夜劫走高二娘子,但按照我安排好的那些推手,你一定会被我带入张宅,带入到我身边。”

“你见到的张漠是假的。你想查‘子夜刀’,我便出现在你面前。”

“所有逼着你走向我、不得不屈就我的事,全是我对付你的手段。”

他笑着问她,十分认真,目光灼灼:“你想杀我吗?”

五月时节,姚宝樱立在湖中心的廊庑下,周身僵硬,双目大睁。她眸中波光粼粼,举棋不定,六神无主。

她喃喃:“我不和你玩了,我要走了……”

她朝后退,每后退一步,她余光都看到满墙的画像——全是她。

正如眼下水中那个鬼怪,眼中也只有她。

他似笑非笑,身子被水草缠得摇晃:“原来你心善成这样……到这时候,你都不杀我……”

宝樱的心跟着他晃。他睫毛噙水,濛濛一片:“你已知晓我的真面目,便从此走得远远的,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这是你最后逃离的机会。”

姚宝樱从心慌意乱中,勉强定出神。

是的,她要走。

她怕了,她慌了,她玩不过他,她走开好不好?

她就要走了,她却看到他还在朝湖心走。他的眉眼愈发冰冷,他的唇色也结了一层冰霜。这不正常——

姚宝樱脱口而出:“你怎么了?”

张文澜掀起眼皮,静静看她。

姚宝樱:“你怎么了?”

“我的毒发作了,”张文澜淡淡道,“我的腿也疼。”

张文澜入神地看着水中自己模糊倒影,水面少女婀娜飘摇。他轻声:“我想死。”

姚宝樱呆住。

千丝万缕的乱麻中,她好不容易想到,她为什么一整日心神不宁,为什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她忘记了她给张文澜下的毒,那个一月一解的毒……时光过得这样快,原来她已经来张家,整整一月了。

而张文澜记得。

他记得他身上的毒。

天亮时,他如常出府办公,压根不提此事。

他此时一步步走向水中,神色冷清冷静,心思扭曲到极致,表面仍披着光风霁月的皮囊。

这里只有她二人。

只有他二人!

姚宝樱立在岸边,怔怔地看着水漫上青年胸口,漫上他的脖颈。她希望他只是在说梦话。可他以死相挟,以死相问——

她有没有一丝半点的怜悯?

她有没有丁点儿心动?

她愿不愿意看着他去死?

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这种事!

姚宝樱趴在湖边,厉道:“你疯啦!你快上岸,你快上来……我给你解药,我给你解毒啊。我们根本不是生死仇敌,你为什么这样逼我……我不会心软的,我不会管你的!”

水中的青年在笑。

姚宝樱发怒:“你一直在抛饵,在欺骗,在诱哄,我分不清你什么真什么假!”

张文澜:“爱你怎么做假?教教我。”

“你到这个时候还在做戏,难道轻视生命,示弱众人,掌控他人情绪,就让你这么迷恋?”

“我想掌控的从来没有别人,只有你。”

“你做梦!!!做梦做梦做梦!”

青年痴笑,满脸水雾。

水漫上了他的脸,他的发。当水淹没他的眉目时,姚宝樱趴在水前,看着水中咕噜噜的水泡,混沌间,她在水波中看到了三年前山林初遇的少年——

所有人都求生,都在被她救后欢喜无比。

只有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并不感激她。

此时姚宝樱趴在水边,终于看懂了三年前的初遇少年:他本就不想活。

世间万物,红尘眷恋,于他来说,也许没有欢喜。她将他救出来,看他一点点有了生气,看他会恼会笑,看他的野心蓬勃逆生——

整整三年了。

阿澜公子,你不想活吗?——

樱桃花树满园,花香裹着画像宣纸,哗啦啦声音如潮。跪在湖边的少女衣带被风吹入水中,湿漉漉,朝下拉扯着她。她望着这一汪碧湖,看着湖心的涟漪、水泡。

她发着呆,在那水泡要消失时,她被寒风惊得打个哆嗦,心中空落落。她低低骂一声:“混蛋张文澜!”

“噗通——”

宝樱跳下了水。

第56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1

姚宝樱跳入水中,寻找那抹混沌的、被水草牵着往下拽的人影。

她到此时,大脑都是混乱的,惧怕的。

水面折射日头的光,水中到处白茫一片

,空寂一片。而在这片空寂中,她竟然很容易看到张文澜——青年阖着目,散着发,并不挣扎,任由水流与草类将他往深沼中拽。

在这片水沼下,他真像一缕烟,一缕萦绕人心头经久不散、却在现实中能一瞬消弭的烟雾。

到此时,姚宝樱再不抱希冀了。

他想威胁她是真,他以死威胁也是真。若她不下水,若她真能做到反身而去,他必然会选择死亡。

简直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可是小孩子的哭闹是假的,一旦大人不理会,小孩子只能自我调节。张文澜却不。他根本不调节自己,只逼着别人调节。

姚宝樱朝他游去。

她看到他散乱的乌发,睫毛上凝结的水泡,还有那双不知因毒还是因窒息而越来越青白的双唇。

她心间倏然一酸,鼻尖发痒。

她脑海中,蓦地浮现一句少女的戏语:“我不会让阿澜公子伤心,不会让阿澜公子掉一滴泪。”

谁在说?

她扭头朝湖中看,少时自己的幻影笑嘻嘻地飘散,浮向水中那越来越向下沉去的张文澜。

姚宝樱有些恍惚。

是她曾经说过的吗?三年前,她就叫过他“阿澜公子”了吗?但她不太记得了……她总觉得那段情爱过往不太好,不值得记忆。她总下意识遗忘,在遗忘旧日苦涩的时候,她是不是也遗忘了很多欢喜?

姚宝樱盯着水中的张文澜,她终于游近他,将这个冰冷的身体抱入怀中。

他没有醒来。

她手指拢住他脉搏,那极弱的脉象,便可见此人性命垂危。

姚宝樱怔怔然。

张文澜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耳畔,响起少年怒极的吵架声:“他们以前算计我们,欺负我们,抛弃我们,现在见我们发达了,又来向我们打秋风!我凭什么不折腾他们?凭什么不能杀了他们?你自己去做好人就好,为什么要我跟你一样?”

那时三年前,他们分开前最激烈的争吵。

她又听到轻柔的笑声,她转头看去,见少年坐在少女床榻前,坚持要捧着一本书给女孩儿读。女孩儿不肯听,他也缠着不放。他耳际通红,目光闪烁,那崩溃的少女捂着耳朵大叫:“我不听我不听!你又要讲鬼故事吓唬我,看到我害怕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我不会再躲到你身后的!我是顶天立地的女侠!”

水中的姚宝樱抱着张文澜,眸中湿润,湿润中透出三分怔忡。

她又看到少年少女刚进一座城池,少年背着包袱风尘仆仆,面容却好看。少女无事一身轻地跟在他身旁,一会儿就晃得没了影儿。他站在原地耐心等候,看着有点傻。

黄昏到了,那女孩儿晃回来了,带回新的干粮时,还羡慕地说道城中有家人娶妻,办宴可丰盛了。少年便说:“那我们就说我们是新娘子的娘家人,去吃一顿喜宴吧,他们不会介意的。”

少女还在犹豫这是不是不太好,他便握住她手指,脸红红,又小声:“大不了以后我们成亲时,也请他们吃喜酒。”

她再想到两人在山野间过夜,问起各自过去,少女手舞足蹈眉开眼笑,说自己有疼她的严厉师姐,师姐是江湖上的大人物,最近几年都不在,把自己丢下,不知道悄悄一个人在江湖上忙什么。所以她也要走江湖,也要出山偷偷看师姐在干什么。只是她现在还没找到师姐,不知师姐去了哪里。

少女戳旁边人:“那你呢?”

他低垂着眼,眉目安静,篝火在他睫毛上浮着一重绮丽的鬼火一样的昏光,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极为不真实。他语气平平无奇:“家宅不宁,娘和姨娘们斗法,娘早早死了。霍丘人攻城,我们家被火烧没了。我大兄让我投奔他。”

她登时便有些无措,因自己触及了旁人的伤恸,她没有应对的经验。

他却抬目望着她笑,好像压根不为自己的过往悲伤,他还轻轻柔柔地诱惑她:“觉得我可怜的话,抱一抱好不好?”

那有什么不好的?

她扑过去,张臂就将他抱入怀中。她还试图学着师姐哄自己的模样,想将人整个埋入自己怀中,抚着人肩膀安慰。只是他虽然纤弱,却到底是郎君。她半晌抱不全他,苦恼时,他的脸颊也被染上了红晕,欲言又止,最后弯眸笑了。

他低道:“傻子。”

少时姚宝樱反唇相讥:“你才傻。”

他道:“你其实不知道‘喜欢’到底是什么感情吧?”

她自然不觉得她不知道。

但他已经在她一派懵懂之时,搂住她,依着她,将她抱入他怀中。她不情愿地悄悄挪动时,她听到他喃喃自语:“我知道。我教你。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还有一次,她痴痴地坐在芦苇荡边,见他吃醉了酒,一边走路一边吟诗。

少年广袖宽袍,走在黄昏中,身量清瘦发丝拂颊。清白间,摇摇若神仙人物。

张文澜小郎君在少时的姚宝樱眼中,是一等一厉害的小郎君。虽然落难了,但他们越相处,他那精致的小毛病便越发显露。比如他起初,怎么都好,怎么都无所谓。但忽然有一天开始,他讲究起衣着,讲究起容貌,讲究起指甲是否长了,他是否一日未曾剃胡茬了。其实他年少又白净,长得那么好看,再怎么落魄也比胡茬满脸的大叔强,可他一旦一日不搭理,就用巾子捂住脸,不让宝樱看,只露出一双眼睛。

宝樱不知道他在吟什么诗,只知道这人文化很厉害。不过鉴于她自己的水平,稍微多认几个字的人,在她眼里都很厉害。她便也不知道张文澜的文墨到底是什么水平。每每只有他吃醉了,放浪一些,她从他嘴里听到那么多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字眼,她才感慨自己救了一个多有文化的小郎君啊。

她托着腮,仰望着那小郎君。

他回头朝她说了许多话。

宝樱只是托腮,入神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红唇——

你在说什么呢?

