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走进来的外衫半潮的少女,目光瞬间生出警惕。
即使刚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个少女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是他记忆的最后,分明是这个从黎明下的墙头一跃而下的少女,抓着张文澜手中匕首,朝自己心口挥来。
他深深记得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对方的动作太狠太快,眼神太过平静。他绝望地意识到他根本躲不了那一刀。
分明,只差一步,他就能杀了张文澜……
姚宝樱
打起精神,拉开椅子坐下:“所以,你为何要杀他呢?”
赵舜立在宝樱身后,因这个“他”字,而瞥了宝樱一眼。
但显然张伯言不可能对姚宝樱有这种细微的了解,他沉吟片刻,考虑到如今情形,他才斟酌着道:“我父母还活着,我们便不是完全失败。当日我在去皇宫的路上埋伏张二,便是两个目的;若是他没赶到,我便进宫面见官家,将张大、张二从现在的位子上拉下来;若是他赶到了,杀了张二,我正好可以和张大谈判……张家绝对落不到那对兄弟手中。”
张伯言抬眸:“你们是……江湖人,是吧?鬼市坊主若愿意和我合作,事成之后,我愿意以张家新任家主的身份,和你们结盟,和你们鬼市展开合作。”
他迫不及待:“厌恶江湖人的,从来不是整个张家,而是张二郎个人的主张。张氏从没想过打压你们,你们好与不好,对我们根本没什么影响,张二出于个人私怨而要江湖人在汴京绝迹这种行为,我与我爹,都深恶痛绝。”
姚宝樱掀起眼皮。
她问:“什么个人私怨?”
张伯言:“张大郎以前好像在江湖上结了仇,张二郎为此不平。”
姚宝樱便想:啊,果然是这件事啊。
看来张漠当年从太原离开,逃去汴京后,确实没和张二郎说过他在太原的见闻啊。这么多年,张漠始终没告诉张文澜那年的事情始末……张漠都不告诉张文澜,会告诉她吗?凭什么告诉她呢?
她抿唇。
张伯言大约看到了希望,便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姚宝樱。
他看出来了,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儿,竟然是这里的主心骨。
这个女孩儿,先前和张文澜在一起。但从她救自己的行为看,她很可能是被张文澜胁迫的。如今摆脱张文澜,这少女便有可能和自己结盟。
姚宝樱沉思许久而不语,赵舜咳嗽一声,替她发声:“你掌握着张二郎什么秘密?让你自信你可以去官家面前告发?你应当也知道,官家和张大郎的关系。”
张伯言挑眉。
他笑容古怪。
半晌,他轻声:“我爹让我去幽州,找云州张氏的旧仆,打听张二郎是野种这件事。我确实打探出了一些眉目,果然世间所有传闻,并非空穴来风啊。”
赵舜惊讶,快速思考自己可以从其中利用些什么。
而姚宝樱刷地抬目。
她冷冷道:“打听别人的出身做什么?你们都是人上人,瞧不上云下污泥。可也未见得你们多么光明磊落。难道张二郎身世如你们所料,有些问题,他便不配当今日的家主?”
赵舜心想当然不配啊。
这是“张”家家主。如果张文澜都不姓“张”,凭什么当人家的家主啊?
但他转头一看姚宝樱的脸色,选择闭嘴。他早说过,宝樱不露笑容的时候瞳孔过大,黑岑岑的,就如她常用的那把陌刀一样,压迫性十足。
赵舜不敢开口,张伯言则不以为意。
张伯言笑:“如果他不光不是张家种,他父亲,很可能是霍丘人呢?你说,官家会允许有霍丘血脉的人,位居北周朝堂高位吗?”
赵舜和姚宝樱霎时一顿,同时抬眼看去——
姚赵二人与张伯言密谈的时候,长青等侍卫也将昏迷的张文澜带回了张家。
正好张漠最近病情不稳,家中大夫顺便给张文澜开了副药,他们便静待张二郎醒来。
长青靠着墙沉思,想他们这次没把姚女侠带回来,二郎醒来必然不悦。二郎这一次行动匆忙,若是再有下一次机会,姚女侠可能就处境堪忧了。
不知为何,他对姚宝樱有一腔莫名其妙的好感。
也许是少女的热忱与嘴甜,让人难生厌恶。
也许是少女的那招“破春水”和他同出一脉,她明明知道自己受二郎命令而监督她,但她从未对他摆过脸色。这种性子好的小娘子,自然会吸引身边人。
再也许……长青想,在他缺失的那段记忆中,是否存在过姚宝樱呢?
可如果他以前见过她,他自己不记得,难道姚宝樱也不记得?或许,他不是见过她,有可能是听过她,知道她……他会从哪里知晓她的存在呢?
长青的脑海重锤砰砰疾跳,头因他的努力回忆而剧烈痛了起来。
他痛得捂头冒汗时,府上医师乐呵呵地捧着一碗药过来:“长青,我把这个月的药给你熬好了。哎,张家最近不太平啊,你们这全都在喝药……老夫煎药都煎出了一头汗。”
长青望向这个大夫。
他接过药碗。
这是两年前开始,他成为张二郎的贴身侍卫后,每月都会服用的药。药物治疗他旧伤的时候,也让他的记忆始终封存。
曾经他从未想过解开记忆,而今……
长青接过这碗药,询问:“二郎如何?”
