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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18816 字 8个月前

第66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11

雨声浩大,涓涓不息。

深巷中,姚宝樱贴着墙,眼前蒙布,颈侧抵匕。而她闻到一股在潮湿雨巷中被衬得更为浓郁的花香,鼻尖全是水汽和郎君的气息,所以那被花香掩盖住的另一重气味,她没有注意到。

她本也很难注意到。

因她此刻心乱如麻。

麻痹了许多日、惴惴不安许多日的少女情愫,都是见不得光的。她在近日对夷山的探查和赵舜的提醒中,已然明白自己该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可是趁着她尚未沉沦,就该早早清醒。

她早就想和张文澜说清楚了,她早就决定即使他用自尽威胁自己,自己也不能被他裹挟。只是他这几日不来找她,她抱着一腔侥幸的拖延心思,希望这个说清楚的日期来得慢一些……

眼下,不能慢了。

姚宝樱靠着墙,身子挺得直而僵硬。她仰脸时因眼前这种被雨打湿的黑布,她看不到张文澜的轮廓。

这样更好。

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脸,她的心可以更狠。

但她也不想伤害他。

姚宝樱便深吸口气。

她斟酌着,用自己最大的诚意,仰脸与他说:“我们三年前就已经说好两不亏欠,早些时候,你哄骗我的时候,也口口声声说你心中喜爱高二娘子,你对我绝没有旁的心思,让我不要多想。我们早就说好了,何来此时的分开一说?”

她认真道:“我们没有在一起。”

张文澜垂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被一重雨雾弄得混沌。

他的脸色如他手中的匕首一样冰凉苍白。他轻声:“那日落水时,你分明救我的。你是在乎我的。”

“我是在乎,”不等张文澜目生华光,姚宝樱便飞快说下去,“可我也在乎一只鸟,一片叶,一朵花开,一点星坠。我生于人世,自然为天地万物牵动心魂。可这不是喜爱。”

“不是喜爱?”张文澜轻柔的呼吸,拂在宝樱面颊上。

她抵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可她不敢让自己的脸上有一丝一毫多余的神情,她知道他在观察自己。

姚宝樱斩钉截铁:“不是。”

张文澜:“你看我时脸红,不是喜爱?”

“我只是好色。”

“你收了我的莲蓬,不是喜爱?”

“我只是心软。”

“你在城隍夜游时冲我喊话对我笑,不是喜爱?”

“我只是爱热闹。”

“你跟踪我一整日,看我逛一整条街,从天亮看到黄昏,不是喜爱?”

“你怎么知道?”姚宝樱声音颤了一下。

“我自然知道,”张文澜冷笑,“这也不是喜爱。那你在离开张家后重新溜回去,在禁园画室徘徊,被仆从误以为禁园闹鬼,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关心我,很在意我?”

他喃喃自语:“我从宫中回来,烧得起不来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樱桃在,樱桃就会陪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逗我开心。我耳朵嗡鸣精神不济,压根听不清你讲些什么叽里呱啦的故事,可是只要看你趴在我床边,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我就很开心……你都回去过禁园了,只差一步你就会去寝舍看我了……你为什么不多走那么一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姚宝樱察觉他抵在自己颈侧的匕首在颤抖。

她心中警惕,心想不能多刺激他。万一他真的一匕首挥下呢?

可是转念一想,他真的疯到了这个地步的话,自己一个正常人,当然要远离疯子啊。

她有什么错?

朝堂和江湖本就隔着天堑,他心计诡谲阴晦非她所能接受,难道她仅凭皮囊,仅凭模棱两可的情愫,就要不管不顾地顺着他,与他好吗?难道双方互相提防,互相试探,互不信赖的关系,会有好结果吗?

三年前没有,三年后更不会有。

所以,哪怕姚宝樱被他问得心尖颤抖,被他问得手脚发软,她仍要坚持地、平静地重复:“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一时一刻也没有。”

她语气略重:“张文澜,你不要再问了。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自取其辱。

张文澜眸中混沌间,竟生出丝缕笑意。

他缓缓点头。

不错,连不认识几个字的姚女侠,都知道“自取其辱”,他却不知道。

自取其辱啊。

可是他不就是一直在自取其辱吗?

可是他不觉得这是自取其辱。

爱恨纠缠比一味的畏惧痛恨强得多,心中记挂一个人比空落落的行尸走肉有趣得多。时刻掌控她的踪迹,知晓她身在何处,他每每只消想象,便获得餍足。

她怎么懂?

她当然不懂。

张文澜淡声:“我杀了你,你也不来爱我?”