混沌间,水中的幻象都消失了。

她看到四面八方数不清的自己画像,挂在墙壁下兀自扭曲。

她看到张文澜的面容凌厉身形抽条,他质问她:“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你真的看不出来,还是你一直装傻?”

张文澜……

姚宝樱抱着怀中人的手臂发抖。

她带着他向上游出水面。

你在想什么呢?

我该拿你怎么办?——

“哗啦。”

姚宝樱的水性不可谓不好。

或者说,所有需要她动起来的事情,她都可以做的很好。

她有敏捷的行动力,有机灵的反应,为什么整整三年了,她都救不了张文澜?

姚宝樱拖拽着青年,湿漉漉地爬上了岸。

他原本不重,可人一沾水就变沉了。而姚宝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累得厉害,四肢发沉。她爬上岸头,唤了两声侍卫。侍卫们没出现,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趴伏在水岸边喘气,稍微缓一会儿,便去看一旁倒在地上、苍白昏迷的青年。

她握着他脉搏,心思迷惘间,竟然诊不出来他的状态。

她眼睫上的水滴到他脸上,他脸上的水更多,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去按他的胸口,想让他排出肺中水,可他身子僵硬宛如死尸,她慌得无法,越发无措。

冷静,冷静。

宝樱,别慌。

姚宝樱抹把脸上的水,掐了掐自己手心,混沌想到了:毒!对了,他的毒发作了,她的解药还没给他。

她忙从自己腰间的香囊中掏解药。

这次下山,她和赵舜带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毒。都不致命,嬉闹效果更多。但她当时警惕张文澜太厉害,给他下的毒,已经是她手中最厉害的了。

姚宝樱哆哆嗦嗦

找解药时,手指摸到了腰间一只荷包,隔着荷包,摸到了虫子蠕动的身躯——张文澜送她的那个荷包。

不想它了。

姚宝樱取出一枚药丸,见药丸没被水泡化,大大松了口气。但她掐住他的下巴,却喂不进去。

她应该卸了他下巴,直接塞进去,让他咽下去。

但她又想到他此时淹水,肺中水没有排出,恐怕真的咽不下去。她还得让他吐出水……

天色昏了,四面风吹得人身子轻轻战栗。抬头间,便是那门窗大开的屋宇中四面墙上的重重画像。低头间,便是自己怀中这个似救未救的冤孽。

姚宝樱呆呆盯着他。

她没有别的法子,她也没有思考太久。她此时整个人都在发抖,整个人思绪都是混乱的,她所有行为都是凭借本能——

本能之下,姚宝樱将那枚解毒的药丸吞入口中,她俯下身,手撑在被水淋湿一片的地面上,贴上青年的唇。

她用牙齿、舌尖推挤,捏着他下巴轻揉,使劲手段唤他放松,换他张开齿缝。

她体会不到任何刺激之意,只是害怕,只是慌张。

她柔软的唇瓣贴着他,轻轻地碰触他。他好像松弛,齿缝才张开,姚宝樱的舌尖便带着那枚药丸,挤了进去。

她的舌与他冰冷的齿碰上。

喂他解药间,不可避免地碰上他的舌。而为了让他咽下去,她不得不与他相缠,与他吞吐,与他挤压缠往复。舔咬间,他口齿间清软的触觉让她更乱。

所以这是什么?

姚宝樱无法判断。

他的呼吸渐渐有了,她目中生热,泪光噙在眼中。而这还没有结束,她按着他胸腹,与他一边唇齿相缠,一边要他将水吐出去。

张文澜的身体渐渐不那样僵硬了,肢体还是有了热度。姚宝樱感觉他身子微微发抖,她忙退开,他果然战栗一下,侧过头蹙着眉,吐出了肚中一摊水,睫毛开始微微颤抖。

姚宝樱握着他手,呆坐一旁看着他。

他渐渐有了力气,有了神智。

张文澜睁开眼,便看到潮湿的姚宝樱坐在他身畔,煞白着脸俯看他。她乌灵灵的眼珠子,快要脱出眼眶,整个人看着迷离非常,好像落水的人是她一样。

夏风徐徐。

二人刚浸过水,都微微打颤。

张文澜哑声:“樱桃……”

他一声唤,让那失魂落魄的少女回神了。

她呆看着他,忽然凑过来,揪住他衣领。她的睫毛根根竖起,因为沾着水,一双眼睛潮润非常,明亮非常。却不是那种带着欢喜的明亮,而是带着愤怒的明亮。

真好看。

张文澜恍惚想。

他无可救药,喜欢看她各种生动的表情。即使她现在揪住他衣领,让他又生出窒息感,可他还是为她的表情独属于自己,而激动得四肢战栗,热血汩汩。

姚宝樱厉声:“我绝不会因为你,改变我自己!”

张文澜仰着脸看她。

她与他面容贴得很近,她的薄唇红润,一张一合,带着方才二人相触时舔咬出来的齿印。

张文澜盯着她唇上的齿印,他此时死里逃生,整个人意识也非常迷乱。所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毕竟姚宝樱看起来快气死了。

她将他按在地上,大声怒道:“我不会因为你这么可恶,而对你见死不救。你也不要以为这样能挟持我,能让我害怕,能让我内疚一辈子!

“我救你是因为你不应该死。你虽然很坏,可我还没有看到你作奸犯科、没有看到你贪污枉法欺压民众。如果你做了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我一定亲手杀你。但你没有做,哪怕你再可恶,我也不会让你死在我面前。任何一个人都是这样!我会救任何一个这样的人,你不特殊……你一点也不特殊!”

张文澜:“如果我不特殊,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是混蛋,”姚宝樱咬牙切齿,“你给我好好活着,顶天立地地活着!我三年前从山贼手里救下你,三年后也一次次地从刺客手里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求死,不是让你为了这么破大点儿事,枉顾性命。”

他轻声:“那你知道你将面对什么吗?”

姚宝樱冷笑。

她当然知道。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此时院子四方墙壁、树上站满了侍卫。她错过了逃跑的最好机会,她因为下水救一个混蛋,而心甘情愿步入了这个陷阱。

可是正如她所说,她不会为他改变自己,不会为他因噎废食。

姚宝樱不会让自己成为像他一样卑劣的人。

姚宝樱此时趴伏在岸边,一手揪他衣领将他压在身下,一手撑着身下木板,喘着气道:

“不就是想关押我吗,不就是想和我斗智斗勇,你追我逃吗?

“来啊!

“张文澜,我不怕你。我今天因救你而甘愿留步,我却不会因此屈服你。我会离开你,我永远不会放弃的!”

他没有因此生气。

或者说,他没有力气。

他轻轻笑,哪怕自己被揪得呼吸艰难,他也要忍着那窒息感仰身向上,迎着她混沌的、复杂的目光,去抱她:“我无所谓的。樱桃,怎样都行的。”

他平静极了:“我只是要与你在一起……怎样在一起,都无所谓。”

可她有所谓!

姚宝樱还要据理力争,还要骂他,还要与他折腾……长青在这时从院外慢吞吞进来,低头不看湖边闹腾得要死要活的那二人,朝张文澜一板一眼地汇报:“郎君,有公务。”

第57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2

张文澜:“……”

姚宝樱:“……”

长青:“礼部府衙来人,说霍丘使臣打起来了,差点放火烧了府衙。端午佳节,尚书大人让您去调停。”

张文澜:“……”

姚宝樱笑了出声,生出种旁人帮她报仇的快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闹了一出戏、刚从水里爬上来、还没有完全摆平她的身体脆弱的张文澜,要不要去他的府衙看看——

张文澜要去的。

姚宝樱被关了起来,而他身为一个野心家,权衡一二后,还是决定去官衙一趟。

他临走前,交代侍卫们用锁链锁住她,将她关在屋中,等自己回来再说。

张文澜抚摸姚宝樱脸颊,盯着她唇上齿印。他摸得她毛骨悚然,而他眼波幽亮:“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

他这个眼神……

姚宝樱木着脸看他离开,心中诅咒他出门就发烧生病,躺床上爬不起来,身上爬满虱子蛆虫,呸呸呸。

下午时分,街头斗百草,水上赛龙船。张文澜打马走过街巷时,目光穿过门楣下的艾草,看到有人在卖五彩缕。他迟疑一下,买了五缕丝线。

之后,张文澜在礼部,接见霍丘那边的使臣。

主要是接见副使云野。

霍丘来汴京的使臣,正使和副使闹了些矛盾。正使对副使百般看不顺眼,觉得副使不务正业,在汴京的谈判中没出任何力。尤其是最近,云野神出鬼没,却带人去了张家的樱桃宴上。

正使怀疑云野和汴京人物有自己不知情的交情,便借机大闹一顿,顺便告到了礼部。他们闹腾间烧了火,差点把房子烧没。若有人当值,或可避免。但张文澜不在。

礼部尚书就把张文澜叫回来了,让张文澜处理这事。

尚书将张文澜一通训斥:“你怎能请霍丘使臣去你府中赴宴?朝廷战和之态,官家还没决断,你就和霍丘使臣有了这样的私下交情,你让百官怎么想,让天下百姓怎么想?你别忘了你是礼部侍郎,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我部!天下人若因此觉得,你要卖了国家,和霍丘国和谈,把公主送去和亲,日后千古罪名,可就落到你身上了!”