医师便唏嘘:“做噩梦呢……二郎真是不把命当命,就他那个身体,跑去淋雨,瞎折腾……”
可不是瞎折腾么。
长青想。
人生一世,谁又对自己的前路一清二楚?若不能在每一次的重大抉择中都选出正确的那条路,误入歧路后,想走回头路,恐怕艰难更胜过往。
但一味逃避,恐怕非长久之道。
唠叨了半日的医师摇着头去照顾张漠这个病人,长青便端着药碗站在墙根,出神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将药倒入了花圃中。
他不喝这药了。
从今日开始,他都不会再服用这药了——
张文澜吃了药后,仆从们都在门外守着。
他模模糊糊地陷入昏迷,在昏睡中人生宛如走马灯,他做着一个又一个以旧年经历为胚胎的噩梦。他在一个个噩梦间疲于奔逃,逃得口干舌燥全身无力,他只能看到姚宝樱模模糊糊的影子。
而他身后有恶兽相逐。
他听得到母亲如影随形的笑声。
玉霜夫人的笑声越来越尖锐:“阿澜,你要去哪里?阿澜,娘找你找得好辛苦,你回来吧!”——
鬼市的漏屋中,玉霜夫人的形象,第一次经由张伯言之口,为姚宝樱所知。
很奇怪,云州张氏也算一个大家族。但云州城破后,逃去幽州的旧仆,能记得的,居然不是家主,不是家中姨娘们,甚至也不是被火烧死的家中郎君娘子们,而是玉霜夫人。
云州人称她为“玉霜夫人”,是因她无名无姓,宛如山间野鬼飘魅,狐媚惑人。
她的美姝丽诡谲不类凡人,宛如天地寒雾,月下飞霜。
传闻中,张氏家主年纪轻轻便是大同镇节度使,人称“节帅”。
大同镇包括云州,蔚州。
云州与蔚州如今都成为霍丘占领的国土,而在多年前,大同镇节度使和云州刺史高氏一族共同生活在云州,守卫这方边界之地。
云州张氏与高氏早有婚约,父母辈时,便给两家娃娃许过娃娃亲。
但高家娘子还未嫁入张家,年轻的张节帅在一次出城围猎时,在山间遇到了一位狐女般的女子。张节帅将此女带回张家,为她取名“玉霜”,不顾高氏的怒火与张氏的不满,强硬娶了玉霜为妻。
少年夫妻过了一段琴瑟和谐的新婚生活,他们在这起初的婚姻中,生子张漠。
张漠是云州张氏的嫡长子,又盛着父母双方的爱意,出生便得天独厚,受人呵护宠爱。
但再浓烈的爱,也有消散褪去的时候。张节帅与玉霜夫人之间的矛盾,在一日日的战火侵犯云州中,愈演愈烈。
玉霜夫人在常年婚姻中,始终没学会高门贵女应擅长的“料理内宅”这些琐事。
她爱歌赋,爱美酒,爱登山观日,爱月下曼舞……她爱的,都是些在战乱年代不合时宜之事。
张家对她的不满累积得越来越多,张节帅对她也不再如昔日般爱怜体谅。在身边人一日日劝说“玉霜夫人不是合格的张氏主母”
下,张节帅自己产生了动摇。
他无法放下心中所爱,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玉霜夫人。
于是,在高氏和张氏联手的一桩算计下,高氏娘子出现在了张节帅的寝舍中。次日,两家重启这段已停滞许久的联姻。
张节帅唯一为玉霜争取到的,是“平妻”。
玉霜的答案,是在张节帅的新婚之夜,差点一把火点了这处百年古宅,让二人的夫妻情谊降到冰点。
从那以后,张家便陷入了不宁。
在这种不宁中,玉霜怀了第二个孩子。
此时距离他们成亲,已过去六年。
而云州张家府中,在高娘子的默许下,仆从中隐隐有些传闻,说玉霜夫人红杏出墙,那腹中胎儿,并非张氏骨肉——
张伯言的讲述娓娓道来,显然他为打探这桩隐私,花了很多精力。
赵舜目光闪烁。
姚宝樱则怔忡地想,难怪张文澜那么恨高家。
那么,高善声知晓自己和张家的这段旧仇吗?如果不知,那他是蠢货。如果他知道,他还让妹妹嫁过去……他们为了和谈,当真不顾一切啊。
高善慈在其中,成为了这枚棋子。
张伯言:“传言不会有误,否则张文澜的出生,不会承受那么多流言蜚语。玉霜夫人此举,是为了报复张节帅。而张节帅也开始不停地纳妾,就像是报复玉霜夫人一样……”
赵舜:“……”
姚宝樱轻声:“可张文澜是无辜的。”
张伯言和赵舜都看向她。
她定定神,掩饰自己心中一瞬间浮起的迷惘无措感,询问:“可你为何说,玉霜夫人是和霍丘人……那什么,生下的张文澜?”
张伯言:“因为云州城破时,有人看到玉霜夫人出现在城楼下了。幽州旧仆称,张家那把火,是玉霜夫人亲自放的。
“她在霍丘人的帮助下,亲自放火烧自己府宅,烧死自己丈夫、丈夫的妻妾……”
姚宝樱站起来。
她不耐:“但这和张文澜有什么关系?”
张伯言语气便厉:“关系就是,当日有人看到,张文澜和玉霜夫人在一起!我有证人在手,如果我的证据无错,那便是玉霜夫人和张文澜一起烧毁云州张家,助霍丘人破城,摧毁整个云州。
“玉霜夫人是叛国贼的话,和她在一起的张文澜是什么?她的另一个儿子张漠又算什么?