姚宝樱蹙了下眉。

她冷冷道:“我不会一直惯着你发疯。”

张文澜平声静气;“其实没什么。你死了,我立刻追随你。”

姚宝樱便冷冷道:“那你就来吧。”

一时间,天地只闻雨声,不闻深巷中这对男女的呼吸。

呼吸声都被浩大雨声盖住了。

姚宝樱被张文澜身上愈发浓烈的花香熏得有些晕。

她本捏着拳,等着他如何“杀”,她自然有本事趁机反击。干脆劈晕他,把他交给长青大哥了事。

可她迟迟没有等到他的“杀”。

他的匕首始终抵在她颈侧,他的手一直在发抖,可是她连一层皮外伤都没有。就他那个武力,他能做到控制住这个力道……姚宝樱心间怔怔然,生了酸楚。

雨声闷闷打在屋檐上。

姚宝樱放软语气,轻声:“阿澜公子。”

他不吭气。

但她当然知道他在听,她继续:“阿澜公子,其实你很好。你生得好看,又能说会道,还是当朝大官。以你的野心,你官位肯定还会越来越高。高二娘子没有真正嫁给你,那只是你与她无缘。可若你真想讨得一位夫人,我想这是十分容易的。”

张文澜:“二婚也容易?”

姚宝樱一滞。

她无视他,继续:“你这样优秀,会有很多娘子真心喜欢你的。只是我和你志向不同,地位不同。我是江湖人,受不得拘束。你是朝堂人,与我立场并不相同。我们理应好聚好散,彼此不要折磨。”

她犹豫一下,轻声:“三年前……”

张文澜的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姚宝樱抿唇片刻,仍然无法告诉他,三年前二人分开后,她去太原城救到的人之一,便有他哥哥。也许张漠的生死并不会因那片刻阻拦而有丝毫变化,可若张文澜得知,张文澜必然会怪罪到他自己头上。

这会摧毁他。

她始终不愿意伤他。

张文澜敏锐非常:“三年前怎么了?”

“三年前,我太年少了,处理事情太过决然,可能给你造成了伤害,”姚宝樱抱歉道,“当时打断你的腿,情非得已。后来重逢后,我一直担心你会因此跟我算账,但你始终没有……我便知道,还是我小看了你,误解了你。”

少女小声:“那时候,你不成熟,我也不成熟。我们才分开得那么不愉快。我不希望再那样了。”

姚宝樱露出笑容:“幸好你的腿伤已经治好了,不然我会抱愧终身。”

张文澜闻言,一下子失笑。

他的腿……

她可知就是此时此刻,他们对峙的这一刻,他的腿疼都疼得快要了他的命吗?

她以为结束就结束了,可蔓草难除的逢阴雨便腿疼的病,早已成为附骨之疽,会伴随他此一生。只要腿一直在疼,便一直提醒着他,这世间,有一个姚宝樱。

这世间有一个姚宝樱,凭什么他得不到?

张文澜的长久不语,让姚宝樱觉得有了希望。

她道:“所以,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也希望你开心。如果你需要我为此做出补偿,我也是愿意的……”

张文澜凉凉道:“因为不爱我,你决定补偿我?”

姚宝樱点头。

张文澜语气不明:“你对待不喜欢的人,倒是大方。”

这个,姚宝樱就不与他讨论了,她保持尴尬的微笑姿态。

她又感觉到他俯脸靠近。

他的唇息几乎快挨上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屏息。她听到他说:“是对所有不喜欢的郎君,都大方得愿意补偿,还是只补偿我一个呢?”

姚宝樱无言。

她心想也没有别的郎君追着我不放啊。

在张文澜用落水来逼她之前,她都不知晓自己魅力这么大啊。她还为此窃喜过呢:居然有人算计那么多,只是因为喜欢……

啊啊啊,宝樱,别再沾沾自喜了。冷静解决此局啊!

姚宝樱被他的气息弄得慌乱一下,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冷静时,她听到张文澜浅笑一下:“那你就补偿我吧。”

姚宝樱抬头。

下一刻,她颈侧的匕首动了一下,换了位置,青年的手拢了上来。他手箍住她脖颈的时候,她出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这只是开始。

姚宝樱大脑轰的一下空了。

因为张文澜俯身,亲上了她的唇——

天地阒寂。

雨大生雾。

只有深巷中的青年拥着少女,匕首朝外,一掌捂她,将她压在墙头亲吻——

姚宝樱呆滞中,感受到了他舌尖的柔软与香甜。

一碰之下,她脸刷地爆红,血液逆流,大脑嗡嗡中,勉强找回了自己的神智。

她猛地抬手推他。

可是抬手间,她的力道本没有收,却在一瞬间发现自己手脚无力,失了气力。

怎么回事?

她腿软欲倒,震惊难道这就是话本中亲吻带来的可怕作用?她的心快跳出嗓子眼,整个人头重脚轻,趔趄一下,全靠张文澜拥住她。她想掀开自己眼睛上的黑布,可张文澜缠上来,握住她手指,她竟忘东忘西。

只是在他舌尖与她触碰时,她蓦地侧过脸,颊畔泛红,躲过了一个更深入的亲吻。

姚宝樱呼吸乱了:“你……”

一张口,他得到机会,再次俯来。

她绷住颈筋躲避,她怒道:“你乱来!走开……”

她真的推不动他。

她的腿抬起欲偷袭,膝盖被他的膝盖顶住。他整个人埋压过来,她竟被他的力气压得往墙上到。铺天盖地,她闻到浓烈至极的花香,口腔间全是他甜软的气息。

舌尖痴缠让她的心魂刹那间高高跳起。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如鼓点般跳在她的心房上,让她跟着混乱。

他手捂住她心脏,轻笑:“还说你不喜欢我?那你的心跳是怎么回事?”