朝廷大臣主和派多于主战派。

但礼部显然是不能表态的。

文澜利落认错。

尚书本想多骂几句,但看张文澜神色憔悴精神不振,想到今日是端午,把人叫回来办公,确实也有些严苛。反正房子也没烧没,尚书便让张文澜去处置此事,不再多说。

张文澜安抚好了霍丘正使,正使趾高气扬地离开后,张文澜才去见云野。

云野正在屋中喝茶,低垂着眼,神态闲然,浑然没有闹事者被扣押的该有的惶然。

张文澜进屋,淡漠:“你闹出这么一桩事,好光明正大进礼部见我,到底要谈什么?”

“张大人怎么这个样子,”云野正玩着桌上一茶盏,看到他,便轻嗤,“难道我来的不是时候,张二郎刚从夫人床上爬起来,我打扰了张大人的好事”

张文澜抬眼一瞬。

云野收了神色。

云野:“……我猜对了?”

他啼笑皆非,又有几分不可思议。

他对张文澜警惕非常,将张文澜当咬人的狐狸看,觉得此人难缠又狡诈。他最近多方试探,才在姚女侠的事上试出来,这位张大人还是有些在乎东西的。

不过,他是不是有些太在乎姚宝樱了?

一个男子,若在意一位女子,那女子便会成为他的软肋。可若是太在乎了,那软肋,很可能如铁甲般,反而让他生出无限凶狠之色。尤其是,姚宝樱本人武功,比云野以为的高。

张文澜不搭理他,而是从袖中掏出了……五根丝线?

云野看得茫然。

张文澜就着那五根丝线,开始慢吞吞地,编织起什么来。

青年手指在丝线间穿梭,他恬静又平和,但这不是礼部府衙该有的场景。

云野实在没忍住:“你来这里做针线活?你……姚女侠逼你的?”

张文澜开始展现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我们民间的玩意,五彩缕,也叫长命缕,祈福求康,祷避灾疫。街坊间的娘子们最信这些,会送给自己的夫郎。”

云野:“……你不是男的?”

张文澜喉结滚动:“我哪里看着像女的?”

云野:“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野沉思间,张文澜疲声:“你到底有什么事?”

云野根本不相信张文澜在自己面前会神经兮兮地编什么五彩缕,会露出这么无奈的疲惫色。他怀疑这是陷阱,久久沉吟后,还是决定先试试。

云野慢条斯理:“上次去张家樱桃宴,张大人说,告诉我一些消息,我才离开的。但我等了几日,张大人完全没有动静。我怕你忘了,只好亲自来提醒你。”

张文澜眼皮不抬,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手中五根丝线上:“你最好不要频频找我。你们那位正使,已经怀疑你越俎代庖。为你着想,你应当多担心担心自己。”

云野哂笑。

他们霍丘人自己的事,他不愿意多和敌人分享。正使对自己的忌讳,云野心中知道。他自然要解决这件事,但轮不到张文澜挑拨。

云野张开五指,他手中,捏着一枚鸦羽饰物。

云野:“这是我从长青身上拿来的。这是什么?”

五彩缕在手指间跳跃,张文澜编得耐心,只用余光瞥了眼云野的手。

云野捕捉到张文澜那幽晦神色,不禁肃然:“张大人,看在你我合作多日,日后也很可能继续合作的份上,我不求你句句回答,只求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我会根据你说出来的话去调查,我不爱打杀,我想张大人也不热爱杀戮。”

张文澜未必不爱杀戮。

但他保持着这副疲乏虚弱的模样,朝云野恹恹点了点头。

云野:“张大人知道他的过去吗?”

张文澜轻描淡写:“这要怎么说呢,我又不是他爹娘,无法事无巨细。自然是知道一些,又不知道一些了。”

云野压抑自己声音中的沙哑:“他是你们北周人吗?”

张文澜意外这个问题,他认真地抬头看对方,满是探寻:“乱世中,哪国人都不好说啊。这很重要吗?”

云野一静,品呷出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来。

他仰颈,忍住自己眼眶中的泪意,压住自己心间的惶恐与激荡,一字一句:“我怀疑他是我霍丘人,被你们欺瞒,篡改记忆,做了你的侍卫,做你的走狗,挑拨霍丘和北周的关系。”

“走狗……”张文澜重新垂目,从容而灵活地研究手中丝线,“我每月付他的银钱,可不少。我不得不雇他,他武功高强,而我早知道我有一位武功同样很高的……对手。为了不让那对手能随时欺压我,我只好让长青留身边。至于他是哪国人,他从前做什么……不是很重要。”

不是很重要,却未必不加以利用。

云野早已清楚这人的险恶。

云野:“你当真不愿意放他跟我走?连条件也不谈?”

张文澜:“他是自愿留我身边的。”

云野皱眉。

张文澜似笑非笑:“这句话不是谎话,他是自愿失忆,自愿跟随我的。我没强迫他。”

“他为何自愿?”云野道。

张文澜幽幽吐字:“赎罪。”

赎罪?

云野缓缓猜测:“我听闻,他是两年前到你身边的。他那样的武功,并非常人。而三年前,正好‘十二夜’刺杀我霍丘国王。那一刺杀后,江湖衰落,第一夜和第二夜死,第九夜和第十二夜失踪……他难道是……可是怎么会……他若是霍丘人,又怎会是你们北周的……不对,霍丘国王一直在骗我……”

弟弟是死是活,身在何方。

前任霍丘国王一直欺骗,现任霍丘国王对此知之不详。

太乱了,似乎桩桩秘密,离不开三年前“十二夜”刺杀一事。那时候霍丘进攻太原城,因国王死,大败而归,两国才开始考虑和谈。云野那时候被老国王派去征战在外,不在太原,那里发生过什么?

张文澜幽幽静静地看着云野。

云野冷不丁抬眸,看到他这个神色,一时沉静:“……你是不是,连这些事也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张文澜不答,只突然问:“高二娘子呢?”

云野眯眸。

张文澜好整以暇:“你最好妥善藏好高二娘子,不要被人抓到把柄。高二娘子不可能被你藏一辈子,你迟早要和高家对上。”

高善慈……

云野坐回去:“为何不能藏一辈子。”

张文澜蓦地抬眼。

他低低地笑出声:“你不要说,你一个利用高善慈身份接触高家的人,真的喜欢上高善慈了。高善慈那个哥哥,可不是省油的灯。看在你我相交一场,我顺便提醒你,高善声背后的大人物,也不见得喜欢看到霍丘使臣和高家有这重关系。

“你若没想好,便干脆把高善慈交给我。

“……总之,别再让樱桃查出端倪了。”

张二好像在挑拨他和姚女侠,暗示他姚女侠对他的调查。

云野沉默下去,他藏身于阴影中,显然不愿和张文澜多说高善慈的事。

张文澜已经告知他一些事,陷阱埋得差不多了,便不愿意多说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神早已焦灼。

五彩缕编好了,张文澜想到家中那个少女,面颊便浮起一些赧红色。他压下急躁起身,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人敲门。

长青声音在外:“郎君。”

张文澜眼皮一跳。

长青简直是噩耗化身,今日,长青一开口说话,就没一个好消息。

这一次,长青带来的消息是——“陈五郎去开封府报了官,说姚女侠假冒高二娘子,嫁入张家,所图甚大。开封府少尹亲自接案,已经结队一批人马,前往张家抓人去了。”

张文澜色变——

黄昏红霞铺天,陈书虞在开封府前徘徊,纠结是否报案。

一墙之外是百姓们的欢庆节日,龙舟舞龙整装待发;一墙之内是府衙正在收工,没精打采。今日端午,府衙早早下衙,少尹前脚才踏出府衙,便看到陈书虞。

少尹揉着酸痛脖颈,笑道:“陈五,你在这里做什么?今夜金吾不禁,我正要去你家,和你爹……”

这位开封府少尹,和陈家郎主关系不错,见陈书虞也十分亲

昵。

陈书虞骤然抬起脸,下定了决心,迈步朝丹墀上走:“我要报官!”——

张家中,姚宝樱手脚被锁链束缚,正坐在屋中发呆。

她依然不知该怎么面对张文澜。

他喜欢她啊……她听着好气闷,又好迷惘,还有些……心慌。

那人画了她一墙的像,那人设下这么多陷阱就为了她。世上所有的人都这样么?必然不是的。他是最奇怪,最疯狂,最吓人的。

她何德何能啊,她玩不过疯子吧。她还要救张伯言,救高善慈,要查“子夜刀”,要整顿鬼市,她不想这样。

她要做大侠。

姚宝樱心乱糟糟间,凭本能先砍断了锁链。

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似乎是她见张漠引出来的一系列意外,所有的布置都不完整。而且张文澜这时候被公务叫走,长青大哥好像也跟着走了。那府中现在看押的侍卫,其实只是数量多,武功高的倒不多。

确实是机会。

姚宝樱没想到锁链这么容易被内力震碎,她自己愣了一下后,想到张文澜的眉眼,心头一跳,决定不多想。她推开门朝外探头,结果正碰上外面要进来的人——

鸣呶和张漠站在门外!