“这种人,可以在北周朝堂身居要职,立于礼部,一手操纵北周和霍丘的未来走向命运吗?
“北周被这种人卖了国,如何自处?便是官家要为此隐瞒,满朝文武会吗,天下百姓会吗?如果玉霜夫人是这种人,她的两个儿子,就不应该站在今天的位置上。
“张漠病得快死了,我便不说什么。但张文澜,他要为他母亲昔日所为付出代价!”——
汴京张宅中,张文澜在昏沉的噩梦中疲于奔命。
他在梦中回到当年的云州,站在那漫天火海中,看着火焰烧毁高楼墙垣,横梁噼啪砸地,举着火把的母亲嘻嘻而笑。
玉霜夫人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冷不丁回头,看到了坐在墙头的张文澜。
已经十九岁的张文澜,不再是年少懵懂的少年。他知晓母亲在做些什么,他全程将她所为看在眼中。
他越长大,越形影无踪,在张家变得像隐形人一样。张家已经没人关心他整日在做什么了,大家忙着应对战争,忙着四散逃命。一旦霍丘人铁蹄南下,云州便是能阻拦霍丘兵马的最重要据点之一。
但他们应该都想不到,首先带来一把火的,是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仰望着墙头的张文澜,她目中雾濛濛,朝他道:“阿澜,我也不愿意这样。我被他们欺辱了二十年,你也被凌辱近二十年。我们都是苦命之人,这把火,你应该不会怪罪我吧?”
张文澜轻声:“然后呢,你要做什么?去找你的情夫吗?”
她似笑非笑,目中似有一丝狡黠之色。但在张文澜望去时,她又露出哀色,叹气道:“难道世人诋毁我,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张文澜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看清她的本质。
他知晓她不受人间道德约束,不理会人情礼法。她就像一个无情无欲的怪物,凭着野性直觉行事。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和她越来越像。
张文澜不必理会玉霜夫人的装可怜。
他亲眼看到她放火。
他也听到了她的笑声。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真希望自己从未出生,从未掺和他们的爱恨情仇。
而墙下的玉霜夫人轻声:“我思念阿漠,我想见阿漠。”
张文澜刷地抬眸,冷冷看向她。
玉霜夫人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露出少女一般甜蜜的笑意:“如今他们都要死了,阿澜,我们一起去找你大兄吧。我们去投靠阿漠,阿漠和他们不一样,必然能好好接纳你我。阿漠是不是经常和你写信?哎,你们兄弟感情真好……他都不常与我和他爹写信,却总和你写。”
张文澜道:“不。”
玉霜夫人抬眼。
她手中还举着火把,火星在她身后飞溅。清晨的云州张家被火焰惊醒,人们的逃命与尖叫声时远时近。火焰高烧阻隔一切,只有母子二人隔墙而望。
张文澜一字一句:“我不会告诉你我大兄身在何方。你永远别想打扰他,永远别想毁了他。”
玉霜夫人望着他轻笑。
下一刻,那种笑容如剥皮般,从女人美艳的面容上消失。
她刷地扔出手中火把,砸向张文澜。
她道:“那你就去死吧。”
第69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2
张文澜经常想,他为什么有这样的父母。
他父亲为什么妻妾遍地,让人恶心欲吐。他母亲为什么疯癫肆意,对所有人有如此强烈的恨意。
起初,张漠的常年离家,是外出求学,与李元微一道游历天下。后来,张漠的离家,便是张文澜有意而为,是张文澜寻各种理由,让张漠无暇顾家。
回家做什么?
家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会折断张漠。
张漠便是天上的鹰,心有大志,理应踏云破雾,远离这些凡夫俗子的烦恼。
所以,在那些年,张漠的信件一次次送达时,张文澜也会一次次为哥哥和李元微的大业出主意:
既然想结束乱世,那便需要兵马。在天下游历是没用的,不如去从军,在军中建功立业。
而那二人在军中越爬越高时,张文澜听说军队经常与山匪、盗贼生出龃龉。张漠每每感慨天下苍生无辜,有一日忽然告诉张文澜,他要隐瞒身份,去江湖上走一圈。
张漠说,如果他自己的计谋得逞,他和李元微便能赢得江湖人的支持,结束乱世之日指日可待。
张文澜要到很久后,才知道原来张漠在江湖上走一遭,便成为了“子夜刀”,和江湖人顶有名的人物交了朋友。哥哥那般有本事,难免让留在家中的人心情复杂。
掺杂羡慕与嫉妒的感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横亘于张文澜和张漠之间。
张文澜不愿意接收张漠的信件。
但张漠好像压根察觉不到弟弟的冷淡,总是寄来许多莫名其妙的信。
张文澜未必在意那些信,但玉霜夫人显然知晓此事。她在火烧张家的黎明中,笑问张文澜,张漠身在何方。
张漠身在何方?
也许在漠南,也许在北境。也许居无定所隐匿行踪,也许妖言惑众搅动风云。
无论哪种可能,那都和云州张氏无关,和张文澜无关,更和玉霜夫人没有关系!
当火海包围这对母子的时候,张文澜和玉霜夫人之间的愁怨到达极致。
当玉霜夫人将火把砸向张文澜的时候,趔趄摔地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玉霜夫人。
本为母子
,本不应如此怨恨对方。
既然本就生厌,为何要他出生?
张文澜发着抖:“你生下我,惩罚旁人。你毁了我,亦想毁了大兄。难道天下当真有生来便怨恨子女的人?”