少女疯狂推他,她却推不动。她面颊上的绯红霞色,窘迫与慌乱,是张文澜从未见过的。他为此心动得无以复加,他拉着她的手,让她抚摸自己的心跳。

他喃喃自语:“樱桃,我迷恋你。”

姚宝樱怒:“滚——唔。”

气息再缠,混乱迷离。

姚宝樱:“你给我下药?!什么药?”

她反应了过来。

她手脚无力,手指准确地按在他颈侧两根筋脉上。她却没力气按下,整个人如飘忽浮云,被他包裹,失了心智。

唇齿间被人纠缠。

姚宝樱气疯了:“你给我下药——”

张文澜笑:“哦,我哪来的机会?”

他哪来的机会……

电光火石间,姚宝樱想到了浓郁花香,潮湿水汽,下方裹着的诡异香气……是他身上的香!

他与自己纠缠半天,耐心等她拒绝半天,就是在等着药效生效。

见她反应过来了,张文澜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又清哑又癫狂,贴着她耳际,给她颊畔染上一重绯红色。

他迫不及待地来亲她,好是迷醉这种感觉。他在梦中这样做过无数次,可现实中这竟是第一遭——

她乖乖地由他抱着,由他哄着。他能一亲芳泽,能尝到她的气息……

原来是这种感觉。

竟是这种感觉!

他的呼吸紊乱非常,激荡得似要晕厥。他要极力控制,才能让自己不在这样巨大的亲昵唐突中露出丑态,就此昏厥。可他的血液汩汩而流,他扣住她颈侧的力道加重,她难得的对自己不造成威胁的力气,更加深了这重刺激……

张文澜:“樱桃,我们终于亲吻了。”

姚宝樱顶膝而踢。

他不放在心上。

可他也因为她的踢打,而下腹生痛,微微侧挡了一下。他目光明亮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这样了,都还能反抗……他的樱桃,真的很能打啊……

他一趔趄,她便进攻。

她欲扯掉眼睛上捂着的黑布,原来他捂她眼睛是为了这种目的,为了她此时的反抗变弱。他箍着她手腕,她扯不掉黑布,她很快放弃。因她发现,张文澜很弱。

不错,即使她似乎被下了药,但他始终很弱。

她此时的状态,都能让他退了半分。但他平时并不是这样,他虽然天赋差,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又毕竟在坚持习武。

姚宝樱立刻明白了:“你也给你自己下了药?”

张文澜低笑。

他好像不屑于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沉迷她的唇瓣。她的唇瓣、口水像是成为了罂粟制成的花浆,他流连无比。姚宝樱也流连……她心跳砰砰头晕目眩,她却必须摆脱这种困境。

亲吻在夜中弄出了些声音。

张文澜喘息微微。

他的靡靡之音,让姚宝樱更怒更恼。

姚宝樱喘着气,在错乱的呼吸间喃声:“是了,这么短的时间,你无法给我下药,干脆把毒下在了你自己身上,好用香气影响我……你为了拿下我,自己先用毒?”

他笑。

姚宝樱:“你哪来这么多毒?”

这次重逢,他身上出现过的毒,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先前他给她下的药无伤大雅,姚宝樱没有当回事,此时见到他下给自己的这种药,姚宝樱不禁警惕:他在做什么?堂堂朝廷命官,要这么多不同种类的毒做什么?

他准备用来对付谁的?

总不可能全是对付她吧?

她挖了他祖坟?!

姚宝樱惊惧又惊怒,而张文澜似笑非笑,贴着她唇,一边亲,一边用极高的难度,喃喃自语:“想这些做什么?反正你躲不开我,反正你要补偿我,不如就珍惜此时。

“樱桃,你感受不到我的欢喜吗?你感受不到你自己的沉迷了?你没有那种魂魄上的战栗吗?当舌尖扫到牙齿的时候,你在发抖……”

姚宝樱:“闭嘴!”

他疯狂大笑。

大笑间,他被少女用力地掐住脖颈。她此时如此没有力度的力道,威胁不到他的性命,只让他战栗激荡。他喉中发出哑音,姚宝樱耳朵一僵,后悔地收手。

他喘着倒在她颈上。

“叮咣。”

他手中的匕首落在雨地中,清脆之声,二人都听得到。

姚宝樱朝他推去,他被一推就倒,歪歪斜斜倒在雨水中。

张文澜轻声:“再用力一些。”

……什么鬼!