姚宝樱:“……”

鸣呶瞪大眼睛:“……”

张漠倒是笑了一声,失血的脸上有了几分生气。

姚宝樱和他二人四目相对,不知该说什么挽救这个尴尬的场面时,张漠咳嗽一声,朝她抱歉一笑:“小澜一向任性,我上午时没精力拦他,让姚女侠吃苦了。”

姚宝樱:“唔……”

她是不知自己算不算吃苦。

因为她好像还没来得及吃苦,张文澜人就走了。

而张文澜落了水,按照他那个脆弱体质,他可能吃苦更多。

所以姚宝樱保持沉默,并且警惕这两人来做什么。

张漠大概没力气多说话,他朝鸣呶点一下头。

鸣呶便代替她大水哥,脆声急促:“姚女侠,我从大水哥这里,知道你身份啦。你别害怕,我和大水哥都会帮你的。趁小水哥不在家,你快跑吧。”

姚宝樱:“……啊。”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监守自盗?

鸣呶抓住她手,急道:“你别犹豫啦,小水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就没办法帮你逃了。”

姚宝樱可怜兮兮道:“……啊,我不是不想走,我是想说,那么多侍卫,我不容易走啊。我一和他们打,就会惊动人。一惊动人,张文澜就很可能收到消息,然后又会重复白天发生的事……”

宝樱声音越来越小,鸣呶眉尖越蹙越愁。

她看到姚宝樱滴溜溜的眼珠子,转半天,转向了张漠。

咦?!

鸣呶悟了,张漠笑了。

姚宝樱也觉得自己在张文澜眼皮下,使这种招术,胆子未免太大,成功率也不高。但是……富贵险中求嘛!

她望着张漠,大着胆子恳求:“除非,大郎可以扮作二郎,亲自送我出府。张府上下如今都听二郎的……二郎昔日可以扮大郎,大郎应该,也能扮弟弟吧?”

鸣呶眨着眼睛,觉得不愧是江湖女侠,异想天开。

殊不知姚宝樱心中想,万一计划过于成功,她可以劫持张漠离开。

她的眼睛看向张漠,张漠望着她,静静笑。

张家兄弟好像都是那种多智近妖的人物。她眼珠那样一瞥,她便觉得张漠洞察了她的心思。

下午刚经过张文澜那一出,说实话,姚宝樱有些害怕。张漠此时这样笑,她便心虚,想到张文澜。

她瞬间露怯,想说算了,不想张漠竟然含笑:“好啊。”

姚宝樱和鸣呶一同愣住。

张漠朝鸣呶颔首:“鸣呶,你和你的侍卫去想办法调开府中一部分侍卫。我扮一扮小澜,送姚女侠出府吧。”

他说话间咳嗽,咳嗽让他脸色更白。但他心态很好,还和两个少女开玩笑:“总不见得他这个弟弟能扮好我,我却扮不好他。”

他瞬间改了神色,朝姚宝樱淡声:“容我遮掩一番。樱桃,走吧。”

第58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3

张文澜在姚宝樱面前,假扮自己的兄长,一直称不上多用心。

能让姚宝樱产生“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这种想法的人,能有多用心呢?

甚至姚宝樱在经历今日这番巨大颠覆后,已经开始怀疑,也许张文澜本就是要露出破绽给她,本就是要她在见到他假扮的张漠时,想到张文澜本人。

他是步步算计她的……不,不要想他了。

她今日想他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三人躲在张二郎的寝舍中,一间屏风相隔,张漠终于打扮妥善,从屏风后步出。姚宝樱一见张漠如今的模样,眼睛先轻轻地颤了一下,习惯上翘的眼弧都在一瞬间僵硬。

张漠实在、实在……太用心了吧?

张漠扮演弟弟,不光戴了抹额,遮挡他眉心的朱砂痣。他还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荡领袍衫,灰白色的蜀锦缎子往他身上这样一披,再加上他用眉笔、唇脂重新勾勒了眉眼弧度,为脸上抹了白粉……这真是一个,俊俏风流、看着就可以行走江湖的富贵人家小公子。

姚宝樱呆滞的时候,鸣呶先捂嘴,眼睛亮晶晶:“哇!大水哥,你好厉害,扮得好真……但是小水哥穿这么、这么……花里胡哨,那些侍卫会相信吗?”

张漠看眼姚宝樱。

姚宝樱面无表情,脸颊却怪异地热了一下。

她听到张漠有些轻、却偏偏带一股揶揄调子的声音:“会信的。只要姚女侠和我走在一起,我如何打扮,侍卫们都会信的。”

姚宝樱当做没听到他这话,她耳朵忽而一动,扑趴在窗口,听到外面交叠杂乱的脚步声。

来人不是府中侍卫,而是鸣呶的侍卫:“……开封府接人报官,说府上二少夫人是假的。开封府少尹亲自来抓人,就快到巷子了。”

姚宝樱“啊”一下,想到了自己埋的那步棋:她让陈书虞报官的。

接下来三人分头行动:鸣呶去引开追兵,张漠和姚宝樱离开。

一路上遇到侍卫,宝樱的心每一次都提到嗓子眼。但每一次,张漠平平静静地走过,侍卫们也没上前阻拦。

张宅占地辽阔,侍卫把手每一道进出口。眼下有开封府的人前来捉人,府上少不得生出些小乱。姚宝樱听到脚步声纷杂,而张漠领着她东拐西绕。

“捉拿贼子!”

“什么高二娘子!假货!”

隔着院墙,姚宝樱撇撇嘴。

“姚女侠,这边。”张漠将她一扯,二人又过了一道小偏门,将那些声音又绕远了。

姚宝樱不禁打量自己身旁的青年。

她越来越镇定。

她怕什么?正是因为开封府上门,张宅一片混乱,她才有更多机会逃离呢。而张漠对自家地形格外熟悉,带她走的路十分偏僻。想来,他是当真想救她出去的。

姚宝樱心情复杂。

张文澜那么坏。

张漠却这么好。

她眼睛悄悄溜向身畔青年,每次瞥到他苍瘦的侧脸、没有一丝挂肉的流畅下颌骨,心中都生出异常色。

许是他们离成功越来越近,张漠看着也轻松下来。

他侧过脸,望着她露出饶有趣味的笑:“我和二弟这么像,让姚女侠如此

流连?”

姚宝樱惊吓地瞪大眼珠子:“大伯别开玩笑!”

张漠笑:“大伯?”

姚宝樱别别扭扭地扭过脸,声音气闷下去:“对不起,叫顺口了。我没有真的嫁给他,你也不是我的‘大伯’。”

张漠不动声色:“嗯,‘他’是谁?”

姚宝樱:“你能不能不要学他这种说话方式?特别吓人的。”

她眉目间生出些氤氲雾气,眼前、脑海中都映出那张自己从湖中救出的青年脸。

她心头本就好乱,张漠还逗她。姚宝樱朝张漠瞪去一眼,眼弧圆润眼瞳放大,实在是漂亮又可爱。

这能不让小澜喜欢吗?

张漠有心想缓解少女的紧张,却也知道她今日经历的刺激太多。自己顶着弟弟这张脸,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不想,姚宝樱也许当真有些没心没肺的底子,将张文澜往自己心中的犄角旮旯地里塞了塞,就可以暂时不想那个人。

张漠正带着她走一截光线稍暗的废弃游廊,他听到少女冷不丁的声音:“大郎,我想起来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如果是张文澜,他会说“我是该想听,还是该不想听”。

但是张漠人善,他说:“说来听听。”

姚宝樱便清清嗓子——

“有一个女侠,生逢乱世,见不得百姓离苦,发誓要尽自己绵薄之力,庇佑天下苦难人……我说的不是我自己,你不要误会。这个女侠呢,在江湖行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二人一起行走江湖……我指的不是你弟弟,你也不要误会。他们到处行侠仗义,结识了一帮同样心怀大志的朋友。

“二人情投意合,打算成亲。成亲当夜,女侠在婚房等待夫郎,不知远方传来云州城危的消息。霍丘国对大周北境展开了最猛烈的攻击,那还未进洞房的大侠,没管新娘,就去了战场。新娘焚烧了嫁衣,和大侠分开了。

“过了大半年,女侠被江湖伙伴们邀请,参加一个结盟,和那个丢下她的大侠重逢。这一次盟约,是约定去刺杀霍丘国王。女侠不赞同他们冒险的行为,那大侠却和旁的伙伴一道热血沸腾,女侠不放心,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太原城——据说,霍丘国王亲征太原城,要以太原城为据,拿下整片河东。”

姚宝樱眼珠始终盯着张漠,一字一句讲述这个故事的结局:

“太原城战,像一个陷阱,把所有人都折在里面了。他们一伙人行事时,传出消息,说那个大侠是叛徒。女侠力争大侠绝不是叛徒,他们在这种怀疑氛围下刺杀霍丘国王。结局是,死了两个人,失踪了两个人,失踪的人,包括那个大侠。

“余后几年,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在猜忌下分崩离析,江湖就此溃散,朝廷势力却得到加强。女侠一直在找那个大侠,想问清楚所谓‘叛徒’之事,但那位大侠一直没有回去。

“她找了很久,发现他可能躲在了汴京。她想直接去汴京找他,但如今女侠是支撑师门的顶梁柱,很难离山,她便一直踟蹰,尝试和汴京通信。寄出的信没人搭理,女侠越来越愤怒……有一日,女侠的小师妹玩耍时,翻到了师姐许多没有寄出去的书信。小师妹自作主张,打算替师姐走一趟汴京。”

姚宝樱天生带笑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张漠。

她若有所思:“小师妹也不知道,所谓的‘叛徒’,到底是怎么背叛的。但小师妹现在有个猜测,想请大郎一同参详一下。”

张漠眼眸幽黑,温和如故:“愿闻其详。”

姚宝樱尽量平和:“那叛徒之事,有可能指的是,大侠根本不是江湖人,而是朝堂中人。他所有行为,其实是要借江湖人之手,去杀了霍丘国王,好为朝廷兵马肃清北周和霍丘战争中最大的一个麻烦。江湖人的结盟,是他一手策划的。霍丘国王死了,他重回朝堂,把刺杀国王的压力给了江湖。他轻而易举出卖江湖人,要霍丘和北周朝堂一起对准江湖人。

“因为自古来说,他们这些当官的,都觉得侠以武犯禁。他们要建立一个新朝堂,就不允许江湖犯上。如此计策,既除了霍丘战场上的压力,又压制江湖几年,何乐而不为。”

二人走出了游廊,前方已见背藤蔓所遮挡的斑驳木门。

姚宝樱不走了,她转着手中匕首:“我说的江湖盟约,是‘十二夜’。江湖上很厉害的十二个年轻人,行侠仗义,名望越来越高,渐渐统领整个江湖。一场太原行,‘十二夜’再聚不起来了,我代如今活着的第三夜‘黄泉焚嫁衣’,云虹云女侠,问大郎一句——

“从一开始,‘子夜樱笋时’,‘子夜刀’,‘十二夜’的结盟,包括成亲……都是假的吗?”