“怎么没有,你不是见到了,”玉霜夫人被儿子掐住脖颈,她仍在喘着气笑,“我说过了,阿澜。”
她的声音,在张文澜的噩梦中如影随形——
“我、要、玩、死、你、们。”
玩死张节帅不够。
也要张节帅的家人陪葬。
只是张节帅的家人陪葬也不够,她要张文澜陪葬,还要张漠陪葬。
在那日清晨,张文澜终于意识到,玉霜夫人就是他的噩梦。
她是他的爱恨起源,他的骨血旧痕。她饮他的血,烧他的魂,她以他的痛苦为食。
黎明天边的火光像晚霞一样盛丽凄然,整个张家在火中燃为灰烬。火烧上青年的衣摆,发丝。
张文澜呓语:“我远离你,也不够吗?”
玉霜:“可我会缠着你。”
他在那日清晨与自己的母亲发生剧烈争执,火海燎原,一片片瓦砾与横木在二人的吵闹中,将他们压在下方。谩骂与争执皆因恨之入骨,当张文澜趔趔趄趄离开云州城时,他几乎遗忘他是怎么将玉霜夫人推入火海的。
玉霜夫人嬉笑,抚摸他的面颊:“阿澜,你要永坠地狱,成为第二个我。”
他是刽子手。
他眼睁睁看着家宅深陷火海而无动于衷。
他是陋形恶面。
他将玉霜夫人丢在火海中,便已经预料她一个弱女子,在火势浩大下,根本无力逃生。
他人面兽心,弑父杀母。
当他步步远离云州,抛却旧日阴影后,当他与姚宝樱相识后,姚宝樱对他的百般拒绝,是不是便是玉霜夫人对他的诅咒——
“阿澜,你得不到父母的祝福,亲人的疼爱。你会众叛亲离,爱人永失,家宅不宁。”
张文澜周身冷汗淋淋,挣扎着从床榻间爬起,跌摔在地上。
长夜难明,举目失途。故人残影,跬步不离。
一轮霜白月照在床前,孤零零的。
青年弓着身发抖,汗水让他双目涣散。他跪在地上,望着满室空寂,默默想到了自己梦境中的母亲,想到自己在鬼市如何被姚宝樱抛弃。
他蜷缩在月光找不到的墙根屋角,畏惧光亮。他只能在泥沼中抱紧被褥,睫毛上沾着困惑又伤恸的水汽。
如今张漠病危,樱桃远离。
樱桃像玉霜夫人恨张节帅一样,恨他。他和樱桃,会成为父母故事的翻版。
可是也不一样。
玉霜夫人是不知世情、不通情感的妖怪。他不是。
他是污泥中的白莲,是苍鹭丢下悬崖的水仙。
他披上人皮扮演君子,他在明面上让人无可指摘。同样是得到想要的东西,他相信自己会比玉霜夫人做得更好——
鬼市的漏屋中,听完张伯言故事的人,许久不作声。
姚宝樱绷着身子,低着眼睛。
赵舜听到她僵硬的近乎沙哑的声音:“仅仅因为玉霜夫人有可能与霍丘人苟合过,你便觉得自己能借此断了他兄弟二人的仕途?”
张伯言:“如果玉霜夫人还活着呢?”
赵舜和姚宝樱一同看去。
张伯言却垂下眼,不肯再说了。
他总要捏一些把柄在自己手中的,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些江湖人。
张伯言靠着墙,要笑不笑地打量着他们:“小娘子,你先前和张二郎合作,想要杀我,必然是被他利用了。我看你年纪轻轻,少不得多嘴劝你,别和他走得太近。
“纤细敏感,无辜可怜,只是他们这种人的表象。他和他那个娘一样,稍有不顺,便要翻天覆地。”
而姚宝樱目光森冷地盯着此人,她的目光想剜人骨,但她当然不会那样做。
宝樱语气僵硬地吩咐桑娘好好照顾张伯言,便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赵舜叹口气,等了一会儿,才朝忐忑的张伯言摇摇头,自去隔壁看望姚宝樱——
赵舜进了隔壁屋子前,便做了准备。
但他掀开门帘进去,看到少女眼中的泪水,通红的眼圈,仍是无语凝噎。
赵舜好笑:“宝樱姐,至于嘛?”
只是听个故事,就心疼成这样?
姚宝樱红着眼眶,白赵舜一眼。
她一旦鼻酸就难以自控。为了自己的面子,她强撑着不在张伯言面前露出弱点。但是一远离对方视野,她便控制不住,伏在书桌上大哭起来。
她的心肠软极了。
不然她不会无缘无故来汴京做这些和她自己并无关系的事,她也不会在三年前护送张文澜入京。
何况张文澜不是与她全然无关的人。
可她认识他这么久,才发现他告诉她的故事,竟然全是假的。
姚宝樱喘着气,一边不受控地落泪,一边哽咽大骂:“果然是混账,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和我说的家人故事,和真实的样子全然不同。他太欺负人了……干嘛一直骗我呢?他明明知道我受不了这种故事……”
那干嘛不说出来,博她同情呢?
是因为他也不愿二人的感情只有同情吗?