他喉间滚动,一声餍足的叹息,让姚宝樱猛地一抖,后悔自己的出手。

可怜的姚宝樱竟然被他抱着,跟着他一道摔在地上,趴跪在他身上。他还仰着颈亲她,她终于找到机会扯开了自己眼睛上的布条。

可是眼前骤然有了光,姚宝樱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身下那面若桃李、呼吸凌乱的青年。

乌发湿漉贴颊,他的眼睛因情而更为狭长,在雨水下泛着淋漓的水光。他昏昏沉沉,似笑非笑,没有完全意识到她扯掉了蒙眼布条,就这样揪着她衣领,仰脸求吻。

姚宝樱呆呆望着。

她脸颊上的雨水落在他眼睫上的时候,她看到流光一闪,他眼中氤氲的雾气桃影勾着她的魂魄。

她在迷离间再次与他气息纠缠。

手脚无力发麻,张文澜仰身间扣住她的下巴,他终于发现她摘掉了布条。

他笑吟吟:“好可惜。那本是奖励……

“樱桃,眼睛看不见了,你才能更好地感受我啊。

难道你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吗?”

姚宝樱:“没、没有!”

她声音里的颤音,出卖了她。

二人半坐半抱,半挣半推,纠纠缠缠,两个病鸡都如落汤鸡般狼狈。姚宝樱就这样坐着被他拥着,再次推在墙上按压,张文澜贴着她的唇轻声:“难道你没有做过这个梦?”

姚宝樱:“什么……”

张文澜一字一句:“春、梦。”

少女蓦地抬眼。

他掐住她的脸,柔声笑:“你没有梦到过我,没有与我做这样的事,没有沉迷其中?如果你没有,那么有一段时间,你看到我就脸红的原因是什么?总不能是你爱意泛滥,根本压制不住吧?

“你不承认无妨,你的身体承认就好。”

他的睫毛压在她睫毛上,垂着眼望着她水润红唇:“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你的身体喜欢我也行。”

姚宝樱:“我不会……”

他又贴来。

她头皮发麻,却悲痛地意识到,连这种头皮发麻,都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她因他的靠近而激动,因他的气息而迷乱。他的唇柔软甜蜜,比她梦中的感觉更好,更舒服……

她好像不自觉地受他蛊惑。

他手指拂过她颈侧时,她要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

而他一声叹,一声笑,都牵动她的心神。

这是身体的反应。

姚宝樱冷冷告诉自己。

这不代表什么。

她只是没有经验,她只是抵不过山鬼狐媚的手段,她不必为此烦恼……

一枚药丸,在姚宝樱百般说服自己的时候,借着二人的唇齿碰触,渡入了她口中。

姚宝樱:“……!”

她当即欲吐。

但他越发痴缠她。

他又按住她肩膀,揉着她颈部、下巴,他在她耳边又笑又呼吸急促,他凌乱的气息与她融为一处。

曾经姚宝樱给张文澜下药时,他没有感觉。此时他给姚宝樱下药,他才感受到这种将药丸推进去、让一个不情愿的人下咽的麻烦之处。

可宝樱曾趁着他睡着,这样做过!

她那时是否像现在这样,亲他呢?

他知道不可能,但这无损他的想象。他因想象而激动,唾液在彼此挣扎与逼迫间,顺着颊畔流下。姚宝樱终于反抗成功,将他按在墙头,可她某种意义上也失败了。

因为,她吞下了那枚药。

姚宝樱快疯了。

一整晚,她快被他气疯了。

姚宝樱:“你又给我下什么药?”

张文澜:“之前说好的,子蛊丸啊。”

“好好感受一下,樱桃,”张文澜被她压在墙头,被她掐住脖颈,他面容雪白呼吸迷离,“从此以后,天南海北,你我都将能感受到对方在哪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张文澜看着她的眼睛如火烧,如蛇眸,如鬼影,“天上人间,死生契阔,你我永不断绝。”

第67章 空即色来色即空12

雨水漫漫,半夜雾起。

姚宝樱呆滞地坐在一摊水洼中,与那挨墙而坐的青年呼吸只在寸息间。

事情落到这一步非她所愿,可事情真的落到这一步,她得考虑后果。

子母蛊分明是她和张文澜早就说好的条件,她分明早答应过他,但是他在这时候才拿出来,在这时候逼着她服下……体内血液因那方药丸而汩汩流得更疾时,姚宝樱感到自己生了一丝恨意。

此恨意让她惊怕,让她畏惧。

她是一个豁达性甜的人,且她自己知道。她知道自己和每个人都可以玩得好,她也喜欢自己的性情。她喜欢自己不为任何人烦恼,不多想任何烦心事,所以张文澜逼出她这一丝恨意……她当真怔忡了。

她竟然会怪一个人?

她也有阴暗的一面性情?

这一面……朝向了张文澜吗?

她呆呆地看着那青年,青年被她手指掐得呼吸不畅,却还在笑。他看来分外满意这个结果,分外喜欢她盯着他的这种眼神。

姚宝樱:“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拿出子蛊!你早就做好药丸了对不对?你有无数次机会拿出来,可你一次也不拿,你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时候逼我服下!你要做什么?”