张漠静立。

姚宝樱:“如果你是第十二夜‘子夜刀’,那么和你一起失踪的第九夜呢?他还活着吗?”

张漠半晌,淡声:“你想听到怎样的答案呢?”

姚宝樱:“我想听真话。”

张漠漫不经心:“那就当我是叛徒吧。”

“你说谎,”姚宝樱目中生出怒意,“你都这么要死不活的样子了,还帮我出逃,我当初去太原城,你还让我救大家出来……我不信你是叛徒。你在隐瞒什么?”

张漠回头,叹息着看她。

他用怪异的、怀念的目光,将她从头到尾望一遍。

他轻声:“所以说,你们师姐妹,都是一样的。

“如果她觉得我是叛徒,她查出我身在何方时,便会立刻来杀我。但她始终没现身。她还是相信我,是吗?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这样满心赤诚的人,打消那种至死不渝的信念呢?”

他像是叹息,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真的为难。

他伸手拨开一片藤蔓,日光陡然照在他眼皮上。

他此时扮演的二郎,露出的神色……打得姚宝樱一个措手不及。

姚宝樱将脑海中的张文澜赶出去,定神问:“你为什么不回去,不解释清楚呢?”

张漠不回答他为什么不回去,他只说:“所有事情发生了,论迹不论心,虽然大家产生了一些误会,但不能说我不是朝堂人。我确实是为朝堂在做事,我并没有想间离‘十二夜’,我是希望双方同进同出的……”

他眼帘低垂:“……只是,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

姚宝樱:“什么意外?”

张漠笑着回神:“我暂时不能说。”

姚宝樱蹙眉,心中焦灼。

姚宝樱站在他身后,看他帮忙去推开那扇木门。她心里突兀产生一个古怪念头:他不说,会不会也在张文澜的算计中?张文澜会不会用这个原因来勾着她,让她离不开他?

……她不能被勾着走。

嗯,她还是得出手,干脆带张漠一道离开,逼问真相。张漠看着病歪歪……但这是“子夜刀”啊,人家成名那么多年,她才入江湖几年啊?

她打“子夜刀”?

她打得赢吗?

姚宝樱握着匕首的手心出汗,抿唇屏息,盯着身前青年的一举一动。她筹谋着最适合的出手机会,紧张得不得了。

木门打开,他清薄的肌骨微微扬起如蝶骨,姚宝樱想出手,却见他骤然闪身。

宝樱一骇,以为自己还没行动就被人家发现了,这武功也太高了吧。幸好她看到张漠人影一错,手朝外抓住一人,横臂一劈,一个守在木门外的侍卫身子一歪,被劈晕了。

张漠边咳嗽边笑:“这里有漏网之鱼,看来小澜连这里也没有放过。如果这里有一个侍卫,便说明有更多的侍卫过来了。小澜这心眼,连我都紧张了一下。”

张漠嘴上这样说,看起来却不是太慌,回头看姚宝樱一眼:“你紧张什么?”

姚宝樱干干道:“我、我不紧张啊。”

她心中小人已经僵硬,已经打滚:这武功也太俊了吧?这利索的手法,干脆的收势……武功这么好的人,必然不可能是叛徒。

姚宝樱用欣赏眼睛盯着张漠,张漠顿一顿:简直像一只小狗盯着肉骨头。这真是……

张漠朝姚宝樱勾勾手指。

姚宝樱巴巴跟上。

他抓向她肩膀,姚宝樱本能去闪。她下一刻惊骇,因她在汴京大摇大摆玩了这么久,她第一次躲不开别人的招式。她明明看得见张漠的动作,可她闪避间,却正好闪入了他手中。

姚宝樱:“大伯,我不说你是叛徒的话,我耐心等你告知我真相的话,你可以教我武功吗?”

张漠疑问:“大伯?”

姚宝樱厚脸皮道:“我与二郎有段假夫妻情,叫‘大伯’也不算错。而且我跟师姐学了一点你的招式呢,师姐只知皮毛,我学得不全,但是按照这个道理,我也算你半个徒弟了呢。

“我听说,你都教张文澜练武。张文澜那样的筋骨,你都愿意教,何况我呢?而且、而且……你和师姐之间肯定有误会,如果我在其中说道说道,咱们自家人,就不要打自家人了嘛。”

张漠沉默。

然后他笑出声。

他在她肩上轻轻一推,戏谑道:“我不知你的筋骨,你证明给我看。”

姚宝樱被他手一按,无可阻挡地被他推出木门。

过堂风至,木门后掩护的几个侍卫朝少女扑来。她灵活一闪,有心想让张漠看自己的武功,使出一招“破春水”,轻灵地从这一头,飘去了另一头。

她看向张漠,张漠也朝侍卫们出手。那大开大合的招式,看得她心旌摇曳。

她欲上前相助,张漠将几个侍卫拦入了木门另一头。

木门在她面前关闭,她只来得及听到张漠低淡的声音:“从此巷往东走过河,再朝西南角拐,第二条巷子不是死胡同。一直走下去,有个胭脂铺,地下可通往鬼市。”——

姚宝樱一出张宅,便发现开封府卫士几乎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端午,街巷间的百姓也多。为了不惊动城中百姓,她严格按照张漠指示的方向走。

姚宝樱虽然让陈书虞报官抓自己,但是能不进开封府大牢,自然是不进的。她在街巷间又飞又跳,满城追捕的卫士不是睁眼瞎,很快发现了她的踪迹。

姚宝樱在奔跑间,发现张漠所指的一个巷口,围了开封府卫士。她掉头便走,新的路口出现两个方向,姚宝樱站在路前难以抉择,忽然听到一个细弱声音:“姚女侠,这边、这边。”

一家门户前的槐树后摆着几个笸箩,笸箩后一个少妇朝她悄悄回头——这少妇,她认识,是她先前救过好几次的少妇!

姚宝樱当即奔去。

少妇:“满城都在追你,你犯了什么事?算了,先不管了,我带你从这里钻出去。”

姚宝樱跟上她一步,少妇带她走了不到一刻。新的路口,少妇毫不犹豫转向的方向,正好与张漠所指的方向相反。

姚宝樱顿住脚步。

少妇回头,疑惑看她:“女侠,追兵要来啦。”

姚宝樱盯着这个少妇,再回忆张漠的指路。她握紧手中匕首,心头天平摇摆。

这少妇不可能是张漠的人,少妇几次得她救,还出现在鬼市。她莫非是探子类似的人?今日开封府抓捕自己,这个从来躲避的少妇冒出来,未必是真的救自己。

姚宝樱盯着对方秀丽的眉眼。

宝樱想,鬼市中人,未必真的信服自己。自己想掌控鬼市,控制汴京的江湖人,一定要拿出些真本事。

富贵之路,是局,也是机会。

姚宝樱朝少妇露出笑容:“请带路。”——

张文澜赶至张宅的时候,张宅被围得水泄不通,开封府已经拿了签条才搜查府邸。

府门前,张文澜和开封府少尹四目相对。

少尹摸着胡须,睥睨这个年纪轻轻的白面郎君,颇露出不屑神色。

朝堂大局,岂容小儿招摇过市?官家信张大郎也算了,张文澜这样年轻,就官居高位,未免让人不信服。今日张宅出了假夫人,张文澜是否知情,都充满了可操作性。

少尹假惺惺笑:“有人报官,本官怕镇不住场子,怕没人敢搜宰相府,只好亲自来一趟。同为官家做事,张大人不会隐瞒贼子踪迹吧?”

张文澜面不改色:“谁报的官?大人也许有误会。我不知我夫人是贼人。”

长青在这时如鬼一般出现在张文澜身旁,附耳低声:“大郎和公主殿下在家中,姚女侠不在。”

张文澜脸色十分冷淡。

那些锁链,没锁住她。

少尹登门:“在下正好要拜访一下宰相,希望张相见谅,不怪罪下官。”

张文澜乜他一眼:“那大人便好好拜访吧。”

他掉头就走。

少尹思忖一二后,朝身旁人咬牙低声:“跟上他。”——

长街广陌,纵横如棋枰。姚宝樱进了一巷,四方忽有人影从天扑下。

她横匕在手,左右一拦,从包围中错开,踩着墙壁爬上残垣,立在树间。日头渐昏,她身影被树荫遮蔽,而她可以看到几条街外,旱龙舟被城中百姓们包围,声势浩大。

发丝拂着姚宝樱面颊。

她低头,先看那个进巷就躲到一只石狮后的少妇,再看向围住自己的几人。

她弯眸笑:“我听说,鬼市坊主离开鬼市后,鬼市分裂,有四位大人物分别掌控鬼市一角。近日我代坊主回归,自然有人不情愿。但我以为,虽内中些许摩擦,你我到底是江湖人,该同心协力才是。不想你们看我落难,便借着朝廷追我的机会,来试探我。”

她垂眸,冷声:“我对鬼市如今的混乱,非常不满意。”

来截她的,自然是几个武功厉害的江湖人。

一人懒懒开口:“你一个黄毛丫头,拿着坊主令牌,就要我们听令于你。鬼市已经乱了三年了,你凭什么收服?”