赵舜默默地将巾帕递过去,姚宝樱毫不犹豫地拿去擦眼泪。她哭丧着脸:“对不起,我也不想哭,但实在忍不住……你多忍一忍啊。”
赵舜心情复杂。
可他看着她莹白面上的泪珠子,湿润的黑眸,又心中生软,觉得她好是可爱。
她是一块月光铸造的无瑕璞玉,璞玉皎洁光华,衬得俗世众生好生污浊。
赵舜心不在焉地挪开目光。
好一会儿,他侧过脸咳嗽一声,故意说:“那我看,张伯言那些话白说了,你是不会同意和张伯言合作,利用这些秘密去对付张文澜的。”
姚宝樱从书桌上抬起头。
她还在耸着肩抽泣,泪水悬在睫上欲掉不掉,脸上白花花的,像是被水泡肿了。
赵舜:“哎,宝樱姐肯定看不上这些手段。要不我还是把张伯言杀了吧,省得他和我们合作不成,转而找别的合作者,对付张文澜,那你不心疼死?”
姚宝樱:“谁说我心疼死?”
赵舜逗她道:“自然,我相信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你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对付我的。”
姚宝樱白他:“哼,那是自然。”
她知道少年在插科打诨逗她开心,她也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渐渐止了眼泪,冷静下来。
而冷静下来后,姚宝樱心中一派唏嘘,再次生出自己恐怕难以摆脱张文澜的心事。
但她并不为此
惶恐。
她先前被张文澜吓怕了,才生出逃跑的心思。而此时平静下来,她便觉得,逃跑算什么真英雄。如果张文澜一直缠着她不放,她在汴京,自然是不可能做成任何事的。
何况……
她心中有个很小的声音,轻轻喃语:阿澜公子也不是生来就这样偏执的。
姚宝樱道:“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此事。”
赵舜一惊,不可置信她竟然会选择和张伯言合作。
但姚宝樱接下来的话,显示即使合作,也不会是张伯言希望的方式:“只要我人在汴京,他大约便不会放过我。昨夜我被吓慌了,才想着逃。但今日一想,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可以尝试与他进行利益交易。倘若他需要我保守这项关于玉霜夫人的秘密,那我便要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事。我来汴京是想打探朝堂,尝试和北周朝堂建交的。他所做的事情,如果我们从中阻拦,或者从中截获……我们来帮北周皇帝做成他想要做的事,那么,皇帝感激我们,便会与我们合作了。”
她露出笑:“这样的话,不管是对于我这个鬼市代坊主,还是你这个南周皇太子,都是有利的事。”
哭过一顿后,她眼睛像水洗一般干净清澈。
难为她始终如一。
姚宝樱自言自语:“他说我自负,他说得不对。我并不自负,我能听得进去旁人的话。我也不是一丁点儿坏事都不肯干。起码对付他,我是舍得干的。”
她又犹豫,心想自己不好的一面,莫不是真的都给了张文澜?
他在承受她不好的情绪吗?
她是不是本能觉得他会接受?
姚宝樱觉得自己很自私。
赵舜:“所以,你还是决定要往火坑中跳。”
姚宝樱出神,眼中哈噙着一点水光,她轻声:“没有人天生是火坑,从来没有。”
即使心乱伴随心绞,恼怒与无奈并存,畏惧与惶惑摇摆。她依然觉得,阿澜公子不应是火坑。
赵舜目光转戾。
宝樱却飞快抹掉泪珠,一贯想得开:“他欺骗我许久,利用我许久。我也要欺骗他一次,利用他一次。”
赵舜还在迟疑。
少女则很认真道:“相信我吧。他了解我,其实我也很了解他……只是先前,我不想用这种了解去欺负人。但张伯言既然把秘密告知,为了我们的大事,我不会犹豫的。”
姚宝樱心中有了主意,咳嗽一声站起来,手负手,不好意思地说:“不过阿舜,为了我们的计划成行,你得找个人来假扮我。因为一些缘故,他如今能大约感受到我在哪里。我需要找个替身,来让我掩藏身份,执行计划。”
赵舜:“那你?”
姚宝樱:“咳咳,我打算易容,成为另一个人。”
赵舜好奇:“你的新身份是?”
姚宝樱昂首负手,围着木桌挪步两步,矜持道:“云十郎。”——
云,是云门的云。
十,是姚宝樱在师门中排行第十。
郎,是她打算女扮男装。
她借助自己从哑姑那里学到的皮毛易容术,为自己改头换面,方便自己的汴京行走——
当姚宝樱和赵舜商量针对张文澜的新计划时,张文澜正在以开封府少尹的身份,下通缉令——
捉拿鬼市坊主。
他大张旗鼓与鬼市结仇,声称鬼市坊主便是张家的假高二娘子。在他的探查中,这位坊主绑架了高二娘子,他好不容易寻到线索,自然要捉拿坊主。
高善声听到妹妹的去向终于有了消息,连忙跟过来,配合开封府,一道封锁鬼市,四处查找鬼市坊主。
幸好这时候,姚宝樱已经改头换面,不当她的坊主了。捉拿她的人做梦也想不到,姚宝樱不当小娘子,改当小郎君了。
她和赵舜换个眼色:我说什么来着?