她语无伦次,她觉得自己也快被他逼疯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张文澜:“恨也是爱的一种。”

姚宝樱看向他。

张文澜看着她,平静笑:“恨就是爱的别样反应。我不要你对旁人千好万好,便对我也一样。我不要你随时帮助旁人也能随时抛弃旁人,我要你永远放不下我,你的心永远会因我而跳。

“三年了……起初我觉得我恨你,后来我在画室日日夜夜画你,我想明白了,我越恨你,就越爱你。我越爱你,我也越恨你。我有时候是真的想杀了你,但我也真的做不到。

“我怨恨你——凭什么我在情欲泥沼中生死颠覆,你无事一身轻,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你还说你不喜欢我……我的心被你割成一片又一片,碎瓷满地捡无可捡,你竟然只说要补偿。

“那你就补偿我吧。

“补偿不出来我的爱,补偿出我的恨意也好。”

雨一直这样大,姚宝樱恍惚觉得,这雨要下到地老天荒去。

更荒唐的是,她生出无力感,望他一眼间,见他侧过脸面朝巷外,喉结滚动乱发粘结。他躬着肩发抖,眼中黑雾淋淋玉水流动……她起初以为是雨,但是看久了……姚宝樱:“你哭什么?”

他双唇紧抿,眼眸赤红,就这么寒着眼看她。

姚宝樱气笑:“我都没被你气哭,你一个下药的人……一晚下药两次的人,你哭什么?”

他看着她半晌,忽然倾身过来搂住她,抱住她身子轻声:“樱桃,你别怪我。你别恨我……”

姚宝樱:“不是你要我恨你吗?”

“你别恨我,”他涩声,“你爱我好不好?你别逃离我,别不要我,别听了旁人的挑拨就要抛弃我。我不是故意的……”

姚宝樱木然:这是发够了疯,又来装可怜了吗?

她咬牙切齿。

他是真的吃准了她吗?

但是不……这一次不!

他扑来抱她时,哪怕她力气不如往日,她也奋力挣扎,不肯给他丝毫好脸色。可是这种挣扎,现在好像困难了些。

姚宝樱头脑更昏了。

是体内的蛊。

每一次的靠近,体内的血液就跳一下。分明是两只蛊虫想靠近,想亲昵……姚宝樱色变,不知不觉间,她的努力挣扎,竟变成了昏昏沉沉与他抵缠。在他低头吻她额头时,她呜咽了一下。

好麻。

姚宝樱搭在他颈侧的手抖了一下。

张文澜心中生喜。

他大胆地去亲她,磕磕碰碰全凭本能。她面颊绯红,他一遍遍擦去她脸上的雨水,用手指抚摸她红润的唇。

她的唇很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薄情。而她靠着他肩,轻轻阖目,张文澜便想,自己能让薄情人留驻。

舌与舌戏逐。

她不满意地咬一下。

他呜咽一声,刺爽得浑身战栗。

张文澜目光湿润迷茫,呼吸又急又乱,还带着一腔慌。他眼珠颤得厉害,向上轻轻挪动间,他的身体生出了变化。他控制不住地将她往自己怀中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缓解他的难受。

他拉着她的手,去碰自己的伤腿。

他想告诉她,自己好痛,让她帮自己揉一揉……

樱桃……

这颗汁水饱满香甜、在枝叶间嫣红摇曳、勾着他整整三年的樱桃精。

他发抖地躬身,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他这才舍得离开她的唇,靠在她肩上喘息。她与他一样身软无力,可她又好像比他情况好一些,听不到呼吸的乱。

姚宝樱低着头。

她耐心地听着他气息的变化,在他妄情之刻,她骤然聚起自己此时能攒起的所有力气,朝他后颈麻利劈下。

成败在此一举!

张文澜突然俯身来撒娇的时候,观察到她眼珠的跳动,神色的僵冷。他倏地意识到危险,侧过肩要躲。那掌劈向他后颈的方位稍移,劈到了青年肩侧。

他朝侧方倒去的刹那间,姚宝樱感觉到自己掌心一痛。

由点及面。

张文澜侧倒在雨地泥洼中忍痛的时候,姚宝樱也因卸力而跪坐在雨地中,看到自己掌侧出了血……

她煞白着脸看他。

闪电划破天际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张文澜后肩上的血迹。

那不全是她的血,还有他肩部蜿蜒开的血,从他衣衫间渗出。

她不至于劈人一掌,没把人劈晕,却把人劈出血,自己还跟着流血……姚宝樱喃声:“所以,这又是什么?”

张文澜:“护身软甲,甲上生刺。”

准备的这么多……就为了拿下她?

雨水迷乱人眼,天

地薄雾浓云。少女坐在雨地中,累了。

那类似软筋散的药本就让她提不起真气,方才那一掌已是强弩之末。她觉得她此时已没什么法子摆脱他了,只好木然。

张文澜的目光变黯:“所以,你还是不想和我在一起。”

“先前听你和鸣呶说话……你知道我在听,那些话就是说给我听的吧?”张文澜平静道,“你让我心好痛……我走后,又不甘心。我回来找你的时候,心想我和自己打个赌。我穿上护身软甲,如果你不打我,你便不会受伤。如果你打我……这就是结果。”

姚宝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

张文澜:“你到底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他眼睛赤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一点不爱我?”