姚宝樱:“那你们趁人之危,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们收到了开封府的消息,你们和朝堂勾结?”

她淡淡道:“坊主当初建立鬼市,为庇护落难的苦难人。你们却和朝廷联手,背离坊主。容师兄既然还没来,便让我来会会你们。”

她朝下纵去,短匕出鞘,亮如圆月。

巷中人眼热:“这是孝敬开封府的好机会——”

少女身如飘魅,匕首飞转,有长刀之势,凛冽无匹:“机会在我!”——

张文澜纵马在街巷间疾行。

端午佳节,日头越昏,街上人流越多,他越难以前行。

她待在他身边有什么不好?张漠又为什么在和侍卫斗杀?鸣呶怎么还在?

他不相信自己会有疏漏,让人发现她不是高二娘子。他连云野都安顿下来,还能有什么疏漏?只能是她。很有可能是她背着他……

太可笑了。

张文澜袖中握缰绳的手被勒出血痕,身子时冷时热,眼前阵阵发黑。心脏绞作一团,一日的反复折腾让他恶心欲吐。可他并不表现出来。

他发现自己被开封府的人手跟踪后,他便安排自己的人手分流。长青和其他侍卫各自领队找人,他自己再走一条道。无论哪个方向,都要先于开封府找到姚宝樱——

夜一鼓,烛寥寥。

姚宝樱喘着气,握着匕首靠墙,站在一地血泊中。

来擒拿她的江湖人,伤了大半,此时瘫在地上,没有力气爬起。

他们不理解她打得这样艰难,为什么不杀了他们。而这个少女面容溅血,看一眼那个躲在石狮后瑟瑟发抖的少妇。对方神色恐慌,一个腿软便跌跪下去。

少妇:“不、不怪我,你是外来客,还住在张家。大家都很不安……”

做好事,救恶人。救的人未必感激,可是世道艰难,人人要活下去,本就不易。世上大部分人,都不至死。

宝樱心间空落的时候,夜间零星间亮起了灯火,蜿蜒如璀璨银河。她听到了开封城中隔了好几道墙的欢呼:“赛龙舟,闹龙船,我家今年不歉收!”

“丰年今年到我家!”

姚宝樱爬上墙,缤纷的亮灯的火龙在几道街外的百姓间游离。糖霜韵果,瓦舍叫卖。小孩玩耍,大人弹唱,妓子跳舞,琵琶弹唱声中,艾草与雄黄酒在人手间流转。

她又绷起身子,猛地回头。

风骤起,夜瞬凉。

她看到了张文澜。

他独身出现在巷口,袍袖卷扬如鸟飞。

他少有的站在灯火通明处,而她站在不被灯笼照耀的高墙上。她握着匕首的手颤抖,神色倔强不肯认输。他仰望她脸颊上的灰,睫毛上的血。青年脸色白青神色怨怼,双眸却被火光照出一片湿漉金波,十分动人。

有这么一段时间,喧嚣静谧,朝野空廖,灯火黯淡,叶落无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

张文澜身后传来陌生的人声:“张大人,可有发现贼人?”

半墙后,出现摇晃人影。开封府少尹亲自来了,从张文澜肩头,探头观望。

完了。

姚宝樱心想。

江湖人拦了她的路

,她慢了几步,被张文澜这个朝堂人追上了。她但凡被一个人看到脸,开封府大牢之行,大约都免不了了。

夏夜风疾,吹得青年袍衫裹身,十分萧瑟。巷口的张文澜慢慢转过身,朝向身后涌来的人:“你踩到我的脚了。”

少尹奇怪:“没有吧……啊,张微水!”

张文澜拔出剑,刺向少尹腹部。张文澜瞬间被潮水般的卫士们包围。

风渐猎,花渐香。

巷口打斗混乱,姚宝樱绷着脸,怔忡间,再次听到了街巷外小孩子们的叫闹声——

“祈君无灾,长命百岁。”

张文澜想,难道只用祈福,就能无灾么?

一串飞带从张文澜袖中飘出,朝天幕中卷去,被黑暗吞噬。

在那飞带飘至更高处时,在那飞带擦过自己时,在她跳下墙头的前一刻,姚宝樱诡异地伸手。

“你们全部,跟我走,听我令,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们!”解决这一巷倒地江湖上和少妇的同时,姚宝樱攥紧了那飞来的物件。

一串五色丝线编织的长命缕,安静地躺在她掌心。

第59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4

关于礼部侍郎张文澜与开封府少尹当街斗殴的奏疏,落到了北周皇帝的案头。

御史大臣们次日便开始上书抨击。

主要是抨击张文澜。

毕竟,开封府少尹因腹部被张文澜刺了一剑,当夜就倒了。整个汴京的神医们都被急急召去,花了一夜才保住性命。满朝文武哗然,为少尹鸣不平,要皇帝严惩张文澜。

而张文澜也上书,说少尹无故惊扰张宅,害他大兄惊而病倒,卧床病危。少尹在张宅如强盗般劫掠豪夺,损坏无数家中珍品字画,有许多,甚至是皇帝送来张宅的。少尹犯上肆意,张文澜气不过刺他一剑,有何不可?

朝臣们惊了:怎么就无故惊扰张宅了?陈书虞可是报官,说张二少夫人是贼人假扮,少尹是去捉贼的。

张文澜:证据呢?人证另说,物证呢?可否请高大郎出庭,证实张二少夫人的真假?

高善声支支吾吾说不分明。

北周皇帝李元微,一个端午节尚未过平安,便听了一嘴臣子之间的斗殴八卦。

他略微头疼。

高家大郎高善声眼见瞒不过去,私下里哭着向皇帝认错,只求皇帝为了妹妹名誉,不要宣之于众。高善声求皇帝出手抓捕贼人,救下自己妹妹。他同时承认,张二少夫人,很可能和贼人是一伙的。

而张家大郎……许久不朝宫中递话的这位大郎,这一次托鸣呶,向皇帝求情。

鸣呶也为小水哥向皇帝求情。

李元微被他们弄得无语。

他连夜将张文澜召入宫中,要张文澜反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可张文澜如此不争气,才面壁了一夜,翌日便高烧昏迷了。

得报消息,李元微:“……”

一向肃冷严肃的君王,看着满案案牍,与下方内宦小心翼翼的神色,也撑不住笑了。

时间过去了这么多年,他都有些忘了。

那可是张漠的宝贝弟弟——一个风一吹就灭、睁开眼就灼人的琉璃美人烛。

李元微揉着眉心:“宣太医去吧。明日告诉百官,说张文澜也病倒了,估计是和少尹的斗殴中,被少尹捅伤了哪里吧……让那些大臣消停些。”

李元微对宫中则下令,让太医把张文澜弄醒,弄醒后,让张文澜继续反省。

皇帝如此作为,平息了些朝堂上对此事的关注。

皇帝晾了张文澜五日,才在一日夜里,去见了张文澜。

空旷高殿,炉香乍热。青年跪在青砖上,背脊挺如青竹,僵如老松。李元微在殿外看到时,难免晃了下神。

他在年轻时,没有和张文澜共过事,却几乎每天都能从身旁一人的口中得知张文澜的只言片语。他在壮年时,张漠病倒,他不得不用张文澜,才知此人手段……许多脏的、累的、恶心的、世人嫌恶的事,都可以交给张文澜。

张文澜其实比张漠更适合这个官场。

朝臣总觉得李元微偏心张氏兄弟。

李元微自己心中知道,张文澜这几年为自己背了多少锅。

如此一想,李元微更是心软。

他进殿后,殿门关阖。

李元微看到一张苍白如鬼、两颊烧红的青年面孔。

张文澜跪在地上,许是烧糊涂了,他竟在察觉有人到来后,直直地抬眸看去。

青年眼睛乌黑睫毛浓长,眼波带着一汪湿润水色,氤氲满目。即使病得这样憔悴,他除了唇色发白,面容仍是干净漂亮,官服仍是一丝不苟。

李元微想,张文澜不应该做戏给他看,应该做戏给心疼他的女子看。

满殿辉煌,过于空寂。李元微落座:“……所以,你为了一个小女子,折腾了这么一出戏。得罪开封府少尹,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忘了我们的大计,忘了你对朕的誓言了吗?”