二人商议接下来的任务:一,张文澜这个人,包括张漠,包括朝堂如今这些谋略,交给宝樱来对付。
宝樱:“我对付张二郎,是真的有心得。你放心吧。”
二,赵舜带着鬼市的江湖人,去试探长青的武功。
宝樱踟蹰:“我总觉得,长青大哥不简单……我有点怀疑他是……反正先试试吧。”
三,姚宝樱给云虹去了信,让云虹帮忙查一查玉霜夫人这个人。
宝樱和赵舜说:“我告诉师姐,子夜刀叛徒之事另有隐情,让‘十二夜’不要轻举妄动,个中缘由,等见面后说。我还很在意玉霜夫人……张伯言说她活着,却不肯说得更多。而这个人如果真活着,恐怕一切尚有变数。”
赵舜看她忧心忡忡,便笑着保证:“放心吧,这里交给我。”
而姚宝樱扬长而去忙碌自己要做的事,汴京卫士们捉拿坊主未果时,鬼市流传一个诡异的新说法:
张二郎对鬼市坊主求而不得,求爱被拒,恼羞成怒,才要捉坊主入牢。
啧啧。
一个男人。
如此小肚量——
五月底,姚宝樱登上夷山,赵舜给她的替身,假坊主,也来到了夷山。
张文澜同样来到夷山。
他一面让长青在夷山上布下天罗地网,捉拿鬼市坊主;一面和云野约定好,在夷山交换彼此手中的半份名单。
云野答应约定的时候,张文澜心中揣度:高善慈很可能被云野带来夷山。
毕竟,满城搜捕,云野不是汴京人,没有那么多地方藏人。他只能把高善慈藏在他身边。
如此,布局这样久,高善声可以找到他妹妹了。而最近被他们吸引注意力的高善声背后的势力,也会循着高善声,露出踪迹……
所有人的关系会因此发生变化。
而这就是张文澜一直在等的结果——
他要利用这张局,将他们一网打尽。
唔,还有他的人手研制的那些毒。
那些毒,是用来对付“十二夜”的。
张文澜肯亲自来夷山,除了想第一时间看到自己布局的结果,想第一时间捉拿姚宝樱,他还想试一试这些人研制的毒,到了哪一步——
五月廿五,天昏昏,穹无云。
下午时分,鸣呶咬着一串糖,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行走。
她给自己的侍卫和嬷嬷安排了茶坊。
在经过这么多次离宫后,仆从们终于认命,自家公主就是喜欢出来玩,就是不喜欢他们跟随。为了不被公主一次次甩开,他们与公主约定好,他们会在茶坊等候公主。若公主一个时辰内不回去,他们便会来找公主了。
这已经让鸣呶分外满意了。
不过,鸣呶近日心情不太好。
张家气压好低,她都不敢去张家了。她同样不敢去鬼市,怕小水哥追着她,找到姚宝樱。
哎,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她能做些什么呢?
鸣呶咬着糖果发呆时,发带被一阵风轻轻吹拂。
乱发迷眼,天地一下子昏暗。
她听到了猫叫声。
鸣呶抬头,看到一家商铺的屋脊上,一只黑猫攀着屋檐,走得悄无声息。那黑猫立在屋脊上,金眸眯起,朝身后地下某个方向,喵喵叫了两声。
黑猫扭头,朝下方的鸣呶看去。
鸣呶看到,人群若水一般分开,有一位琴师,像一滴水跃入浓墨中,溅起了片片浪花。
那青年白衫宽袖,两眼蒙布,背负长琴。他走得悠然轻缓,明明眼前所蒙的布条让他必然看不见路上的人流,但他走动间,没有撞上一个人。
鸣呶茫然:这是……瞎子吗?
可是,他看着如此骨秀神清,丰格出众,为何街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鸣呶左右观望。
突然天地异色,地面摇晃,屋宇落瓦。瓦片扑簌簌朝下摔的时候,鸣呶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身边人一下子惊动:“地龙醒了!地龙醒了,快逃——”
人流急乱,无数人惊慌失措地朝四方乱跑,鸣呶被他们撞到,意识到危险。她想要挣出去,但眼前人影如蝗虫般,轰然朝她碾压而来。
鸣呶脸白。
她听哥哥说起过,城中生乱的时候,女子和小孩最先出现危险。
鸣呶暗自后悔自己没有让侍卫跟着,她眼见要被一人撞倒,摔在地上。眼前忽有风过,一只黑猫猝然疾奔而来,尖锐的猫叫插入人流中。
鸣呶腰肢被一段白绢所卷,被扯向一个方向。
她被扯到了屋廊下,蝗虫般的人流被隔开,而一个琴师站在她面前。那段捆住她腰肢的白绢另一头,便是出自琴师袖中。
鸣呶仰脸望他,眸若玉水。
琴师面前的少女胸前戴符锁,手臂缠翠镯,裙压禁步明珠。绣带垂金,珠玉满堂。这般富贵仪态,只有从屋顶一跃而下的黑猫看得到。
而青年蒙着眼的白布擦过她的衣摆,黑猫站在他肩头:“小娘子身上有宝樱留下的机关箭。想来小娘子与宝樱相识。她兀自贪玩,恐惹了些麻烦,小娘子见谅。”
他朝鸣呶温润而笑:“在下容暮。远道而来,汴京当是……”
地龙苏醒,满城人乱,笸箩滚地,沸反盈天。
“……乱花迷人眼。”——
地龙苏醒的时候,夷山天摇地晃,地面皲裂。
躲开山间战斗人马,姚宝樱正在一片废弃旧宅中探查。进宅后眼前豁亮,茶器有十余套,有桌有凳有床有架,桌上的尘土也不多。这里似乎有人长期生活的痕迹,但她一个也没见到。
那些人,如今都在哪里?