姚宝樱抬眼:“因为你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不顾世人。你守着你的一亩三分地,本也足以快活,但你非要把我拉进去。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人,你根本不理解我,也不尊重我。”

大雨浇灌他们。

张文澜脸色雪白如纸。

他发着抖,第一次听姚宝樱这样直白。

姚宝樱:“你我之间因为立场有种种问题,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你从未想过解决。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性情软,喜欢我迁就你吗?”

张文澜哑声:“我从未要你迁就……”

“那不是我迁就你,请问是什么,”姚宝樱嘲讽,“你一次次逼我对你心软,一次次抛下诱饵让我就你。你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就掌控什么让我不得不找你。我甚至怀疑我现在接触到的汴京一切讯息,都是你有意让我发现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我自己查出来的,什么是你想要我查出来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张文澜:“我对你的感情这样浓烈,你看不出来?”

姚宝樱:“我不要那么浓烈的感情!”

他身子靠着墙,好像晃了一下,肩头的血出得更多,衬得他脸色愈白。

他好绝望地笑:“为什么不要?你为什么不要!”

姚宝樱厉声质问:“当你满口谎言时,我怎么分辨那一丝毫的真意?当你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假象的时候,我怎么看待你的所有举措?你说喜欢我,可你只想掌控我。一次次的下药,一次次的利用,一次次的欺骗……张文澜,你就是个烂人。”

姚宝樱:“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坏的人,从未见过你这种坏到骨子里、压根不想改正的人。我志在天下志在万世,我志不在你,不在你的狭隘情爱之间。你和我连志向都不同,品性都不同,怎么相谈甚欢?”

“明明!明明之前相谈甚欢过!”张文澜语气抬高,他这种很少激动的人,此时被激得发抖着反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苛刻?你总是对我很苛刻……你说我很坏,我到底做什么坏事了?我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就算我三年前……那也过去很久了,那也被你阻拦过了!我早就得到过惩罚了。”

他苍凉无比:“我是养了好多诱饵,那都是因为你不回来……可我们也有过很好的时候,我也尝试过适应你的方式。”

他眼中湿漉漉的。

他难过非常。

他想说落水之后,她离开张家,他不是同意了吗?他刺向开封府少尹的那一剑,难道不是对她的求饶吗?

他没有抓她回去啊。

张漠教育过他了,他虽然嘴硬,可他也生出狐疑。他猜她是不是喜欢温柔些的方式,所以他天天去鬼市找她。他出城那么辛苦,回来就摘莲蓬给她……

这些全是误解吗?

这些什么都不代表吗?

你看,张文澜能找出这么多理由,可他望着少女明亮的眼睛,他的哽咽堵塞到喉咙间,也生出了一腔倔强。

凭什么,总要他低头。

凭什么,次次都是他求她。

她说他不努力面对两人之间的立场,难道她努力过吗?她也没有努力过。她不提,他便觉得她不在乎,觉得她会向着自己……

原来她不向着他。

她在这里等着他。

所以,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不喜欢他的人,永远有一堆理由拒绝他。他对她的指望本就错付,可怜他早就明白,却还是生出奢望。

终归到底,不过是不爱。

张文澜闭了下眼。

他睁开眼后,变得重新平静:“姚女侠,我和你推心置腹地聊一句。你对情郎的标准过于苛刻,必须像你一样品性高洁才可以的话,你应该和圣人成亲去。可是圣人没有爱,圣人牺牲自己牺牲你,我永远不会牺牲你。你心甘情愿为了你的天下大义受委屈,但我却害怕你受委屈。你在乎更高洁更光鲜更美好的东西,我只关心你这个人。”

姚宝樱怔住。

姚宝樱:“你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张文澜:“那你给过我机会去学吗?”

他的话,与天上的雷电同时到来,劈得姚宝樱趔趄起身,又再次跌摔在泥水中。

雨水噼里啪啦,正如他们错乱的心事。

张文澜眼睛发红,他轻轻笑一下:“我是不光明磊落,但我每一次出手都有我的缘故。你可以不接受,你可以和我吵和我闹,我未必不会低头。但你的选择,是放弃,抛弃。

“你觉得我无药可救,但你也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好。你这个人自负极了,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自己就是高尚的化身。你为此而得意是不是?你不必否认,我清楚你,了解你,比你以为的深得多。我早就看透你了。正是因为看透,我才能一次次让你步入我的陷阱。”

他淡淡道:“你好与不好,我都喜欢。可你只喜欢我好的一面,不喜欢我不好的一面。我是喜欢掌控你……可这都是你的错。”

他喉结滚动。

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但姚宝樱怔坐在雨地中,全身被淋得湿漉漉,他只是扑过来扣住她:“那已经无所谓了。你跟我回张宅,我们有漫长的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

姚宝樱一惊。

她立刻想到莫非他是要囚禁?

长青大哥呢?张宅那些侍卫呢?是不是就躲在暗处,等着他一个手势就冲下来?