他们的大计,是压下朝中和谈一派,毁掉霍丘和北周的和亲,警惕南周在此间有可能的间离,绝不把鸣呶嫁去异族。

他们的誓言,是在张漠有生之年,平定天下,驱逐霍丘出中原。

北周初建,刚经历战乱的北周朝臣,畏惧战争,想与霍丘谈和,将以云州为首的那部分国土,干脆送给霍丘,再将公主嫁去霍丘。如此,北周、南周、霍丘三足鼎立,北周可放心废战求和,好生治理这片支离破碎的国土。

可同样刚经历战乱的北周皇帝,是用兵马打出这个天下的。他不愿意放弃军队,又不能被军队裹挟。他要拉拢朝臣,又不满意群臣的怯懦。他需要有一人,帮自己平衡这些。

张文澜做的很好。可张文澜与张漠不一样。张漠从不被私情裹挟,张文澜却因为一个假二少夫人,而刺少尹一剑。

“一切都可平衡,都会重来,”张文澜淡淡道,“可樱桃不可平衡,不会重来。”

“哗啦——”

李元微手中才端起的茶盏摔了下去。

他直接下玉阶,长袖一甩,一巴掌就挥了上去。张文澜一掌便倒,李元微却寒着脸,仍是踹了好几脚。

他俯下身,一把揪住张文澜的衣领,瘦白的面上因愤怒而几分狰狞:“都可平衡,都会重来?因战乱而死了那么多百姓的命可以重来吗,失去的云州城还能回来吗,你大兄的身体还能好起来吗……全都可以重来吗?!”

张文澜被皇帝揪住衣领、掐住喉咙,看到这个一贯斯文的帝王露出这样一面。

他痴痴地笑起来。

他眸子空洞洞的,直勾勾的。

他不避讳自己的疯狂与执拗,残酷与冷血。

他在皇帝面前仰着脸,平直无比:“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道:“我在帮你们做事,实现你们想要的太平盛世。我自己呢?我只想要樱桃。官家,你下旨,把她送给我吧。你许我把她关起来,把她锁起来,那么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愿意。”

他的眸子亮起来,因为自己得不到的畅想而呼吸急促:“你们都觉得我不可救药,那就不要救好了。官家,这是多么好的买卖,你只要给我樱桃,你就会得到一条完全听令于你的狗……”

“啪——”他脸颊再次被挥一掌。

李元微:“这一掌,是替你大兄打的!你这样,迟早气死他。”

张文澜垂眸。

半晌,他静静道:“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他死了

,我就能为所欲为。这世上,再没有束缚我的铁索了。”

李元微心头骤然一空,他趔趄后退数步,才感知到心绞的感觉。

他一时间忘了责问张文澜的放肆,他茫然看着宫殿金柱上的蟠龙,那象征帝王威严的古龙俯眼睥睨。正是天地浩大,人力渺茫,如尘如烟。

李元微喃喃:“……他真的撑不住了?”

张文澜脸色漠然。

李元微:“他还能撑多久?”

张文澜浑不在意一样:“好的话一年,不好的话半年。官家早做准备吧。”

李元微撑在御座上的手战栗,绷着的脸上肌肉也在发抖。

过去许多年,他和张漠总在一起。

二人之中,张漠肆意潇洒,文武高强,李元微是那个婆婆妈妈跟在张漠身后的人。他们说好同甘共苦,风雨同舟。有朝一日,舟船破败间,他娶妻登帝,正值壮年。那为他的江山付出心血抛却所有的同伴,却在张宅躺了整整三年。

李元微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张文澜脸上。

他隐隐怀疑,张文澜提他兄长,是在博取自己的心软。这个妖怪一样的二郎,从来不吝于利用他身边的所有资源。

那么,皇帝心软了吗?

李元微垂下眼,世人皆有心,他尚未习惯孤家寡人的身份,他还是会被张文澜唬住。

……若是张漠死了,这便是张漠在此世间,唯一还留着同样血脉的亲人了。

李元微靠着御座,一番谈话下来,他已身心疲惫。

他冷冷道:“你做这么多,是想进开封府吧?”

张文澜眼皮一跳。

李元微嘲讽一笑,背身不看那个诡计多端的文臣:“少尹既然受伤了,这桩麻烦的事,就交给你吧。朕不管你怎么做,待你好了,你便去开封府暂领少尹之职,捉拿贼人,务必让高二娘子重现人间。”

皇帝恶狠狠道:“不管你和那贼人如何勾结,都不可闹到明面上!朕绝不允许你欺压朕的子民……你的私情,不可影响公务。”

如此,张文澜终于能进入他一直想进的开封府,他应该满意了。

但张文澜反应平平。

进入开封府,却丢掉樱桃。他难辨悲喜——

关于张文澜和少尹斗殴的消息,不光在朝堂上引起争论,民野间也争执不休。

可爱的百姓们津津有味,将各种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两个男子打架,必然是争女子。

也有人说,那个少尹都可以做张二郎的爹了,争什么女子?

先说的人不服,古来尚有父子争女,这不是父子的,怎么就不能争了?

大家便纷纷点头:张二郎长得那样英俊,可惜无法掳来美人芳心。

而至于高二娘子是真是假,张二郎到底算不算成亲,百姓们在茶前饭后争得脸红脖子粗。他们不关心朝堂正事,只关心这些小道消息。

桑娘将这些消息传给姚宝樱的时候,还要多解释一句:张二郎那样俊俏,未婚时便是大家热烈讨论的对象。如今张二郎这婚事恐怕出了问题,大家自然再次心热了。

桑娘,就是那被姚宝樱救了多次的少妇。

原来她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总在装可怜的少妇,她混迹民野,游走于多方人物之间,帮鬼市的江湖领袖传递各方消息。她算是一个探子,在端午夜后,被姚宝樱收服,如今听鬼市代坊主之令,替代坊主办事。

端午那夜来杀姚宝樱的江湖人,也在这几日,被姚宝樱收服。姚宝樱顺着他们这条线,追到了坊主失踪后、鬼市自立起来的几位大人物之一,将这人收服。

无非是些连蒙带骗、威胁与武力交杂的手段。

虽然辛苦、吃力,过程艰难,但结果倒还不错。

姚宝樱离开张宅,转入鬼市,认真当起代坊主,平衡收服多方势力,她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

她只是让桑娘日日打听朝野上的消息。

她并不提张文澜,但最近朝野上消息最多的,便是张二郎。

桑娘打听了一嘴消息,与旁的江湖人一样,好奇地打探他们这位少年代坊主:旁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代坊主不就是那位假高二娘子嘛。

如今开封府正在下通缉令,捉拿代坊主呢。也就是少尹倒了,没人主事,才给了姚宝樱可乘之机。

姚宝樱听桑娘讲这些消息的时候,她刚刚从角楼下一民舍出来。

张伯言的尸体被挖出来后,安放在那处。姚宝樱去帮人解了穴,恢复气脉流动,这人活了过去,却一直未醒。

自然,姚宝樱那把飞出去的匕首功力是实打实的。昔日为了让张文澜相信张伯言死了,姚宝樱没少在那一刀上下功夫。

只要张伯言醒来,他们稍加审问,就能拿到足以威胁张文澜的把柄了。毕竟,张伯言那样洋洋得意地回归,他那足以让张文澜下台的消息,绝不简单。

威胁张文澜……

姚宝樱想,她要威胁他什么呢?

难道她还想与他有交集吗?

桑娘离开后,宝樱独自坐在屋中墙角,抚摸自己腕上所戴的五彩缕。

五彩缕染上她的体温,带着温热,她轻轻嗅去,时常疑心上面染了花香……那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沁人骨钻人梦的花香。

张文澜,还好吗?

他在巷口刺开封府少尹,是……为了让她走吗?

他不是不想让她走吗?

而今,他在朝堂,她在民野,宛如天堑相隔。她听说御史大臣们上折子要严惩他,而她想他会不会又病倒了,他那日在湖中泡了那么久。

那日、那日……满堂画像纷飞,他站在水中,一步步走向她,一步步被湖水淹没。他盯着她,说喜欢她,爱慕她,不会放过她。

姚宝樱捂住自己凌乱的心口。

那是爱吗?

竟有人因为爱她,而布置下这么多陷阱吗?

竟有人因为爱她,而心跳如擂、自涉深水?

第60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5

姚宝樱一遍遍抚摸自己腕上的五彩缕。她因此而心悸心乱,迷乱中,隐隐有微弱的涟漪卷起旋涡,向她淹没而来。她隐约为此困顿,又隐约……有几分心软、甜蜜。

少女捂着脸颊躲在陋室中,因为一个郎君而心跳时乱时急时,她的好奇心正如见到日光的藤蔓般,一日日扎根生长。

那到底,是怎样的情感吗?

少时她经历的情感,比不上其中一二分的深沉。可经历相同的故事,她和他的情感竟走出如此大相径庭的结局。若非她是当事人之一,她都要怀疑张文澜心慕的那个小娘子,也许根本不存在。

姚宝樱为旁人患得患失的时候,猛然听到外面街头小孩欢呼——“哇,张大人打马过街啦。”

“我要去看!”

“我也要去看!”

屋中的少女一惊,刷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她打开门帘正向外探头,一个少年郎君从外面步入,和她打个照面——

是赵舜。

姚宝樱一僵。

立在门帘后的赵舜顿一顿,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抬头时目中已然带笑:“宝樱姐,你去哪里?你不会要去看张二郎吧?”

姚宝樱警惕,往屋中退:“怎么会呢?我是猜到阿舜要来了,出门迎接你嘛。”

赵舜:“哇,我这么大面子?”

宝樱:“是呀是呀。”

赵舜笑起来:“那你要开心了。你既然离开了张宅,我也不在高家做事了。我又可以跟着宝樱姐,咱们一起在鬼市做一番大事业啦。”

姚宝樱为此露出真心的笑容,好似生活平静无波回到起点。

开心之余,总有一团阴云,让这开心减了半——

赵舜离开高家,不得不自演了一出戏。

实在是他当小厮,当得十分成功。

高大郎对他很满意,将他由普通的扫院小厮,提拔成贴身伺候自己的小厮。赵舜一想,如此,便有机会查到高家更多情报,赵舜便满意接受。

在他要离开时,因为高善声舍不得放人,赵舜不得不让自己的人扮演自己的父母。假父母大哭了一排,又交够了卖身契的钱,还要宣扬一番自家已经发家、不需要卖儿子的说辞。

如今,赵舜眉飞色舞地在屋中,和姚宝樱讲一通他的传奇经历。他再观察这屋子的布置,感慨他们真的越混越好。

当初来汴京时,他们睡在遮雨草棚下,舍不得花一分钱。而今,他们有了挡风挡雨的屋子,姚宝樱当了鬼市的代坊主。相信在姚宝樱收服整片鬼市的时候,他们南周的势力,也能借机深入北周的汴京。南周,不能让北周和霍丘结盟。

唔,他该怎么做呢?