地砖漏洞,她躲避四周朝自己扑下来的书架树身时,掉入了地下一个大坑中。不想这个大坑并非尽头,竟与一个地道连通。
姚宝樱一路滚入地道,下方有一片绵软助她卸力间,没有受伤。她灰头盖脸地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忽然感觉心跳一热。
啊,这熟悉的感觉……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正见自己压到的青年脸色苍白面无血色,看上去要被她砸死了。
但毕竟没死。
他靠着土墙,面色如土,咳嗽不住,痛得说不出斥责的话。推搡间,并不耽误他朝身上这团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的人翻了个白眼。
张文澜:“起来。”
他声音喑哑语气冷漠,姚宝樱盯着他。
自己和赵舜商量的“从张家刺探对方行动,搅乱或谋利”的计划,自己有可能给张文澜教训的计划,此时都有了生效的机会。
他总在欺骗她,利用她。
她用同样手段对付他的话,他会如何想?
这并不是她刻意为之。
谁让他的人手遍布汴京捉拿她,他把她逼到了夷山,他自己竟然也来夷山。怎么,欣赏他的胜利成果么?
姚宝樱朝身下的青年露出笑容,用自己的新声音,慢悠悠道:“在下云十郎,相逢即是缘,兄台如何称呼?”
此时出现在夷山的人,都是敌人。
张文澜看也不看这个人一眼,一把推开,自己摸索着墙站起。
姚宝樱饶有趣味地跟上他。
第70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3
张文澜想,姚宝樱应该就在夷山。
因为他的心脏正因为蛊虫而时刻震得震耳欲聋。
这必然是因为她身在附近。
他猜到她会揪着高善慈不放,他特意和云野商量出来这个计谋,果然将姚宝樱钓来了夷山。接下来,只要长青那些侍卫进展顺利,张文澜便可以重新抓到姚宝樱,将她关进自己的府邸。
这一次,他不管皇帝会怎么说。他扛住再大的压力,也要囚住宝樱。
只此一次。
除此之外,他也许再没有机会了。
夷山中有张文澜的实验毒物的庄园,张文澜怕云野发现自己的秘密,早在进山前便将这部分人撤走。他自己将捉拿姚宝樱的任务交给长青,为了不连累自己的侍卫们,他独行前往山庄,检查山庄中现有的毒物。
结果发生了地动。
张文澜掉入了曲折地洞中,天昏地暗尘土飞扬间,他还倒霉非常,被一个莫名其妙、从上方掉下来的年轻人压到身下,砸出内伤不说,差点半条命也交代在这里。
他只有摸着自己滚滚而跳的心脏,感觉到宝樱依然在自己附近,他才能压下那种烦躁,生出些欣悦。
欣悦中,张文澜傲慢非常地看一眼这个年轻人。
此人脸长面瘦,眉毛短,右边眉有一道断痕。肤色偏黑,唇色丰润。他看着双十年龄,戴着幞头,一身江湖人的青白色短褐打扮,头顶的灰土扑簌簌落一身,这人抹把脸,就仍不以为意地跟过来。
显然非常不羁。
而这个不羁的年轻郎君,其实从眉目间能看出几分俊色。不过站在张文澜面前,自然被这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郎君比得其貌不扬。
可这无名小卒心态好,竟然冲着张文澜笑。
而在他的笑意中,张文澜心跳又急了一分。
张文澜蹙眉。
如今出现在夷山的人,张文澜都心中有数。
都是他邀请来的、骗来的人马。这个江湖人,应该是姚宝樱那批鬼市中的某一个手下。
鬼市嘛。
张大人嗤之以鼻。
他在汴京三年,将汴京中代表江湖势力的鬼市压得抬不起头。而今鬼市靠着姚宝樱而苟延残喘,他看在宝樱的面子上,不和这些人计较。
这些人如今来夷山,显然是跟着姚宝樱来救高善慈的。
所以,面前这个跟着自己的江湖人,其实是敌人。
不必理会。
尽量远离。
但是该死。
地龙苏醒后,他的制毒山庄下的地洞被山石堵得一截又一截,他在其中鬼打墙,脑海中清晰的夷山地形图,此时全然无用。
当他要去的路径前方再次被一面本不应该有的墙堵住时,张文澜陷入沉默——
姚宝樱好整以暇,双手负后,跟在张文澜身后。
他的心情如何不提,她的心情还不错。
姚宝樱脑中转几圈,便猜张文澜是为了亲自抓她,而来的夷山。
她心脏因蛊虫的靠近而跳得厉害。
她猜张文澜也一样。
她忐忑观察他,见他面色如常,便放下心:看来,自己让阿舜找的“替身”此时身在夷山,确实骗过张文澜,让张文澜以为“姚宝樱”就在夷山。
他的这对蛊虫,看起来作用没有那么细微。
两人同在一山,他便以为蛊虫的跳动因此而起。他并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姚宝樱正改头换面,正站在他身前。
这种感觉挺有意思的。
她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张文澜。
更有意思的是,姚宝樱想和这样的张文澜交朋友。
正如张文澜了解她的侠义心一样,她也了解张文澜的狭隘。
他很少关心广袤天地,山河万象。他只在乎他自己,只在乎被他划分到小圈中的少数几个人。
这个圈,有非常明确的界限。
据姚宝樱所知,这个被他划分为“自己人”的小圈中,目前应该只圈着两个人:张漠,以及姚宝樱自己。
他效忠的官家不属于这个圈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李鸣呶竟然也不属于这个圈子。姚宝樱诚惶诚恐被他划入此圈,何其无奈,又有种复杂的受宠若惊感。
因她知晓,他的爱恨只讲感情,不讲原则。他会为了他在意的人偏袒任何人,他却也接受不了他在意的人不在意他。
如今,姚宝樱作为女子,有点怕他的痴缠。但她想给他的圈子再加一个人:云十郎。
只要云十郎进入了张文澜心中这个圈子,张文澜便会掏心掏肺地待人好。她想要的关于他的计策、朝廷的大局、自己能在朝堂谋划中加入江湖势力、自己有可能得到北周皇帝的支持与好感……所有这些事,可能都会因为张文澜与云十郎的友谊,而快速推进。
而想得到张文澜的感情,其实非常简单。
姚宝樱,咳咳,望天。
她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心说:只要待他好一些就行。
他就像从没吃饱饭的饿狼一般,稍微一丁点好,都能被他虎视眈眈地纳入眼中。曾经她与他同行,也没对他多好啊,他就……
咳咳,不想了。
姚宝樱镇定地在心中重复自己的计划:自己和阿舜他们演一出戏。
阿舜他们想办法刺杀张文澜一次,自己大义凛然为张文澜挡刀一次。唔,最好真的伤一把,他才会信。没办法,他追“姚宝樱”追得太紧了,在他发现“姚宝樱”是假货之前,自己必须先完成自己的任务啊。
虽然目前计划出了一点小意外,比如发生地动,比如自己意外遇到了张文澜,比如自己和阿舜可能因为地动而失去了联系,不好传递情报,配合演戏。
但是问题不大。
毕竟张文澜本人就在自己眼皮下。
唔,自己三年前,是怎么博得他的好感的呢,能不能让三年后的自己抄一抄呢?