姚宝樱心神好乱,既有自己的缘故,也有张文澜那番话带来的震撼。她在一团乱麻中勉强找到最重要的部分,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被他抓回张宅啊。

凭他现在对她的失望来看,她一旦被抓回去,再不会有自由了。

“那是你努力不够,”姚宝樱飞快道,“你努力错了方向,我不是你说的那么可恶。”

她慌乱间,四面黑魆魆,她看不到刀剑影子。她不知是雨大缘故,还是自己被他下了药的缘故,当务之急——

少女一横心,压住他,大义凛然地亲向他。

他木然。

宝樱:“我玩不过你,我和你走。”

他大约不信,反应近无。

姚宝樱贴着他的唇轻声:“喜欢你的皮囊,你便不接受吗?”——

姚宝樱和张文澜在雨地中对着发疯的时候,长青他们其实并没有及时赶到深巷,去帮张文澜控住姚宝樱。

因为,鸣呶。

鸣呶被送回张家,张文澜根本没返回张家。鸣呶是看到府门前的长青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情况不对。

长青他们披着蓑笠,翻身上马,看似要出门。这么晚了,他们能去哪里?

鸣呶对他们道:“送我回宫。”

长青望一眼那被赵舜等人护送回来的小公主,他本不欲理会,但鸣呶在这时候使出公主架子,抬起下巴:“怎么,你们张家的人面子这么大。我使唤不动大水哥、小水哥,也使唤不动你们?”

躲在巷尾的赵舜,看到鸣呶为难长青他们。

公主平安到张家,赵舜放下心,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公主的侍卫摸了过来,递给了赵舜一张纸条。赵舜看到纸条,猛地看向巷深处张宅府门口的公主。

灯火落在地上水洼间,点点滴滴。他看到长青等人无奈下马,备置华车宝马,亲自送公主回宫。

而鸣呶的那张纸条,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长青等侍卫送公主回

去后,再返回鬼市援助自家二郎的时候,赵舜已经带着鬼市的江湖人手,立在墙头屋檐,为保护姚宝樱,而拦住了张府的侍卫们。

赵舜没有找到姚宝樱和张文澜身在何方,但他不能让张家这些侍卫进入鬼市。

少年郎立在墙头,披着雨衣戴着蓑笠,笑吟吟:“若是开封府公务,请出腰牌。若是张宅故人,恕我不能让路了。”

长青掀起眼皮。

寒雨夜,青年的眼睛幽暗锋利。

长青对二郎的行为,私心是有些不太赞同。但旁人忤逆二郎,则不被长青允许。

长青淡声:“让路。我只是来寻二郎回府的。”

赵舜笑眯眯:“哎呀,可是我没有在这里看到过你们二郎。是不是走错了?你们要不要去别的地方找找?”

一个侍卫凑到长青耳边,提醒:“这人是姚女侠的相好。”

长青:“?”

赵舜笑容僵住:“……”

然后长青恍悟,不再多说废话,直接拔身横刀纵起,踩着淋漓浩雨,迎向鬼市江湖人的包围圈。

两方人马搏斗,都被雨水蒙蔽,没注意到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观察着他们。

云野静静地在鬼市一处楼阁厢房,看着下方双方人马的打斗。

云野盯着长青的身手。

他在一寸寸寻找故人的痕迹,可他从未与弟弟相处过一日,他真的很难看出来。那么,便需要长青和自己相认……但长青这个人淡漠至极,先前自己闯张宅,当着长青的面暗示长青身世有异,长青都不为所动。

张文澜好像也不为所动。

要么,是张文澜早就布好了局,不在意长青何去何从。要么,是张文澜笃定长青不会被云野蛊惑。

云野无奈地想,无论如何,自己得找个独处机会,和长青聊一聊。

他摸紧怀中的寒鸦翎羽饰物,脑海中浮现母亲模糊的面容。

他再次想到张文澜与自己相约,在夷山交换半份名单。

为什么是夷山?

云野本迟疑,但如今,正使对他越来越不满,高家的追查离他越来越近……他必须得去夷山了。

他也要得到张文澜手中的半份名单。

一月有余,云野查出自己手中这半份名单上的人,待霍丘使臣态度亲昵。那么,他有理由相信,这份名单是北周的“和谈派”。只要自己知晓这些人是谁,便能和这些人联手,将霍丘这次派出来的废物正使挤出去,自己和北周完成和谈,谈好和亲……

也许,自己可以带高善慈离开北周。

情爱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部分。

但……可有可无的话,他也没必要辜负高善慈——

云野在暗中窥探的时候,赵舜和长青在鬼市展开斗法的时候,电闪雷鸣愈发浩瀚。

深巷雨帘遮掩一对男女的身形。

姚宝樱压着张文澜,与他拥吻。

他起初麻木,并不张嘴。她欲后退时,他果然上当,又来搂住她。

在少女主动的诱身下,他的身体与心魂在拉扯。张文澜俯眼看她,那种空寂的眼神,碎星一般,痛苦伤怀,让人肝肠寸断。

难道宝樱就没有心么?