赵舜忽抬头,藏了自己的心思:“……所以,宝樱姐如果有什么烦恼,我也能帮着参谋呀。”

姚宝樱正托腮听他讲故事,眸子清澈神情专注。她一向尊重身边人,为朋友的开心而开心。

当赵舜的话头转到她自己身上时,她愣了一下,转开眼睛:“我没有什么烦恼呀。人见人爱的我,能烦恼什么?”

赵舜:“哦,那你手腕上多出来的长命缕,是谁送你的啊?”

他怎么一眼就看到了?!

姚宝樱又惊又慌,手腕发烫。

在赵舜的注视下,她摘掉手上五彩缕,找补道:“那日端午嘛,街上小孩送我的……我毕竟人见人爱。不过端午已经过了好几天,确实不需要了。”

她将长绳藏入袖中,神色与往日无异。

赵舜点头:“那么,你不可以私闯张宅,去偷窥张二郎哦。”

他话题转得这样硬,姚宝樱心虚。

她站起身,昂头挺腰,声音微高:“怎么会?他想抓我呢,我不会给他机会的。”

“嗯嗯,”赵舜垂下眼帘,好像只是闲话家常,“张二郎是危险人物,又对你心怀恶念。他行事百无禁忌,心眼极多,处处抛饵。心思赤诚之人,最好的应对法子,便是像宝樱姐你这样,避着他走。”

姚宝樱发呆。

在赵舜看来时,她干笑一声。

赵舜难得的认真:“不要去看他,他会得寸进尺。”

姚宝樱默然片刻,轻轻点头。

……她不会去的。

但他到底怎么样了?

民野间消息满天飞,不知真假,真让人心烦。

若是、若是……她不去见张文澜本人,她悄悄打探一下,得知他平安就好。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吧?——

姚女侠在天人交战的时候,张文澜回到了张宅。

他落水后的病依然没好,而一回来,他在审问过府中是否有人刺探后,杀去了张漠的院落。

张漠已经昏了数日,今日刚刚醒来,就迎来弟弟一通吵闹。

外人听得心惊胆战,张漠却随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慢悠悠坐着品呷。

在张文澜换气的时候,张漠才接一句话:“是是是,都怪我。全是我的错,你可以回去养病了吧?”

张文澜眼眸湿红,冷冷盯着他:“你明知道我和她的所有事,你还帮她逃离我。”

“你也知道是‘逃离’,”张漠抬眼,“可你不是已经布下了那么多诱饵,那么多诱饵中,如果没有一件事能勾住她,你光关着她有什么用?”

张文澜垂眸,坚持:“我们明明很好的。”

他沉默一下,眸中水雾晃动:“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扰,我和樱桃一直很好。”

张漠默然片刻,沉吟:“小澜。”

张文澜抬起眼皮。

张漠伏在案头,抬头真诚看着他:“你相信不相信,其实我是最希望你和姚女侠成就好事,百年好合的?我希望你获得幸福,也希望弥补遗憾。”

张文澜:“那你这是做什么?”

张漠开玩笑:“我不能看你欺负她的师妹呀。”

张文澜眸子一缩,微微哂笑。

他缓缓道:“云虹吗?她从来没有试图来过汴京找你,她心里怨恨你,你心知肚明。”

张漠立刻浮夸地捂自己心脏,朝后仰身靠着墙,装模作样地叹气:“哎,你就会戳我心窝。我要被气坏了,伤心坏了。小澜,你对哥哥太残忍了。”

张文澜:“……”

他的一腔戾气,在张漠的装腔作势下,诡异地平和下去。

这世上,有两人能压制他:一个是张漠,一个姚宝樱。

他们都光风霁月,呼朋唤友,天地皆爱。

此时此刻,张文澜望着寝舍中的烛火,难免生出一些被厌弃的孤寂感。他站在这间寝舍的空地上,闻着满室药香,身子一点点变凉。

张文澜痴声:“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不配。”

张漠:“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你是最好的,你只是不开心。小澜,追慕一个小娘子,不是像你这样,又逼又诱。好事见不到一样,坏事却做尽。追慕一个小娘子,就应该学我……”

他又要开始讲他那臭长情史。

张文澜听得耳根子都生茧了。

可他忍耐着,咬紧牙关不语。

偏张漠大概自己也病久了,偶尔有人聊天,他那点儿近乎混账的肆意涌上来,让他总结道:“……所以,你当待人真诚,少些算计,与人为善,好运自然……”

张文澜霎时色变。

方才他还有点血气,在张漠这样说的时候,他冷不丁抬头,那种阴鸷无比的情绪灼得他两眼湿红。张漠如瞬间被一盆雪浇下来,失了声。

张漠听到自己弟弟很轻的、几乎是克制着全身冷颤的声音:“好运自然什么?好运自然来么?你觉得我待人真诚,就会得到我想要的?”

张漠微窒,躲闪般地垂目。

张文澜躬身,手撑在两人之间的案头,手背青筋如闪电般在过白的肌肤上颤颤:“我如果运气好,就应该比你先出生,像你一样得到过父母爱护,亲族庇佑。我如果运气好,就不会身体天生不如你,习武资质不如你也罢,连正儿八经的读书都是我偷来的时光。我如果运气好,就不会被盗匪绑,不会被强贼追,也不会在我刚到汴京踌躇满志时,樱桃就离开我。我如果运气好,我早就应该是开封府少尹,而不是用今日这种方式!”

他双目中的红意如血般,朝下滴落:“我如果运气好,你们所有人……就不会永远想拆散我和樱桃,不会总觉得我在耽误樱桃,我强求的全是不该要的。”

淋漓水光在眼中流动,青年的身影照在昏暗墙壁,如曲折蛇影——

“你问我为什么算计?这就是我离不开算计的原因。

“你问我累不累?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累,我死也不会累。你们都觉得我累,我也不累。”

在他的经验中,他从来得不到什么善意,美好的温情全是他强求得来。他不相信宝樱会爱他,他坚信他只有不停地求、诱、算、逼,才能抢到上苍的少许怜悯。

张漠怎能说他错?

张文澜说完便退,张漠猛地抬手,扣住弟弟手腕:“小澜,是我说错话了。看在我将死的份上,别和我计较。”

张文澜:“你不会死。只要像现在这样养着,我可以让你活。世间神医神药全都会被我算过来救你!”

张漠无奈地笑:这种大部分时候像活死人一样的活法,并非自己所求。但小澜如今经不住刺激,自己也只好哄着。

张漠:“好,都听你的。”

张文澜渐渐平静下去,站直身子。他脸上像浮着

一层白霜,盯着张漠许久,生硬转移话题:“端午那日,你和樱桃的表现,是不是表明,你见过她?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张漠不语,弟弟聪明又记性好,尤其是记仇,让他行事颇为麻烦啊。

张文澜睥睨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哥哥,矜持道:“我不急。反正张宅有你这个活靶子在。樱桃想追寻‘十二夜’的真相,必然会来找你。她仰慕‘子夜刀’,也离不开你。我只要有你在,就不怕她不上钩。”

张文澜撩袍,反身便走。

可张文澜说得那样自信,他日夜辗转难眠,想找人追捕她,自己又没精力操心。他被自己的身体连累,又恨又恼地养了好一阵子,病情反复,打得他恍惚非常。

他有时候想,如果自己就这样病死,临死前,她会不会来看他?

他难免为此心动,生出想尝试的愿望。

但他还没来得及尝试,这一日,张文澜耐着烧,处理公务时,听到有侍女讨论,说禁园最近闹鬼。

晴日朗朗,张文澜坐在书房前,面朝满湖碧波,他握着狼毫的手,一点点热起来。

当夜,张文澜支开所有侍卫,自己一人去了禁园。他进入画室,搭上梯子检查横梁。他举着灯台,一寸寸对比横梁上的痕迹。终于,他找到了灰尘上极淡的一只鞋印。

有人武功高强,燕过无痕,可世上怎可能存在真正无痕的东西?

张文澜心跳如擂,血液逆流得他手脚发软,头脑更加昏沉。

他爬下梯子,尤不放心。既然已经试探到这一步,再多一步又何妨?

他便在黑夜中,攀着梯子,摇摇晃晃地爬上画室屋顶。他检查屋顶檐头的每一粒瓦片,每一寸草屑。他用手在瓦片上拨动,终于找到了一处松动的瓦砾。

烛火向下一照,正好是横梁上的那只鞋印。

夜静云深,叶落簌簌,横梁上的灰尘对着青年手中的烛台。流光熠熠间,张文澜站在屋檐上抬头,凉寒的心脏重新生出温度。他看到星光如雨,在天幕间摇落,碎光温暖沐浴着他。

有夜风穿廊,叮咣一声,将檐头搭着的梯子吹倒。还未病好的青年文雅地坐在屋顶吹风,眉目恬静,噙笑生春。

次日,侍卫们发现二郎不在了,百般着急后,在禁园的画室房顶找到了张文澜——

长青:“谁把我们二郎放上去的?”

另一侍卫挠头:“不会是姚女侠吧?他俩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