姚宝樱跟着张文澜在光线昏暗的地洞中摸索着穿行。这地洞坍塌了一半,还有一半在漏土,便透出些微天光。视野并不算黑漆,却也称不上明亮。
姚宝樱试过了,上去的路被掉下来的巨石卡住了,只能找别的路。
这个夷山,怎么会有建造得这么完整的山庄,山庄下还埋着地洞呢?
这该不会和她的前情郎也有点关系吧?
姚宝樱怀疑的目光才落到张文澜身上,便见张文澜被突兀的墙角一木头像吓得趔趄一步,面色苍白。
她噗嗤而笑。
张文澜目光冷冷看来。
姚宝樱瞬间收了自己的促狭,热心地过去扶他:“这位郎君……”
她手还没挨到人,便被人不动声色地绕开了。
他眼睛长在天上,眉目凌厉神色漠然,天然漠视姚宝樱如今所扮的寻常江湖人。可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上,睫毛上沾的灰,湿润的眼中雾,又中和了他那种矜傲。
一只端着架子的狐狸炸了毛,断了尾,怕别人伤害他。
哈哈。
在姚宝樱眼中,他实在,狼狈得有些可爱。
姚宝樱站在他身畔,看着他面前这堵墙。
她跟着他一路攀爬,到了坡路上头,发现近处被一堵墙堵住了路。
他神色淡然。
可他从来不做无用功的。
姚宝樱茫然地跟着他看了半天,他忽然扭头,目光阴晦地打量她一眼。姚宝樱如今时刻警惕他发现自己是谁,当即如临大敌。
但他目光只停留一刻,就挪开。
他这个人也从这堵墙面前挪开,往他们的来时路折返。
等等……
姚宝樱立刻意会到了他那个打量的眼神的意思。
她一把握住他手腕:“你等等。”
他登时便如触电般欲甩,却在发现这个陌生江湖人的动作时,而硬生生强迫他自己忍住。
张文澜看到这个黄脸江湖人一手握住自己,另一手在墙上敲了两下。
黄脸江湖人回头朝他笑一下,肯定道:“后面是空的。”
黄脸江湖人那种笑容……
张文澜目光盯着半晌,才移开眼睛。
黄脸江湖人琢磨道:“应该是地龙苏醒,让这个地洞许多地方错位了。这墙后没有东西挡着,却有风声。这应该是我们出去的正确路方向。郎君,你闪开些,我劈开这堵墙试试。”
张文澜顿一顿,虚伪道:“你我素昧平生,不敢劳烦郎君举手。”
姚宝樱无语地看他一眼:咱俩谁在演戏啊?
青年面容白净眸子清黑,哎,好看得依然具有欺骗性。尤其是,他一发现身边人有用,就朝自己露出礼貌的温和神色,这人真是……
假得没救了。
她鄙夷他一番,却仍装作看不出他虚伪的样子,拍胸脯朝他保证没事。
张文澜为她着想:“刚才这里发生过地动,山势不稳,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你我不如返回最开始的地方,上面若有人经过,我们等人救,那样更安全。”
姚宝樱:夷山上面那些人也许正打得天昏地暗。等人救,不知等到猴年马月。
此男太坏。
看似提出了一个安全的解决方案,实则是指出劈墙才是最佳方式。
张文澜语重心长:“叶五郎,当心些。”
姚宝樱也语重心长:“我叫云十郎。”
张文澜睫毛轻轻闪一下:不重要。他不在乎。
姚宝樱:“郎君出去后,能报答我就好了。”
她努力将“给钱”两个字压下去,却在听到张文澜说“在下会报答”时,嘴角一翘,浮想联翩。
他多有钱呀……
姚宝樱道:“我有些武功傍身,不怕危险。郎君站远些,莫要受伤了。”
他一愣,朝她望来。青年目光淋淋,水色潮湿,满是感激。
宝樱:啊啊啊他又开始了!
又用这种眼神勾引人了。