阿澜……你怎就这样呢?强势,聪敏,内锈,却偏偏脆弱。

姚宝樱心中为此一酸,血液沸腾时,她脑子如被蚊虫蛰了一下,麻麻的。这是子蛊的作用。

她在与他的亲昵间,不可避免想到自己的梦。

但她真正要做的,其实是观察四方墙头屋檐上,是否有长青大哥的踪迹。

她真正要做的,是捂住张文澜的眼睛,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有机会做出手势,或者送出暗号,让那些可能潜伏在黑暗中的侍卫冒出头。

都怪他给她下的药。

她现在内力空空,根本听不到四方声音。

只能听到郎君的呼吸吞咽声,只能闻到他肌肤上潮湿的清香。

她听到张文澜喃声:“和我回去,我们好好的,重新开始……只要没有人挑拨,没有人打扰我们……”

姚女侠不吭气。

闪电划破天际的时候,姚宝樱看到他雪白的、线条流畅的下巴,被她捂住了一片红绯胭脂色。雨水滴答答,湿淋淋地浇灌二人。

唇齿间柔软芳菲。

她有一瞬心软。

他垂着目,姚宝樱心想:他在纵容自己吗?

难道说,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导致了他对自己的偏执吗?

阿澜公子……

他的呼吸好静,好轻。

他的脸颊好红,好潮。

宝樱缠着他不放。她的呼吸都凌乱的时候,他一个武功废物,气息静得几乎没了。

这就是姚宝樱要的效果。她本来知道他心肺能力不可能比得过自己。少女哪怕双唇酥软,心底到底狠硬。

她抬目望去。

他垂着眼看她。

他大约意识到了,朝她淡淡笑一下,眼神分外涣散,毫无焦点。

姚宝樱怔忡后退一步的时候,他像个爬出水岸枯骨嶙峋的水鬼,犹春于绿,明月雪时,好是姝丽。

张文澜用这种模样朝着她,朝前跌倒,歪过来压在她身上。她被他力道压倒,两人一同摔倒在雨洼中,姚宝樱发现他靠着自己肩头,已经昏迷了过去。

姚宝樱:“……”

好了,到这一刻,侍卫们都没出现,她确定长青大哥他们没有跟过来了。

姚宝樱心情难辨。

……虽是心肺碾压,但她算是把他亲晕过去了吗?

他始终连换气……都不会……

但怎么说呢,今夜这危机,算是被她应付过去了吗?——

姚宝樱怀着复杂的心情,将张文澜搬到了一个商铺外面的屋廊下。

多余的,她不管了。

长青大哥肯定能找过来的。

她的内力在这个搬运过程中,在一点点恢复。姚宝樱便知道,张文澜给他自己身上凃的那种不知算不算毒的药物,恐怕因为临时起意,而用量没有严密讲究过,才只制住了她片刻时间。

但她要提防起来了。

他身上如果有这种药的话,他日后一定会用这种药对付她的。

而她……算了,先避避风头,看能不能躲一波吧——

天亮后,雨势缓了。

姚宝樱打算直接上夷山,先找到高善慈。找到了最好,找不到的话,她也得先躲起来了。

她可能需要点易容……

烟霭薄雾,山岚灰青,一切像是夏夜粼粼海浪。

但姚宝樱才到夷山脚下,便听到马蹄声。

烟雨下,她一个觳觫,以为自己这么快就被张文澜追到了。她哭丧着脸回头,却见追来的人,不是张文澜,而是赵舜。

赵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姚宝樱一言难尽,不知该怎么说。

好在赵舜也不是很想听她和张文澜的爱恨情仇,赵舜果断拉过她手腕:“被咱们藏起来的那个张伯言,醒了。”

姚宝樱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

赵舜:“他想与我们合作,共同对付张文澜。你去不去?”

姚宝樱:“去……吧。”

赵舜:“你犹豫什么?”

姚宝樱:“去!”

第68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1

姚宝樱和赵舜重新冒着烟雨返程,回去寻张伯言。

一路上,赵舜许多次看着她,欲言又止。姚宝樱知道这个弟弟好奇什么,但她现在好累,不想提关于张文澜的任何事,便装作看不懂赵舜的神色。

可笑的是,她现在赶路,竟也是为了探知张文澜的秘密。

而一进城后,不知是不是体内蛊虫的作用,马匹越往西走,姚宝樱的心便跳得越灼热。而她心知,张宅就在她前进方向的西方向。

怎么说呢。

宝樱怅然。

她想她这辈子难道摆脱不了张文澜了吗?

哼,她偏偏不往西走……马头一拐,姚宝樱和赵舜的马匹,埋入了汴京东南角的角楼外鬼市方向。

等二人终于推门进屋的时候,他们看到张伯言已经坐了起来,倚着床,正听桑娘指手画脚地讲述张伯言在这里苏醒的原因。

窗外的烟雨斜入窗帷,这位张家三族叔府中的郎君在躺了半月、苏醒后,四体无力,柔弱无力。他看着略微瘦削伶仃,眼中神色也有一派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